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拿手科目是“射擊”

《打工偵探》 · 大澤在昌 · 1.7萬 字

1

“爲什麼這麼衝動?一點都不像你。”

這個男人——老爸口中的粕谷問我。我們正在“拷問室”隔壁的房間,牆邊擺滿了錄像機、錄音機和不知有何用途的分析儀器。

魔術鏡另一側擺了一張長沙發,面向鏡子,一支麥克風從天花板懸吊而下。

粕谷坐在沙發上抽着雪茄,抬頭看着眼前的我。

“我受夠了被人指使。”

我說道。他還是一副令人討厭的瀟灑模樣,穿着一套有光澤的深綠色西裝,繫着淡黃色針織領帶。

“該不會是歇斯底里發作吧?”

“眼前的情況,即使我歇斯底里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別讓我失望,你是這個城市最受期待的rookie。”

我聳聳肩。

“就算是職棒的選秀也有拒絕的權利,跑單幫客一點都不好玩。”

“幹偵探就很有趣嗎?”

“我只是在幫我老爸。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昏過去的時候嗎?”

我點點頭。如果把這個做作大叔的潔白門牙打斷,心情應該會很暢快。當然,他不好對付。

“你還記得那場槍戰嗎?”

“嗯……,老爸想打你。”

“沒錯。這時,又出現另一組人馬,那羣人想要我的命。冴木一開始以爲是我的保鏢,也因此救了我一命。你被那輛車撞到,滾到我腳邊。我立刻拿你當擋箭牌,阻止冴木繼續對我開槍。不要覺得我卑鄙,是冴木先開槍的。”

我緊咬着脣。他說的對,老爸想殺他。

“我們把你帶上車,冴木果然沒有再開槍,他擔心誤傷到你。我們離開現場,襲擊我的那票人馬潰散,冴木也受傷了。”

“是血讓你想吐嗎?”

“我不是要求你跟兇手對決,我會派保安部的高手支援你。”

“不是這個意思,我要你們兩個協助我。”

“兩人從此在這裏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但是,他比你值得信賴。”

“搞不好他只是抓狂,想見血而已。”

“我勸你趕快丟掉這種無聊的人情,冴木並不是你的親生父親。”

“如果被看到,我現在應該是一具屍體了。”

粕谷露出苦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在這裏當偵探?我這個業餘的,要在一個都是退休行家的城市裏當偵探?”

他拐彎抹角地威脅我。

咖啡廳有大約二十個座位,三名穿制服的男人坐在角落喝咖啡。他們都是上了年紀的白種人。看來,還真有不少人從那一行退休。

“不是。”

“這種時候,你還喫得下。”

“看來你很喜歡泉美。”

“對方也看到你了嗎?”

“你是從外面來的,沒有殺人動機,可以斷定你是清白的,其它居民都信不過。而且你好像知道兇手的情況,不是嗎?”

粕谷喫喫笑了起來。

“沒事,皮肉傷而已。”

“我不是在開玩笑。”

粕谷看着我。

“我看到兇手了,雖然只是影子。”

泉美輕輕搖頭,看到我大口吃熱狗,她無力地說:

“當時你也在場?”

“可以打一一〇報警。”

我點點頭。

“你不能離開這座城市,但我們不會把你關起來。要不要喫早餐?”

“這件事你告訴過其它人嗎?有沒有和泉美提過?”

我露出冷笑說:“我一個人沒胃口。”

“結果害我腦漿融掉一半,差點就和妹妹發展出‘禁忌之愛’。”

“你的臉都腫起來了。”

“他的傷勢怎麼樣?”

我坐在另一端喝咖啡喫着熱狗,泉美被一個白袍歐巴桑帶進來。那個歐巴桑是東方人,但不是日本人。搞不好這裏沒幾個日本人。

我搖搖頭。

“聽說在這個城市很難建立穩定的關係,只好近水樓臺嘍。”

“答對了。或許我高估了你,但我認爲你能夠勝任。你是這個城市唯一業餘的,反而會有什麼新發現。”

“我正在發育。”

“冴木沒死,後來在醫院失蹤了,目前下落不明。”

“是嗎?你不也是自身難保,所以纔會向島津先生求助?”

“我和專家對決,不可能有勝算。”

“好歹是我老爸。”

粕谷搖搖頭說:

這一層樓與剛纔的樓層可能都在地下室,四周沒有窗戶。

我吐出舌頭哈哈哈地喘氣。粕谷的眼神第一次顯露怒氣。

“好吧,那就讓泉美跟着你。”

“是手法利落?”

