第九章(完)
《龜君》 · 白麪玉米 · 741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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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羅安真的和他給紅房子承諾的那樣,把彩禮湊齊了。
他先是回了家鄉,沒人知道羅安是如何回去的,如同那封從老家寄過來的信件一樣,除了羅安和林先生,沒人知道里面都寫了什麼。
氣候變得越來越寒顫,有時雖然會出現太陽,可似乎一點兒也感覺不到溫暖。到了臘月,空氣荒廢,無比的稀薄,幾近要令人窒息,陰涼的,灰濛濛的,顯得鄉村的那一整村爛尾樓與危房變得可惜浪漫起來,像是快要下血的徵兆,然而已經十幾年沒有下雪過了。
而天氣一旦涼薄起來,些許老人就再也熬不住了。大張鬼子的葬禮辦的非常隆重,他是在一生悲哀的富貴中自然而然的死去。在康樂府的市中心,大張鬼子的靈車在陰雨裏風光的開過大街,又因爲喜喪的傳統,靈車的尾巴黑壓壓的跟上一大羣人海,大多數是湊來的人頭,有敲鑼打鼓的,有唱喜的,不知怎的,明晃晃的喜喪被辦的像是慶祝大張鬼子的死去—————這次葬禮活人大抵是高興的。
於之相對的,羅安母親的葬禮則處於另一個極端。節儉、不浪費、簡單,對紅白喜事最高昂的美德全部用在了這場喪事上面,除了羅安,便再無他人捧場,他因不捨得出棺材的錢,就只用兒時睡過的草蓆卷在靈柩上面,並打算找個小山包埋了,還能圖省事嘞。沒有悼詞,沒有紙錢,更沒有墓碑,最後是因二表哥覺着這般不體面,教熟人給幫着火化——————火化的錢倒是先賒着,讓二表哥給墊了。
母親的頭七還未過,甚至羅安壓根就不打算過,他只想趕忙的將父母遺留下來的那座老房子賣嘍,包括當年父親從生產隊裏分到的那塊地,也一通打包的賤賣給了村長。
些事完畢,他乘着老鄉的三輪子開在村道上,望身後的風景正在不斷的離他而去,羅安想嘀咕幾句,可又無話可說,只能拼命用那雙渾濁的眼鏡去嘗試記住村裏的模樣,這或許是羅安最後一次回來了。
【你瞅瞅你,咋個去趟城裏,還混成這龜樣,讓人瞧見不得臊的荒】老鄉面朝着大路,但彷彿後腦勺長了眼鏡似的,一直盯着羅安。
【羅安】「你媽媽的,幹你啥事,我問你幹你啥事?呵,毛病!」他沒好氣的罵了回去,又是因爲這位老鄉是個「好人」,而好人生來就該毫無理由的爲他人服務,這是羅安新認識的真理。老鄉被罵的不吭聲,便全心開着三輪子,羅安坐在三輪子後面也不吭聲,全心抽着他的煙土。
莫要說這老鄉,在家鄉的其他人也並不對羅安懷有多大的尊敬,因是羅安脫離了人樣,愈發瘋癲,見着人也只會重複謾罵一句「你媽媽的」,像是六親不認的刺蝟似的。有人說,是羅安在城裏賺到了大錢,回來瞧村眼低,自然看不起他們,但毫無疑問就羅安的龜樣,這憑此說話是站不住腳的。也有說,羅安是在城裏教人騙光錢財,便灰溜溜的回來了,還沾了一身的天花病,估摸是活不長久了。
從三輪子上溜下來,羅安的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火紅,成羣的渡鴉縮在屋檐頂邊,興許是聞着了羅安身上的腐臭,想隨時等着他倒下,再分而食之。他很茫然,又很陌生,感覺這個從小長到大的農村不在適合自己,一半真,一半假,唯獨那鮮明,朱門大開的紅房子是半點容不得假。
他蹲在門口抽了許多煙,嘴癢了又想喝點兒花酒,但不可能隨身揣着酒瓶子,於是他抓起地上的一把血,把嘴角的腮班子弄滿當,就沒勁瞎轉悠了,直推開了二表哥家的門。
二表哥家裏愁的慌,因他家的孩子是隨羅安母親一起淹死了,從村子那領了筆小的賠償金,說是z府給的。其餘的,則該向羅安要,畢竟事情的責任主要是在羅安她娘,現在人死了,這塊責任就順理成章的繼承到了兒子頭上,想着羅安把地和房子賣了,家裏便想着是否要讓羅安賠些,好安撫下人心,可這話萬一說不來,得鬧。
羅安走進裏頭,然後有陣子便了無音訊了,從大霧裏輕飄飄的伸出了四根鈍化的腳趾頭。村口最大的那棵銀杏樹不知怎的倒在挖土機前邊,卻有好多年月沒人願管,直勾的瞅着被樹壓底下的鋼管生鏽成竹紫色,天黃,天明,閃耀在山頭的極西處,彷彿世間一切不平事都無處可藏了。除了做夢,還有什麼能豐厚下去呢?
