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龜君》 · 白麪玉米 · 808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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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像人的龜蜷縮在陰溼的賭桌上,誰都明白,他正值壯年,擁有一切年輕的朝氣與蓬勃,可大夥的嘮嗑裏始終叫不得他的名字,像是掛在牌樓裏默許的東西,他應是死了。
羅安在頭幾天起的還蠻早,後來,他打聽到城裏對這些個事近來嚴着打,便成了夜貓子的幹活,白天睡覺。到晚,幾個狐友便默契的約着羅安一塊溜,因正大門關的緊實,進去了可是真要「進去了」,是不能走大道,但卻依舊有法子。這不,您瞧,擱那後頭的垃圾院還撇折口狗門,諾是讓畜牲去用,算大氣了,有官身的帽子堵在這,卻又及其的小氣,偏偏讓人用,則不小氣,也不大氣,彷彿天生就是給人用的。
幾條人挨個的鑽過去,沒顧去衣裳的泥巴與灰塵,徑直的去往牆根處的柴火間。其實他們用不着這樣的小心機。臨邊的帽子大多心知肚明,這塊姑且是個「老牌坊」,沒有必要去深查,真出事情來不也是做莊的隨口幾句話就能搪塞過去。
【嗨,誰叫,誰來叫。】
【羅安】「我來叫,我叫的準,裏邊準聽不楞。」他這是給自個舉了賢,身旁幾個也很快的把他推出來,且看着羅安摸到了柴火間的門下,輕輕的敲了三下,又捏起鼻子,裝模作樣的學了四五聲不知是狼叫還是豬叫的聲音,門自然就從裏面讓人開了。一大條通下的走道,見不到多少的光亮,但已經能隱約的聽到洗牌的呼啦聲在歡迎他們,令人忍不住竄在裏面,再也不出來了。
他本用不着繼續無所事事的混日子,昨兒,就昨兒,憑與他一起拼桌推牌的新朋友是打了半宿,雖認識的不深,可那人講起話來終歸算是晦澀的,而講話聽上去有理似乎就能代表某種難以跨越的身份,就像老封建們常掛在嘴邊的「財秀才」和「窮秀才」的區別。羅安琢磨了半天,曉得自個是弄不懂這般深奧的東西,只懂得這人興許是缺人手,教人去國外挖黃金的,當然,除了羅安是沒誰會認真嚼那人的大餅,畢竟賭桌上什麼不能拿來當談資呢?
羅安想着那些話,思考着那些事,也是忍不住把腿翹在凳子面上放肆的抖落起來,是不如面對紅房子時端正。可不嘛,一推牌,瞎胡了幾把以後他便把重找工作的激情給忘個乾淨,嘿,都一個樣!何苦繼續去做又累又疲的生活呢,他喜歡在賭桌上。佯裝自己成爲磁帶裏姓高的港佬,便是賭,也賭的風光,賭的洋氣,興許也能成就一番本事,出人頭地呢?
【瞧這去,有了!】他正沉浸在洋洋得意裏,殊不知打出去的牌先讓對家的老婦女給點炮仗,先繼續賒賬罷。
又打了一番,牌桌上的人暖過了手自然就不繼續上心,有人掏了幾個較小的籌碼叫場子的小孩去莊家處換小袋的瓜子與花生,臨了分周遭人幾把,沒多久地板便全都是果殼菸頭之類的。
