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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章

《打工偵探》 · 大澤在昌 · 2.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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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踏進辦公室,健一立刻帶上門,雙臂交抱倚着門板。

「那麼,」梅本關掉筆電,指向辦公桌旁的皮沙發。「坐吧,我們好好聊一聊。對了,要不要喝點飲料?你叫……?」

「阿隆。」

「阿隆嗎?你想喝什麼?」

「健怡可樂。」

梅本向弟弟健一努努下巴,「你去拿。」

「大哥——」

「少廢話,去吧。」梅本不由分說地吩咐。

健一咂着嘴,忿忿瞪我一眼。我裝傻,擺出事不關己的樣子。

「神氣個屁……」

健一氣鼓鼓地走出辦公室。

梅本靠在沙發上,從西裝內袋拿出小扁盒,抽出一根細雪茄,用都彭打火機點燃。

「你是高中生嗎?」

他吐一口煙,看着我。我點點頭。

「都立K高中的留級生。」

我沒必要撒謊,畢竟健一手上有我的學生證影本。

梅本把雪茄送到嘴邊問:

「你一個高中生,怎會知道『港俱樂部21』的事?」

「因爲我爸常去。」

「你爸嗎?他叫什麼名字?」

「後會有期。」他咬牙切齒,「下次,我會和你們父子好好聊一聊。」

我默默一笑,健一似乎不敢違抗供他讀書的大哥。

掛上電話後,我望向梅本。「他十分鐘後到。」

「借我打一下電話,應該聯絡得到。」

我提議。電腦旁放着有線電話。

「算了,不談這些。你今天到我們店裏,是想散散心嗎?」

「是不認識啦,但……」健一結結巴巴。

「我和莫利斯叔叔也很熟,他最近好嗎?」

梅本睨着弟弟,「女人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梅本再度打開筆電,繼續工作。十分鐘後,我一站起,他便頭也不抬地問:

他放下電話。幾分鐘後,傳來敲門聲,老爸跟着黑衣人出現。

「能不能聯絡到你爸爸?」

「對。」

梅本將視線移回我身上。

「應該在附近。剛剛我們在六本木十字路口附近的餐廳喫完飯,他說要去喝酒。」

「不是啦,那時生意剛步上軌道。J健一瞪着我辯解。

「好。」

「喏。」

「不清楚。他做過許多工作,但我這個當兒子的,希望他能幹點正經事。」

梅本仍注視着弟弟。

「健一哥,你要走了嗎?我原本想介紹我爸給你認識。」

我打開可樂罐的拉環,喝一口潤喉。

「健一哥今年幾歲?」

「你爸是做什麼的?」

梅本的語氣頗爲紳士,不代表他內心也是紳士。

「你去他那裏打工,做的不是什麼正經工作吧。」梅本出聲,「我知道他偷偷跟中國人攪和在一起。」

「噢,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七年前,期間音訊全無。」

不愧當過單幫客,老爸沒劈頭開罵:「胡說什麼?你瘋了嗎?」他很清楚兒子目前身處險境。

這番話似曾相識。

健一把可樂遞給我。他的上衣背後不自然地鼓起,所以故意斜着身體,以免被他大哥察覺。

梅本貼着話筒聆聽。

「是我。現下我在『麥克斯』的辦公室,跟梅本先生聊你告訴過我的事。我提到你常去『港俱樂部21』,與莫利斯先生也是朋友,他說想見你一面。」

「好吧。」梅本冷冷地點頭,「隨你便。」

「你剛剛說,他曾在你那裏打工。你在澀谷開的是什麼公司?」

「阿隆十分優秀,形同我的左右手,卻沒打一聲招呼就閃人。我相當倚重他,所以非常火大,才……」

「好,我馬上過去。」

「是。」

「不客氣?」

「這不好……」

「喂。」

「那你怎麼知道我?」

「對啊。」

「讀書比任何事都重要。既然阿隆這麼能幹,等他上大學再找回來打工不就得了。」

我坐下後,桌上的電話隨即響起。

「你怎麼能對年輕人講這種話?」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起身走向辦公桌,「方便用電話嗎?」

這確實是我的心聲。

「他可能用其他的名字。要不要我打電話確認?我爸和莫利斯叔叔的關係也很好。」

他口吻十分嚴厲。

「所以,你就來這裏?真是自由的家庭環境。」

「怎麼?」梅本打量弟弟一眼。「你認識他爸嗎?」

悔本問。健一瞪大眼睛,慌忙阻止:

梅本眉頭深鎖。此時,辦公室的門打開,健一拿着健怡可樂走進來。他似乎非常擔心我會向他大哥密告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乖巧地點頭,接着問:

「冴木,冴木涼介。」

「喂。」

我沒答腔,梅本抽口雪茄。

「是嗎?那裏只有你和梅本先生嗎?」

「因爲我要準備考大學……雖然對健一哥很不好意思,但之前我說想離職,他威脅要幹掉我。」

「沒聽過。那家店是會員制,按理,我應該記得所有會一貝的名字……」

我搖搖頭。

梅本默默注視着我,一會兒後纔開口:

梅本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呃,我在想,我爸會不會不曉得我在這裏……」

關鍵在於有沒有所謂的「家庭」,但我仍點點頭。

「那還真巧。」老爸嘀咕道。

「我爸提過,『麥克斯』的老闆曾在他以前常去的『港俱樂部21』工作。」

遭大哥斥責,健一顯然頗生氣。

「十分鐘,沒問題吧?」

梅本偏着頭。

「梅本先生的弟弟也在,好巧不巧,他是我以前打工地方的老闆。」

健一再度靠在門上。

梅本在菸灰缸裏摁熄雪茄。

我把麻煩事全推到老爸身上。

「那能不能聯絡一下你爸?我以前曾受莫利斯先生照顧,你爸若有他的消息,我也想知道。」

「冴木隆是吧?你說了不少趣事,等你爸抵達後,讓我發現你胡扯,就別怪我不客氣。」

我按下老爸的手機號碼。原以爲會打不通,沒想到響了三次,老爸就接起。

「纔不是,要談新生意的事。」

「別擔心,你爸是個大人,只要告訴服務員是來找我的,自然有人通報。你就乖乖坐着吧。」

「很普通,就是發發傳單,買賣一些年輕人的二手衣……」

「可以,先按『外線』,再按號碼。」

健一聳聳肩。

健一緊盯着我,似乎擔心我會撥「一一〇」。

「二十五歲。他和我差二十歲,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對我而言,他不像弟弟,倒像兒子。我父親早死,都是我在照顧他。」

「原來如此。」

坐立難安的健一,看着寶格麗手錶開口:「大哥,我等一下約了人。」

健一倒吸口氣。

「嗯。」

健一撂下這句話,轉身步出辦公室,剩我和梅本默默對望。

「沒有。」

阿隆我故意促狹地說,健一目露寒光。

「澀谷的?」

「你要去哪裏?」

「你去過『港俱樂部21』嗎?」

「他現下在哪裏?」

「好,帶他進來。」他吩咐道。「還有,叫村月候在辦公室外頭。」

梅本仔細打量進門的老爸,老爸則神色自若地回望。

「你多久能到?」

「我不喜歡別人撒謊。雖然不曉得你的企圖,也不認識你爸,但由於工作上的關係,我握有許多祕密,不少人爲了刺探機密接近我,對付他們我一向手下不留情。做生意時,最重要的就是信義。有時甚至比法律更重要。」

「等你爸登場,一切就會真相大白。最好我認得他。」

「他這年紀想錢想瘋了,所以,只要不至於太離譜,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要是太超過,就會毀掉自己的人生。你也得小心。」

「打擾了。」

梅本點點頭。

「你是冴木先生吧?」

「對,謝謝你照顧我兒子。」

「我們碰過面嗎?」

老爸點點頭。「在『港俱樂部21』見過。你可能不記得,是以前蘇聯大使館的科米薩洛夫先生帶我去的。」

「科米薩洛夫先生確實是我們的會員……冴木先生,當時你是做哪方面的工作?」

「我做的事很雜,曾和莫利斯先生在倫敦合作多次。」

「倫敦?」梅本眯起眼。

「他受阿富汗反對勢力的委託張羅一些貨,我協助他辦理出口手續。」

「哦,」梅本緊盯着老爸,「是什麼貨?」

「對空飛彈。那些人無法對付蘇聯的攻擊直升機,所以委託他這筆生意。」

老爸若無其事地回答。

「科米薩洛夫先生很生氣,怪我破壞蘇聯紅軍的財產。但蘇聯瓦解後,科米薩洛夫先生也開始做生意。我們化干戈爲玉帛,決定以後要好好合作,於是,他便帶我去『港俱樂部21』。」

「原來如此……這麼聽下來,你的生意似乎很國際化?」

梅本問。不知他是信了老爸的話,還是假裝相信而已。

「不過,現下已收手?」

「說來慚愧。」

老爸露出微笑,指指我。

「幾年前,這孩子的母親去世。他是獨子,考慮到他未來的發展,一直帶着他在國外生活也不是辦法,便退出那方面的工作。目前我以教育兒子爲重心,只要能夠養家餬口就好……」

扯謊也該有個限度吧。老爸口沫橫飛,把自己形容成熱心教育的慈祥父親。

「是嗎?你的決定很了不起。」

次郎揮舞着刀子,蒙妮卡驚叫着跳開。我一個箭步抱住蒙妮卡時,一道巨大的身影撲向次郎。

「Thank you,Mr. Muratsuki。」

老爸打聲招呼,從長褲口袋掏出寶馬煙,以百圓打火機點燃。

「這個嘛,有家外商保險公司邀我當保全顧問,我正考慮要不要接。一旦接下那工作,就會忙得分身乏術……」

「一根?」

老爸信口開河,掰得煞有其事。

「鑰匙,唔,他好像提到一把鑰匙。」

老爸佯裝陷入思考。

「我沒名片,也留手機號碼給你吧。」

老爸故弄玄虛地皺起眉。

老爸低聲嘀咕時,我瞥見一個藥頭以小毛巾按着後腦杓,出現在舞池對面的吧檯前。他就是我在洗手間擺平的那個鼻環、舌環噹噹響的傢伙,健一喊他次郎。

老爸終於露出認真的眼神,「那就太感謝了……」

「還沒,我打算先了解情況。你的前『老闆』叫什麼名字?」

「對了。」

行經走廊,來到舞池時,我環顧四周,湊近老爸耳畔問:

「喔——」

壯漢鬆開手,次郎就像壞掉的人偶般癱在地上,動也不動。

伴隨着尖叫,一道人影衝到次郎面前。原來是蒙妮卡。她拿杯子往次郎一潑。

「是啊。」老爸附和。

梅本隔着都彭的火焰望向老爸,彷彿在催促他繼續。

「我絕不會讓你喫虧。希望你調查一下,那具屍骨是不是莫利斯先生。萬一是的話,那把鑰匙目前在哪裏。雖然談錢傷感情,但我會支付相當的酬金。」梅本說。

「他應該不會空手。」

「能不能請你幫忙瞭解相關情況?當然,我們會奉上謝禮。」

「目前無法證實,純粹是傳聞,也可能是我那朋友喝醉隨口胡扯。」

老爸含糊其詞。仍站着的梅本,拿了支新雪茄。

「很高興認識你。」梅本開口。

「糟糕。」

「什麼消息?」梅本吐一口煙,問道。

「謝謝。」

「好。」

梅本記下老爸報出的號碼。

次郎突然舉刀撲上前。店內發出一陣哀號,客人紛紛奔向出口。

我們拌嘴時,次郎已拔出蝴蝶刀。周圍的人察覺後驚聲尖叫,讓出一條路。

「那可真傷腦筋。」老爸搔着下巴。

「我不是要你慎選朋友嗎?」

我和老爸立刻分頭閃開。次郎撲了空,左手隨即拔出另一把刀子。

「謝啦。」

乖孩子阿隆我站起身。

「『相當』是指多少?」

「你的名字是冴木涼介吧?」

「原來如此。所以,也可能是莫利斯嘍?那就太遺憾了,真教人難過。」梅本淡淡地應道。

「上面有我的手機號碼。冴木先生,你呢?」

「那就萬事拜託。」

梅本從上衣口袋拿出一張名片。

「蒙妮卡,不要緊嗎?」

「你絕不會喫虧。」

梅本清清嗓子,「不過,只發現屍骨嗎?有沒有其他隨身物品?」

「怎麼?」

老爸微微偏頭,「被捲入連老友都無法聯絡的事態。」

梅本注視着老爸。

是那個壯漢。他抓起次郎的衣領,張開小座墊般的手賞次郎一巴掌。發出的不是「啪」,而是沉沉一聲「咚」,次郎的脖子立刻歪掉。壯漢又從反方向甩一巴掌,「啪嘰」一聲,次郎翻起白眼。

「不好意思。」

「是啊。」

梅本緩緩吸口氣,沉默片刻後,出聲道:

「他沒告訴我。」老爸回答。

「小孩子吵架,大人不能插手。」

然而,聽在辛苦養育相差多歲的弟弟的梅本耳裏,卻對這些彌天大謊心有慼慼焉。他忍不住起身握住老爸的手。

我注視着蒙妮卡詢問,她點點頭。

老爸搖搖頭。

「我不送你們了。要是想在店裏玩一下再走,也請自便。」

「一億圓。」

「沒有,只接到他要來日本的聯絡。原本很期待與他重逢,他卻從此杳無音訊……好幾年了。」

「也可能?」

「不曉得最後他有沒有來日本,還是到日本後,因工作繁忙,馬上又離開。當然,也可能……」

「這什麼鳥話。」

「他媽的。」

「其實,我在櫻田門認識幾個人,最近聽到一些奇怪的消息。」

老爸毫不畏懼地在壯漢面前停步,揚起手上那根變短、積着菸灰的寶馬煙問:

島津先生聽到老爸這麼說他,一定會很不高興。

老爸點點頭。「好,我努力看看。要怎麼聯絡你?」

壯漢眼珠一轉,默默伸出左手。老爸看着攤開的掌心,以眼神詢問,壯漢默默點頭。

「之後你就沒見過莫利斯嗎?」

出辦公室後,我們發現廊上站一個穿燕尾服,約兩公尺高的壯漢。他的下巴特別大、雙眼睏倦,猶如科學怪人制造出的怪物。

「對了,我那朋友還談及一件詭異的事。」

「你是誰?條子嗎?」

「那個外國人是誰?」

梅本繞過桌子,伸出右手。老爸把煙換到左手,和他一握。兩人面對面,目光交會。

「彼此彼此,希望我們能長久合作。」

老爸回頭喊我。

「健一,梅本健一。條子沒來,他搞不好會在外面埋伏。」

「阿隆!」

梅本回望老爸,「一根如何?」

老爸回答。大人的世界實在可怕。

老爸朝天花板噴吐一口煙,注視着梅本。

「走嘍。」

「你這個王八蛋,剛剛算你狠。現下我要把你大卸八塊。」

舞池內一片靜默,次郎望向老爸。

「你和櫻田門聯絡了嗎?」

只不過,壯漢對我們父子視而不見。

老爸遞出煙,壯漢握在手中輕輕一揉,粉碎的菸蒂紛紛落地。

此時,對方也注意到我,怒氣衝衝地丟下小毛巾衝過來。

梅本的眼神一變,「真的嗎?」

「愈來愈傷腦筋了。」

倘使老爸和梅本談得不順利,這名壯漢應該會好生「伺候」老爸。

「蒙妮卡!」

「『港俱樂部21』舊址進行改建工程中,發現一具屍骨,經DNA鑑定,與國際刑警組織的某外國人資料相同。」

啪,梅本闔上打火機的蓋子。

然後,蒙妮卡帶着微笑,向擔心地低頭觀察她狀況的壯漢說:

「I"m OK。」

「有菸灰缸嗎?」

我扶起蒙妮卡,「謝謝你救了我。」

「乾脆同時幹掉你們,省得麻煩。」

「我先前和那個人有點糾紛。」

壯漢默默點頭,單手抓住倒地的次郎腰際,拎進後頭。

「少羅嗦!」

店裏仍一片混亂,但已漸漸恢復平靜。

「No,你突然不見了,我嚇一跳,以爲你討厭我。」

蒙妮卡回望着我說。我搖搖頭。

「不,不是這樣……」

蒙妮卡的視線移向老爸。

「啊,他是我老爸,my father。」

「Your father?」

蒙妮卡瞪大雙眼。

「對。她叫蒙妮卡,是這家店老闆的朋友之女,俄法混血。」

「蹦訴瓦魯、貝雷、艾、雪爾、蒙妮卡。」

老爸開口。蒙妮卡開心地回答:

「蹦訴瓦魯、慕休。」

老爸牽起蒙妮卡的手,說着像法文的話,親吻她的手背。蒙妮卡呵呵笑着扭動身體。

「喂!」

我不禁火大。他不顧身陷險境的兒子,還敢泡救兒子的女生。這個人腦袋到底在想什麼?

「她很正點。」

老爸若無其事地稱讚。蒙妮卡又改用俄文,不知對老爸講了什麼。

「達。」老爸點點頭。「多拔、薩帕賈、帕拉。」

蒙妮卡笑彎腰。

「怎樣啦?」

「你認識『麥克斯』其他人嗎?對了,你剛剛向那個村月道謝。」

「你目前住在哪裏?」

「誰?」蒙妮卡睜大雙眼。

「No,不是。健一滿腦子想賺錢,和我爸一樣。」

「令尊是生意人嗎?」老爸問。

「家裏只有你一個人嗎?」

蒙妮卡捧腹大笑。

「語言的學習,要靠平時的累積。」

蒙妮卡搖搖頭。「我不認識。我爸和波波夫先生認識他嗎?」

我覺得根本沒必要,忍不住採問。

她伸出小指。

「你不見後,他不久也離開,說要去談生意。」

「阿隆,你常和爸爸一起玩嗎?」蒙妮卡好奇道。

蒙妮卡點點頭。

7

蒙妮卡笑着挽起老爸的胳膊。

「對。午夜十二點,蒙妮卡就要回家。」

「我不太熟悉東京,只偶爾逛逛原宿。」

我俏聲告訴老爸,他面不改色地點點頭。

「俄文的『自作自受』。」

「和波波夫先生一樣。」

「哦,波波夫先生不是把『麥克斯』交給梅本先生打理嗎?」我不禁納悶。

「哦,我以爲他是你男友。」

「難怪你會俄文。」

「西多、帕謝艾西、託、依、帕吉扭西。」

「一個人。爸爸在莫斯科。」

老爸使個眼色,暗示我繼續問東問西會引起蒙妮卡的戒心。

我、老爸、蒙妮卡一起離開「麥克斯」。不知是不是有人報警,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官匆匆趕至,與我們在入口處擦身而過。

她指着我和老爸。

果真如此,就得找其他約會地點。否則每次約會都被次郎和健一盯上,我可喫不消。

坐在對面的蒙妮卡愈看愈可愛迷人,散發着蛻變前夕的光彩。數年後,她肯定會成爲無法輕易接近的高嶺之花。

蒙妮卡臉龐一亮。

蒙妮卡雙眼發亮。

「不知道。不過,上次通話時,爸爸提到這次會和波波夫先生一塊返回東京。」

「波波夫先生?」

我試着趁機拉近距離,蒙妮卡笑道:

「對。我和梅本先生有共同的朋友,梅本先生想和我談談這個朋友。」

「諮商?」蒙妮卡瞪圓眼睛。

「你還有其他事要學吧?」

我提出最在意的一點,蒙妮卡用力點頭。

「有一點,但我習慣了。我在東京有好朋友,今天又認識兩個人。」

我籲口氣。大概是見警方趕到,他放棄了埋伏襲擊我們的打算。

「爸爸不在日本時,我都是一個人。」

「空有其名的解放灰姑娘。」

「那下次帶你到別處玩。」

「祕密?」

「對了,怎麼沒看到健一?不知他上哪去。」

「何時回來?」

我不想理這種人了。老爸默默向蒙妮卡伸出手,以法文低語。

「哦?不過她救了你,這下不就扯平?」

「你不去其他地方嗎?」

「我說要請她喝一杯,感謝她救我兒子一命,她欣然答應。我們走吧。」

「健一很親切。雖然他不常到『麥克斯』,但每次見面,他都會主動關心『蒙妮卡,你好嗎?』」

「你和健一很熟嗎?」

「剛纔,健一似乎在店門口的那輛保時捷上。」

「對,由於工作的關係,我曾到許多國家旅行。」

我簡直像呆子。老爸賊笑道:

「真的嗎?好開心!」

蒙妮卡發問:「涼介,你做什麼工作?生意人?」

「兩個人?」

「祕密。」

「敗給你。她和健一很熟,剛剛是她把我介紹給健一的。」

「啊?」

「還不是某人袖手旁觀的關係。」

「Language school?」

「學校在哪裏?」

語畢,兩人邁開步伐。我不情願地尾隨,老爸回頭丟下一句:

