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SN神

1

美央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那茫然的眼神首先捕捉到我，但似乎沒察覺到是我，接着又轉頭看其他人。她看着扶着自己的凱勒和男人，又注視着龍椅上的老人。那視線再度回到站在她面前的我。

“阿隆……？”

她納悶地嘟囔着。

我感到一陣揪心，說不出話來，只能默默地點頭。

“阿隆？”

美央又問了一次。我再度點頭。美央突然睜大了眼。

“怎麼會！真的嗎！？阿隆？”

“對，公主，我來接妳了。”

美央甩開扶着她的那對男女，我雙腳用力站穩。美央撲進我懷裏，我熱淚盈眶。太好了，美央平安無事。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美央在我臂彎裏反覆問道。

“說來話長，我們先離開這裏。”

我回頭看着老爸說。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美央和我身上，每個人都不發一語，也文風不動。

“阿隆，等一下。”美央抽離，仰頭看着我，用堅定的語氣說：“我還不能離開這裏。”

我注視着美央，她渾身雖然被紅色顏料塗得很可怕，但絲毫不影響她的可愛。那雙眼睛露出堅定的眼神。

“爲什麼？”這次輪到我問他。

“因爲——”

美央垂下眼，似乎在思考該怎麼回答。下一刻，她雙腿一軟。

“美央！”

“你是不是該戴老花眼鏡了？”

“沒錯。在公主即位之前，教團一定要保留實力。之所以催眠你，是爲了確認你值不值得信賴，能不能勝任保鑣的工作。如果你和榮恩或卡旺勾結，既然在那棟建築物裏看到了我們，就不能讓你活着離開。”

凱勒又大叫一聲，祭壇周圍的人牆隨即散開，紛紛走向出口方向。老爸高舉握着手榴彈的右手，退了一步，離開人羣。和凱勒在一起的男人用萊依爾語問了什麼，凱勒點點頭。他似乎在問：

“爲了教團和公主，我和我弟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別怪我囉嗦，這和你們綁架美央有什麼關係？”

“然後，他開始大肆鎮壓，逮捕了好幾位庫那姆，拷問他們，要求他們信任國王。庫那姆拒絕，國王就公開處以死刑。不久，民衆也開始覺得信仰卡瑪爾教就是背叛皇室，首都那摩也關閉了好幾家卡瑪爾寺院，沒有人再走進寺院。”

“但妳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事？”

雖然覺得這種場合不適合開玩笑，但還是脫口而出。

“如果把他們企圖謀殺美央公主的事公諸於世呢？”

“好，只有那兩個老頭、公主和妳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哪一方是什麼意思？”

“對，當美央成爲女王時，教團將再度走出叢林，重見天日。至今爲止，隱匿自己是卡瑪爾教教徒的人，也可以昂首闊步走進寺院。”

“一開始，公主也不敢相信自己是被選中的女王。爲了讓公主理解這一點，庫那姆下令我們把公主帶來這裏。我們的任務是保護她在日本期間的安全，以及把她帶來這裏。”

我看着老爸。

“這三天來，公主遵循卡瑪爾教的儀式絕食。”

“爲什麼？”

“因爲，如果萊依爾國內的榮恩和卡旺知道卡瑪爾教殺了大使代理，就會知道卡瑪爾教團正在協助公主，到時候會讓公主陷入更大的險境。”

其中一名手拿山刀的僧兵不知說了什麼，似乎在抗議，但凱勒阻止了他。在這裏，“導師”的命令至高無上。

“……”

“這裏是卡瑪爾教的大本營吧。”

“什麼事？”

凱勒聽到我的問題後點點頭，黑色的雙陣散發出熱情的光芒。

我交抱着雙臂，也就是說，卡瑪爾教團一開始就和美央站在同一陣線。

“教團希望萊依爾全國人民都得到幸福，當查莫德二世去世，三世繼承王位時，教團也無法信任三世，當時，皇室和教團之間的溝通管道完全封閉了，但教團仍然持續向卡瑪爾神祈禱國民的幸福。”

“每當國王挑選王位繼承人時，教團就會向卡瑪爾神請示哪一位繼承人適合。卡瑪爾神回答說，查莫德二世、三世都不適合成爲國王，卻發出神諭，說在查莫德三世的五位繼承人，也就是五位公主中，第一次出現了適合成爲國王的人。這是兩百年來第一次。神諭出現在十七年前，公主生日的那一天。”

這些傢伙！他們綁架、監禁她，連食物都不給她喫！

“大使館的員工中，有人也是卡瑪爾教的信徒。我們透過他錄下了大使代理分別和榮恩、卡旺討論暗殺美央的對話。”

“叫我們再等一天是什麼意思？”

“下次我會準備。……好，成功了。”

老爸說道。

凱勒點點頭。

“大使代理正是在日本僱用殺手的人，我們得知了這個消息，爲了保護公主，所以殺了他。但他已經付錢給殺手了，我之所以在隧道殺了那個殺手，是爲了避免殺手說出大使代理的事。”

“而且爲什麼訊問我？”

凱勒點頭。

“是榮恩還是卡旺？”

“什麼？”

坐在左右兩側的和尚老人站了起來，步履蹣跚地走到美央腳邊，跪了下來，分別用額頭輕碰美央的腳尖。

“教團還需要一天才能完成所有儀式，等這些儀式完成後，才能信任王位繼承人。在公主通過這些考驗的清晨，我們會護送公主回皇宮。”

“雙方。”

“完全正確。十八世紀後，隨着歐洲各國侵略亞洲，殖民地逐漸增加後，教團和皇室的關係也出現了嫌隙。想要吸收西歐文明的皇室和主張鎖國的教團中樞產生了對立，國王擔心鎖國失敗後，萊依爾會變成殖民地，教團則相信有卡瑪爾神的保佑，絕對不會發生這種情況。”

