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龜君》 · 白麪玉米 · 7465 字
大起的早,駕黃包車的爺們已經在場宮南門外出了車,背眼一瞧,嘿,是已經坐到了北門街,不見蕉南的蹤跡,也不算瞎慢活一陣,這讓他更有了幹勁,踩着輪子的足兒充滿了力量!看吶,那白花花的喜鵲,看吶,這半陰不陽的天!
火輪子舞的飛快,小店面的夥計只見到什麼東西奔過去,就好似護佑生意的財神爺溜走了,剩着大衚衕的腳印烙在上面,過會,康樂府市的早攤就在那擺下來,是比往常聒噪了,可不,估摸着又是哪塊地的國廠子倒去,放了些下崗的「該溜子」出來。夥計只是朝地裏咒了嘴,便不管外面事了。
車包皮紙裏頭坐載是誰?哦,您瞧着見,一對爺倆,大張鬼子和小張鬼子,及坐咕嚕罐,連車伕都好似不抬頭的奴僕似的,沒放在眼裏。
是不要了倉山,娶了鼓樓,諾問爺倆出行爲啥?還不看看那裹布的鳥籠子,呵,可大氣着,也不曉得是哪個糟踐敗家的鳥兒來,挑這時候要溜,這隻鳥啊,是大了晴,不能拿出來,它厭陽天,是遮了陰道聲寒,到外頭不會愛惜羽毛,是窮人扎堆的地方不能溜,是聒噪的土地不能動。喫的是燦黃的麥子,喝的是不隔夜的礦泉,誰敢說旗人的貴品不如它?想來成無所謂的虛話,能扯氣的旗人早就死絕對!
【呦,張老爺,可早好啊。】
【嗯,早好。】
在楊橋巷下了坐,誰能不把他大張鬼子當盤菜?他是連正眼都不瞧見別人一眼,只管抬高鼻腔往前走去,好似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新鋪的油柏路上點綴着數不清的花花綠綠,那是改革開放後的新青年,又寬,又厚的大路。而這類人見到他,是不懂規矩的,且不守規矩的。不會主動的彎腰問好,只會成羣結隊的論着云云,雖說這大張鬼子是看不起他們,可多少是引的不快,哪有這樣的,見了老爺,卻不認得老爺,這個社會究竟怎麼了!
他正氣惱,欲是打算上頭,然而時機不等人,那些個學生早就走過,迎面又來了一隊人馬,在焦炭上冒出雪來,讓他忍不住擺直了體態。對面走來的那些可盡是外國的洋貴人,應是來旅遊的罷,但就是這些他國公民就足夠老人直不起腰———那黑鬼的眼睛白的可惡,像頭狼,像一頭跟在白人鬼子後邊的狼。洋人就是不一樣哈,他聽着他們講這些個什麼外語,講的愈是大聲,他走路就愈是小心,他想立刻走過去,可腿圈兒彆扭的邁不開。
大張鬼子不痛快的出了巷,是左看看,右看看,盯着幾個洋人走遠了,才忽的敢吐口氣,罵道
【呵呸!外國佬,咋這可沒圓明園給他燒,下次再給我見了,一併打了去!】
總歸事情過去是過去了,咱們的張老爺心胸可闊着呢,怎麼會去計較這些東西。康樂府的爺們都是這樣的,眼子小,嘴上慢不得,諾不是做早糕的瘸單子瞅遠了就給他行個大禮,天曉得要不平衡到什麼時候,他又是舉起鳥籠子端詳了一會,青鳥的羽正是最爲豔麗的時候,畜牲靈動的眨巴幾下眼球,便能討得大張鬼子的自信,以及舊時代的譜。嗐,以前可不比現在,更不能記起他那可憐的爺爺輩,還沒來得及改姓南逃,就教孫文的革命黨給革了命,也罷,也罷。