「怎麼可能?今天是例外,因爲梅本先生想見我爸。」

在蒙妮卡的提議下,我們前往外國人聚集的露天咖啡座。

「阿隆,一開始就知道我的全部,不是很無趣嗎?」

「叫我涼介。」

「她覺得我們都是花花公子,我回說她也不遑多讓,她簡直樂壞。」

「你當她朋友就夠了。」我叮嚀老爸。

見我問,蒙妮卡微微偏着頭應道:

「不要緊。」蒙妮卡笑嘻嘻地回答,「我會教阿隆法文和俄文。」

蒙妮卡和老爸想坐在路旁的座位,我搖搖頭,指着店內。萬一有人開車狙擊可不妙。

「現在呢?」

「太棒了!」我忍不住歡呼。

老爸問。這種時候,不需要你參一腳啦。

「不清楚。波波夫先生何時會再來日本?」老爸問。

「澀谷,離六本木很近……」

「波波夫……」老爸自言自語。

蒙妮卡聳聳肩,「不曉得。他總是突然打電話給我,說『我明天回家』。」

「『麥克斯』真正的老闆。他是俄羅斯人,很少待在日本。」

「你很寂寞吧?」

老爸點點頭。「很遺憾,阿隆沒遺傳到我這種才能。」

我受不了地瞪他一眼。

「你應該不認識,他名爲莫利斯。」

「我覺得她滿渴望成年男子的愛。」

「OK,他要見涼介?」

「村月先生是梅本先生的bodyguard,健一是我的朋友。」

此時,某樣物體閃過我的視野角落。回頭一看,一輛保時捷關上駕駛座的車窗駛出。車子避開壅塞的六本木大道,駛往後巷。我發現車窗內的人很像健一。

「對,波波夫先生和梅本先生是old friend。」

「喂——」

「對,我是teacher,老師,在教俄文和法文。」她回答。

來到馬路上,我左顧右盼。即使健一拿槍等在門口也不足爲奇,老爸和蒙妮卡卻毫無警覺,自顧自談笑風生。

「威、威。」

「一言爲定。」

「當然,說謊的要吞一千根針。」

「見your father?」

「蒙妮卡,你每晚都去『麥克斯』嗎?」

「怎麼可能。我一週只去『麥克斯』兩次,其餘時間會到language school或在家讀書。」

「類似諮商師,爲各式各樣的人提供諮詢。」

「你明白勾手指的意思嗎?」

老爸低語,我從桌下踹他一腳。

我們勾手指約定。很遺憾,老爸完全無法進入狀況。阿隆我領先一分。

老爸清清嗓子,瞄着手錶提醒:

「你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噢!」

蒙妮卡一看錶,立刻捂着嘴。就快十一點半,她站起身。

「阿隆、涼介,改天見。掰!」

她邁着輕快的步伐,穿過桌位走出店外。

「你幹嘛,虧我們聊得這麼開心。你的嫉妒心未免太丟人現眼。」我噘着嘴抱怨。

「不是,我只是覺得不能一直用她擋子彈。」

「擋子彈?」

「瞧。」

老爸努努下巴。不知何時,與從「麥克斯」門口開走的同款保時捷,停在露天咖啡座外的馬路上。隔着車窗,看不到裏頭是否有人。

「靠!」

「只要那女孩在,健一應該不會出手。但等太久,他也可能失去耐心。」

「你帶蒙妮卡到這家店,就是要讓她擋子彈嗎?」

「一半一半啦,她挺有魅力的。」

「你真低級。」

「總比被子彈打爆腦袋好。既然和梅本談妥,總不能把健一交給警方。」

那倒是,一旦健一落入警網,梅本就會識破老爸的「謊話」。

「現下怎麼辦?」

「子彈要花錢,殺他們也要花錢。既然有機會賺,何樂而不爲?」

我不禁搖搖頭。

「噢,蒙妮卡回家啦。」

「是什麼生意?說來聽聽。」

「聽過再決定。」

「在這裏說嗎?」老爸反問。

「對啊,警方一直在尋找你的下落呢,鈴木老闆。」我補充道。

運動服男舉起手。他天生一張壞人臉,彷彿幹盡所有喪盡天良的事。

健一生氣地瞪對方一眼。

「哦,若是謊話,我們早衝去警察局,何必傻傻等你們出現?」

「不曉得吧,畢竟莫利斯失聯七年。但他大哥和莫利斯的朋友應該仍有來往。」

「我們不殺你。」

「這傢伙在日本嗎?」另一人確認道。

「現下東西在哪?」

「找到莫利斯就好?」中國人間。

「坐着別動。」

健一嘆口氣。「好,我會盡量向大哥打聽消息。」

「是你害我們的朋友被抓,造成我們的損失,你有義務償還。」

「傷腦筋。」老爸嘟噥着,「我在和你大哥談一筆幾億的生意,殺了我,誰都賺不到一毛錢。」

老爸點點頭。

「不然要在哪裏?還是,想去即使開槍斃了你,也不會有人知道的荒郊野外?」健一嗆老爸。

「你大哥曉得他在哪裏嗎?」

「等一下。」

老爸搖搖頭,「你不怕挨大哥罵?」

「當然,梅本的背後另有其人。」

「我哪知,反正他倆不能信任。」

「不可能,大哥不讓我碰這些檯面下的生意。」健一甩開他的手。

「這兩個傢伙是我生意上的朋友。上次的事害他們的同夥被逮,他們怒火難消,所以,我答應交出你們。」

「他大哥握有相關線索。」

老爸點根菸,開口:

「要不要相信由我們決定,不是你。」

「不過是偶然的巧合,他們剛好守在那裏。」我回道。

「那我們幹嘛去見你大哥?」

兩個中國人交換眼色,看向健一。

「怎麼可能?那純粹是打工而已。」

「夠了。」中國人出聲。「我們對他剛剛提到的生意很感興趣。只要向你大哥打聽,我們就能賺十億。」

「新秀麗·莫利斯。」老爸替健一回答。

「前蘇聯的武器消失,目前藏在日本某地。雖然無從確認,但極可能是小型核彈。假如順利脫手,至少能賣個十來億吧。」

運動服男努努下巴。「誰也不會聽見的,你要說還是想死?」

「那是我吩咐的。當初不知你是梅本的弟弟,純粹是巧合。」

「要大叫也行,我們就當場動手。你們打算死在這裏,還是要葬身在遠方?」運動眼男出聲恐嚇。

那個人不高,但胸膛厚實,顯然是練家子。

「他倆是警方的間諜,你們輕易相信,會被當成傻瓜。」

「閉嘴。」

兩個中國人點點頭。

「等等,你們相信他倆?」

兩個中國人互看一眼。健一應道:

「有十億喔。」老爸聳恿道。

「我聽過這個名號。此人出身KGB,是俄羅斯黑道的大咖。除了軍火,還走私石油和毒品。沒想到他會以這種方式打入日本市場。」

「在黑市,單單核武原料的高濃度鈾就值數億。若是成品,則是十億,甚至十幾億以上。核武這種玩意,光是擁有,就具有其他武器無法相提並論的價值。」

我舉雙手贊成中國人的意見。

老爸囑咐道。健一他們直直步向我和老爸,在空位坐下。

「巧合?你以爲我會信嗎?」

「我愈看你們愈不順眼。尤其是你,普通高中生怎會曉得我大哥老友的名字?」

「你的人生纔到今天爲止。」

「說謊只會讓他們賠上性命。」

我點燃一支萬寶路淡煙,問道。最近的外國人都很討厭吸二手菸,所以,我在蒙妮卡面前主動禁菸。

「反正你知道這小鬼讀哪間學校,一旦發現他們說謊,我們就去學校堵他。要是這小鬼不在,便殺別的小鬼。每天殺一個,殺到他出現,否則不停手。」

「是你指使這小子潛入我公司嗎?」

兩個中國人瞪大眼。

健一應道。運動服男搖搖頭:

「對啊,否則不可能開口就是一億。原以爲他會開價十萬,了不起一百萬。」

「波波夫先生嗎?」

老爸解釋。

「反正眼前唯有死路一條,他們是爲了活命才編出這套謊言。」

中國人把食指按在健一的嘴脣上,讓他閉嘴。

健一奸笑着開口。他的左右護法似乎不是日本人,其中一人拉下尼龍運動外套的拉鍊,又上拉一點,隱約露出黑色槍柄。

「要是知道,我就不必這麼辛苦。他大哥認識攜武器入境日本的人。」

「這和我大哥沒關係!」健一傾身向前,高聲反駁。

健一回頭,進門後就沒開口的另一人抓住他的肩膀。

「他叫什麼名字?」

「梅本肯定曉得莫利斯最後的『貨』是什麼。」

那兩人的視線移向健一。

「你以爲胡說八道能騙我上鉤?」

「顧問,在做一些保全方面的工作。」

「梅本先生早已察覺,還說你這年紀愛錢,只要沒太離譜,他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太超過,就會毀掉自己的人生。」我從旁相勸。

「既然是間諜,爲什麼警察沒出現?」

「你也不相信你大哥嗎?」

「快說!」

「錯不了。」老爸點頭。

我十分贊成健一的意見,但中國人搖搖頭。

老爸嘆口氣,「沒辦法,你們保證不殺我嗎?」

「我大哥不一樣。」健一氣鼓鼓地反駁。

「不,不是這個意思,但真的不適合在這裏談。」

兩個中國人看着我和老爸。

健一頓時啞口無言。他瞪着老爸說:

「你到底是誰?」

「嗯,簡單地講,就是這樣。」

「我不曉得。」健一慌忙否認,「當時我還在讀書。」

「就說我不清楚了。」

結實的矮個子抓着健一的胳膊,「去問你大哥。」

「我們會帶你倆去遠方兜風,遠到回不來。」

「我說過,我不知道!」

那兩人回望老爸,質問:

「我說過,他們——」

健一語氣一派輕鬆。運動服男接着說:

瞥見三個男人闖進露天咖啡座,我踢踢老爸。健一走在中間,兩側都是生面孔。

「很好,他們敢說謊,就把K高中的學生統統殺光。」

他愈講愈離譜,健一終於心滿意足地頷首。

那兩人又瞪着健一,簡直像在看網球比賽的觀衆。

「你很快就會明白,我沒騙你們。」

「事情哪會這麼簡單!」

「誰會相信你的鬼話!」

「警方雖然瞭解日本的黑道,對中國人卻一無所悉。不曉得姓名或住所,根本無法防範。」

「那爲什麼警察會出現?」

老爸嘆口氣,表情相當嚴肅。中國人拿出手機。

「報上你的電話。」

老爸告訴他。中國人輸入後,立刻撥打確認。老爸的手機熒幕上顯示「號碼保密」。

「我姓黃,他姓宋,我們會再聯絡你。」

語畢,兩個中國人隨即起身。健一則湊近我,丟下風涼話。

「真期待看到你們學校的學生愈來愈少。」

「你不加把勁,搞不好會先被幹掉。」

「我一定會宰了你。不管發生任何事,我說到做到。」

他指着我發出警告後,便隨中國人離開。

目送三人的背影消失,我開口:

「老爸,你是不是把事情愈搞愈複雜了?」

「還不都怪你當初去打那種莫名其妙的工。」

「我沒想到世界這麼小。」

「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記住,檯面下的世界很小。」

老爸滿不在乎地回答。

8

隔天,我照常上學。雖然黃宋雙人組不至於今天就實行,但凡事都有萬一,我仍感到不安。

風平浪靜中,一天的課結束。我向忙着上補習班、打工和泡妞的同學道別,走出校門。今天家教麻裏姐會來,但我根本無心用功。

我直接回到公寓二樓,連「麻呂宇」也沒去。老爸似乎已外出,大概是找老友打聽莫利斯「鑰匙」的相關線索。

老爸不在家時,麻裏姐來上課是我夢寐以求的好機會,可是,最近她如火如荼地準備司法考試,決定和男人「絕緣」,所以完全不理會我的邀約。

下午五點,麻裏姐出現,老爸依然不見人影。整整受兩個鐘頭的折磨後,我和麻裏姐一起下樓到「麻呂宇」喫晚餐。麻裏姐和圭子媽媽桑之前爲老爸的事陷入冷戰,不過,這陣子麻裏姐忙於讀書,處於休戰狀態。曾是前女飄車族大姐頭的麻裏姐,如今是國立大學法律系四年級學生。無論麻裏姐,還是康子,冴木家周圍似乎很容易吸引熱血女青年,所以,遇到昨晚蒙妮卡那樣的女孩,不禁有種被治癒的感覺。

嘖,老爸的手機沒響就直接跳到語音信箱。

但我也不可能帶她來「麻呂宇」,一方面得避免與康子正面衝突,再者我也不想替老爸製造機會。

我走出「麻呂宇」,上二樓取出小型數位相機,騎上我的本田機車。

我癱在一張堅硬的木椅上,渾身發冷,頭痛欲裂。

「OK。」

我會在心裏轉告你的問候。

周圍景色逐漸映入眼簾,這是我記憶中的場所。

看樣子,他們是在確認家裏只有我一人。

我搖搖晃晃站起身,不光頭痛的關係,手腳也微微發麻,看來真的喝太多。

「是嗎?那你多喫點。」

「我也不知道。等一下爸爸和司機會來接我。」

我發着牢騷,邊從冰箱拿出啤酒,坐在老爸的卷門書桌上。

麻裏姐頗不以爲然。儘管身材與美貌不比當賽車皇后的康子遜色,但現下她對藝能活動興趣缺缺。她似乎想當檢察官,徹底剷除世上的罪惡。

慘遭毆打的白人蜷縮在路邊,「上海花園」的員工終於發現不對勁,跑出店外。

可是,不管怎麼看,這些人的手上都是如假包換的突擊步槍,發射的應該會是五點五六毫米的高速彈,而不是塑膠製的BB彈。

我發動引擎,尾隨廂型車,邊空出手聯絡老爸。

我把機車停在隔壁住戶的圍牆旁,徒步折返。

直到九點麻裏姐離開後,老爸都沒任何聯絡。要是十二點仍沒回家,大概就不是工作,而是跑去打麻將。

「我是阿隆。梅本被綁架了,歹徒有四人,手上有槍。我正在追蹤他們的廂型車。」

是蒙妮卡。幸好麻裏姐已回去,我嘴角微揚。

「等等。」

掛上電話後,我撥一〇四查詢「上海花園」的電話,又打去確認店家的地點。我無意打擾蒙妮卡父女,但這是一窺傳聞中的波波夫先生尊容的絕佳機會。

我戴上全罩式安全帽。從廣尾騎到西麻布不到十分鐘,肯定比從澀谷出發的蒙妮卡早到。

「什麼?」

廂型車順着日赤醫院大道南行,接近明治大道前右轉。從不走大路、專門繞道抄小徑來看,顯然是在躲避警視廳引以爲傲的道路監視裝置「N系統」,可見對方是職業高手。

「如果你想喝一杯,只要不是到『麥克斯』,我都樂意奉陪。」

「你沒事吧?」老爸劈頭問道。

我往全身搜皮夾。找到了,我從後褲袋抽出皮夾,檢查一番,好險錢沒有被搶走。

「唔,你曉得西麻布的『上海花園』嗎?」

「我暫時走不開。」

五分鐘後,一輛藍賓士車停在「上海花園」前。蒙妮卡和一名白人男子由後座下車。他就是蒙妮卡的爸爸嗎?我關掉閃光燈偷拍。目前只知對方是高大的銀髮白人,兩人有說有笑地進餐廳。

「沒人!」

我飄到「上海花園」的入口。自西麻布的十字路口往澀谷方向再騎一小段,旁邊那條小路的坡道中央有棟新大樓,一到三樓都是「上海花園」。

梅本和白人剛要踏進「上海花園」大門時,反方向的小路上突然衝出四名持槍的蒙面男子。

我當場愣住。這是幹嘛?簡直像生存遊戲的「戰場」。

我騎上機車,瓤回聖特雷沙公寓。

昨天我應該沒參加聚會,即使去過,也不可能喝到掛,睡倒在公園長椅上。

老爸似乎察覺苗頭不對,在電話中間。

我的骨頭彷彿瞬間融化,渾身發軟,視野一片模糊,隨即失去意識。

「Yes,我們要去喫中華料理。爸爸指定的。」

我在語音信箱留言。廂型車沿坡道直行,接着在日赤醫院大道左轉。昨晚到今天不過短短一天,若是黃宋雙人組,動作未免太快。難道他們等不及健一慢慢探聽消息,打算拷問悔本,搶走十憶財富嗎?果真如此,「冴木偵探事務所」就是罪魁禍首,良心上有點過不去。

我東歪西拐地步出公園,來到明治大道。路上空蕩蕩,我攔下一輛行經的計程車。

我拿着手機和啤酒動彈不得。

此時,小巷駛來一輛沒車窗的廂型車,拉門打開,梅本被槍抵着押上車。待蒙面男子全上車,便疾馳而去。

「不知道。」

總之,我想先回家洗個熱水澡。

廂型車放慢速度。雖然保持一段距離,但仍可能曝光,我關上車頭燈。機車的車燈與小客車不同,位置特別高,且只有一盞,透過後照鏡很容易發現。

「簡直是斯巴達式教育。」

麻裏姐走後三十分鐘,我正打算起身,手機響起。

「沒什麼,喫完飯在休息。」

「代我向涼介問好。」

「Thank you。我再打給你,你也要記得打給我。」

我隨意探問。

然後,終於真的清醒。

「歡迎光臨。涼介哥呢?」圭子媽媽桑若無其事地盤問。

「沒問題,但不便宜喔。」

持突擊步槍的男子逐漸逼近,蒙面帽下露出一雙藍眼——發現這點時,我脖頸微微刺痛.回頭一看,另一名蒙面男子恰好拔出針筒,後退一步。

剛要踏進家門時,我接到老爸的電話。

四人一言不發地圍住梅本和那高瘦白人,其中一人猛然以槍柄打倒白人。其餘槍口全向着梅本。

「阿隆,功課都做完啦?」

我向星野伯爵點漢堡排和白飯,麻裏姐點奶油鮭魚加鮭魚卵義大利麪後,我們先用啤酒乾杯。只是,在麻裏姐的命令下,我只能喝無酒精啤酒。她立志成爲司法守門人,近來嚴格取締高中生抽菸和喝酒,一頭長髮也剪到齊肩。

「還敢說,你是我的學生中唯一留級的。」

「哦,那波波夫先生也一起嘍?」

「阿隆!」

「蒙妮卡今天剛下課,肚子餓扁了。」

「我會和島津聯絡,你告訴我地點。」

該不會是喫拉麪和煎餃吧。

我收起地圖,跨上機車,將手機連上耳機。

踏進家門,老爸已起牀。

「好像外出工作了。」麻裏姐回應。

「嗯,我查到梅本被帶去哪裏。你在哪裏?」

蒙妮卡喫喫地笑。

四周很亮,我撐起身體,靠着椅背。眼前有個貌似遊民的老頭,目不轉睛地盯着我。他也坐在椅子上,顯然此處是公園。

「這樣啊,你們訂的是哪間餐廳?」

不過,多虧他們的聰明,我不必緊追也能順利跟蹤。車子在明治大道旁的小巷轉來轉去,到並木橋十字路口時穿越明治大道,經山手線鐵路,抵達代官山。在瀰漫着奢華氣息的巷道間穿梭一會兒,車子右轉,進入超高級住宅區的南平臺。這一帶有許多大使館和佔地廣闊的豪宅。

我怎麼會在公園?

此處無法輕易潛入,加以他們擄人手法非常專業,先撤退纔是上策。

9

「沒人!」

我瞥向手錶,六點二十分。清晨六點二十分,我爲何會在這種地方?

兩分鐘後,一輛豐田Celsior停在「上海花園」門口,我嚇一跳。健一坐在駕駛座上,梅本和另一個高瘦的白人由後座下車。健一似乎只是充當司機,隨即駛離。

廂型車在住宅區的小巷內行駛一陣,轉角處出現一幢特別大的豪宅。由於位在高處,通往大門的路是一段上坡道,坡道前方有道鐵卷門。三公尺高的圍牆上架着刺網,並設置好幾臺監視器。廂型車開上坡道時,鐵卷門緩緩升起。我繼續往前,在廂型車的相對死角位置停下。

我戴着安全帽,拿出揹包裏的地圖,假裝在路燈下研究,僞裝成快遞員。

走到通往豪宅的上坡道時,廂型車剛駛進,鐵卷門緩緩降下。不是普通的大門,而是使用鐵卷門,顯見是注重保全的有錢人家。這裏沒門柱,鐵卷門的支柱上也沒門牌。鐵卷門上同樣裝着監視器。

我好像感冒了。

這是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比我至今最慘的一次宿醉更不舒服,不僅想吐,鼻腔和喉嚨還殘留着某種藥品的味道。