坐在龍椅上的老人用萊依爾語說着什麼。凱勒回頭看着老人，也用萊依爾語回答。其中一位老人又用萊依爾語說了什麼，凱勒點點頭。

聽到老爸這麼說，凱勒大叫，似乎叫其他人離開。

“蜜月時期已經結束了。”

凱勒似乎察覺到我的怒氣，立刻解釋說：

老爸問道。

凱勒語帶悲痛地說道。

“美央會成爲女王？”

我大叫着扶住她，但她沒有睜開眼睛，軟趴趴地倒在我身上，似乎昏了過去。我回頭看着凱勒，憤怒從體內深處湧現。

“就是院子裏的那尊紅色神像嗎？”

“美央想當女王嗎？”

其中一位老人開口說話，凱勒正想翻譯，老爸舉起左手製止了她。

老爸嘀咕道。

“對，存活的庫那姆爲了避免教團被消滅，所以遠離那摩，躲進了叢林深處。花了數十年的時間，犧牲了好幾名僧侶，建造了這家寺院。”

“導師說，首先從卡瑪爾教的歷史說起。”

“……我並不反對美央當女王。”

“爲了全萊依爾國民的幸福，公主一定要即位。”

喃喃說着費解的祈禱文。

“於是，你們就轉移陣地，躲到叢林？”

老爸不爲所動，穿了幾次後，終於成功了，他把手榴彈放回口袋。

“你們如果這麼做，會被榮恩或卡旺大卸八塊。”

“這麼說，‘阿尤利亞’——”

那個男人注視着我。經過我仔細觀察，發現他和凱勒長得很像，這兩人也許是兄妹或姊弟。

爲了讓美央當上女王，所以才綁架她，讓她不必要地減肥，而且還把紅色油漆倒在她身上。

我嘟囔道。既然美央已經下定了決心，我沒有資格說什麼。

“即使你們再怎麼認爲美央適合繼承王位，事情也沒有這麼順利。榮恩和卡旺拼命想讓自己支持的公主即位。”

“——卡瑪爾教是十二世紀中期，在萊依爾創立的宗教，十三世紀推廣到全國，信衆曾經一度超過全國民衆的八成，也成爲萊依爾的國教。詳細的教義就省略了，但卡瑪爾教信奉一位名叫‘卡瑪爾’的女神，象徵愛和戰鬥。”

“我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原因之一，就是國王查莫德三世深愛着華子王妃。華子王妃和其他王妃不同，並不熱中讓女兒繼承王位，這一點也深得國王寵愛。其他王妃背後都有榮恩或卡旺的支持，但華子王妃並沒有任何支持者。”

我問道。因爲還有其他公主也是王位繼承人，榮恩和卡旺爲什麼不暗殺對方支持的公主？

“進入十九世紀時，選出了新國王，之前的新國王都是由獲得卡瑪爾教團信任的繼承人即位，但教團並不信任前國王查莫德二世。”

“剛纔說過了，是爲了讓公主當上女王。”

“爲什麼殺害大使代理和‘電鑽’？”老爸問道。

“好了，那我就洗耳恭聽了。”

“那等我一下，我的手也麻了。”

“我也要出去嗎？”

聽到老爸這麼說，凱勒娓娓道來。

“導師說，他會向你解釋，但在此之前，得先請其他人離開。”

“你們到底想怎樣？”

凱勒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最後一個走了出去，厚重的木門發出嘎嘰聲，從外面關了起來。咚地一聲響徹整個空間。好一陣子，誰都沒開口。不一會兒，老爸說：“阿隆，讓公主坐回原來的位子。你們雖然久別重逢，但一直這樣抱着也會累吧。”

“所以纔有報應。”

她的眼神充滿了信任，或者說是狂熱的光芒。

“請你不要誤會，是公主自己決定要絕食的。”

“有這個可能嗎？”

我問道。大使代理真的成爲榮恩或卡旺的“代理”，僱用了殺手。

“你們對美央做了什麼？！”

“是庫那姆的生命，是教團持續寄給公主的，表達對未來新國王的敬意。”

“果真如此，這人實在壞透了。”

“榮恩和卡旺爲什麼只想殺死美央？”

“請省略複雜的內容，不然我會睡着。”

“我們在暗殺大使代理前，在大使館內他的專線電話裝上了竊聽器。”

老爸把手榴彈拿到面前，瞇起眼，試圖把插銷穿進手榴彈的把手。第一次沒成功，他啐了一聲。

“你們爲什麼要綁架公主？”

“等一下，會說很久嗎？”

我問道。凱勒點頭。

凱勒回答。

“於是，惹惱了國王。”

“宗教王國。”

“當時的卡瑪爾教和皇室有密切關係，勢力遍及國政，國王也經常兼任大導師——這裏稱爲庫那姆，也就是教團的領袖。”

我點點頭，讓昏倒的美央靠在中央的椅子上。她雙眼緊閉，呼吸急促。老爸走上祭壇，看着坐在美央兩側的老人。兩個老人或許是因爲滿臉皺紋、理光頭，看起來一模一樣，好像雙胞胎。

“大使代理勾結雙方，這麼一來，無論哪一方支持的公主即位，他都有利可圖。榮恩和卡旺分別命令大使代理暗殺美央公主，並匯了錢給他，他卻瞞着他們。”

“不光是美央，也會影響教團的立場吧？”老爸說道。

“是哪一方僱用的？”

我注視着閉目的美央。第一次感覺和她之間相隔遙遠。女王陛下。那是一國之主。

凱勒解釋道。

“也就是說，她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嗎？”

