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龜君》 · 白麪玉米 · 7640 字
***
到了農曆七月初一,羅安漸漸的趕不上趟了。
飯店裏的生意是做的越來越好,紅紙色的大票子是沒日都能在店裏好幾進賬。黃老闆坐在他那間寬敞的辦公室,也不知已經樂上了幾回了,卻還是要佯裝成一副愁着臉的模樣來。他很快就辭去了好幾個正式工的位置,多是臨進退休,也沒做到上面去的。那些個位置沒人頂上,相反,從店裏就此銷聲匿跡了,急趕慢趕的又多叫了幾個做零時的來幫襯,他很得意,往日裏付一個正式工的工錢,現在可以分給三個做零時的鄉下人,他坐在大皮椅子上,暢享着自己生意上一切美好的未來。
羅安瞧見許多生面孔,但很快就打發混熟了,他比別人早做個把月,還不能妄稱自己是個老人,別人也不讓他。諾碰着什麼麻煩事,他人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通着打包咯丟給羅安做去,因爲他們料定羅安不會有什麼抗爭似的怨言,他老實着嘞,相反,他還要謝咋,給他一個「機會」。
儘管他賣着力去發狠的工作,黃老闆也不可能會看的到,就連管事的都罵他是「白做事」,不過羅安最不怕的就是罵了,那副龜殼好像給了他面對世間所有壓力的底氣,別人罵的難聽點沒什麼,他只管做去了,心底裏幼稚的有着自個的算盤———上頭的人始終是會看見的,興許黃老闆瞧着高興,給個正式工的活,自己也用不着那麼累了。
不同境遇的兩個人,始終心存着不切實際的想法。
中旬,大夥通通急躁起來,給員工走的通道狹窄,畏縮,擁長。能上架的鴨子能來的則全都來了。起此彼伏的,偶爾鬧聽幾句胡言亂語般的粗口,是個人都匆忙的穿梭而行。連管事的都扯起袖子,上場了。
外人看來,這無疑是熱鬧的局面,容易把人的氣氛帶動起來,可誰能聊到羅安他們的忙碌呢?沒人。
大廳房外洋洋灑灑的裝飾上一切能夠充當喜慶的物件。兩班臣,兩班到,紅火火的讓羅安想起了放映機裏,*安門的紅旗。圍着門,自南極而來的老人趴貼在那兒,撐做壽星的門面,彷彿是來陪襯主人歡喜用的。
不一會,那張梅花鹿紋的木製高椅迎坐了人,是今個的主角,也是來過壽的人。他由人攙扶着才能勉強走上一兩個步調,最後坐在椅子上,只聽得滑稽聲「咔嚓」響,似乎是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福氣,椅子也欲墜欲倒了,虛胖的軟肉被椅間的空隙嘞的突出,宛如一塊熟透的肉苞,馬上要炸開來。
他像是出征歸來的英雄,臉上見不得什麼好氣色,下邊低聲下氣的人兒像是晚宮裏頭的太監,只懂的說些好話。過生日就該說些好話。
這人應是某種大人物,就連黃老闆都放下了手頭的事,忙着來賣個臉面,只剩下底下的員工忙亂作一團。別人再怎麼累只要把事幹成自然就好,而他要考慮的人情世故就多了。
隔着條地毯,與對門形成鮮明比較的,旁低點的大廳房,則是瀰漫着壓抑的氛圍,在那坐着的人壓根不怎麼出聲,桌上的飯菜還熱騰着呢,可光看着,也感到冷了,同樣,這副廳房也貼張大塊的「喜」字,但從邊上走過,卻總覺得怎麼也不對勁,使了勁的彆扭,好像生來就是被格局排斥的命啊。
陰澀澀的,只有喘氣的動靜,一看,只是披着麻罷了。
哦,倒也有說通了,您瞧,對面是壽宴,旁兒是喪宴。也不曉得怎麼想的,竟是把這兩樁生意同時接了去。用管事的話來說,這老闆,可是掉進錢眼了,什麼生意都可以做的痛快。
辦壽宴的東家不見的有多少在意的點,畢竟在康樂府,從來都只算喜喪的,也不清楚是從哪一代傳下來的怪癖,喪事就要樂呵的來辦,哪管他人願不願意?也不過是強鋪面子,誰會真正想着開心,想着去笑嘞?