【甘霖娘嘞(幹你孃),換位,換位!】老婦女把手頭的舊搪瓷杯往狠的放旁邊,用厚的髮油的手指頭抓住牌桌,與其他家換了位子。
【喲,咋了又,沒事嗆這麼晦氣幹嘛,咱告訴你,今個,這桌就屬你喫的狗屎最好,罵咧啥。】新的對家忙着洗牌,他今天輸的不比羅安少。
【沒啥!還不是屋裏頭那個養家的,早上知道我昨兒又輸錢,您猜咋滴?嘿,吵吵的要和老孃我離了,咱還不隨他願了呢。哼,他倒是懂得上工地做沒面子的差事,那我玩玩幾把,憑甚不算的賺錢,我總有贏的時候吧。】
【嘿,敗家娘們。】不曉得是誰忽然起鬨的笑罵一句,引的衆人樂起來,稀稀落落的能聽到幾口哈哈聲。
【嘔,是這樣。】新對家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年紀應該比羅安稍大些年,可抽起生捲菸卻比行將肺癌的老人還要狠,他又點了根,全然不顧麻將桌上已然全是菸灰。
【你家男人大抵是不識的體罷。】他卻忽的認真,似乎「共情」了,有些可恨的說道:【我們本就沒得事幹,不來這,難道教我去街上做混混?也是爲社會做一份奉獻嘛。】
玩弄碰牌的羅安不禁莫名的滋生惶恐,他近來做的就是白天在街上廝混,晚上來賭的勾當,如果連賭場的人都這麼認爲,那不得連這兒都要讓他不敢抬頭。
【沒事幹………還成吧。誒,你近來待這有些頻了,咋不出去找事情幹呢?】
【別說,別說】他擺了擺手【虧我託生了對好父母,如果不是廠子不要我們了,半月來這一兩次我倒還要抽自個嘴巴。繼續做工我也嫌忙,以後啊,咱就靠山喫山,靠水喫水,靠爹孃養着嘍,等他們入土了,我應是也快了。】
講到這,大夥便不再繼續聊下去,廢墟般的寂靜,僅剩下牌桌噼裏啪啦的敲擊聲,彷彿烏鴉羣在屍體上撕咬着皮肉,踐踏他生前的尊嚴,最後就只有那蒙灰的骨頭埋在土地深處,沒人記得。連靈魂都不會安寧。
他們聊他們的,羅安沒插上話,奇怪的是,心裏有些地方撥動着他,賭桌裏的每句話像是藏了面鏡子,照出了他未來的模樣,令他害怕。羅安還未老去,可漸漸的身上有股腐舊的氣味。
瘋人阿蟲也啐了口,之後就不大繼續理會羅安,眼見阿蟲蹲在兩塊地裂之間,及其認真的扣什麼玩藝,扣了會,竟然扣出了幾元錢紙和蹬叮鈴響的硬幣,想來是不知何處的好心人施捨給他的,可這瘋人吶!已然不明白錢是個甚麼東西,居然傻乎乎的放進嘴裏頭做零嘴咬,真他媽糟踐東西!
羅安想不明白,慵懶飢餓的大腦也不允許他去想明白,只期望能重新混過一天,明天事,明天想。唯獨嘴角的瘙癢是需要現在想的,鬧騰要酒,要煙,要一切可以麻痹靈魂的物件,否則就要罷工。他關着腳下了牀,一腳一個爪印的穿過廳堂,待在了陽臺那。
【羅安】「託您的福,醒着嘞。」
【紅房子】「安子。」
【你媽媽的!】
【還沒走吶。】他巡過來,瞅着。
他離開舊主顧可能還不足一月,卻因爲沒什麼感情而常常忘了曾經在那工作這事,今天有人提起,令羅安莫名的恍惚,隨後也是莫名的氣憤,暗地裏小聲的謾罵句「狗兒的」,但不能讓人看出來,似乎是老莊家在戳脊梁骨,煽動他就地「造反」。
瘋子掙扎的跑回來,依然只曉得動口,真是個「翩翩君子」啊!