老爸小聲說道。似乎又想拿時代劇來比喻。

“國王可能讓美央繼承王位嗎？”

我問凱勒。

“國王的健康狀況似乎不太理想，聽說已經決定了繼承人，並將遺囑交給最高法官。”

“不需要這麼吊人胃口，爲什麼不乾脆早點公佈呢？這樣就不會引起家庭糾紛了。”

“不，不是這樣的。根據這個國家的憲法，在國王死亡的同時，內閣和軍司令部都必須總辭，再透過選舉重新選出。在新國王決定之前，不能籌組新內閣，否則，不支持國王的內閣和軍方可能會發生政變。”

“也就是說，國王駕崩後，榮恩和卡旺會暫時失去已得到的權力。”

老爸點頭說道。

“對，也有可能因爲新國王，再也無法掌權。”

“美央最有可能讓他們失去權力。”

我看着躺在龍椅上痛苦地閉着眼的美央說道。對這個溫柔可愛的女孩子來說，這種命運未免太沉重了。

然而，美央自己選擇了這條路。我已無話可說。

“美央承諾繼位之後，要讓卡瑪爾教復權嗎？”

老爸若有所思地看着美央。

“不，我們對公主並沒有這種期待，正如剛纔說的，萊依爾的法律並沒有規定不能崇拜卡瑪爾神。現任國王二世也沒有鎮壓卡瑪爾教，但榮恩和卡旺另當別論……，他們很擔心卡瑪爾教重出江湖。”

“過度強烈的信仰對執政者來說，是一種威脅。”

老爸好像很瞭解內情抓着下巴說道。

“拜託你們，請你們再等一天。”

那是一個圓形房間，比剛纔的小房間大上一倍，中央有一處圓形凹陷，裏面有一尊紅色雕像，周圍堆滿了金幣、用金子打造而成的各式各樣雕像，以及鑲了寶石的項鍊、手鐲和戒指。

“錄音帶？怎麼回事？”

凱勒的話在屋內迴響，祭壇上仍然點着蠟燭。我們走上祭壇，那裏有一條通往深處的通道，入口處有簾幕。凱勒站在簾幕前，手裏拿着一根祭壇上的蠟燭。

“冴木先生……”

“我知道，要問我是不是心甘情願留在這裏做這些事吧？”

2

聽到老爸這麼說，美央露出哀傷的表情。

老爸用低沉的聲音確認道。美央低下頭。

金幣反射牆上伸出的燭臺火焰，散發出金色光芒。

“阿隆，先不要問。”

“妳也是其中之一嗎？”

“好，那就請妳親自向他解釋吧。”

“沒有，但我看到卡瑪爾教的僧侶和信徒在叢林深處所受的苦，強烈感受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不能再讓卡瑪爾教的人痛苦。所以，我必須成爲大家都敬愛的人。我已經下定決心，爲了讓這裏的人瞭解這一點，除了接受儀式以外，沒有其他方法。”

“如果父王挑選了我……”

“都在寺院後方的農場，這裏的生活必須自給自足，卡瑪爾教的僧侶花了數十年的時間開墾了這片叢林。”

“對，第一，我們必須確認美央是心甘情願的；另一個條件，我們必須聽聽你們在大使館拿到的竊聽內容。”

“公主知道錄音帶的事嗎？”

“不知道。”

“我是那摩人，雖然不能透露本名，但我父親是政府官員。祖父是那摩的卡瑪爾教寺院僧侶。我曾經在日本留過學，所以志願參加這次任務。”

美央抬起頭，眼中噙滿淚水。

“明天，我會離開這裏去那摩，就能見到我媽了，相信她一定可以理解的。”

“妳在日本延期回國時，我就猜想會不會是這樣。”

“公主——”

“她說手上有一卷可以讓榮恩和卡旺身敗名裂的電話錄音。”

“公主，有一件事要向妳求證。”

美央打斷了老爸的話。

凱勒用力點頭。

“對不起，對不起，阿隆，明天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我知道了。”

這裏也有純金佛像，還有鑽石項鍊、藍寶石、綠寶石、紅寶石和各式各樣寶石。我看着這些金銀財寶，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你知道了嗎？”她的嘴脣吐出幾乎聽不到的聲音。

鐵門從裏面打開了。

這時，美央的臉頰泛起了紅暈。老爸看着凱勒。

“到時候再說了，我打算去我喜歡的日本，和我喜歡的人一起學習我想做的事。”

“很好，只是很擔心妳。”

“冴木先生，沒問題。明天早上，等所有儀式都結束後，我會去那摩。你們也跟我一起走，到時候，我就會把一切……”

“好。”

老爸目不轉睛地看着美央。

“公主，還有一件事想請教妳。”

我說不出話來，美央望着我，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公主，我們是受妳母親的委託。”

“大家都跑去哪裏了？”

我問道。我們三人再度走進圓頂屋，凱勒使盡全力推開沉重大門時搖搖頭。

老爸說道。

“公主醒了。”

老爸靜靜地點頭。

“是他們在日本僱用殺手想殺害妳的證據。”

“這麼說，妳已經成爲卡瑪爾教的信徒了嗎？”

凱勒一再強調。

美央用力點頭。炯炯有神的雙眼輪流看着我和老爸。

凱勒跪在地上，把額頭貼在美央的腳尖。

凱勒把蠟燭放在小房間中央的燭臺上，那裏已經有十幾根點燃的蠟燭。

“媽媽！”

我和老爸點點頭。

美央略顯瘦削的臉頰浮現笑容。

美央吸了一口氣，眼中露出悲傷之神色。

美央立刻看向凱勒，老爸回答說：

“如果他沒有挑選妳呢？”