小孩自是最不懂事,也最不懂得去掩飾的,喪宴裝飾的很快活,但人都笑臉皆是假出來的,想到了長輩裏的那份沉悶,他還是哭出來了,吵着,鬧着,要跑去對邊的壽宴喫去。母親哪裏忍的了這?於是接着亳無止境的謾罵,夾雜着對面虛僞的敬酒聲。
飯店內的客人遠不止這兩個廳房,和往常一比已是爲滿,唯獨是因爲這兩邊的客人顯得尤爲重要,才做了重點,反而使其他地方變得急促。
當然,這些關不着羅安的事!做大宴的客人眼是尖的,容不得伺候他們的人有一點疏忽,得需的是平日裏乾的精明狡猾的頭頭上去,纔是惹人高興了,指不定能從東家手裏摸個較小的紅包。退個幾步吧,這事照樣輪不上羅安,日子一天天的過了,他的臉也逐漸的呆滯,脖子變得蛇長,像是直接從背上的殼射出來似的,誰看了不覺得噁心。
他在下邊一層老老實實的翻着檯面,能聽見樓上祝賀的動靜可不小,哼,讓他們樂去吧,老子乾點輕鬆活就行,臨完了哪怕是他們喫剩下山珍海味也不稀罕,愛誰誰!
他忙完了自己的事情,知道自己的身子經不起閒置,又打算幫別人把重活給料條清楚,便跑到了另一邊,想着把酒水什麼的給整箱搬到樓上去,纔剛動身呢,就聽到後面有人「羅安羅安」的叫,準是又有人要偷摸出去溜個氣,送個累活給他,做個冤大頭腦袋。他不怎麼想去管,可半身早就撇後頭,來不及收了,再回頭可能要被人罵幾句不要臉來,那怎麼行。
他往日不常出去消遣,找個場子混個晚上也是壓根不會做的事。但對其他人來說,到手的工錢只是用來消遣罷了,無非是花費在菸酒茶窯子上面,這便是老奴性的全部了,也不會對未來的生活懷帶着期翼,能活過今天已經是賺一筆。他本想着不去,可今天的遭遇,一邊,怕走了以後自己又重新不和了羣體,一邊,也悔着這麼多鬱悶事,該有個寬慰了,那便揪下心來,道了聲
羅安還是羅安,他不過是把別人給予自己的欺壓,轉變成了欺壓更弱者,達到了心境上的平衡。
直到他瞅到廳內無人在意的角落,正結結實實的躺着個吉祥的棺材,使的他終是悟了,也羞愧了。
【嘿,羅安,那是羅安不?是他,是他!誒,羅安!】
【阿福】「您看看,他這今天嘴貧,讓大家鬧了笑話,按咱們這的規矩來說就是吵上桌了,老爺子的喜宴上桌了怎麼說也得隨個禮不是?他小子口袋瘦,這紅包咱替他出了,您後面把他當個屁放了就成,再鬧下去,老爺子躺在那睡覺也不舒服。」
這他媽是喜喪啊,壽宴在對面。
幾個人應完後,很熟練的就跑去邊屋挑去了,就剩下羅安還杵在老鴇面前,顯得異常彆扭,倒不像是鏢客(康樂府裏的暗話,嫖客叫做鏢客),更像是第一次接客的新娘。老鴇瞧他也不順眼,沒好氣的問道
【阿福】「你們幾個,快點把這王八羔子帶出去,沒看見東家瞅着他就煩嗎,帶出去!」
【爺們,可來了,進來坐吧。】
他打算拾起尊嚴,可他還年輕,很容易就失去尊嚴,被迫的放低底線,以爲天就這麼踏下來了,可是憋在心裏的惡氣怎麼出呢?他重新看着那些蛆蟲似的乞丐,頓時有了法子,他用這輩子都難以彰顯的兇惡朝着那羣要飯的吼去,一句接着一句,那些人本就心虛,被羅安這麼驚到了,還以爲是給飯店看門的要趕,很快就散亂的不見得影。羅安勝利了,他的精神終於有了遲來的滿足感,看着那羣比自己還要窮苦的人窘迫的模樣,所有的行爲是值得的,長時間憋在心裏頭的無名火氣漸漸的平息成了坑坑窪窪。