過會,又像是過了許久,山頭徹底埋沒在星辰的注視下,偶爾傳來小股纖細怪異的聲音,大抵是站在垃圾堆的黃狗在叫喚。周圍都是黑暗,見了光,就是土葬的時候,卻有個老大爺,褲腰掛着鳥籠子,牽着小孩,打着手電,尋路坐在倒下的銀杏枝幹上,他拍了拍身上的雪,但擱這太黑,也不知道拍下來的東西是啥。
忽的,迎面又走來一個老人,她提着燈籠,有些臃腫潮溼的走過去。
【嘿,老鄉,你這幹啥去啊?】鬼子張口喊道。
【咱去打針嘞,明天山裏頭解封了就沒針打啦。】
【哦!】
明天,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對,高帽得戴!不戴高帽像什麼話。】
一根盡了,他依舊是重新抽一根,擱外頭的《恭喜發財》也重新循環的放一遍,因爲羅安沒頭髮—————烏龜都是沒毛髮的,他就只能用爪子拼了命去薅自個頭皮,過會,不曉得外面的《恭喜發財》放了幾遍,他把抽剩下的菸頭彈到黃老闆身上,可見不着黃老闆惱怒,只是賠笑的擦拭下衣裳,敞開嗓門哄着羅安
【呦,長官,還認得我不?】坐在副駕駛位的人忽然把腦袋往後稍了些,羅安有些看不清,只能眯起眼睛去辨認,他樂的指着那人說
【小福生,你咋地回來啦。】
黃老闆的飯店照常開張,只是生意與前幾年是無法比擬,不過新招進來的員工更加的年輕賣力,但也更加的可恨,因爲這些年輕人的閒言碎語過多,鬧的這位兒子不在身邊的孤寡老人總是不愉快。
【紅房子】「我怎麼不該在這,咱倆都該在這。」
【羅安】「羅安萬歲!」
羅安朝前走,一不留神直接摔在地上,摔倒後他似乎不論如何都站不起身,他的龜殼太重了。當他倒下的時候,就是他滅亡的前奏,這作爲凱哥的旋律是莫不可少的。他只顧着喘氣,呼吸聲愈發的粗重,他期望後悔會有個「然後」,可眨眼的時間,眼球裏面就佈滿了血紅,他看什麼都是透着詭異的紅色,連救命聲都喊不出來。「砰」的兩下,周圍人試圖將他重新捧起來,但嘗試過後還是放棄了。
【龜君!奴隸!走狗!】
拜堂的時候,新郎官兒和新娘子本需彎腰跪拜的,但紅房子作爲一個人,是無論如何都跪不下去的,反之,羅安作爲一名龜君,是無論如何也動不起腰,無法不跪的。拜堂的三喊過去,紅房子依舊站着,羅安依舊跪着。
【羅安】「走,咱接親去。」
他將背後那壓抑厚重的龜殼展示給衆人,大的要比羅安本身的腰還要粗大兩圈,憑什麼樣式的衣服穿上去,估摸着也得撐裂咯。
春初,他把頭從龜殼裏伸出來,滿懷希望的環視眼前條條框框的一切,許多人從倉山區和閩侯處搬到了馬尾,又或者生來不是康樂府的人,也搬到馬尾去了。羅安居住的潘墩產生了一股莫名的恐慌,但很快又平靜了,繼續過着日子。
【您記得那瘋人阿蟲否?他爲犯了流氓罪被我抓起來,直接就地槍決!當時我就這樣,「砰」,「砰」開兩槍,您猜怎麼着…………】
又是一場霜晨月,又是一場重頭越。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
不知爲何,您說道說道,現代人可真奇怪,老講究着得過且過,好像努力工作是件很困難的事情,怪了,他們不羨慕有車的人,有房的人嗎?莫非這些不值得讓他們去奴隸嗎?