“我知道，我媽真可憐，她一定擔心死了。”

牆邊放着長椅，身穿長袍的美央坐在那裏。她身上的紅色顏料已經弄掉了，兩個老人盤腿坐在她對面的地上，對着紅色雕像祈禱。“美央……”

“什麼事？”

“沒錯。”

“裏面該不會養着怪獸吧？”

“是什麼內容？”

“果然是這樣但我相信他們所做的一切和我姊姊、妹妹都沒關係。父王不可能因爲這件事就決定我是繼承人。”

“老爸，怎麼回事——”

“沒關係，身體沒問題嗎？”

“妳爲什麼來日本？”

凱勒說完，走進了魚板形建築物內。

“馬上會爲你們準備餐點——”

美央睜大了眼睛。

由於卡瑪爾教擅長用毒，所以我們並沒喫他們提供的早餐。我和老爸跟着一身長袍的凱勒走出戶外。烈日下的寺院無人影，之前擠滿圓頂屋的僧侶也都不知去向。

美央平靜地回答：

室內瀰漫着“阿尤利亞”的香氣，我發現香氣來自於美央脖子上那串長長的木製念珠項鍊。那兩個老人、凱勒的弟弟也都戴着相同的項鍊。

開門的人是凱勒的弟弟，也穿着長袍。

“你們是第一個進入寺院內部的外國人。”

“阿隆。”

我難掩不安地問道。

我們一離開圓頂屋，我和老爸被安置在寺院內一棟魚板形的建築物裏。我們在那裏洗了澡，沒有喫他們爲我們準備的早餐，輪流小睡了一下。我和老爸還沒有完全相信凱勒的話，但如果統統都是杜撰，就無法解釋爲什麼把美央塗得通紅，並且膜拜她。

美央仰頭看着老爸，似乎聽不懂這個問題。我也一樣，老爸到底想問什麼。美央的表情突然緊張了起來。

凱勒拉開簾幕，裏面是一條必須彎腰才能進去的石頭隧道。凱勒率先走進去，老爸緊跟在後，我殿後。隧道里彎彎曲曲，通往深處。腳下有階梯，逐漸通往地底。越往下走，通道內的空氣有一種溼溼涼涼的感覺。

美央和老爸之間的神祕對話盤旋在我的腦海。她騙了我們——美央這麼說。到底騙了我們什麼？爲什麼欺騙我們？

“所以，我沒猜錯。”

將近正午時，凱勒前來通知我們。

“我……我……騙了你們。”

老爸微微點頭。

“等一天是沒關係，但有兩個條件。”老爸以低沉的聲音說道。“兩個條件？”

“從日本坐小船來這裏時，我也很不安，不知道自己會被怎麼樣，但是聽到雨位庫那姆的話以後，我下定決心，要接受繼承王位必須的卡瑪爾教儀式。”

我們把美央留在那裏，走出黃金地下室。經過岩石隧道，來到圓頂屋外時，強烈的陽光讓我暈眩。

最重要的是，她到底騙了我們什麼？

“對不起剛纔看到你，到目前爲止的緊張突然鬆懈了……”

“公主，怎麼回事？請妳解釋一下。”

燦爛的金光從屋內散發出來。

老爸清了清嗓子。

凱勒敲了敲門，小聲地說着什麼。

“你們是怎麼來的？”

“阿隆真的很高興見到你。所以，拜託你等到明天……”

“我媽身體好嗎？”

我努力擠出笑容。雖然很開心，卻笑不出來，反而快流淚了。

“冴木偵探事務所使命必達。”

終於，我們來到樓梯盡頭的一個小房間。小房間通往另一個房間，鏈接兩個房間的通道有一扇鐵門。

“公主……”我只能點頭。

凱勒搖搖頭。

“公主……”

“公主，妳考慮當女王嗎？”

我茫然地在中庭走着，在紅色卡瑪爾神像的泉池邊坐了下來。黃金地下室也有一麼相同的神像，應該價值連城吧。

不止是卡瑪爾神像，地下室的那些金銀財寶應該價值數百億、數千億吧。凱勒說，這是卡瑪爾教好幾個世紀的信徒所奉獻的。然而，和一個人的價值相比，這些財寶就變成了塵土。我不想失去美央。她一旦成爲女王，我和她就永遠天各一方了。希望她不要當上女王——內心深處浮現這個想法。如果她不當女王，我們或許還有機會在日本共度歡樂時光。怎麼會這樣？我忍不住嘆息。阿隆真的愛上了美央。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最後一根。”

老爸走了過來，摸了一下耳朵，好像變魔術般拿出一根菸。

“給你。”

我接了過來，叼在嘴上，老爸用Zippo打火機爲我點火，並以嚴肅的眼神看着我，我還來不及開口，老爸就說：

“什麼都別想，相信自己愛上的女人。”

我點點頭。

老爸賊賊地笑了起來，蓋上了打火機的蓋子，然後，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後口袋，晃着離開了。

我用力閉上眼睛，香菸的煙滲進了雙眼。

翌日清晨，太陽還未升起，凱勒的弟弟就把我和老爸叫醒了。他用英語告訴我們，美央的所有儀式都結束了。

我和老爸迅速整理好行李後走出房間。圓頂屋敞開大門，裏面的光線照進了昏暗的

中庭。

圓頂屋內有數十人、數百人，不光是圓頂屋，中庭也擠滿了人。我難以想象什麼時候聚集了這麼多人，應該有成千上萬人吧。我站在門口愣住了。凱勒的弟弟叫哈密特，似乎察覺了我的疑問。