【這…………】
他不曉得自個說錯了什麼話,還是做錯了什麼事,雙手急促的也沒個地能放去,尷尬的像個委屈的孩子。論禮貌,他該做的也做了,論話語,亦是該盡的也盡去了,大抵是這形象否?不倫也不類的,教人難堪。
【羅安】「祝老爺子壽比南山,長命百歲,哈。」
安靜的時間,串街小巷的燈火與闌珊消失了,只剩下微風席捲過後的痕跡,象徵着殘破的腐葉,沒有動靜,會讓人隱約的不安,不過也培育人體裏的某種躁動,嘿,也快了,還有間黯然的雜店賣着豆漿,他們每人掏了幾毛紙,羅安也稀罕的出了錢,要了碗熱騰的,就蹲在街邊喝乾淨。
那位最嬌小的咪咕還有點恍惚,她拍了下自個的腦袋,像是自言自語的小聲問道
他聽,他看,盼望着不要從別人的嘴中唸叨出自己名字來,也是不敢繼續賴在飯店的門口,要知道,過了今晚,這裏邊的世界與自己便再也無了關係,麻煩的是明天,重新要份活幹又是一件壞事。可明天的事,何必今天去憂愁呢?他打足了氣,似乎也不再畏縮,選擇大大方方的踏步,像個沒事人似的。
他認識那些桌椅,可感到陌生,不能讓這場子的人給看退了。他晃盪下脖子,不由的站的更直了。
他端着盤子,走起路來像是會豎着走的螃蟹,咔咔的好比洋人的紳士,從未這樣自信的登上臺階,順腳一拐,又是有了幹勁。他只顧前面的路,什麼都不去注意。呵,大宴的裝擺就是不一樣,金燦輝煌的喜迎燈,似乎就矚目在自己身上。
【耍耍。】
【你別他媽給老子犟,我這尿可沒地撒!趕快給我上去,等我把肚裏的水給清了就馬上回來,去啊!】
【羅安】「老媽媽,咱………咱是頭回來………您看…………」
就是這一站,宴席終有人坐不安穩了,冒着火氣朝着羅安奔過來,來者也不廢話,伸短了袖子就是硬生生的把拳頭砸在羅安的臉上。不給人「文鬥」的機會,已經成「武鬥」了,便是不講道理的好處!
東家忽然扭捏了幾下,話口的確是鬆了,見着羅安已經被人前後架走了,看的人也覺得索然無味了,想着就這麼過了,可還是不舒坦。
【滾犢子,該幹嘛幹嘛去。】
…………………
管事的壓根就不會含糊,算到了這是東家在揣着明白裝糊塗呢,他從褲腰帶裏狠心的抽了幾張大紅紙鈔來,找人要了紅紙一包,隨後就偷摸着塞進了東家的兜裏頭,喃喃道
不由的,已是從下午的大熱落了夕陽,喫着大宴的客人逐漸零散的離席去了,打人的東家出來時也不瞧他,忙着和親戚幾個推辭什麼,走遠了,竟無人,等空了,沒抓住和羅安道歉的機會————偏的羅安是這麼尋思的。
【戾】「我嗎?」
後邊的那些個麻煩事,羅安便記不得了,亦或是壓根沒得他事,只記得被人丟在飯店的大門口,過會就沒人去顧他,轉時忙去了。怎辦吧,他也沒個法子,就傻愣愣的頹廢在飯店門口的臺階上,像是落了灰的算盤。
【哦!生蛋子是吧,好說,給你找個活好的也舒服,下回來也不必那麼拘束就是了,咱該給的錢還是得給的,這樣吧,先讓人給你做半,全就算了,下回也行,您看成不?】
【不成,小黃,甭要說他賤,他還噁心人!你要我放他,得問問我家老爺子怎麼個說法。】
他們開始談論接下來的去處。
可羅安卻自個有了想法,對啊,先前,自己單個埋頭幹着,從未理過人,可真正犯了事出來,不會有誰會出來替他說幾句好話,人脈應是在這有幾條的,諾到了以後呢?