欲就此離去的羅安遲疑一會,隨即折返回來,盯着阿蟲嘴裏的碎紙片兒,假惺惺的詢問道
【哦,萬歲,羅安,萬歲。】
許久未做夢的他,今夜夢到了什麼東西。先沒任何畫片,只有淡淡一抹腐爛的茉莉味,隨之,有座高聳的鐵塔坐落在羅安的夢裏,彰顯着曾經的心氣。無聲間,從黃河的孕育中甭出一隻璀璨美麗的九色鹿,蹦跳的流入了鐵塔,令人神往,且放肆矚目。羅安不禁睜大眼睛,追着九色鹿的步伐跟進去。
【紅房子】「咱是知道你一路來的不容易,莫氣餒了,好好活着,把自己養的白白胖胖的,哈,好好養着,知道不?」
默默的,羅安忍不住吞嚥了口水,似乎有幾分奇怪的觸動要奔流到海,是壓抑不住了,過去獨立的人格在紅房子面前也挺拔不起來。哦,紅房子,您瞧那,動人的紅房子。
仔細想想,這可是不論哪國人民生來就有的「美好品德」。
這句話並沒有任何意思,甚至說,女人最無心的敷衍莫過於此,可紅房子說這句話的本心就是惡意的,只是不論她說什麼,皆會被羅安當成精神食糧給捧高。事實的確如此,在羅安的理解裏這已經成爲對他最盛情的稱讚。
【就那個,阿蟲,也是在那做工的阿蟲,他不是被自個婆娘騙乾淨了,曉得不?】
這聽着不像個名字,倒像渾號,只是這叫法未免過於普羅大衆罷,令他一時記不起來。能最快想起來的人名………嘿,還真不多,也就那些給過自己好處的人。
這樣說,好像在精神上羅安就徹底贏了阿蟲,順便能使得周圍人快活起來,羅安跟着他們乾笑了幾聲,只有老莊家抬眼盯着羅安,長長的嘆息一口,教羅安怎麼也笑不起來了。
【他瘋了,早就是個『神經病』了嘞!】
【老哥哥,不急,快了。】
許久,他才意識到這無非是個噩夢在作祟,可內心的恐慌總不是虛假的,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假使他真的就這般窩囊的死了,真要比菜市場的白菜根兒還要便宜。
【羅安】「還能因爲什麼,想必是女人令他瘋罷!」
他撒歡的奔跑着,如同在草原上飛快的羚羊,做這般的渾事對羅安來說已經沒多少心理上的負擔。他多麼想回頭看一眼阿蟲是否真讓自個打死了,但仔細一想,誰會在意瘋子的死活罷,十幾年前老家凍死的人也不少,何時見有人來管過?更不必提可悲的康樂府,哦,死罷,哦,死罷,反正與我沒幹系,哦,死罷!
【羅安】「嘿,剋驢,伊認得我是誰嗎?」不知怎的,他忽然很想去逗逗這個傻子,讓阿蟲當面出點兒洋相。
紅房子疑惑的瞅了幾眼羅安,本來,她是要被羅安烏龜似的模樣給逗樂了,可她還是故做慎重的思索許久,然後溫柔的說
【你媽媽的,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呢?我本該知道。你們,還有我那女人,嘔,誰不是生來就奔着這東西活罷?諾早知道這東西會喫人————還不如我先把它給喫嘍。】
他清楚紅房子不會因爲這類事情而指責他,紅房子不虧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而世間其餘的則無不是可惡,廝混的。應得紅房子不同,她不像老婦女般喋喋不休,也不像小女生般不諳世事,最爲珍貴的地方在於,羅安的「壞」她一向是支持的,仔細想想,如今羅安對於「勤勞」的嫌棄是離不開紅房子偉大的慫恿。
哭到最後,他頓悟了,緊接着彷徨起來,因人終究是要被殺頭的①,也許有些人是槍斃,但論起來是一樣的。何不死前多罵幾句天王老子,圖個爽快也成,可他卻不敢這麼做,等到了下地府見到閻王爺的時候,估摸又是一條難以開脫的罪狀。
【羅安】「你這麼說我不就記起來了嗎,他啊,嗨,還有些印象在。」
說說,誰來說說,這人活着好些個年頭又是何苦。管他真瘋假瘋,全都一律當瘋人,而瘋人只需要瘋就成,管他真真假假。好啊,可是羅安不咋計較這個,他只覺着錢財不能在瘋人手上成爲糞土,於是,羅安便抄起地板上的磚頭塊子,用力的拍在阿蟲的腦門上,忽的,很快就血流不止,像是紅彤彤的帽子蓋在了阿蟲的腦殼。
阿蟲正坐在地上,拿着隨意撿來的粉筆頭子在髒鞋塗抹鬼畫,壓根不管身邊有人否。
臨死,他還想着要點體面,頭首滾在地上的模樣不怎麼好看。
瘋了,咋個就瘋了?
撇開了房門,一時間不懂該去做什麼,喫飯吧,他已經倒在牀上,不怎麼願意起身,不如繼續荒廢幾個小時,睡去吧。羅安這麼想着,也沒勁把臭酸的衣服脫掉,便一睡不起,這牀可以作爲棺材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紅房子】「咋個,還不睡。」
【紅房子】「今天還是輸?」
【羅安】「誒。」難得聽見紅房子主動叫上他的姓名,便迅速的附和。
聽「咔嚓」一聲,尉遲恭放下刀片,利索的把羅安的頭砍下,只見一個烏龜的腦袋滾了幾圈。伴隨眼前逐漸轉爲模糊,極度的恐慌與彷徨下,羅安從夢裏跳出來,驚魂未定的他躺在牀上拼了命的哀嚎。
【羅安】「你媽媽,你媽媽的!」他接着又踢兩腳,把阿蟲踢的飛遠六尺,踉踉蹌蹌的摔進了土堆。那羅安,像是個古代英勇的大將軍,面對地位比自己更加低下的人兒,難免會高傲些,這不,他本盤算用手去推搡就好,可嫌棄瘋子人髒!