“昨天深夜，萊依爾全國各地的卡瑪爾教信衆都聚集過來，大家都聽說卡瑪爾教誕生了新的庫那姆。”

中庭內擠滿了人，身上都散發出“阿尤利亞”的味道，每個人穿着袈裟，戴着長長的念珠，或穿着紅色上衣，信徒紛紛趴在地上，額頭幾乎貼到地面。

突然，人潮好像大海被切割般散開了。從圓頂屋內側到噴泉池之間出現了一條路。

“庫那姆，庫那姆，庫那姆……”

在場者紛紛發出低喃，形成一股嗡嗡聲。

我們在河上漂流了兩個小時，終於來到河口處以木板搭建的碼頭，改搭遊艇。遊艇上以日文寫着“進光丸”幾個字，他們之前應該就是用這艘船把美央從熱海送來這裏。哈密特熟練地發動了遊艇的引擎，解開纜繩。船頭緩緩改變方向，駛向了外海。

我憋着想一口氣浮出水面的衝動，慢慢探出頭。我慌忙吸氣，差點狂咳了起來。如果警備艇上有人，發現船尾的動靜，打開引擎的話，我就出局了。一旦被捲進螺旋槳，可憐的阿隆就變成漢堡肉了。

哈密特也在我們身旁趴了下來，一次又一次在地上磕頭，嘴裏也頻頻叫喚着“庫那姆”。

階梯距離水面的位置比我想象中還高，我花了好大的工夫。已經沒時間了。當喬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就會思考是誰基於什麼目的引起爆炸。我好不容易抓到金屬階梯的最下方，把身體拉了上去。

我瞥到的瞬間，立刻用力關上門。

我聽到老爸大叫。

在到達船舷之前，我從登山包裏拿出手槍，再把登山包背在身上，右手握緊手槍。遊艇也承受了爆炸的衝擊，船艙受害最嚴重，所有玻璃窗都被炸碎了，連沙發也翻了過來。

我們在船艙內喫着凱勒做的早餐。美央離開叢林的寺院後，幾乎沒有開口。雖然很想知道她何時會告訴我來龍去脈，但還是不敢主動開口問。

我從窗緣朝裏面張望，發現哈密特倒在血泊中。持槍的喬和壯漢背對我站着。一臉蒼白的美央、凱勒和老爸在另一側牆邊。老爸的額頭有一個大傷口，流着血，可能有人對他動粗。

下一剎那，“哇——”地響起一陣分不清是吶喊還是歡呼聲。羣衆頓時一齊湧向噴泉。

我把槍丟給老爸，老爸以右手接住槍，槍身在他手中旋轉了一下。當老爸漂亮地轉身時，正好擊中了準備將槍口從天花板移下來的喬和壯漢一號。動作之快，兩次槍聲聽起來只有一次。

我推開窗戶，四方形的玻璃窗上方用絞煉固定，下方只能打開二十公分左右。窗戶三十公分見方，但中間的格子是鋁製的細管，也許可以把鋁管折彎，從窗戶擠出去。

船艙的窗戶打碎了，我衝到窗邊的沙發，用力踹着鋁管。

美央的身體緩緩下沉，她跪了下來，慢慢地跪在卡瑪爾神像的腳下。她的額頭碰觸到神像的腳背。

“庫那姆，庫那姆，庫那姆。”

我感受到一股熱熱的東西掠過右肩上方，接着，冰冷的水湧入我的口鼻。我下意識地擺動雙手雙腳，浮上海面。我用力深呼吸，回頭看着頭頂上方。船舷上有兩支槍，分別是喬和壯漢。我立刻把頭埋進水裏。水面抖動着，冒着水泡。我之前在書上看過，子彈在水中會失去威力。

我拼命潛入水中約兩公尺左右，望着頭頂。隨着嗶咻、嗶咻的聲音，子彈打進海里，拉出一長串氣泡。然而，在水中前進一公尺後，就靜靜地沉入水底。身體漸漸往上浮，我努力朝斜下方划水。

美央按着袈裟的袖子，用手掌掬起泉水灑向四周。羣衆爭先恐後地往前擠，想要沐浴飛沫。

壯漢二號看到我趴在駕駛艙的外壁上，不禁瞪大了眼睛，立刻舉起烏茲衝鋒槍。我毫不猶豫地扣下手槍扳機，手腕感受到一股反擊力。壯漢往後一仰，彈了出去。我不知道打中了他哪裏。

老爸把登山包留在船艙的桌上，裏面有手槍和手榴彈。我奪過登山包時，門外再度響起機關槍掃射聲，我趴在地上。

我鬆了一口氣，船艙內沒有人影，人質應該集中在駕駛艙。

子彈好像縫紉機縫出的針腳般，打穿了船艙內合成樹脂板牆。

我划動雙腳，輕輕摸了摸右肩。襯衫破了，皮膚露了出來，剛纔烏茲衝鋒槍的子彈擦過衣服。怎麼辦？

3

此時，剛好有人走過那個入口，右手拿着手槍。

膚色黝黑的矮個子，一身討厭的灰西裝——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祕密警察喬。

眼前的景象莊嚴又可怕，這麼多人聚集在寺院內，我在前一刻居然還在呼呼大睡，完全沒察覺。

在駕駛艙內，喬和壯漢一號正回頭看着我。美央瞠目結舌，似乎難以置信。我跳上了駕駛艙的艙頂。槍聲響起，子彈從駕駛艙飛了出來，打碎了剩餘的玻璃。我爬在有弧度的艙頂上，隨着陣陣清脆的聲響，子彈也從艙頂下方冒了出來。我跳到另一側船舷時，老爸剛好趴在玻璃掉光的窗前。