羅安的嘴興許真忿,不該說,可他現在有許多想說的話,卻又無人訴說,不由的憤恨惱火,然而這火既不是向着自個,也不是向着打人的東家,大抵是向着勸架的管事?讓他本就沒多少的面子徹底糊了,可多少沾不上邊,那能向着誰?只能憋在心裏消化了。
宴席上的人也回過味來,幾乎是一齊的稱讚聲好來,倒也沒說羅安的不是,搞得他很疑惑,哪怕躺在地上,也沒尋思出個所以然來————自己做錯了什麼?
【阿福】「誒,我倆誰和誰,說這話,他的份子是出了,可咱不給老爺子出份禮也說不過去……………」
進了更裏屋,瞧見了許多姑娘,她們聚在一張牀上,亂糟糟的抽着煙,味道重的令人想要作嘔。老鴇細心的叫她們把煙掐咯,老客戶她不管,但這可是頭回來的客人,伺候不好,下次指不定便不來了,她叫着這些姑娘,讓羅安隨便選一個,都是活好,水靈,好看的。
他盯着桌面,如同是和這些剩菜說的,不是和客人說的。
【誒,好的媽媽。】
出了巷子,面前的是一間四面皆有圍牆的院子,沒門,就剩下左邊圍牆一小塊碎瓦渣磚的破洞容人勉強過去,院內空的落魄,就只有一位老鴇出來迎幾位客人,這就是窯子裏的全部了。
【四個人……………你們是要一起用一隻,還是人手一個?今的生意不好做,幾個好看的姑娘空着嘞,待會挑去吧。】
這一打,男人還不解氣,刷着關公的粗臉兒,朝地上的羅安啐了口水,嘴裏罵人的本事談不上精彩,非常的通透。
相熟的幾個,竟不避諱的喊他的名號,他猛的一驚,難免快了步伐子,像是躲避瘟神的老婦女,回頭的底氣也敗壞了精光,可能藏着頭,順藏着尾嗎?應不及產生這個道理,只聽「啪」的一聲,可比東家的拳頭清脆多了,帶頭的把手待在羅安的肩上,不得已的與他們勾肩搭背去。
他難得的挑了脾氣,像是鑽出地裏的一顆黃草,倔強的立在那兒,不過很快,捅破的萎了,來人把話頭一甩,大聲的說道
【哎呦,羅安,您可閒的沒事幹?】
【羅安】「……………哦。」
他聽不進去其他話,就把心思全放在上工二字裏了,是的,他還能繼續在這兒做!他幾乎高興的快要蹦起來,他沒被趕走,事還有的做!他和所有傳統的走狗一樣,在心裏一腦袋的感謝菩薩、神仙這些無形且不存在的東西,老天爺是萬能的,反倒是替他平事的管事幾乎一點也沒放在心裏頭,他是爲自己工作的,別人的善意通丟爲浮雲,得過且過就好,就好!
他是手一指棺材,便什麼都不鬆了,好似在耍青皮。
【小黃,咱家也不是故意『咬』你,就是那小子…………】
晦氣的走吧!