老莊家不怎麼愛講究,平時手底下的人也並不尊敬他,無人願管的時候,他就自個捧着賬本,一邊記着昨日的賬,一邊在周遭巡視。他慢悠悠的走了一圈,發現有人喫了那免費的早餐後就離去了,唯獨剩下羅安那桌,四個人整整齊齊的,興許還有幾把才結束。
【羅安】「你媽媽的!」
瘋子不過是機械的重複這句話,其餘就再無改變,這引的羅安快活起來,似乎和瘋子較勁也別有番趣味,他四下往裏外張望,清楚沒什麼行人路過,自然不會將他的「功勳」泄露在外。於是乎,他又是對着瘋子踢一腳,這一腳更發狠了,然而除了瘋子愈發賣力的謾罵,便沒有什麼多餘的回應了。
他得意的聽着那些奉承的話語,似乎連皇帝見了他也該如此,畢竟現在的他是「特級」的,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從高臺上跌下去的。
【羅安】「姐姐,您覺着我咋樣?」
【壯士應是要砍頭的。】秦叔寶張着獠牙,把他按在狗頭鍘上,誰不想死後歸類於壯士。
「啪!」
他朝陽臺對面看去,是另一個陽臺,紅房子便住在對屋,女人住的地方異常的迷離,幾乎不怎麼使用電燈,所有的光線全倚靠那幾盞紅燈籠照耀,以及,羅安對紅房幻想的愛慕,支撐起清晰的視野。
來到康樂府市的時日,向來都是別人去奚落他,哪想到今天,這樣的好事也是落到他頭上了。一面,羅安是堅持正義的,他自發的認爲市面上的乞丐與瘋人皆是對一個繁榮社會莫大的諷刺,這些人理應被消滅,被「槍斃」!一面,羅安卻不大願這類人徹底的消失,假想連這類人都不大存在,那他還能壓迫誰呢。
【哦,曉得了。】他從旁搬了張椅子,罕見的坐在了羅安後面,如此的坐着,昏黃的眼珠子轉溜不停。大夥識趣的打快了。
羅安還想繼續對阿蟲挖苦下去,然而阿蟲現在聽不進去任何話,只會捂着自個腦袋瘋狂在地板打着圈轉,也罷,教他死去。羅安這般想着,將阿蟲身邊剩餘的零碎錢財一併搶了去,隨後拔腿就跑。
這實在是太新奇了,呵,您瞧瞧,他真成了個「神經病」!
這些自大的想法終歸只是想法罷了,羅安早就沒有所謂爭鬥的骨氣,他現在好奇的阿蟲這個人。這人他沒見過幾次面,羅安剛剛上工三四天就自己出走了,只明白有這號人,甚至長什麼模樣早已忘乾淨,唯獨在下人的菸酒餘後中還能聽到關於阿蟲的笑話,畢竟是讓女人給抄底的漢子。而這樣的笑話,自然是上升不到中人羣體,漸漸的便無人再提起他。
羅安覺着繼續打下去也沒什麼值得稱讚的意義了,今天手氣不太好,只怪時機沒有降臨在他頭上。一圈結束了,他拼命嚷嚷要回去,是個人都清楚羅安身上的油水已經被剝削乾淨,再打下去就成了敲骨吸髓,諾是這般做了,大家以後哪裏還有臉面見他?於是,老莊家先幫羅安把前賬給算去了,後賬等來年秋後慢慢來。
他又是滿口的答應,卻顯得異常的認真,紅房子是明白如何去關心人的,一陣話就能將羅安心裏弄的暖洋洋的。他略笨傻的撓了下自個的腦殼,好像那場夢還在崩裂的燃燒,順便把這股火熱的情緒牽往現實。
【唉………】
①:取自《阿Q正傳》:他意思之間,似乎覺得人生天地間,大約本來有時也未免要殺頭的。
【羅安】「你個臭王八。」
【羅安】「誰?」
【我現在偶爾還能瞧見他,呦呵!穿的跟埋進土墳頭裏似的,坐在場宮南門底下是見着人就罵,也不曉得罵什麼,他本不是康樂府生的,所以咱不管,可惜嘍,你來之前,就數阿蟲來的最勤快,可惜嘍。安,你曉得他是咋瘋的?】
羅安還沉浸在歡愉的美夢裏,忽的,高臺下卻無人,彷彿秋風掃落葉似的吹走了,「砰」一聲,竟狼狽摔在水泥地裏。他掙扎的站起來,環顧四周,哪有什麼黃金和珍珠呢?皆是一場空。
【羅安】「嗨,傻子,你知道這是幹什麼用的?」