【爺爺。】
【誒】
【瞧那,您瞧那,可不熱鬧着嘛。】
天爲之一變,忽的就冷了,怎麼個熱鬧的法子?無非是喪樂領這頭頭走前邊,後腳邊跟着羣花錢顧來的哭婆娘,一聲聲,一句句的呼喊着「哎呦,哎呦喂」,便好似狗走了,雞也沒得喫。除此之外便無人在意是誰又死,不如多關心關心自個的事情。幾個臭無賴的油頭會挑出好說的,知道下葬出殯不願意多鬧幾分不快,就圍着東家要了幾毛硬幣,人嫌麻煩是不會不給的,耍了錢,總需做個樣子,於是乎又叫後頭的賴子假惺惺的哭幾路,反而聽上像起鬨的,不一會,就鳥獸散了。
【嗨,別看,那家死人嘞。】
道理這般,但大張鬼子卻禁不住自個的好奇心,想湊近瞧瞧,看看是哪家的爺們死在這條大路上。他是越走越近,愈是不想離開,這般的止不住中國人千年來愛看人死的那股熱鬧心。喪葬隊伍的咋呼,且人頭是跟着棺材一塊移動的,頓時蓋住了黑壓雲的勢頭,不久,連自家姑娘是都哭不出來了,卻依然不見棺材落地,反而是抬棺師傅的汗水落一地。漸漸的令大張鬼子也覺得無趣,是不大想見入土了,他撇着孫子,拎着鳥籠兒,喫着勁力才從人堆裏邊出來,纔出,忽聽一聲男人的「哎呦喂」,是讓大張鬼子不鎮定了,一賴子敢情撲自個身上,還不糟踐了衣裳。
賴子是小個的模樣,諾談起這人的樣貌,唉,只叫難說罷了,一臉綠油油的膿包堆積在臉上,還能有人樣不,您說嘞!他彎着重腰,是輪龜殼似的隆起夾在背上,彷彿將老的天花病人,是骨瘦嶙奇,雙眼無神,這種人大張鬼子可見多了。賴子伸高他那二尺多的脖子,好像從脖子裏邊射出來的,他沒明白事,還蒙着呢,卻教大張鬼子討了個大巴掌給他,叫其滾到一邊去。
【哎呦,這不是,您說我這沒什麼眼裏見,咋個就撲到您張老爺身上來了,可撞到福氣了,這臉嘿,該打,該打!】賴子也不見得惱,不見得怒,是喫了個巴掌後還假惺惺的朝自己臉上又摔打幾下。這可把那大張鬼子給逗樂了,今個還是第一次有窮生人給自己問好,難免也擺手說
【小子!認的你大爺,呵,算你還沒瞎!】
【小王八蛋,這錢,你可欠我到甚麼時候。】把今個的賬算完以後,老人就拿了坐檯的捲菸憑問着,他可是這地界的莊家,需教管這些賭徒的來回賬。
剛開始,他不敢做大,偶爾是小錢吧,不過是打點珠子換錢而已,卑鄙的這麼幻想着,好像這樣自己就可以理所應當。人!細微的缺點莫過於此,日子幸福時,理所應當,經歷苦難時,還是覺着理所應當,彷彿世間任何的遭遇皆想當然,天知道?知道否?懷抱如此般的心理,望着熱漸有油水的錢包,他也不明見好就收的理,或許壓根就不該有這個好罷,總之多數投入還帶利回來了,便激起了男兒的壯志雄心。
羅安楞了好些時間,似乎心思被掐滅了。也許老莊家不過是隨便一嘴,但教羅安難過。一份無形,狡猾的歧視早就高高掛起,好像自個成了沒有女性施捨就活不下去的蛀蟲,他不能成爲這樣的人!