【阿福】「可惜了,這倒也真浪費了。不過沒事,我跟你說,你這皮膚老糙老埋汰了,正巧也是綠的,不穿那身行頭也行。」
他小聲的在嘴裏嘀咕着,手忙不住尷尬去掏煙,但只能摸到乾癟的煙盒皮子,於是乎,羅安熟練的從地上撿別人抽過的菸嘴,費勁全力的吸到肺裏,把僅剩的人格殘餘給吸沒了。路邊的行人噁心的撤到旁邊,唯獨紅房子站在原地等着羅安。
某天,飯店門口來了個熟人。
殘陽,如血。
他發瘋似的朝外面爬去,在漫天肅殺的迷霧中,從什麼臺階上來,又往什麼臺階下去。是越爬越喫力,越爬越喫力,卻始終無法從臺階爬下去—————甚至忘了他那位從來沒有娶過門的老婆。在危房裏來回爬着。
【阿福】「哎呦我去,老安吶,咋個還沒換衣服啊,不知道你今天結婚啊?」
【羅安】「換換換,換個啥呀,毛病!你看看我這背,你瞅瞅,哪換的上啊。」
【羅安】「你媽媽的……………」
走在路上,他忽然想去牽着紅房子的手,覺着這樣纔像是夫妻,但羅安伸過去的爪子頃刻間就被紅房子打了回去,錯亂的時候,羅安似乎在紅房子的臉上發現了嫌棄的神色,可他不曉得那是否真實,畢竟很快,他的眼裏全都是紅房子溫柔的推脫。
【你說你這,鬧呵啥呀老安。】
他聽見下邊有許多人呼喊名字,是阿福,黃老闆,老莊家,老半仙兒等等他似乎認識的人,恍惚的教羅安愣神。他爬到牆角邊,耍了根菸出來抽抽,也不咋地愛理下邊的人,就把他們的話權當放屁。
隱隱約約,他彷彿聽到山頂有人招呼道
【阿福】「嗨,擱外頭這麼久,總得回來看看不是,叔,抽菸麼。」他將一根菸遞給保安,隨後自己也點上一根。
【羅安】「呦呵,這車上還印字。」他仔細看着車上寫的「團結萬歲」幾個字樣,印的迷糊,然羅安這個老文盲只看的懂「萬歲」,卻對兩個字又能迸發出無限的遐想,於是羅安對着人們喊道
我喝着女人端來的甲魚湯,思考這些事情,不禁對那些人感到鄙夷。
至此,夕陽斜下
【羅安?】老保安眯起眼睛,似乎一時間想不起這號人【哦,你說那王八啊,不曉得「死」哪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羅安也沒做夢,就眼睛閉上是黑的,睜開是紅潤的血茫,就被外邊一陣接着一陣的「竄天炮」給驚醒了。他擱外頭一瞧,是幾乎要將人淹沒的喜慶,廣播正唱着《恭喜發財》之類的俗調子,在鞭炮的轟炸中變的有些許走聲。面前的模樣頓時讓羅安知道爲什麼紅房子認爲紅色是晦氣的,過年的氛圍令小孩與大人皆披上了紅色的衣裳,揮舞着紅旗,使羅安潛在的某些走狗靈魂深感恐懼。
【羅安】「嗨,這都什麼個事,真他媽荒唐!」
距婚禮還剩下個把時日,羅安和紅房子依然是對着門住,他住在巷子東面的房裏,紅房子住在巷子西面的房裏,但歸根結底都是紅房子的房子。躺在沒有任何傢俱的毛坯裏,眼咕嚕是直盯着日漸發黴的天花板,他許久沒有這樣的愜意,想着馬上要入門的老婆,不禁在空蕩蕩的房子傻樂呵着,發出「嘿嘿嘿」的笑聲,似乎外面的白車(救護車)聲與黑車(警車)聲來回在周邊轉悠,也顯得不那麼刺耳了,只是隔兩三天,紅房子會來見他,不咋地愛說話,卻會和老婦女般空洞的看着他,待個十幾分鍾,也有目的的傻樂一下,便走了。
且聽「砰」的小聲,而表哥家的門似乎現在和將來,都不會再爲他敞開了,羅安趴在雪地裏,何其的不願意站起來,只是略微發懵的看着遠方,那兒有輛趕馬的車子逐漸變大,壓過了他背後的龜殼,車上的人盯着他,拼命呵呵的笑着,幾乎要嚇死個人,因爲見不着車上人的臉,或許正是尉遲恭和秦瓊要打殺的鬼怪。
他喝着不知從何而來的花酒,抽着腥臭上頭的菸草,會把那副兩棲動物纔有的脖子從龜殼中伸出來,出神的眺望窗戶外的景色,然而遠處僅佇立幾根黑晃的煙囪,其餘便什麼都沒有了。猛的,羅安重新灌了口酒水,抽了口煙土,無厘頭的唱呵句「你媽媽的,洋人都該死罷!」「你媽媽的,真不景氣,需教阿福那小子來年把飯店改成電影院,那才賺錢嘞!」「你媽媽的,秦老爺和尉遲老爺快下來了,等着吧!定要把你們這些窮人和乞丐,通通拉出去槍斃嘍!」
一轉眼,他又奔天台那去,麻溜的解開褲腰帶,對着下邊熱乎的滋起尿來,下面非常的安靜,尿液滴在地上的流水霧氣飄到屋頂,但羅安幻想着下面有許多人站着,幻想着那些許多人正惶恐的躲避着,這無窮無盡的幻想,將他作爲人的體面給擯棄了,卻拾起了作爲龜類的歡樂,他!何其的不痛快,何其的不悲哀啊!