笑容消失了。

粕谷重重地嘆了口氣,望向半空中。

我把另一份咖啡和熱狗推到泉美面前。

“喫吧。”

“真的是保安部的人?”

“專家看不到,反而是業餘的看得到?”

沒錯。正因爲這樣,我纔想吐。

“我、我不需要保鏢。”

“阿隆,這就是你來這裏的第二個理由。目前這個城市正面臨危機,但危機並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存在於內部。有人正在這裏大開殺戒。”

“是嗎?那我是不是該考慮刷點腮紅?”

“……”

“那當然。”

“你擔心嗎?”

粕谷倒抽一口氣,似乎相當意外。

“好,那給我一點時間。”

我聳聳肩。

“不知道,我只知道安全帽和制服是真的。”

我被帶到樓下的咖啡廳,自助式餐廳內提供咖啡和三明治之類的輕食。

粕谷點點頭。

粕谷搖搖頭。

“殺人魔傑森?還是《猛鬼逛街》的佛萊迪?”

“到底哪一個纔是真的?”

泉美受不了地睜大眼睛。

老爸一定在找我。想到這裏,心情輕鬆了不少。粕谷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

“你們這對父子真奇怪,你雖然在罵冴木,但看得出來你很喜歡他。”

我點點頭,贏了一局。我能不能離開這裏,全在粕谷的一念之間。

“我沒打過一一〇惡作劇電話,倒是捉弄過老處女英文老師。”

泉美無力地坐到我對面,歐巴桑丟下我們便走了出去。

我露出微笑。

“只有國家公權力來找過我老爸,老爸他可從沒向國家公權力求助過。遇到不想接的案子就直接嗆回去,而且他從不帶保鏢。”

我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逮到殺人兇手。”

粕谷斂起下巴注視着我,眼神很冷漠。

“沒錯,他現在一定拚了老命四處找你,但他不可能找到這裏的。你被注射藥物,沉睡期間被帶來這裏。”

“你這種態度似乎是來自冴木的不良影響。我把話說清楚,你只有兩條路可走。協助我,或是在這裏接受嚴格的再教育。如果無法獲得令人滿意的成績,我會讓你忘記這個世界上還有自由這兩個字。”

“聽不懂就算了。爲什麼找上我?”

“我就說吧!那種手法絕對不是瘋子乾的,是專家有目的地執行計劃。”

“我只是在打腫臉充胖子,其實很想哭。”我說道。

沒錯。他的思路直截了當,並沒有拐彎抹角。

“我知道,他還是個痞子、色胚、懶蟲和爛人。”

“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我慌忙說道。粕谷瞇起眼睛。

“真的嗎?”

我嗆了一句。粕谷微微點頭。

“對方穿着保安部制服。”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那樣的話,也不能和泉美展開‘禁忌之愛’了?”

“什麼意思?”

“沒那麼簡單。你也看過屍體,應該知道不是瘋子所爲。”

開什麼玩笑。我目擊的兇手穿着保安部制服,如果對方不是喬裝,那給我保安部的保鏢不正等於引狼入室嗎?!

我環視四周,那幾個制服男人不時瞥向這裏,但他們聽不見我們的交談。或許是時段的關係,咖啡廳內沒有其它客人。

“好,那就讓泉美陪你。”

“他是個喪家犬。”

“內行人往往容易陷入既定模式的盲點,這次的敵人並沒有依循固定模式犯案。”

粕谷嘴角泛笑。

“不要再讓我回想起當時的事,我快要吐了。”

“你會釋放我嗎?”

我盯着粕谷。

“不知道,可能是我在自暴自棄。”

“爲什麼你這麼看得開?”

“這是天生的。往壞處想又沒辦法解決問題。”

“我們會被怎麼對待?”

泉美雙手捧着紙杯,擔心地問道。

“去當殺人魔的誘餌。”

她驚訝地看着我。

“真的嗎?”

我點點頭。

“妳認識粕谷嗎?”

“粕谷……”

“長得很帥,但很做作的大叔。”

“校長嗎?”

泉美恍然大悟地說道。

“原來他是校長。”

“你真的不知道?”

泉美難以置信地皺眉,我雙手一攤。

“我真的對這個城市一無所知。”

“原來你真的是rookie。”

“如果妳指的是新來的菜鳥,我的確是。當然,我很想馬上離開這裏。”

“你的教育只會培養出無法相信別人的扭曲心靈。”

我從粕谷話中感受到一股不寒而慄的冷酷,忍不住問道。

“不恨我嗎?我騙了你。”

泉美戰戰兢兢地和我握手。

“自由的另一層意思,就是失業中。”

泉美正想回答,看了我身後一眼,立刻閉嘴。

“他是這裏的學校校長,負責教育管理部門,在保安部也很有權力,是打造這座城市的成員之一。”

“校長,我該怎麼做?”