我瘋狂地滑動手腳，如果游到警備艇下方時爆炸，我恐怕也會被波及。當我鑽過警備艇下方時，把頭探出水面再度深呼吸。我已經無力理會遊艇上的人會不會看到我。

“到了那摩港之後要怎麼做？”

我踩着碎片，從碎裂的窗戶往船艙內張望。

“儀式結束了，我們回去那摩，回去我媽身邊吧。”

我立刻躍入海中。

烏茲衝鋒槍噴火。

“阿隆！快逃丨”

喬和壯漢一號的身體撞在牆上，壯漢一號顫抖着，想要站起來，老爸把剩下的子彈統統送進了他的胸膛。壯漢的背撞破了駕駛艙的窗框，越過船舷的扶手後，頭朝下掉進了海里。

美央直視着噴泉池的雕像，莊嚴地前進。全身再度被染成了紅色。數萬人趴在地上，望着她的身影。

果然不出所料，鋁管一下子就被我踹彎了。當縫隙終於可以容納一個人通過時，我閉上眼睛，不去看那些殘留的玻璃碎片，爬上船舷。然後，拉出登山包，背在背上。咚！啪！背後又響起一聲清脆的聲響，船艙的門被踹破了。

我終於游到了遊艇的另一側，水中頓時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衝擊聲。我急忙浮出海面。

我們比預定時間晚了將近三個小時，下午三點多才抵達那摩港。壯漢一號死了，壯漢二號和喬的肩膀及大腿分別受了重傷。哈密特被喬割喉而死。

終於，我也沉沉睡去。

“庫那姆！庫那姆！庫那姆！”

咚。聽到這個聲響，我驚醒了。一看手錶，過了五十分鐘。

兩位老人在噴泉前停下腳步，分別站在兩側，爲美央讓了路。

然後，我又從遊艇下方游過去。遊艇比警備艇喫水更深，我遊得相當喫力，必須潛得更深，遊得更快。

警備艇沒有發動引擎，還拋下錨，用繩子和遊艇綁在一起。警備艇上有人嗎？按常理來說，應該會留下一個人。我下定決心，只有犧牲這個人了。

我立刻攀住窗戶。遊艇漂浮在碧藍的大海上，旁邊還停了一艘塗成灰色的海巡警備艇。

美央在兩位老人的引導下，從圓頂屋中央走了出來，沿着那條路走來。

凱勒點點頭。

咚！通往駕駛艙的門搖晃着。雖然我可以拿出登山包裏的手槍亂射一通，但子彈不長眼，萬一打中老爸他們就慘了。

“阿隆，冴木先生——”

不對勁。我思考着到底哪裏不對勁，才發現引擎停了。

我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這裏似乎遭到敵人攻擊。

“多久會到那摩港？”

我把手伸進登山包。不知道遊艇上目前發生了什麼事，但我不能有片刻猶豫。我拿出手榴彈，握在左手，深呼吸了一下，右手抓着警備艇的船腹。

我緩緩地遊向警備艇的外側。

我來不及思考，抓着船舷的扶手。海面在兩公尺下方。

接着，傳來砰砰砰的槍聲，門被打穿了，木片四散。我用力關上門，插上門閂。咚地一聲悶響，有人倒下了。

老爸問凱勒。

火柱噴向遊艇的方向，接着，激烈的爆炸聲震撼了海面。我聽到玻璃碎裂聲。此時此刻，遊艇上所有人一定看向另一側被炸燬的警備艇。各式各樣的東西冒着黑煙，在空中飄舞。

隨着清脆的槍聲，我頭上的門板飛走了。雖然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但祕密警察似乎埋伏在這艘遊艇上。

美央從噴泉中站了起來，身上的紅色顏料已經溶解，白晳肌膚晶瑩剔透。她走向噴泉邊緣。當她走出噴泉時，周圍的羣衆歡呼起來，無不擠向噴泉。轉眼間，噴泉就被信衆包圍了，他們相互潑水，發出歡喜的吶喊，陷入了瘋狂。不知道什麼時候已起身的哈密特說：

老爸和美央他們顯然已經落入喬的魔爪，如果我再慢吞吞，他們就會被丟進海里喂鯊魚了。

一、二、三，我拉下手榴彈的插銷，丟過了警備艇的船舷，用力吸了一口氣，潛人海底，游到警備艇下方。

我走向駕駛艙，這裏的窗戶也都碎了。

“大約兩個小時，對吧？”

有人大叫着什麼，夾雜着“繩子”這兩個字。應該是指綁住警備艇的繩子斷了吧。

車子離開港口時，老爸說。美央點點頭。

“皇家醫院——妳父王住的醫院。”

老爸和凱勒不見了，我以爲他們去了駕駛艙，正準備推開通往駕駛艙的門。

祈禱的聲音更響亮了。美央一步一步，在噴泉中用腳尖摸索着前進。

我跨過扶手，回頭看着船艙。喬正率領手下的壯漢舉起烏茲衝鋒槍瞄準我。

“我父親應該會派車到港口接我們，然後直奔皇宮。”

一個小時以後，我、老爸、美央、凱勒和哈密特坐上小船，在叢林裏的河流漂流。河流通往大海，我們將坐上停靠在河口的遊艇，前往那摩。

飛沫濺到美央的臉上，臉上的顏料也融化了。終於，美央把頭浸入噴泉中，在逐漸升空的太陽下，噴泉被紅色顏料染紅了。

凱勒說着，瞥了美央一眼。美央默默地看着咖啡杯。

她終於走到紅色卡瑪爾神像旁，然後停了下來，回頭看着羣衆。所有的聲音頓時停了下來，四周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屏氣凝神地等待美央接下來做的事。