飯店的客人還未走光,趁着天變晚,要飯的已經瞅準時機聚在飯店門口,和平時沒什麼更大的變動,都是不願意站在大熱天底下的懶漢,且多是能湊活過的假乞丐,是晚,天已不熱,有錢的老爺差不多也會過了飯,摸一臉土,道兩嘴吉祥就能討要幾塊子,這向來做平常,沒什麼可憎的。但他們的吵鬧,引的羅安不靜,他一伸腿,死死的盯着那羣要飯的,越看越不是滋味,同樣是在飯店外邊,此時的他彷彿和那羣沒尊嚴的人毫無區別,不會因爲自己要強的勁上頭就會改變。
【哥幾個,找咪姑耍耍去?】
他們被招進了裏屋,裏邊更是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牀,一套爐子,老鴇不招呼客人,她已經不是青青少女了,也不會有人想要她的招呼,她慵懶的倒在牀尾,毫不忌諱的抽起了漢煙,半響,似乎抽上頭,迷糊了,才慢吞吞的問道
在陌生的道路上,羅安不斷的在腦海裏辯解着這幾個人的好。
【可以,可以,您要誰都成,兩個一起上也行,給錢就是了。】
他陪着這些人勾肩搭背的走了好一路,猛的,這種混入集體的新奇感讓他覺得意思上了,殊不知,別人眼裏,他就是個搭伴的,壓根就沒在意他,更別提關心之類,翻了翻眼就不說什麼。
忽的,飯店裏的夥計們也匆忙好了,亦是結束了一天的辛勞,趕着把收尾的事也弄的完整後,便沒人願意繼續留下來,留下來多做事幹什麼?管事的並不會多結工錢,相反,會認定那是所謂的義務,多打幾時白工,那自然是要緊走了。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流嘩啦啦的流過,像是被裹挾着前進,在門口坐了半天的羅安本是不在意的,可當真正瞧見熟悉的人出來時,卻羞愧了。
他長舒口氣,可還有沒排乾淨的地方,是什麼,他也叫不上名頭,興許是知道自己沒了能繼續在這打工的希望,他不免的傷感起來,他也不懶,不狡猾,可怎就遇不上好的時機呢?爲此他甚至已經開始不愛惜自己,成了「他人主義」。
他和幾個人久違的來了城關的邊緣,這兒是連路燈都不稀罕去開,靜靜的,只剩下男人們赤膊下的肉壁組成的大團,勾勒成灰濛濛的一片,失去顏色了。幾塊潮溼的苔蘚蝸居在瓦片的表面,貪婪的去攝取所有能在夜晚抓住的溼氣,往東南,是一間沒人煙的破草房子,往西北,只是堆山的空酒瓶子,躺在垃圾的被褥上面。他們走進了條不見光的巷子,聽着水管刺耳的跳水聲。
【阿福】「喲,東家,咋這小弟的不會說話,攪了您的興,莫要往心裏去,這是他賤,你發火可不要衝了心勁去。」
明面上兒,您講您的喜喪,撐門面便是,可人的面子哪能受的起他人這一說?自是不再撐門面,哪怕砸了招牌呢,也要挑了羅安這個刺頭來。猴王八忿了是吧,打了去!
那些都是大客人,不能怠慢了。羅安想着,明白這是人家的壽宴,怎麼也不能毀了飯店在外邊的形象,免得被人暗地裏戳了脊樑骨還不知道,那可不?這是人家壽宴,喝彩幾句壽語就是最爲直接不委婉的做法,他也使足了精神抖出來
幸着沒驚到黃老闆,倒是管事的先帶人過來,把人言人後的話聽個清楚,心裏頭的那點事也捋明瞭七八分,鬧開了,東家湊出來的這些人可不就白費了心機?可得好好陪個不是來,但又怎麼說才能讓人繞了羅安,也不必把火引到自個身上,乘着自個還有點面子,應當放在桌面上賣去。
【阿福】「好說,好說。」
端盤上桌,向來是會彎腰的,也不是直不起,僅爲了圖個方便罷了,可羅安直挺挺的站在那裏,略顯擺隆重的把菜盤子放了,卻像個無賴。
來人手裏帶着盤蝦似的菜,終還是讓他逮到了個人,沒給羅安說話的份,那盤菜就端到了羅安手裏頭。
【你小子,狗屎可給你踩着,福生那痞幫你把事擺平妥了,賺了!不過就白挨頓打罷嘞,誒,你們說,明天這王八蛋上工了,該不該有點譜?】
他依舊坐在臺階上,也沒個挪動的意思,飯店內外的客人進進出出,誰也沒打算去搭理他,他反倒是大大方方的把臉露出來,巴不得別人能暗裏數落他幾聲,教他好受點。
【羅安】「我不要,你自個上去!」
羅安聽不懂老鴇說話的意思,只是傻愣愣的點頭應是了,只記得老鴇沙啞的嗓子,是真像只野雞!