眼前的戰鬥服隊共有六人。命令我「不準動」的男子單手指揮,其餘的兩人一組,分頭檢查我的房間與老爸的「淫亂空間」。

我沒喝酒。根據遙遠的記憶,我只在家喝一口啤酒而已。

「不準動!」

「特警隊衝進來了……」

然後,我在講電話。

「阿隆,怎麼啦?」

「又在打麻將吧。受不了,也不看看你兒子多拼命。」

等一下。

「真不巧,我昨天回家後,接到爸爸的電話。他說今晚到東京,所以我們已約好要共進晚餐。」

「嗨,阿隆,昨天玩得真高興。你在幹嘛?」

老爸看到我,一副見鬼的神情大叫。

走出廁所,我來到浴室,蹲在地上,讓熱水從頭上衝下。約二十分鐘後,血液終於恢復循環,頭痛也減緩一些。

我回答後,喝口啤酒。這一瞬間,公寓的門被踹開,一羣穿防彈背心及戰鬥服的蒙面男子衝進來。

我渾身打顫,隱約聽見電車聲。原來現下是清晨,纔會這麼冷。

宮下公園。山手線在澀谷沿線的公園。

我醒來幾次,隨即昏睡。期間,我似乎和誰講很久的話,又夢見自己一絲不掛坐在椅子上。總覺得睡了很久,卻完全無法熟睡,不斷做夢。

我衝向廁所。剛纔搭計程車一路搖晃,感覺很不舒服。我把胃裏的東西吐光光,渾身發冷,不知爲何直打哆嗦。

好冷。

「你不要緊吧?」老爸在外頭問。

「嗯,醒來時,我發現自己在宮下公園。」

「宮下公園……」老爸低喃。

我關上蓮蓬頭,步出浴室。老爸仍然站在一旁。

「怎麼?」

「伸出手臂。」

「手臂?」

老爸叼着煙,不顧我一絲不掛,抓着我的手臂檢查半天后,低頭問:

「你頭是不是很痛?」

「對,起先像是快裂開。」

「嘴裏有沒有怪味?」

「有。」

「我就知道。」

老爸嘀咕着,轉過身。

「怎樣?」

「待會兒再說,你先穿衣服。簡直亂來……」

老爸離開更衣間。我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內褲和運動服。看來今天沒辦法去學校,身體依然鈍重,動作也很遲緩,就像喝醉一樣。

踏進事務所兼客廳時,老爸雙腳抬在卷門書桌上,皺着眉頭講電話。

「回來了,對,沒受傷,但大概受過訊問。等一下再和你確認。」

老爸捂住話筒,努努下巴。

「所以,是恐怖分子擄走梅本?」

「現下想抽身,爲時已晚?」

「回到家,立刻打電話給你。」

「自白劑是怎麼回事?那些人是從哪冒出的?」我問。

我搖搖頭,沒印象。「是他們綁架我的嗎?」

「你恐怕是遭人跟蹤。」老爸回答。

「不是外星人,是藍眼睛。」我點起一支菸。

「原來如此。」老爸吐一口煙。

老爸沉思片刻,回答:「很難說。」

「對。對方若是外星人,搞不好早就從屁眼把你的內臟全掏空。」

「接到你爸傳來的消息,我請麻布署內部進行調查,發現『麥克斯』和『喬治·喬治』名義上的老闆梅本要一,是梅本健一的哥哥。名字都帶有『一』,是因兩人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各自離過婚的父母,把兩兄弟留在身邊。但由於父親死得早,爲照顧健一,要一喫了不少苦。而且,爲儘快賺錢,要一還去歐洲做過不少危險的工作。就健一在澀谷開設的『未來開發』一案,我們隨時能逮捕他,但考慮到阿隆的安全,目前先按兵不動。至於和健一勾結的那兩個宋姓和黃姓的中國人,則沒掌握到相關資訊,即使探問之前逮捕的中國人,他們也沒反應。」

「怎麼回事?綁架我的是黃和宋嗎?」

極端的暴力主義集團,這字眼感覺很恐怖。

此時,門鈴響起。

「沒關係,但我可能泄漏了你的事。」

「我帶着數位相機,拍到他們的照片。接着,突然冒出四個人,擄走梅本。我騎機車跟蹤綁匪的廂型車到南平臺,之後……」

「爲什麼是恐怖分子?難道目標同樣是莫利斯的貨?」

「採取企業的形式,表面上經營生意,實則是負責調度恐怖活動的人員與資金的公司。如今,恐怖組織很難像以前一樣,借思想或宗教個別活動。全球聯絡網逐漸加強後,恐怖集團形成這類組織,相互補充資金及人脈,分別在具有影響力的地方設立辦公室,試圖將活動據點擴大到世界各地。『索姆提』名下的那座宅邸,不專供一個恐怖集團使用,而是多個恐怖集團共享。每隔一段時間,由不同的恐怖集團輪流使用,比起讓特定集團使用,更不容易被司法機構發現。」

我連忙低頭,只見皮膚隱約浮現瘀青。

「哪間餐廳?」

「什麼時候?」

島津先生沒回答。

「不清楚。擄走梅本的傢伙打扮普通,只帶手槍,但抓我的不速之客穿迷彩服、防彈衣,像準備上戰場。」

「然後呢?」

「還記得發生什麼事嗎?」

「那幹嘛放你走?梅本都還沒獲得自由。」

「大哥被綁架,健一有沒有報案?」

「那是什麼情況啊……」

「原因有二。使用自白劑,像你一晚就招了,但受過訓練的人可能需要三、四天。而且,持續注射自白劑可能致死,不一定百分之百奏效。此外,世上的虐待狂不少,喜歡看別人陷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極限。對那些傢伙來說,拷問是最大的娛樂,祕密警察和情報機關往往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工作。」

「意思是,我這個大嘴巴,全部招光光,反倒救自己一命?」

「什麼意思?」

「『索姆提』?」島津先生面色一沉。

雖然還拍到蒙妮卡跟在她父親身旁的照片,但我沒特別說明。

老爸看着島津先生,「不正如你所願?」

一號下屬結束通話後呼喚島津先生。

「你知道這家公司嗎?」老爸問。

島津先生建議,我搖搖頭。

「你不必沮喪,過上這種手法,即使受過嚴格訓練的單幫客,在長時間的逼問下,最後都會招供。」老爸看着我說。

「那南平臺一座很大的豪宅,沒門牌,到處裝有監視器。」

「對,蒙面帽下露出的眼睛是藍色的,但日文很溜。」

「不。」老爸搖搖頭,「你看左手肘內側。」

「把我抓去注射自白劑的,也是他們嗎?」

「訊問你的若是擄走梅本的傢伙,代表他們發現遭到跟蹤。那麼,爲何不當場收拾你,或抓住你?」

「莫利斯的屍體出現在東京的消息已傳開,所以各方勢力蠢蠢欲動。」

「想不出其他的理由。」老爸應道。

「應該不是。那兩個中國人再想要錢,突然擄走梅本,就會與健一鬧僵。擄走梅本的大概是在找莫利斯貨品的另一票人。」

「對方帶你到別處,徹底檢查你的隨身物品,還利用點滴慢慢注射自白劑,讓你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接受訊問。由於藥效,你會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盤托出。以前是用潘託散,現今應該有更理想的新藥,但仍會留下頭痛及嘴裏殘留藥味的症狀。」

島津先生搖搖頭。

「『上海花園』。」

掛斷電話後,老爸在我對面坐下。「要不要煙?」

「可能性很高。」

我思索片刻。

「他們是擄走梅本的那票人嗎?」

「藍眼睛?」老爸問。

「而後一直待在宮下公園嗎?」

我把昨天用的數位相機交給島津先生。

「我幫你泡了咖啡。」

「確定的是,訊問你的不是這些人。若是恐怖分子,老巢被找到,絕不會留下活口。」

「——副室長。」

「我纔沒沮喪……既然這麼方便,爲什麼有人偏要用拷問的方式?還是那隻存在電影中?」

老爸思索一會兒,「可能是他們,也可能是另一票人。」

我坐在沙發上,捧着杯子。熱咖啡入喉,昏沉沉的腦袋漸漸清醒。

「蒙妮卡來電,說要跟她爸、波波夫先生喫飯,我便去那間餐廳一探究竟。」

「現在不要。」我搖搖頭。

「我照到昨晚和梅本一起赴約的兩個外國人。一個是『麥克斯』和『喬治·喬治』的金主,名叫波波夫的俄羅斯人,另一個是他的朋友。」

「沒錯。夏季與冬季進駐的恐怖集團不同,進出的人也不相同,附近的居民不會察覺那裏是恐怖分子的巢穴。」

我終於想起,當時莫名其妙出現一羣生存遊戲裝扮的傢伙。

島津先生帶着兩名下屬出現。兩人外表都是不起眼的大叔,一點也不像爲國家公權力效命的成員。其中一人從皮包取出澀谷區的大型住宅地圖,指出我昨天追蹤到的那座豪宅的正確位置。

「他們往我脖子打一針,恢復意識後,我發現自己在宮下公園。」

「另一票人?」

一號下屬隨即以手機進行聯絡。

沙發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咖啡,老爸難得這麼貼心。

「可以兼顧興趣和實際利益嗎?」

「等等,意思是我也被綁架了嗎?」

「我立刻派員調查照片上那兩人的底細。」

「我和你通話時將近十二點,不久,你就被打針帶走。」

「會不會是想放長線釣大魚,查出我的後臺?畢竟這裏確實曝了光。」

我頓時語塞。「是因爲我不知道什麼關鍵消息嗎?」

「那座南平臺豪宅,早在他們的監視下。你毫不知情地追過去,引起了他們的興趣,所以反跟蹤你到這裏。看見偵探事務所的招牌,他們曉得你不是刑警,便想查出誰是僱主,於是帶走你,並注射自白劑訊問。得知委託人是國家公權力後,判斷殺你會惹來大禍,就把你丟在宮下公園。至少黃和宋不可能如此大費周章,也不會用自白劑這種麻煩的方法。」

「這代表消息已傳開。」

「支援恐怖活動的企業?」我有點疑惑。

「附近有沒有車子停靠?」

「這點不會錯,但是,他們的行動模式很不一樣。你也提到,他們的裝備差異極大。擄走梅本的傢伙,目的是要查出莫利斯貨品的線索。雖不能排除是前天那兩個中國人的同夥,但抓你的那票人,或許更想知道擄走梅本的傢伙的消息。」

「追到擄走梅本的傢伙的落腳處時。」

「擄走梅本的傢伙的消息……」

「我們解析後,會比對國際刑警組織的資料。你認爲這兩人與此次的事件有直接關係嗎?」島津先生問老爸。

「說不準。從那個叫波波夫的是梅本的金主這點來看,或許與『港俱樂部21』的各種非法交易有關,所以,不排除可能與『新秀麗·莫利斯』有交集。梅本提議,只要蒐集到莫利斯的情報,就付我一億酬金。這筆錢若不是他自掏腰包,代表波波夫也鎖定莫利斯的貨,或掌握跟那把鑰匙有關的某些消息,認爲結合我提供的情報,便能找到貨的下落。」老爸回答。