終於，美央拉起袈裟，走進了噴泉池中。“庫那姆！庫那姆！”

我右手拎着登山包，朝遊艇的船頭游去。那裏有通往甲板的階梯。

“新的庫那姆潑的水具有神奇的力量，可以治療疾病，讓人長命百歲。”

“冴木先生，你說得對。——把他們送去皇家醫院。”

我喘不過氣，感覺頭暈目眩，全身像鉛塊般沉重。因爲爆炸而四散的碎片不時從天而降。

美央在他們面前停了一下，兩位老人也趴了下來，將額頭輕觸美央的腳尖。

啪滋。左側傳來聲響，我立刻回頭一看。

“給你。”

“庫那姆，庫那姆，庫那姆。”

他們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在海上幹掉美央，不留下任何證據。

“雖然我很不願意帶他們就醫，但留下活口可以揭露榮恩的惡行。公主，妳認爲如何？”

美央用英語命令司機。

美央回答了我的問題。

在船艙通往船尾通道的出入口，我看到一名壯漢出現在船舷，他不小心踩到了玻璃碎片。

美央坐在船頭，看着流動的河水。河面上的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除了不時用手指撩撥頭髮以外，一動也不動。她的姿影有一種在日本不曾有過的“威嚴”。

我打開通往船尾的門。美央睡覺的房間就在前面，但中途必須經過甲板上的入口。

“公主……”

好一會兒，沒有人開口。然後，美央站了起來。

“先去醫院。”

下一剎那。

我無所事事，從船艙的窗戶看着波光粼粼的湛藍海面。海面上有幾艘像是漁船的木造小舟。

“我有點累了，去睡一下。凱勒，一個小時後叫我。”

美央直直地向我們走來，清澈的雙眼充滿了完成使命的驕傲和喜悅。她的呼吸有點急促。

一坐上前來迎接的車子，老爸說道。凱勒強忍着悲傷，和哈密特的遺體一起留在遊艇上等候。

兩艘船在水中落下陰影。一艘是遊艇，另一艘是長度只有遊艇一半的警備艇。我朝着比較短的那艘船游去。我感到呼吸困難，肺快爆炸了，眼角變暗了。終於，我游到了警備艇船尾的螺旋槳旁。警備艇停在遊艇旁邊，即使我浮出水面，遊艇上的人也看不到我。

“阿隆！”

我離開窗邊，拿起凱勒用來燒開水的熱水瓶，丟向玻璃窗。熱水瓶有一個重錘，避免傾倒。

“對，我希望你們見一個人。”

老爸瞥了我一眼。美央細說原委的時間終於到了。

皇家醫院位在距離皇宮不遠處、高樓林立的街區一角，車子駛入大門，美央一下車，醫院櫃檯及所有人都驚訝地站了起來。

雖然一般民衆並不知道公主失蹤，但公主這樣突然現身，應該也是前所未有的。美央命令櫃檯找來警備員，警備員立刻趕來，恭敬地站在美央面前。美央把喬和二號壯漢交給他。兩人都因爲受傷，囂張氣焰盡失。

美央用萊依爾語吩咐後，醫生出現了，和警備員一起把兩人帶走了。

“妳對他們說什麼？”

“我說他們想暗殺我，必須嚴密監視，全力照顧。”

“妳的處置很明智。”

老爸說道。

美央催促我們搭電梯，她按下最頂樓的按鈕。

“去哪裏？”

“院長室。”

走出電梯，我們走進可俯瞰皇宮庭院的豪華院長室。院長似乎已經接獲通知，一位六十過半，身穿白袍的老人在那裏等候。

“這兩位不會說萊依爾語，請你說英語。”

美央告訴院長，對方伸出了手。

“歡迎你們來到皇家醫院，我是院長拉烏莫特。”

握手之後，美央看着拉烏莫特。

“可以會面嗎？”

拉烏莫特點點頭。

“剛纔就已經在隔壁的會客室等妳了。”

“一般人可能會怨嘆自己不幸，不久就心灰意冷地接受，面對死亡。但是，我沒有這種閒工夫，必須思考一旦離開後，這個國家日後的命運。”

我推開美央的手，把食指放在她的嘴脣上。

查莫德三世微微點頭。

“所以，日本政府沒有派護衛是因爲——-”

“他告訴我，只剩下半年。或許有一些誤差，但半年後，我就會離開人世。”

“您沒想過公主所面臨的危險嗎？”

裏面傳來英語的回應。美央進去後，從內側把門關上了。幾分鐘過去了。

我用力吸了一口氣。原來，美央提出延長在日滯留時間，老爸所想到的就是這件事。美央藉由延長日期，增加自己成爲敵人目標的時間，也就是增加殺手的機會。所以，美央爲了留學前往日本只是藉口而已，她以後再也不會去日本了。

“阿隆，我不會忘記在東京的河堤喫冰淇淋、在迪斯科跳舞的回憶還有你好幾次不顧危險來救我……”

4

根據他的遺囑選出了新女王。日本電視臺也轉播了新女王的加冕儀式。

“好，院長，請你在這裏等候。”

美央身穿一襲白色麻質洋裝，頭髮上插着“阿尤利亞”。每次看到她的身影，我就感到喘不過氣，努力剋制自己不要一直盯着她。喉嚨發乾，我拼命吞口水。

“冴木先生，請進。由我爲你們介紹我的父王查莫德三世。”

“是。”

老爸和華子王妃被鎂光燈包圍時，美央突然離開人羣，走到我身旁。

美央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別再說了。”

美央瞪大了眼睛，我輕輕把珍珠胸針放在她柔軟的掌心。

“美央，起身吧。”