憑着您去猜,也是多少能料到什麼,這世道太平嗎?比起有「真老爺「,故都還是南京的時代已然完全不同,可小偷小摸的事卻從不新鮮,他們多半倚靠着這種千年傳承下來的壞習慣在社會中喘息着,他們不止偷富人,面對窮人則是搶罷。這終不算件稱快的技藝,有了錢,便只是在賭場博彩,亦或是在窯房尋幾個咪姑,把渾渾噩噩揮霍到了極致後,才又一天去了。
可在大張鬼子身上摸過一回的賴子並非不問出處,虧得是有人還記得他那名字,且看他是彎腰背對人羣,不敢面對熾熱的太陽,直到周圍的人漸漸的疏離,纔不情願的將自己佝僂的體態伸直嘍———還是那麼的宅短,嘴角叼着一根不知從何而撿來的菸頭,小心但大口的吸着。
【嘔,那敢情好啊。】
他可以病死在瓦塌上,因那是老天爺在作祟,可他不能欠錢不還,這關乎到他最後一絲的尊嚴,在康樂府的尊嚴!爲了維護這份尊嚴,甚至可以和紅房子翻臉————如果他還願意挺直身板的話。
這般的人,擱以前,叫潑皮,擱現在,是混社會的,是蛔蟲,是底層人中最奸滑的,是賴子!
這句話羅安倒是沒聽進去,他只清楚在康樂府裏的最後一絲的尊嚴是由紅房子維護住的,教他感激涕零。這樣的紅房子,這樣不記過錯維護他的紅房子,這個認識不過幾個月的紅房子,在他心裏的地位早已超過了他的母親,天底下哪裏還能找到像紅房子般支持他的女人呢?想來是沒有了。
講到這,連釘死在保安崗位的他眼神裏也忍不住投射出自豪來。
至此,羅安就不再畏縮了,和人學上了牌九,先是和娛樂城經理拉來的年輕人打,可不嘛,他認爲自個是有這種天賦的,不論是打珠子,還是牌九,麻將,檯球,形形色色凡事沾上博彩的,總是「贏多輸少」,莫名來的快錢使得他伺候紅房子時都有了底氣。興許哪天輸了個底掉又如何辦去呢?不必驚慌,不必驚慌好了,咋做事要明白見好就收的,輸大了,不賭便是,繼續去做他的下人而已,頗有了視死如歸的觀念。
他帶着孫子到了二楞的豬肉攤前,興許是今個有客人要來,大張鬼子不再和往日般吝嗇了,他循着孫子的願,挑了較好的裏脊和五花,不敢要多,生怕喫不完教糟蹋了,可惜脣口。「啪」一聲,二楞將那把揮霍豬油的刀口朝案板上一插,慢道句【您看着給罷!】後,就去邊房教徒弟去了,真是個爽快人。
出了娛樂城的下室賭館,外界沒有煙味與博彩時熙攘的空氣令他恍惚,腦袋空了,可以說是糜爛,也可以說是墮落。他得重新振作起來,即使販賣這副軀體的四肢,也不能去了向紅房子要一個子。他沒了主意,因爲這賭債是從沒毛的老山羊身上出的,他總不能把最後的羊皮也給賣了吧?