阿福把人領上來,狹窄的房屋彎彎繞繞的站着五六個人,卻顯得水泄不通,像是人很多似的,七嘴八舌的在羅安面前吵吵叭叭,至於吵吵叭叭啥呢,羅安也不知道。
【嗨,咱就等這出。】
最先看見他的老保安直接恭敬的迎上去,有些意料之外的呼喚道
在這兒租房子可不便宜,虧的,借住在一個年輕女人的房子裏,房子裏頭的傢俱倒算其,等有錢了,倒也用不着麻煩人家,遲早搬出去住嘞。
【阿福】「你抽就是了,紅酒味的,有爆珠記得捏啊,這可外國貨。」
待失語的人們一個接着一個的離開,羅安從雪地裏坐起來,他摸着臉上紅腫的傷口,像是在綠地裏開的片片紅花,伴着煙土的消耗又不再那麼疼痛。他走在紅白喜事雜亂的世界裏,走在個人主義的末路上,身影莫名的孤苦,他想着自己是走着離開的,別人看他是爬着離開的。
【是我了長官。】城管客氣的低下了頭,說罷,從兜裏拿出個飽滿的「紅包」塞羅安懷裏【這是縣裏的市公安廳長給您的,說您是咱們康樂府的十好市民,來年還要選你當縣長吶!今天您結婚,小弟我來給安哥當馬前卒的嘞。】
【這啥啊,沒見過。】
【阿福】「其他不說,這高帽可不得給你捧上嘛。」
【你滾,你滾!甘霖娘嘞,腦袋裏淨裝錢蹦子了怎着,親兄弟也得明算賬,再說了,咱是表的!你愛死哪去死哪去,別擱咱家裝瞎!】
到了城裏的事,羅安一改先前的頹廢勁,以志氣者極爲唾棄的殷勤模樣將賣房子與賣地的錢如數上交給了紅房子,充做「彩禮」,並把結婚的日子定在了大年初一,望能沾點過年的喜氣。只是紅房子不出嫁妝,不出排面,不辦喜酒,不領證件,無非走過場罷了,倒顯得不似結婚,像「倒喫人」了。
臘月初三,羅安離開了老家,在家鄉人無數的知言細語裏離開。最開始老鄉們會談論那天羅安在二表哥家裏做了啥,要教老嫂子哭鬧着斷親戚,這無疑是近來的熱點事件,可到了後來,人們對羅安談論的就少了,畢竟少了個人,村裏也不到散夥的地步,過了除夕夜,羅安這個名字就再也沒從任何人嘴裏吐出來過。不過,這是村裏的事。
【哦……洋人抽的。】他嘗試的抽一口,只覺得味道瀰漫着苦澀和塑料味,便不怎麼再抽第二口了。
【就這樣吧,不管他,就這樣吧…】
第二天,他久違的同紅房子上街了,說道是買結婚得用的東西,可實際上就只是買出面用的衣裳罷了。紅房子認爲那些對聯,福字帖與紅火火的裝飾用在結婚的時候未免太晦氣了,索性就不需要,節儉點也好,免得要她要出錢,便只買了套綠皮囊充做羅安的新郎裝,唯一沾點紅的還只是那頂新郎帽,便是這次婚禮的全部禮節了,而她自己則無需買皮囊,亦是不願意花錢,也是她本來就用不着換皮囊,紅房子的話使得羅安感動起來,有這樣的老婆,真是倒了八輩子的福啊。
廳堂很冷清,甚至敞門大開,人全部走個乾淨,他死氣的往門外瞧那麼一眼,有幾座大山橫跨在康樂府的背後,如同龜殼般令整個五千年社會喘不過氣來。
自買了婚服到大年初一那天,羅安再也沒有出過門,畢竟也沒出去的必要,他一不工作,二不勞動,能走爬小段的路就算成功。他把那件綠皮囊掛在毛胚房間裏最顯眼的地方,一天到晚的就是坐在婚服的面前抽菸與喝酒。無聊了,羅安就仔細打量下自個的婚服,獨自在冷風吹拂而過的危房裏放肆大笑,亦或是在大晴天昏熱的時候看着窗戶外漂泊大血發呆,來興致了,就歌唱兩句胡話,又是什麼「……洋人都該死罷………」云云。
羅安咧嘴笑了,笑的比小孩還要天真憨厚許多,在一堆卑微地主的簇擁下,他搖身一變成了康樂府中最爲有權有勢的那批人。他睜大眼睛,瞳孔裏映照不出什麼,勝過了豺狼,享受着在大街裏被人圍觀的感覺,漠然的世界裏,他彷彿看見了母親,她領着村裏的老鄉們在後頭吆喝唱喜,將結婚的路程推往高潮。羅安被人流趕到了婚車,毫無疑問,那是輛汽車,只是他不識汽車的牌子,所以那輛汽車沒有牌子。嗨,管他呢,凡是私家車,開上就是成功的證明。