「你不必介意,從放走你這一點來看,對方應該不是極端的暴力主義集團。」

老爸點頭,雲淡風輕地應道:

「總之,幸好阿隆沒受傷。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安排住院檢查。」

「應該不是本名吧。」老爸推測。

「對,沒錯。那些穿迷彩服的傢伙,拿着突擊步槍闖進門。」

「梅本健一現下在幹嘛?」我問。

「無論是哪個國家的哪個組織,都會有這種傢伙。一旦發現,最好立刻幹掉。」

「簡直像會員制的休閒度假村。」

「你最後一句話是『特警隊衝進來了』。」

老爸點點頭。

「對啊,所以當初我纔不願意接。這些傢伙太危險,不是高中生該招惹的對象。」

「情況好像愈來愈危險了。

根據地圖標示,那是一戶姓「高橋」的人家。

「我會派人保護你們。」島津先生出聲。

「『索姆提』是多國籍企業,在非洲、東南亞和中亞皆設有辦公室。國際刑警組織和FBI雙方都強烈懷疑,這家貿易公司是專門支援恐怖活動的企業。」

「沒有。除了要一,其他三人也沒到『上海花園』用餐,之後動向不明。」

「假如梅本遭到拷問,他們大概早知曉我們的事。恐怖分子與情報機構不一樣,不使用自白劑,下次換你被綁票就會喫到苦頭。」

「關於那座宅邸,半年前,屋主去世後已轉售。目前的屋主是名爲『索姆提』的外資企業。」

「你還是想辦法搞定南平臺吧。梅本一死,唯一的線索也會斷絕。」

「我會派遣霹靂小組和機動隊,以綁架梅本要一的嫌疑搜索那座宅邸。」

島津先生點點頭。

「那昨天訊問我的到底是誰?」

老爸和島津先生互望一眼。

「不清楚。」島津先生嘀咕,「只曉得現下又多兩組人馬想找莫利斯的貨。」

「再加上黃、宋雙人組,梅本和他的後臺,總共四組人馬嗎?」

「要是隻有這四組人馬,天下就太平了。」老爸說。

「等一下,算上我們,便有五組人馬。」

老爸驚訝地看着我。

「你打算繼續幹下去?」

「你想想,每組人馬都知道我和老爸的事,擁有特警隊戰力的那方還查出我們的背後是國家公權力,這種情況下抽得了身嗎?況且,黃、宋雙人組揚言要殺我同學。無論從哪個角度考量,現下抽身同樣無法降低危險,不如找出莫利斯的貨更安全。」

老爸沒答腔。

島津先生清清嗓子。「或許我不該插嘴,但阿隆的話很有道理。」

「好。」

老爸頷首答應。我望向島津先生。

「我有個請求。」

「保護K高中,是吧?」

我點點頭。「至少不希望有人在校門口中槍,我也會盡力摸清黃、宋雙人組的底細。」

「我會安排。」

「什麼事?」

「所以,你是科米薩洛夫的老同事?」

「都怪你想靠關係,走後門進大學,才惹出這種麻煩。」

「我是健一,大哥被綁架了。」

「你們和綁架大哥的傢伙沒勾結就不會有事。一個鐘頭內到『喬治·喬治』,把你那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兒子也帶來。」

「綁架?被誰?」

「是我,健一,叫你老爸聽電話。」

「喂,我是冴木。」

他似乎忘記當初是誰威脅不說就要幹掉我們。

老爸嘀咕道。此時,我的手機響起,是「保密號碼」。

波波夫沉默片刻。

「你兒子不來,他同學身上會發生更不利的事。你該不會將黃的恐嚇忘得一乾二淨?」

波波夫微微點頭,直視着老爸。

「冴木先生。」

「對,我瞭解莫利斯的處境,也知道莫利斯最後的客戶是誰。」

語畢,島津先生便離開公寓。

「莫利斯一向只和資金充裕的客戶交易,絕不接受賒帳。」

「翻譯成日文,就是『六月獅子』。」

「應該快了。遲遲不來聯絡,代表梅本是他們擄走的。關於鑰匙,有新線索嗎?」

「我會在公寓周圍部署便衣,這樣沒問題了吧?」

「我要是知道,就不必這麼傷腦筋。黃和宋有沒有聯絡你們?」

「梅本在電話中告訴我,你認識科米薩洛夫?」

老爸囑咐島津先生後,接起手機。我耳朵湊近手機背面。

「梅本若倖存,大概會試圖聯繫他弟弟健一或後臺老闆波波夫,能不能幫忙打聽?」免持聽筒的電話傳出島津先生的聲音。

「這不是聰明的做法。爲得知我們的下落,那些人或許會綁架圭子媽媽桑。」

「我們在『喬治·喬治』等你。」

「倫敦,還有烏茲別克的塔什干。」

我倒頭補眠,傍晚時分,島津先生傳來消息。

我和老爸抵達「喬治·喬治」時,之前在「麥克斯」見過的壯漢已候在那裏。記得他叫村月。

老爸瞥我一眼。

「我無所謂,但不可能一直裝糊塗。接到他們電話該怎麼講?」

「沒錯,莫利斯的最後客戶正是這種組織。」波波夫應道。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對了,綁走梅本的恐怖分子到底是誰?」

「畢竟那家店很大,而且,當年我多半待在國外。」

老爸有感而發,波波夫用力點頭。

「恐怖分子嗎?」

「恐怖分子?」

「不用,今晚應該還不成問題。」

「不太可能。那些傢伙埋伏在大哥和老闆約好的餐廳門口,不曉得是誰走漏風聲。老闆想見你。」

「健一要和你通話。」

「中國人聯絡過你嗎?」

「是你把事情搞複雜。你不在中國人面前提這件事,就不會有這些麻煩。」

「隨便敷衍一下,再馬上告訴我。要是他們擄走大哥,應該會來找你。」

「這樣事情會搞得很複雜。」

聽到老爸這麼說,波波夫點點頭。

「好吧。若他們主動聯絡,能說我要去找你嗎?」

「沒,只有梅本握有相關線索吧。」

「你曉得他的真實身分嗎?」

「就這麼辦。」

「不如我們搬走?」

「『六月獅子『的思想雖然很了不起,但資金並不充裕。莫利斯那樣的商人,怎會和這種客戶做生意?」

剩我們兩個人時,老爸看着我,嘆口氣。

「你先別掛斷,等我一下。」

他氣勢洶洶。我捂住話筒,朝老爸使個眼色。

島津先生回答。國際刑警組織的總部在巴黎。

老爸不以爲意地回答,波波夫歛起下巴。

「假如我們繼續調查,派刑警暗中保護,反而會影響線索的搜尋。」老爸說。

「沒錯,莫利斯都收現金,而且只收美金。」

「巴拿馬產的雪茄和魚子醬,即使在冷戰結束後,價格仍沒下跌。相較之下,蘇聯產的武器就便宜得嚇人。」

「喬治·喬治」佔據離「麥克斯」不遠處的一棟寬敞大樓的一、二樓。一樓中央的天花板挑高,兩個樓層可同時看到一樓中央的舞臺表演。

「那家店不利於青少年的教育。」

「但麻煩設下防線,不能讓樓下的r麻呂宇『和其他住戶遭受波及。」

「那可不妙。」

老爸搖搖頭。

「原來如此。冴木先生,你確實做過很多生意。」

波波夫頷首。「『六月獅子』在六年前滅亡,餘黨分散在俄羅斯、喬治亞與阿爾及利亞。不過,有件事讓我感到不解。」

我有點同意老爸的話,暗自反省了一下。

那男人打聲招呼,便打量起坐在對面的我和老爸。忍受着他的視線,我終於明白他散發猛禽類氣息的理由。因爲他的眼睛宛如玻璃珠。

「好,數位相機的分析還沒完成嗎?」老爸問。

「不行,老闆是老闆,別和黃他們扯在一起。」

「波波夫先生,你頭上的傷是怎麼回事?」老爸點點頭,若無其事地問。

「冴木——」

橢圓形舞臺上,三個白人舞娘激情熱舞,全身上下只以一隻小蝴蝶遮住第三點。燈光配合着搖滾樂的節奏照亮她們潤澤的胴體,但村月目不斜視,默默示意我們走向通往二樓的階梯。

「這麼說,『索姆提』那票人目前離終點最近。」

波波夫吐出一大口煙。

「在等巴黎那邊的消息。」

情況真是愈來愈麻煩。

健一結束通話。

「大致先這麼辦。要不要支援?」

「那時,我常去『港俱樂部21』,但不記得看過你。」

「那是哪個組織?」

「當然沒問題,只是,該不會一見面就幹掉我吧?」

「可以趁機向波波夫打聽。」

「沒。是他們乾的嗎?」

老爸對話筒另一頭的島津先生說。

波波夫拿出一根粗雪茄,以金色打火機緩緩點火,不時促狹地抬眼看老爸。

健一始終乖巧地待在一旁。

「最後的客戶?」

健一與一個瘦削的白人坐在可俯視舞臺的桌位。白人頭綁繃帶,他就是在「上海花園」前捱打的男人。

「是擄走梅本的恐怖分子乾的。」波波夫回答。

「在哪裏?」

梅本下落不明,警方正搜索是否被埋在庭院裏。豪宅中採到幾枚指紋,目前也緊急比對到底是哪個恐怖集團進駐。

「對,他到日本工作前,我們經常見面。」

白人坐姿挺直。他一頭銀髮,幾乎沒贅肉,穿着和眼眸同色的藍襯衫,中規中矩地打上胭脂色領帶。他的嘴脣突出,像只兇猛的鳥。

「『六月獅子』……聽過這名號,原來他們就是莫利斯最後的客戶。」

警方衝進南平臺的豪宅時,屋內已人去樓空。經查訪,附近鄰居表示,今天清晨,好幾輛車子陸續開出鐵卷門。

「我們立即前往南平臺,有消息會和你聯絡。」

波波夫吐一口煙。「當然。他是透過我的關係,才能出入車臣的市場。」

「他的原則是,不到百萬美元的生意不接。你顯然知道客戶向莫利斯要求的貨和價格。」

「我是波波夫,我們可以用日文交談。」他手放在胸前。

波波夫露齒一笑。

「他們不認爲自己是恐怖分子,堅信自己是真正的愛國者,目標是解放祖國。在他們眼中,敵人就是所有試圖干涉祖國的大國,好比蘇聯或美國。之後,內部發生分裂,一派人馬激進,另一派人馬反對,於是自相殘殺,終致覆滅。」