偷了錢,並不是在走投無路下去生活的,而是爲了快活。他先叫了個小鞋匠子擦了下自己那雙幾乎脫膠的解放鞋,隨後就心滿意足的走進了「娛樂城」。早些時候的打珠子等類已然滿足不了羅安那顆以小博大的壯志雄心,於是他一進去,經理就領着他到了下室,很快就找到個風水不錯的地,拉上什麼張三李四,就能泡上整天,不斷的壓牌九。
羅安就按照紅房子的話去做,聽她的,準沒錯,紅房子不會害他的。白天,他就在東街口,有時是在林浦,做些小偷小摸的夥計。晚上,他便特地尋無人的衚衕,橋洞,流浪漢專門睡覺的地,也不找壯實的,因爲他自知搶不過,專門找老的,幼的,病的,挑「老三樣」來搶,該說不說,這錢來的確實快,他樂意這樣,這是快錢,而快錢花起來,遠不會如慢錢那樣糟蹋的時候來的心疼。
【你要找福生罷?】保安把吸末的菸嘴吐在地上,沉默半響,繼續開口道【那米國,米國你曉得不,他去那了,誰知是做生意還是上學咋滴,應是黃老闆喚去的,他不願自己的兒子在手底下就做個管事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羅安除去喫飯與睡覺的時閒,就整日的泡在娛樂城裏,活着纔算快活嘞!他總是想着能贏把大的回來,贏了以後便收手罷了,做他的人去。可一旦想法萌生了,就代表牌桌上又是輸了精光,還能怎麼辦?繼續用他那少的可憐的存款唄!紅房子也樂意他把錢用在博彩上面,不斷的說幾句鼓勵的話,每到這時,羅安就可以打起十足的精神,繼續在賭桌上「努力」,什麼是真正的賢內助?這纔是真正的「賢內助」。
他搶,他偷,他騙,但他的良心早就不會受到譴責。他不需要人樣,按紅房子教的那般活着就極好了,像個烏龜又如何,他又不是康樂府第一個龜君。
【ps】「後面還有兩章或者三章就完結了,反正就是快了。」
現在,羅安完全成爲了一個在社會上的閒人,不是上人,中人,下人這樣的劃分,僅是自以爲跳脫的閒人。
【你?】保安上下打量着羅安,他不知道羅安是何時離去的,也不知道羅安經歷了什麼,他不聽他人的苦,【沒得法子,沒得法子。你不曉得,西邊,對,舊西門,近些天會,大小的國營工廠全倒了,下崗的工人好歹落個上萬,全他媽都在爭我們這私企的崗,諾不是我資歷夠老,在這兒!看了十幾年的大門!保不準我也得下馬,你還想回來?】
他插着袋口混亂的走在大街上,也大情願回去,只覺着路上像他這般無所事事的年輕人,老人,較往日多了幾許。乒乒乓乓,幾兩臺江區的小汽車兒開過,遠走了,可能是想起了什麼,羅安一拍腦袋,是回到了最開始努力的地方,他已沒什麼人脈,能想起救命的玩意僅剩下先前的老東家,老管事,或許還願意施捨點錢財,再救命一次。
待到自個的存款也賭光了,他不着急,他現在鬼點子可多着嘞,他可以用完自己的錢,也不能借「賢內助」的錢,自個學壞了,怎教髒水潑到喜歡的女人身上?羅安當了點沒用的東西,再後來,就是當初來康樂府帶來的行李,好漢子,身外物通了全不要,講這些,俗!哪比的上紅房子的甜言蜜語,還有博彩來的舒服。今個咱心情好,來把大的!
【羅安】「明兒!明兒我一定還,咱可不做那老賴事!」羅安綠臉帶紅,分不清是憤慨,還是羞愧的。
羅安繞着飯店的圍牆盲目的行走了好久,走到他滿身大汗,找到了後院停車場的保安,他還認得。
他吸了半天的菸草,依舊想繼續吸,昨夜還亂飲大半花子酒,胸腔裏只剩下一大口濁氣,沒個清醒勁,便估摸着去大街處搞點錢來花花,他也是這般幹了。
最後,羅安不要任何的體面了,體面拯救不了他。白日過去,才灰溜溜的回到了屋子,走投無路下,便只有和紅房子開口,低聲下氣的去討要自己的存錢,不過,紅房子難得大方一會,這次竟然把錢交給了羅安。