【羅安】「不砍頭,成嗎?」
待在這兒,羅安才能獲得久違的安心,小小的樓臺雖說不高,可空氣依然比昏沉的屋內要新鮮可人許多。排除了喧囂,抬頭看時,便只能看到交錯糾纏的電線組成的「竹排」遮擋住了天空,彷彿這樣就見不到白日與黑夜。衚衕的房子大抵是一個樣,狹窄,喘不過氣。
【羅安】「阿蟲怎地了?」
一個羅安不咋熟悉的人,且可笑可悲的人,就這樣瘋了,沒人知道阿蟲是因爲什麼瘋的,羅安也不知道。往往,知道類似的消息,他皆是當個樂子聽聽,甚至臨末了還要點評幾句戳心窩子的話來顯得自個高大,有意見。然而現在,羅安是全然笑不出聲來,他沉默的坐在位置上,吸了口煙土,卻好長時間不吐,或許是手腳和口鼻都變得麻木,彷彿非常非常的忐忑。羅安在想什麼?許久,他將菸頭掐滅,繼續強撐面子的笑話道
這一場「正義執行」到此便失去了興致,夕陽重新出來,但寒風從未停止,哆嗦的羅安把雞皮疙瘩拉扯到皮膚上。他自詡高傲的挺拔身體,彷彿忘記了龜殼的重量,他啐了口,學着紅房子的樣子最後罵一句
阿蟲好不容易平靜幾許,說話也逐漸利索,哪想竟讓人從後面一磚頭拍翻。
這無端的恐懼令他十分的鬱悶,睜大這雙溼潤的眼球兒環顧着,屋子裏什麼都沒有,準確來說是屬於羅安的東西什麼都沒有,僅剩下幾個蒙塵的傢俱在與他爭奪爲數不多的空間,哦,他帶來康樂府的東西————有行李,有希望,無不被他當了換成買菸酒的錢財,其實最開始不是這麼落魄的,可爲何會發展成如今的境地。
【羅安】「孃的。」
場宮南門並不是必經之路,可他還是不禁好奇的想去看看,看看那所謂的「瘋阿蟲」又是個什麼模樣。因爲能給予他精神刺激的畫面本就不多,但「幸災樂禍」與笑話別人的「醜」則是其中有的。
他終不再跑,心情轉向了和氣,甚至還愉悅的哼起了小曲,直接走回家去。
紅房子點點頭,對於客套的問候並不在意,思索了一會,隨意的問道
羅安是迷信的,到了夢裏也是,他看見天上飛來兩個凶神惡煞的惡魔,正是秦叔寶和尉遲恭。他們扯着羅安的頭皮,大嚷道
忽然,幾聲清脆的動靜響起,紅房子走到了陽臺上,她似乎對於遠處羅安的目光有點兒詫異,但很快平靜下來。她纖細的兩指拾起一根菸放在口中,用了現在沒人去用的火柴點上,飄飄的吐出口忽落忽飛的煙霧。
【走,殺頭去!】
鐵塔的裏處不同於外,瞧那輝煌的地磚,居然是由一塊塊黃金堆砌而成,直到高臺。他站在高臺上,向底瞧去,海!珍珠的海洋!而跪倒在珍珠海洋上的則是形形色色的人羣,他們高舉着兩張字符,一張寫着「權」,另一張寫着「錢」,那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兩個東西嗎?僅是在夢中,這兩樣東西才變得貧賤了,甚至羅安都不怎麼看的上,他愛的是這兩樣東西背後帶來的虛榮和平常不會擁有的底氣。
【你……你………你!】受到折辱的瘋子頓時漲紅了臉頰,彷彿還明白什麼叫做當人的骨氣,卻又並不骨氣到頭,只見那瘋子朝羅安啐了口可惡的唾沫,張口不停的謾罵道
紅房子很快就從陽臺回屋裏去了,就剩下羅安獨自站在陽臺處,可他不着急,高興的的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脣口是時刻都不能閒暇的,心裏仔細的去琢磨紅房子的話,待渡鴉飛回巢穴的時候,他終是從地上蹦起來,覺着「有戲」。
【你媽媽的!】
【羅安】「教你不認爺爺!」
他衝過去,一把將那瘋人手裏的粉筆丟在阿蟲的臉面上,便如同考教路邊的野狗般,狠踢一腳在阿蟲的胸口,動靜可響。
輸錢輸錢,整天輸錢,那還得了?哼,讓他們贏去吧,我來這兒無非是爲了娛樂,他們則是來這邊乞討,偉大的我何苦不能施捨呢?