現在正是時候。我下定決心，從口袋裏拿出在叢林時也不離身的布袋。美央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知道這會危及美央的生命，即使如此，我還是決心在死前剷除這些爲非作歹的野獸。”

“這……”

榮恩和卡旺當天就遭到逮捕。國民看到據說已經陷入昏迷狀態的國王突然精神抖擻0;表面上1;地召開記者會，無不感到驚訝和欣喜。

美央的眼中滑下大滴淚水，突然抱住了我。攝影師蜂擁而至，然而，美央毫不在意地用手環繞着我的脖頸。

“對，但病情並沒有公佈的那麼嚴重。我得了癌症，但身體還很硬朗，現代醫學多少延緩了我的生命。”

那摩機場陽光普照，和我們數天前來這裏時一樣。唯一的不同，就是機場大廳分成了兩大區域，美央、華子王妃、席琴太太、保鑣，還有我們父子在其中一個區域，記者、攝影師、圍觀民衆和一般旅客擠滿了另一個區域。十分鐘後，我和老爸返日的班機就要開始登機了。

他的想法完全正確。

穿着豪華斗篷、戴着皇冠的萊依爾新女王，胸前那隻不太相襯的珍珠胸針正閃閃發亮。

美央是誘餌。她來日本，被人追殺都是爲了誘騙榮恩和卡旺的陰謀曝光的戰術。

“我透過非正式管道要求日方配合，如果獵物在堅固的籠子裏，野獸不可能撲上去。”

終於，美央打開門，跪着單膝說：

查莫德三世靜靜地環視我、老爸和美央。

我回頭看着美央。

“只有我和席琴太太知道，我媽也不知道……”

“您是指繼承人的問題。”

“阿隆——”

“我知道，你想問我並沒有病入膏肓，爲何公佈這樣的消息吧？”

我忍不住脫口問道。這未免太超過了。

“阿隆……”

“女兒美央給你們添了麻煩。”

“國王陛下，請原諒我們服裝不整來見您。”

寬敞的會客室內放着巨大的皮革沙發，一個身穿絲質西裝的老人坐在那裏。一頭白髮往後梳，下巴蓄鬍，體形高大雖然有點瘦，但看起來不像病人。他挺直身體，用夾雜着威嚴和溫柔的眼神看着我們。

“不……”老爸搖搖頭，然後語帶遲疑地說：“聽說您龍體有恙——”

“請進。”

美央看了我們一眼，敲了敲通往隔壁房間的門。

“——卡瑪爾教的信徒帶走美央這件事出乎我的意料，但美央在叢林的寺院時，帶給我口信。她說只要待在卡瑪爾教的寺院內，就不必擔心她的安危……”

“冴木先生，歡迎。”

聽到老爸的問題，查莫德三世點點頭。

*

國王查莫德三世在記者會上宣佈解散內閣，軍隊首腦也立刻遭到撤職。

拉烏莫特鞠了躬。

*

——0;全文完1;

“美央，美央——”

美央靜靜地吸了一口氣。

“我希望這是杞人憂天，但還是想出一個方法。冴木先生，你應該猜到了，就是我把女兒丟到這些渴望擁權的野獸面前，看清楚到底誰會撲上去。”

老人以渾厚的嗓音說着，起身伸出右手。我搞不清楚怎麼回事，只能跟着老爸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乾爽、溫暖。

“——雖然是陷阱，但萬一美央有什麼三長兩短，華子絕對不會原諒我。爲此，就需要優秀的保鑣。”

“可以請教您一件事嗎？”

“阿隆，在遊艇遭到攻擊時，我以爲你死了，覺得自己也活不下去了——我難過得幾乎心碎了。我騙了你和冴木先生，你們卻不惜冒着生命危險保護我——”

查莫德三世說道。美央抬起頭，我發現她的雙眼充滿了淚水。

“沒錯，目前有五個人可以繼承王位，都是我的女兒。我很煩惱，到底要指名誰。我疼愛每一個女兒，如果因爲我的去世造成她們互相爭權奪利，那實在太悲哀了。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我最擔心的是妻女周遭人的動向。他們可能想藉由自己支持的公主即位來擴張自己的勢力，在特殊情況下，就需要用特殊的手段——我是這麼想的。”

又過了四個月，萊依爾國王查莫德三世在全國人民的守護下，在皇宮內平靜地離開了人世。

“對。”

我和美央的嘴脣碰在一起。那是一個帶着淚水味道的吻。

“……”

“我在兩個月前發現了有癌細胞，當時，我和多年老友，也是我的主治醫生拉烏莫特院長髮生了爭執。拉烏莫特院長充分了解我的立場，他反對我公佈罹癌的消息，他擔心會造成國家政局動盪。我問他，我還能活多久，他始終不願意回答，最後我用國王的身分命令他告訴我。”

查莫德三世揮了揮手，示意我們坐下。然後，輕輕咳了一下娓娓道來。

老爸說道。查莫德三世緩緩搖頭。美央仍然跪在我們身後。

無數鎂光燈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

“我當然想過這個問題。當我告訴美央這個計劃時，還跟她說，如果她不願意，就中止這個計劃，我也告訴她，我不會讓其他公主去執行這個計劃。不過，美央願意爲了國家主動冒這個危險。——爲了避免誤會，我要澄清一件事，我並沒有向公主提起，只要她答應這個任務，我就會指名她作爲我的接班人。我只是想剷除那些野獸，絕不願意讓她們姊妹的感情受到影響。所以，美央並不是因爲想當女王纔去日本。”

“我一直想給妳，但妳當上女王后，應該會有很多價值連城的珠寶……”

“妳之前就知道了嗎？”美央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