【羅安】「那,咱還能回來上班嗎?我現在手頭缺緊。」他還有法子,自己本來就得回來上班。
羅安心裏頭已經找到了眉目,現在這事可趕,說出去的話自然收不回來了,他在紅房子那兒寄存了好多錢,他一直唸叨着,即使生病時亦是如此。現在,這不得不用了。
他不是沒有手腳,也還殘留着幾許落寞的力氣,但那股對努力生活的不進取終究令一切的感官都在排斥這座暮年的城市。病剛好那會,雖沒得什麼大傷殘,可還是喪失了羅安僅剩的精氣神————不像人的模樣,愈發的和慵懶的龜類無異了。不打緊,明天大抵是會重新振作的,只是需要錢,需要注入新鮮的刺激罷了。這是個好計劃,就給計劃去了博彩的土地上,才能得到新鮮的刺激。
【紅房子】「簡單,這路不明瞭?你去街上轉一圈,人多時,你就偷有錢人家的口袋,這需得練幾回。諾碰着沒人,就搶那些個年老病弱的乞丐,別看他們的錢零碎,乞丐可是個頂個的有油水,盡是打死也沒人管。」
【紅房子】「賭債?賭債好,錢就該花在這上面,比啥都強多了。」
羅安拼了命的饒了幾條街兒,一口氣不耽擱的從楊橋巷奔回了潘墩的邊邊角角,待他尋思的應是無人在四處走動了,便躲到他人屋扉的墩子後面,欲用雙顫抖的爪子去清點一晨的「戰果」。
欠娛樂城的債很快就還上了,但是羅安並不繼續學好,重新去尋個工作來,現在哪裏還有工作?大大小小的人兒是無數的,像羅安似的,下崗無去處的男女遊蕩在街上,蛻變爲了閒人,他們錢素來留不住的,是不進取,也不回鄉,賴在康樂府就不走了。下室的賭場多了許多生面孔。
遠遠的,賴子溜了出去,還未能喘口氣,就聽見有人招搖的喊道【嘿,羅安!】,令他繃勁的脖子如烏龜般蜷縮了回去,他頓時用那件不合身的黑襯衣裹住了上身,就是連回頭瞧上那麼幾眼都喪失了膽量,是啊,是啊,他現在是做賊,而做賊向來都是不怎麼安穩,因爲他還曉得自己見不得人!
他熟練的遞過去一支菸,期盼着能打聽到幾條口風,事實上的確如此,他先是和這位中人隨意的嘮叨幾句,便迅速的把話題一轉,問起正事來,他沒得那麼多的時間!他需找到阿福,那是個願意施捨下人的「冤大頭」,是個不怎麼要感謝的人。
也是一夜之間,先前「贏多輸少」的好兆頭通通消失不見了。羅安被剃了頭,那叫一個光溜,壓根沒給服軟的機會,諾及早叫停,會叫人稱懦夫。羅安就假裝憨憨的樂着,生怕給瞧上他暗自地狼狽,可佯裝面子有什麼用?玩這行的老玩意無不是笑面虎的主,算下來,這小東西在這兒混了整宿,早就把帶着的本金賠乾淨,還記了十塊鈔票的孽賬!
恍惚間,黯淡的瓦片鋪蓋上了一層翠萍的青苔,呼喚來了幾隻醜陋的衰鴉,它們高眺常人看不到的地方,在老城牆的那塊糙面,紅色綢布的標語異常醒目,寫着「以質量求生存,以信譽求發展!"幾個大字。又齊聚的盯着屋檐下的羅安,不知是哪個夥伴怪叫一大聲,驚起這大小夥子起個哆嗦。羅安軟趴的站起來,忘了該往左,還是往右去,隨意的令目光遊移着,十月的秋氣切割在臉上,愁的慌,亦喜的歡。猛的,他又看見這戶人家貼於門上的秦叔寶和尉遲恭滋溜的瞪圓了,怒目而視,好似哇哇呀呀般便要舉起手中的鋼鞭要打來,羅安心裏全沒了底氣,拉緊褲腿朝右走到大街上。
羅安聽懂了,他憋着口死氣,不大想吭聲,望着飯店近百來米的頂,一點點的像是要落下,把這份坑害好心人的算盤給砸暈了。他捂着胸口,希望能捂熱了,可終究是涼了,他只能鑽心眼的去安慰自己————這下好了,阿福走了,去外面的世界過他該死可恨的好日子去了,自然,他欠的二十元錢再也不用還了,這真是件天大的好事!