蒼山,如海。
大冷天,大血天,剛剛見着點明亮,銀杏樹的枝幹裏插着一杆白旗,卻不知道是什麼旗,只有一隻青鳥被旗杆貫穿,它的冷血點綴在白旗的中間,與清晨的死氣一同落寞。且聽「砰」的大聲,羅安灰溜溜的從二表哥家的門內滾到外邊的臺階,他倒在雪地裏,神情麻木的不像個瘋子,但他的確是個瘋人。
【紅房子】「就這樣吧,想他起不來了。」
【阿福】「不是,老哥,咋啦,別整這死出啊,哥們幾個今天還等着喫你喜酒嘞,我家老爺子把茅臺都整出來了,對不?」
推開門,屋子裏頭是人坐滿高堂,羅安則沒什麼狀態,紅房子坐在屋子的最深處,穿着平常的衣服,一點兒也不像是在結婚的樣子,她輕微的伸手招呼羅安,便讓羅安不管身後的那些咋呼的人了,迅速的爬到了紅房子旁邊。
唱着唱着,他再也唱不動了,就把頭,四肢,尾巴,打包一塊縮進龜殼裏頭。半夜,雪流到了房裏,他認爲是時候該冬眠了,就打了個哈欠,許許睡去。
【羅安】「你不是那誰,啊,那………那小警察!」
【阿福】「兩三天興許,酒店裏生意咋樣?」
某十幾年後,我從老家來康樂府市找工作,這裏素來被稱之爲有福之地,亦或是紅房子,是個出人頭地的好地方。
怪了。
【羅安】「哦,還沒過門啊…還沒過門…那倒也是。」
【阿福】「誒誒誒誒,等下。」阿福急忙從牆上把那頂如壽帽般的郎官帽給取下來,俯身給羅安戴上,看着極爲滿意。
【羅安】「哦,是有那回事罷………是有那回事罷………」他不禁又開始說起胡話來,孤獨坐在角落的腐木椅子上不斷的傻笑着,笑着笑着就笑了一路,笑到他再也笑不動了。婚車來回兜了個大圓圈,又重新兜了回來,紅房子本就住在他對門,可接新娘是件麻煩事。
【羅安】「那別耽擱了,咱走。」
【羅安】「你咋個在這?」
【嗨,就那樣,就那樣,等你回來把身上學的洋玩藝施展一下,指不定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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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洋玩藝也就那樣,就那樣罷。那啥,羅安回崗了沒,他生的不是啥大病,應回來工作了。」
他累了,他不爬了。
【紅房子】「嗨,急什麼,咱還沒過門嘞,像什麼話。」
【好!】整座城市的人都爆發出一句倒喝彩的聲音。剎那間讓羅安的思緒飛向很遠的地方,而這股思緒又讓羅安意識不到自己坐上婚車的過程。他左邊坐着是黃老闆,右邊坐的是阿福,自己則被蜷縮在中間的位置,且真皮沙發硌的屁股不舒服,他想伸直兩條腿,卻伸不直,想把手放兩邊,又沒地方放,明明是在豪氣的婚車裏,但他又十分的窘迫,窘迫的有些寒酸。羅安發呆的看着玻璃窗外的人影晃動,許久才憋出一句話來
因疫情剛剛結束,出來尋事做的人遠不止我一人,像是許多年前那樣,形形色色的外地人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熱鬧的興旺,熱鬧的可怕。
【這洋人抽的,就是好啊。遠不是咱當年在生產隊抽的那“老紅葉”能比的】老保安笑着陪襯,【你這回回來,待多少啊?】
【阿福】「誒不是,新郎官怎麼說衣服也得換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