「是KGB吧?」

「我們工作的單位不同。冴木先生,你不也一樣?但我們現在都是生意人。」

「但是,也有人很樂於看到跌價後,武器更容易購入的情況。」老爸注視着波波夫繼續道。

「只是運用的資金額度大不相同。」

老爸謙虛地承認。

「波波夫先生,我們似乎已相互瞭解。那麼,最後的客戶『六月獅子』,究竟向莫利斯委託什麼貨?」

「冴木先生,我想先知道你的看法。」波波夫又吐出一口煙。

「應該是小型核彈,而且是外觀像行李箱,能隨身帶走的。」

「價格呢?」

「不可能低於一千萬美元。」

「兩千兩百萬美元,這是莫利斯開的價。『六月獅子』一口答應,並預付七百萬美元當訂金。」

「你一清二楚嘛。」老爸驚訝地說。

「這是莫利斯親口告訴我的。他懷疑客戶沒能力支付,便託我調查。我在以前的單位時,私下幫莫利斯不少忙。我也是用他當時支付的酬金髮展現下的生意。」

「原來如此。調查結果呢?」

「我警告莫利斯,『六月獅子』的資產不足以應付這麼龐大的金額,恐怕連七百萬美元的訂金都有問題。沒想到,他們居然付了訂金,不覺得非常奇怪嗎?」

「你不光在KGB工作過,目前在俄羅斯政府方面也有人脈嗎?」

波波夫點頭。「我的老友在SVR,是取代KGB的俄羅斯對外情報局。這不是重點,關鍵在於『六月獅子』從哪裏籌到七百萬美元,之後是否打算支付尾款一千五百萬美一兀。」

「等等,波波夫先生。你剛提到,不知他們會不會支付尾款,意思是莫利斯只收到訂金?」

波波夫聳聳肩。「沒錯。莫利斯只收七百萬美元,也幫客戶拿到貨,卻在交貨取尾款前失蹤,而且就在東京。如今,在我們都很喜歡的『港俱樂部21』舊址發現他的遺體,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這麼說,他還沒把貨交給『六月獅子』嗎?」

「答案就在這裏。」

波波夫摸摸頭上的繃帶。

「昨晚攻擊我、帶走梅本的那票人就是『六月獅子』的餘黨。他們相信,組織雖然瓦解,但與莫利斯的合約仍有效,所以擄走梅本,想問出貨的下落。」

健一不由得吐一口氣,斜睨着我。

「冴木先生,排除中國人的事交給你沒問題吧?如有必要,我可以派其他日本手下陪你去。」

「這麼說,莫利斯先生是遭『六月獅子』以外的組織攻擊嗎?」

老爸分析後,望着波波夫。「梅本先生有沒有告訴你鑰匙的事?」

「那是怎樣的鑰匙?」波波夫問。

「鑰匙?」波波夫皺起眉,「怎麼回事?」

「不妨站在『六月獅子』的立場思考一下。他們認定,原本屬於自己的貨被搶走。當然,那個貨用過就沒了,可是時隔七年,仍無人使用。於是,他們進行調查,希望能回收。擄走梅本先生,也是想了解搶奪者的相關情報,所以……」

「的確。然而,即使如此,他們也沒拿到貨,否則應該很快傳開,畢竟以前是同志。那票人擄走你大哥,最終想要的是莫利斯的貨。」

波波夫搖搖頭。「不可能,對方絕不會背叛我。」

「這我就不清楚。」波波夫答道。

「能怎麼辦?既然認識了波波夫先生,你大哥也不在,我們沒必要顧慮你。」

「梅本爲什麼沒告訴我?」波波夫盯着健一。

波波夫神色嚴厲,「健一,梅本知情嗎?」

「他們會是何方神聖……」

波波夫問。老爸代替健一回答:

「『六月獅子』會不會不想付尾款,只想拿貨,才殺掉莫利斯先生?」

「要賺兒子的學費不輕鬆。說吧,他們在哪裏?」

「我會想辦法。」

「健一,不幸送命,錢再多也沒用。所以,賣雪茄賺十美元的人更聰明。」

我清清嗓子。「呃,我知道高中生不該在這種場合插嘴……」

「據提供我消息的人透露,疑似莫利斯遺體的附近,發現一把金屬鑰匙。我向梅本先生提過,他很感興趣。」

波波夫滿臉怒氣地抽着雪茄,輪流望向老爸和健一。

「那個恐怖組織內部不是鬧分裂嗎?搞不好是他們。」健一反駁。

「莫利斯曾透露,生意愈來愈難做。我推測,他是考量到個人的經濟因素,才破例接下完全不熟悉的『六月獅子』的委託。」

「不光這樣,儘管梅本先生的經歷與發現莫利斯遺體的地點有關,但對方只綁架梅本先生一人應該有強烈的理由。所以,梅本先生大概曾以某種方式參與『六月獅子』和莫利斯締結的合約。」

「我來總結一下。大哥遭恐怖組織『六月獅子』擄走,他們曾與在『港俱樂部21』舊址發現的死者莫利斯進行危險的交易,但沒成功,貨也下落不明。損失訂金的『六月獅子』很火大,不斷找尋莫利斯,最近才得知莫利斯的遺體出現,於是盯上大哥,試圖揪出殺害莫利斯,搶奪貨品的傢伙。」健一開口。

「你真敢講,難道不擔心你兒子的同學嗎?」

老爸望着波波夫。「莫利斯接案發生困難嗎?我不瞭解七年前的他處於什麼狀態。」

「對,雖然不清楚他們的身分,但貌似裝備精良的特種部隊。不過,無法判斷他們的目標是莫利斯的貨,還是『六月獅子』。」

「什麼?那就快……」

「你真認爲間諜的世界存在這種人?」老爸直視波波夫。

聽到老爸這句話,他終於下決心。

「老闆,萬一我被警察帶走,也會給你添麻煩。」

「我不想讓事態變得更復雜,得先排除可以排除的人馬。」

健一噘着嘴,彷彿在盤算背叛那些中國人的利害得失。

「好吧,我告訴你黃在哪裏,但不要報警。」

「健一,中國人是怎麼回事?」

老爸搖搖頭。「我說過,那是今天早上以前,如今已人去樓空。重點是,那邊有另一組人馬在監視他們。」

健一搖搖頭,「當然我不在場。」

「健一,先別激動。冴木先生說的只是可能性之一。」

健一陶醉低語。波波夫冷冷出聲:

「除了交易雙方外,還有一個組織可能泄漏風聲,就是受你委託調查『六月獅子』的人。」

「這點我能擔保。」波波夫斬釘截鐵地說,「她是我妹妹。」

「懷疑我?」

「他們平時都待在新宿的『黃蘭』按摩院,黃是老闆,宋是保鏢。當然,這只是表面上。」

「我哪曉得,大概想等你到日本後,再當面詳談吧。」

多麼有分量的一句話。

「正因爲擔心,我才這麼說。」

「怎麼?」

「『六月獅子』的餘黨爲何會突然在東京現身?莫利斯已失蹤七年,期間他們的組織瓦解,即使是接獲莫利斯遺體出現的消息,也難以想像這麼快就採取行動。」老爸質疑。

「我以爲你們是條子的抓耙仔,沒想到是人面獸心的壞胚子。」

「或許有這樣的計劃,但執行並不容易。莫利斯也是專家,絕不可能犯下在收尾款之前被搶走貨的失誤。」老爸回答。

「莫利斯的交易訊息肯定是走漏了,只是無從得知是『六月獅子』,還是莫利斯方面傳出的。」老爸說。

「你的意思是,大哥和那票人勾結嗎?」健一尖聲質問。

「太猛了,一筆生意就能賺十億日圓。」

「健一,你要協助冴木先生。」

「但梅本先生並不知情。」

「『黃蘭』嗎?」

寶貝兒子是誰呀?波波夫笑得從容,似乎確信關鍵時刻老爸會幹掉健一。

「另一組人馬?」

「普通的金屬鑰匙,警方也找不到對應的鎖。」

阿隆我更擔心小型核彈落到這幫人手上,後果不堪設想。

聽到老爸這番話,波波夫佩服地頻頻點頭。

「冴木先生,你很專業。若不是早在東京尋找莫利斯和他手上的貨,『六月獅子』昨晚的行動確實太快。」波波夫回答。

波波夫出聲,健一頓時無語。

「只是普通的單幫客和單幫客的兒子。」

「想必如此。大概是消息走漏後,有人企圖搶貨。就像我告訴你過的,莫利斯這種生意人一般不會和沒交情的組織交易。因消息一旦走漏,或買家遭敵手殲滅,不免會過到貨被中途攔截的危險。」

老爸望向健一,「你聯絡得到中國人嗎?」

「那個叫莫利斯的男人,賣掉兩千兩百萬美元的貨能賺多少?」健一開口。

「或是在懷疑你。」老爸插嘴。

「我要見他們。」

波波夫點頭。「我很擔心梅本的安全,那票人在『六月獅子』中也屬於激進派。」

「冴木先生,這是真的嗎?」波波夫懷疑道。

「波波夫先生,問題在於,目前貨到底在哪裏。遭殺害莫利斯的人奪走?或者,莫利斯不愧是生意人,即使性命不保,也沒透露貨的下落。」

「只要能排除黃他們,我會姑且忘記你曾恐嚇我寶貝兒子的事。」

「將近一千萬美元吧。給賣主一千萬,還要支付運費之類的經費兩百萬。」老爸回道。

老爸籲口氣,「原來如此。」

「你省略很多細節,但大致沒錯。」老爸應道。

「我不是指黃他們。依我剛得到的消息,已查出你大哥被帶到『六月獅子』今天早上以前的據點。」

「不知道。你幹嘛在老闆面前提這件事!」

「你要幹掉他們?」

「看來,梅本先生不打算和別人分享鑰匙的祕密……」

「剛剛一直沒談及,另一組人馬也在追莫利斯的貨的去向。」

波波夫眯起眼,「我倒是沒聽過,健一——」

健一神情一僵。「我會搞定他們,現下不必提。」

「放心,冴木先生是專家。」

波波夫露齒一笑,老爸默默點頭。

「那是他另一樁生意的合作伙伴,由於發生一點誤會,以爲我們父子害了他們,所以想在此事上分一杯羹。」

老爸頷首,「沒錯。」

「等等,你想告訴他們什麼?」

老爸冷冷回應,簡直比健一更像壞蛋。

波波夫回答。

「排除?你究竟有何打算?該不會想把他們交給警方吧?要是報警,連我也……」健一瞼色發白。

眼前就有一個活生生的證人。

健一瞪大眼,直瞪着老爸。「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的確。CIA認爲他與中東穆斯林的關係危及國際情勢,千方百計阻撓他。」

波波夫看着我。我覺得他很像英國那種寄宿學校的恐怖老師。當然,他不可能教我魔法。

聽完健一的說明,波波夫關切地問:

老爸再度確認後,詳細詢問地址。那家按摩院在新宿區公所大道上。

「嗯。」

「那些傢伙還有上海幫的同夥,別小看他們。」健一提醒。

「反正讓他們閉嘴就好。」

「別鬧了!你一開始就打算跳過我們兄弟吧?」

「波波夫先生,沒問題。我不會給你和健一添麻煩的。」

「這是十億圓的生意。」

「若突然人間蒸發,就沒辦法聯絡其他同夥,不是嗎?」老爸應道。

波波夫站起身,伸出右手。「冴木先生,今天的談話很有意義,謝謝你。」

「彼此彼此。」

「雖然梅本目前狀況不明,但互助合作,應該能得到我們都滿意的結果。」

「我竭誠期待。」

老爸回握波波夫的手,健一滿臉無趣地旁觀。

「先告辭,改天再討論後績。」

老爸和我離開「喬治·喬治」。

「我有問題。」

「什麼?」

「你把健一惹毛不好吧?」

「反正最後他們統統要進監獄,製造一點矛盾更容易利用。」

老爸的回答很無情。

「第二個問題,你真打算幹掉黃和宋嗎?」

「我們確認完,就交給島津處理。想必他們不是靠正當管道入境,強制遣返就行。」

「原來如此。」

「走嘍。」

「去哪裏?」

「新宿啊,做事要速戰速決。」

我驚訝地看着老爸。

「那你呢?」

老爸應道,大步走進去。

老爸和我互看一眼。

10

「看他比較怕中國人還是波波夫。」

「萬一是中國人怎麼辦?」

我豎起耳朵。按理,按摩店多少會聽見客人的呻吟或鼾聲,及按摩小姐的的中文交談聲,可是周遭一片安靜,只聞潺潺流水聲。

「恐怖平衡?」

我不禁搖頭。

「宋先生也回去了。」她毫不含糊地說。

「其他方法?」

「你不但能輕鬆上大學,還能變成有錢人,挺划算的。島津先生不可能付你太多酬勞,何況進東大也沒那麼容易。」

等那票黑道兄弟離去,我和老爸往職安大道前進。

「你也可以啦……」

「是不是公休?」

「即使有加班津貼,也沒刑警願意去那種危險地帶拼績效。」

老爸出聲打招呼,卻毫無回應。

翡淚搖搖頭。「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這是讓歡場充滿甜蜜而危險香氣的噱頭。」

「別擔心,待會兒要去的地方老鼠比日本人多,學校老師不可能出入。」

「我們就回不去了。在那裏。」

「什麼時候?」

「這是恐怖平衡的問題。」

對方嫣然一笑,我和老爸不禁一愣。

「我可能會被攔下輔導,到時記得罩我。」

「你還真清楚,難不成在六本木上過私人中文課程?」

「我不是問這個,你叫什麼名字?」

走向區公所大道深處時,明顯感受到氣氛的轉變。在特種行業聚集的街頭出沒的上班族醉鬼,或單純的酒店小姐愈來愈少,一看就知道不是好貨色的日本人,及外表正經卻不會說像樣日語的外國人逐漸增加。這裏的外國人,不單指中華人民共和國出身的,也包括來自非洲、中東與中美洲的打工仔。

對方噗哧一笑。「你朋友的朋友?」

「呃,」我忍不住出聲,「你接手的只有生意嗎?」

「原來如此,就像迪士尼少不了米奇。」

「你們不喜歡和我做生意嗎?」

不用看就知道老爸笑得很開心。

「他妹妹要結婚,得送賀禮、道聲恭喜。」

老爸指着一棟門面離馬路稍遠的住商混合大樓。只見四樓的窗上貼着「中國宮廷按摩」幾個大字。

我們爬樓梯到四樓。階梯上都是菸蒂,沒發生火災真神奇。

「今天。他家人生病,所以急着返鄉。」

「翡淚……」

「對,莫利斯的事。」翡淚點頭。

老爸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抱歉,今天小姐都休息。」

「正因是領先職種,纔會從國外引進勞工,彌補人手的不足。」

我推測道。還是所有人都出外勤?比方「帶着突擊步槍在都立K高中門口集合」之類的。

「晚上好。」

「你不必裝糊塗。能那麼幹脆地『解決』那兩人的,只有中國政府。」

老爸推開大門,迎面可見淺色櫃檯,隱約聽到流水聲。櫃檯旁設有小噴泉,一個直徑二十公分左右的石球在上方滾動,但沒有人的氣息。

「只是不會想站到他們旁邊合影。」

老爸似乎也有點不知所措,不停搔着下巴。

老爸看着手錶回答。離開「喬治,喬治」後,我們先到竹虎的店裏填飽肚子。大概是顧慮到其他客人在場,今天我沒受到「熱情的歡迎」。

這個世上,有些地方和某種人的組合是禁己i。比方,高中教師和水手服店、中學生和賓館、上班族大叔和(脫衣)夜總會。健全的都立高中學生和深夜的新宿區公所大道也是類似的組合。

「原來如此。」老爸輕聲嘀咕,一副如夢初醒的模樣。「你是國家安全部的人。」

「所以,你決定帶還在唸高中的兒子前往。」

「健一會不會事先通知他們?」

「應該在這附近。」

「那也算服務業嗎?」老爸輕聲問我。

「對,翡淚。冴木先生,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要去?」

翡淚笑容依舊,反而教人心底發毛。

這種時候還泡什麼妞!

「真可惜,我聽朋友的朋友說,這裏有個技術高明的小姐……」

店門的暗色厚玻璃上寫着「黃蘭」,莫名有種不健全的感覺。要是有埋伏,就不只不健全,而是不健康了。

老爸毫不客氣地說。打工偵探真命苦。

在靖國大道的區公所附近下計程車後,我對老爸說。時間已過午夜兩點。

奇妙的是,現實生活中,教師往往是水手服店的老主顧之一,而有些國中女生則把賓館當打工場所。

「你擔心同學的安危嗎?那不是我的作風。凡事都靠暴力解決不太好,我會用其他方法。」

翡淚向我擠眉弄眼。

「搞不好能找到比偵探更好的打工機會。」

「我不會按摩,」她搖搖頭,「只是幫忙顧店而已。」

「學校偶爾會教一些有用的東西嘛。」

櫃檯另一側有條黑暗洞窟般的通道,盡頭是掛着厚簾子的按摩室。

「黃先生?他回中國了。」

「廢話。別忘記,這是你種下的禍因。」

「對。我肩膀嚴重痠痛,他便介紹我這家店。」

我悄聲回答。去年,有個黑道大哥在眼前的咖啡店遭槍殺。世界史老師提過,這是中國黑幫第一次當衆向日本黑道出手的「歷史性」事件。那位老師的表弟,還是表弟的表弟,是新宿警察署的刑警。據說他是個「怪咖」,好不容易通過困難的公務員考試,卻放棄出人頭地的大好機會。那老師也很怪,搞不好他們全家都是怪咖。

「生意?」

老爸說着,停下腳步。一羣人無視紅燈,大搖大擺地穿越斑馬線。計程車被擋住去路也不敢按喇叭,只能乖乖等在原地。雖然他們是日本人,但顯然是黑道兄弟,粗估有十人。看樣子,這一帶險惡到他們不結伴同行不安心。

「現下應該是生意正好的時段。」

老爸簡直化身成鸚鵡。

一名小姐出現。她身穿緊身黑長褲及光滑的絲質白襯衫,襯衫釦子大膽敞開,露出深邃的乳溝。她留着時下日本人罕見的烏黑長直髮,是五官分明的美女。

「咦?」

「北京大學?」

「他們會幫我們按摩的,不過是用子彈。」

「歡迎光臨!」

「說來按摩,不曉得有沒有人會信?」

背後突然傳來開朗的招呼聲,我和老爸同時回頭。

「你怎會認得我們?」

「黃先生和宋先生提過你會來這裏,以後生意由我接手。」

「黃先生還有一個朋友宋先生吧?」

「是喔。」

「什麼時候?」

「我?負責看店。」

「爲何這麼想?」

「今天,和黃先生搭同一班飛機,所以今天沒有小姐。」

對方把老爸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只要協助我,你去北京大學留學OK。」

「教世界史的老師曾說,二十一世紀是服務業的時代,現下我深有同感。」

「少年組的刑警呢?」我追上走在前頭的老爸。

「重點不在這裏吧。」

「要是不喜歡北京大學,上海大學也不錯。上海是個好地方,米飯香,漂亮美眉也多。」

「那你是黃先生的朋友嗎?」

「當然,不然還有誰?」

翡淚燦爛一笑,伸出塗着豔紅指甲油的手,撫摸我的臉頰。

「喔,我叫翡淚。」

她怎麼連這種事都知道?翡淚笑得更燦爛了。

「黃先生告訴你的嗎?」

「你到底調查我們多少事?」

「全部。你的女友和房東都是美女,還有個念法律系的俏家教。」

我和老爸啞口無言。翡淚對康子、圭子媽媽桑和麻裏姐的身家背景瞭若指掌。

這下不能光是擔心都立K高中會遭到襲擊了。

「噢,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曉得梅本先生的下落。」

我和老爸面面相覷。

「要不要馬上出發?」翡淚若無其事地提議。

「你知道誰擄走梅本嗎?」老爸問。

「當然。你們和我,這就一起去接梅本先生。他一定會很高興我們成爲朋友。怎麼樣?是不是好主意?」

「意思是,我們三人要對付恐怖分子嗎?」

「不用擔心。你,還有你爸,都很厲害,我也有點厲害,所以救他沒問題。」

「只要聯絡島津——」

翡淚搖頭打斷老爸的話。

「日本警察靠不住,而且『六月獅子』每天都會轉移陣地。聽完你的說明,島津先生再調度警力得花好幾個小時,我們卻能隨時行動。最重要的是,我們不是去抓『六月獅子』,而是營救梅本先生,對吧?」

「的確……」

「老爸!」

我詫異喊道,老爸望着我。

「阿隆,眼前只能聽從她的建議。即使反抗,也沒人保證我們能安全走出這家店。何況,唯有救出梅本,我們才能夠真正獲得他的協助。」

「但對方是恐怖分子耶。」

「雖然如此,但他們並非在日本進行恐怖活動。總之,我們別無選擇。沒錯吧,翡淚?」

翡淚沒作聲,重重點頭。美歸美,一日惹火她,後果不堪設想。

「再說,這也能替你增加留學的機會。」

我不禁嘆口氣。早知如此,用功讀書還比較輕鬆。

「北京大學和上海大學,哪裏的正妹多?」

翡淚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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