思維降低了羅安的人格,輕鬆的心境讓他稍微放寬了底線,與身邊平常不怎麼勤勞的摸子爲伍,已然不是什麼可恥的事了,現在,不論講天,或是談地,他全盤接手的聽個尾,不喜也不悲,愣是沒有從慶幸中回過神來,就是要笑話,好躲着樂。
【羅安】「走!」
動靜鬧的事大,誰還有心情喫東家的,全圍過來,擠兌着,把男人和羅安圍在一塊,像是鬥獸籠似的,可羅安已經爭不上氣了,死了般躺在地上,只有一對眼睛還是活動,他在想啥?其實腦袋可空着嘞。
既然沒容不得他拒絕的話茬,多少做件事也沒什麼不可。這倒是個很傳統的觀念,至少他現在還沒得催歌豔舞的命,在那之前需把後半輩子的苦連帶着在前半輩也用了。想到這,他似乎對自己逆來順受的做法有個正當的藉口,便不再去反抗,窩火了,也好在大宴上露個臉面,讓人瞧瞧,他還是不是個閒人。
【他媽了個逼的,你他媽什麼話都講的出來,媽的,真他媽的不要臉!】
【羅安】「她可以嗎?」
太陽的光蜷縮在羅安面前,熱情的快要把地板燙烤了,還有花壇上已經烤乾的花苞,是不會變的。雖然犯過事,倒也有了和人吹噓的資本,不見得以後抬不起頭來,周圍不會動的死物就是最好的見證。他舔了幾口乾裂的舌頭,想進飯店裏喝幾口水,可又生怕再被人趕出來,又在心裏莫名鬧了脾氣,那不如直接回去找紅房子訴訴苦吧,那卻是「認錯了」,是會真叫人看不起的。於是他認定了某種東西,就坐在那。
管事叫人把羅安抬起來,瞧見他還悶腦袋的模樣,管事待也覺得無奈,這人什麼要緊事都還沒給店裏做嘞,倒是先給底下人擦了屁眼。縱有千萬個不快,他也得裝模作樣的哄着客人,需得好生好氣的把這事平了,纔不會再一次找罵一場,先殺了自己的銳氣。
他的嗓子扯的洪亮,像是在趕鴨子的男童,虎頭楞腦的更似新人,不過,他這一喊,先前還會動筷子的幾個爺們卻不樂意了,偶然趁着餘忙還會叨嘮閒話的娘們也閉了口,宴席上大大小小的人兒頓時將神色全部放在了羅安身上,不吱聲,死氣沉沉的,彷彿快要把他給吞咯。
羅安紅着臉,也不敢去細看,自己怎麼就稀裏糊塗的來了呢?後悔也晚了,那自己虛得拿出點底氣來,他看了一圈,指了其中最嬌小的那個,問道
羅安的腦殼還灌着水震,男人應是恨急了他,不對,自個怎麼能在這喫虧呢?他忽然有了想打架的心,卻沒有打架的力,背後的龜殼趴着朝地,令他翻不過身來,成了笑話。於是,他只能苦着那副悲哀的面孔,仔細的去打量周遭的一切,寬實的圓桌蓋着紅布條兒,最醒目的牆壁,貼的那「喜」字可謂格外醒目,他不識字,只記得門口的對聯有如意兩個大字,能上桌的人也是穿着好看的皮囊,透露某種沒落。
【嘿,這感情好,耍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