五根粗糙的爪子用力的抓住褲腿。他尋思着:假如真要在康樂府「亡」的話,就讓他「亡」去吧!總之他已經無法離開這座城市,因爲紅房子就在這裏,而紅房子斷然是不會離開這座城市。她是空氣,是氧氣,是水分,是光明,諾沒了她,活着還能有什麼意思呢?
老莊家盯了桌面,沒一會就把頭搖的和撥浪鼓似的,搞得四處不免緊張起來,更不要提羅安摸牌的糙手,猛的哆嗦下,竟給打出去,讓對家點炮仗了。
回去的路上,羅安摸了摸空蕩蕩的口袋,氣憤至極的他只能在心理去安慰自己,企圖能夠就此勝利。拍拍光禿滑溜的烏龜腦袋,他認爲這件事就此過去了,等過了紅綠燈,已經平復了。
別人不應他,羅安倒是認了,可怎滴連個瘋子都敢不應他呢?羅安瞧不上阿蟲這樣不顧任何事物的瘋癲者,正愁着壓抑許久的無名火無處可放,老實說,這樣對社會無用的害蟲該死罷,哪裏還有臉面出來做瘋人瘋事。
【羅安】「剋驢,你真瘋啊。」
【安,你認得阿蟲否?】趁着洗牌的間隙,老莊家向羅安問道。
不知不覺,天色即將能見到分曉,爲了省幾點零星的電費便把賭場的燈泡掐掉了些,就留天花板的那盞大燈。羅安又是熬了一整宿,熬到了這裏漸漸變得冷清,願意陪着他繼續打下去的人也沒幾個,頓時莫名的寂寞無趣。老莊家也從躺椅上醒來,先是煮了鍋稀飯散給還沒離去的賭客,讓他們記得這塊鋪子的好,遂叫人點了小號的煤油燈,還有老花鏡與算盤,像箇舊時藥堂的「好好先生」似的,開始糾察起場裏的賬面。
【紅房子】「你?伊我看,你是個好人。」
這些不顧任何的奉獻精神催促着羅安,眼見着紅房子要回屋裏頭,他是再也無法忍耐了,把一生所有的勇氣押在上面,他胡亂的開口道
【羅安】「喫喫喫,你可真是個瘋子。」
兩個惡魔將他拖拽於地面,哇哇呀呀的往刑場胯步而去,羅安急忙要辯解幾句,卻怎麼也講不出話來,想必是怕的。他幾乎快要暈厥過去,可在夢裏又怎滴會暈呢,這使得任何法子與狡辯蒼白了,他默默留着眼淚,哭到黃河成了旱地,他依舊在哭。
【你媽媽的!】
【羅安】「老黃曆,那是老黃曆嘍,提這個做甚。」
說走就走,他姑且算是個喜幹實事的「實幹派」,抱着種玩樂看醜的心態繞到了南門,天橋坐落在羣林拔高的大廈最底處,反襯個人主義的渺小,而正如老莊家所說的,那個瘋掉的阿蟲就像個小龜般做在天橋臺階的尾端,一陣詭異的風吹起瘋子破爛的衣角,令阿蟲對着空氣狠狠的咒罵幾句,顯得又酸又癲。遠遠的,羅安無所適從的站在馬路對面,自然變得異常蔑視他。
【羅安】「不多不多,沒傷筋動骨就成。」
【你以前可是在閩江的那家飯店給人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