於是乎,他奔波到了原先工作的地兒,他慚愧的不能抬頭,抬頭看向飯店屋頂處的那塊匾,唯獨這時,他才模模糊糊的記憶起自己還倒欠阿福二十元大錢。本不必那麼多,可多餘的十五塊竟讓他私吞進肚子裏頭,彷彿厚重的石子壓在咽喉,令步伐本能的退回去。羅安嘆了口氣,隔着飯店那巧玲的玻璃門兒,能瞅見熟人,還有未見的新面孔,這裏像是常年不回的祖墳,愈發的陌生。
【看你這,喲,可別,可別做找老婆孩子要錢的缺德鬼。】
【狗日的,他媽惹賊了!】
霎時間,一切都變了,特別是這座城市,它裝飾的輝煌與財富皆粗暴的被剝了下來,露出可悲的本質,康樂府是建立在人們的血汗與努力之中,但它是個不給予回報的怪獸,活生生的把人心給擊垮。把滿懷希望的年輕人喫進去,再吐出由骨頭砸碎而成的龜性哺育在這片土地上。它,將人,一個又一個只爲討生活的人,奴役成龜君。
一旦真到了輸大那回,他卻是再也站不穩了,罕見的拿出了自己的硬骨,掙扎的蒙在座位上,用着所謂的毅力支撐全身 ,拼出所有的生命怪叫道【羅安】「再來!」就令其餘的他人不敢妄動了。羅安且自在得意,彷彿一夜間,自己成爲了個給精神革命的巨人,迎難而上的烈士,他是偉大,勇敢的。誰能想到,另外的目光中,無非是又多了個急紅眼的賭徒,少見多怪。嘿,好啊,菜園子的牲口怎麼就不拉磨嘞,不必去喂飼料了!找了個時間,商量宰了吧,那地主如此說道。
【現在你去掃大街問問收不收你,人家還嫌喫飯的嘴太多。】
久了,他把身家當個乾淨,就留件破嘍衫,與一件撿來的解放鞋,這是羅安肉體上的全部。是的,他不能沒錢,沒錢是罪惡的,沒錢明兒要如何賭桌,不賭紅房子又怎會誇他。唉,他向紅房子請教搞錢的法子,且需是快錢,要上班,努力慢錢他不要。
在這麼清冷的時節,大張鬼子獨自走在前頭,如何算這「獨自」呢?他是全然忘了身後的小孫子,憑他似小狗般走在長袍衣裳的後襬邊,沉浸在虛榮世界的得意洋洋裏。忽的,風再次起來了,天上的雲擁抱在一塊,如水墨畫,白的在那裏,黑的混在裏頭,平靜的壓過來。柳樹隨這股雲動搖擺着,一點點的勾勒在閩江上,把鯉魚引的跳水,退回去,只因那大街小巷的吆喝聲,吆喝的心寒。直到曾經的大宅門,搖搖欲墜。
到了付錢時,大張鬼子才頗有那些「老百姓」的模樣,他把鳥籠子託給孫子,自己則慎重的把左手的佛珠揣進褲兜裏,故意的要找最爲紅潤的票子,來凹顯自己的高大。不對,可怪了,咋個說,指頭是在褲袋裏邊摸索許久,幾乎快要探到小腿去了,可除了那些個零散的毛碎,怎麼就沒找到大錢呢?他不禁疑惑的抬起腦袋,好像盯着天,就能知道答案似的。他瞅着雲朵,漸漸的,彷彿自己的衰樣倒映在那,終於,他一拍腦袋,喊到
【認得,認得,誰不知道這三坊七巷裏頭,您啊…………是這個。】賴子倒是知道識趣是什麼東西,退了幾步遠,立起大拇指裝個模樣,便能讓人曉得「這個」又是個個甚麼東西!我們大張鬼子可不計較嘛,豈不丟了身份?縱別人看不起,他自己還能忘嘍?更不說臺階推跟前去,哪有不踩的理兒?於是乎,他就推了手心,大嚷道【滾吧!】,再也見不到賴子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