“自由……”

“每隔三個月?這麼說,住家、爸爸、媽媽每一次都不一樣嗎?”

“太好了,那天烤肉我也很開心。雖然是校長命令我帶你出門,但我第一次那麼開心。因爲,這裏沒有和我同年紀的人。”

“泉美除了這個城市以外,沒有故鄉可回去。”

“特務除了自己,不會相信任何人。”

粕谷倒抽一口氣。

“妳幾歲?”

泉美看着我,然後將目光移向粕谷。

“就是僞裝的身分。一旦當上特務,被送到其它國家時,必須與陌生人扮演夫妻或家人。比起單身男女,攜家帶眷比較不會被懷疑。”

我伸出右手,泉美納悶地看着我的手。

“我知道你會提出這種條件。”

泉美的嘴角終於浮現笑容。

“你想讓他做什麼?”

我知道我目前正在昨晚“散步”時看到的那棟很像倉庫的橫長形房子裏。換句話說,這裏是“總部”。

“是嗎?你剛纔不是說了嗎?在這個城市,我是你唯一值得信賴的人。”

“我想跟校長做一筆交易。”

“妳沒辦法違抗他的命令。”

“那不想當特務的人呢?”

粕谷輪流看着我和泉美。

“這不是考試吧?”

“協助我逮捕連續殺人犯。”

“對,但我一直沒用……”

“我相信你已經考慮夠了。我纔不要被綁架,還得被訓練成間諜。”

“這麼說,你早上在我房裏說的那些話不是騙人的。”

粕谷冷冷地說道。

泉美小聲地問道。

“十七。”

“太誇張了。”

“我考慮一下。”

我問了早上來不及問的問題。

老爸該不會是因爲嫉妒,纔想取他性命吧。我這纔想起,粕谷完全沒提到老爸是他“弟弟”。

“不需要的時候,會怎麼處置?”

“我原本以爲你也在接受考驗。但我還是對你說了實話,所以得接受再教育……”

“妳的真名叫什麼?”

“等抓到兇手之後,再由她自己決定。”

“是我本名,我叫冴木隆。”

“我們同年紀,握個手吧。”

粕谷大言不慚地說道。

泉美搖搖頭。

“這不是考試,這位冴木隆是真正的rookie,對town一無所知。所以,只要妳不告訴他,他甚至不知道哪裏有什麼。”

粕谷苦笑了起來。

“你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粕谷在桌旁交抱雙臂,直視着我們。

我驚訝不已。成天在這種虛僞的家庭中生活,性格絕對會扭曲的。

“這個城市不需要這種人。”

粕谷面不改色地答道,泉美表情僵硬地起身。

我聳聳肩。

我不知道他有多了不起,但是打造這種城市,把背叛、陷害等等跑單幫客的伎倆傳授給十幾歲的青少年,實在太過分了。

“怎麼可能恨妳。”

“沒有。全校總共才八個學生,而且從小學生到高中生都有。”

“我又不打算把妳,爲什麼一大早要在女生牀上說謊?”

我和泉美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沙發,沙發與辦公桌之間放了一個直徑約一公尺的巨大地球儀。

泉美半信半疑地凝視着粕谷。

“妳做的烤肉太讚了。”

“你們好像對彼此很瞭解。”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我要離開這裏,至於她願不願意離開,由她自己決定。”

“教育生都是這樣。”

“是我。”

“能不能告訴我,我被帶來這裏時,上面要求妳怎麼做?”

“完全沒有。”我搖搖頭,“但我見過兇手,兇手可能也察覺自己被看到了。”

2

“那就更簡單了。”

“泉美·簡·坎貝爾。”

泉美喃喃自語,好像第一次聽到這個字眼。看到她的反應,我知道粕谷沒騙人,不禁怒不可遏。

“什麼意思?”

“隆是你的真名嗎?”

“這得由她決定,不需要現在回答。”

“交換什麼?”

“妳和我的自由。”

“我沒去過其它國家,但每隔三個月,就要與不同的人過家庭生活。在這段期間,必須觀察其它成員並寫報告,看對方有沒有扮演好家人的角色……”

“對,但學校放假是真的。”

“開什麼玩笑,自從上次期末考之後,我還沒考過試呢!我的數學不及格……”

“原來泉美是妳的真名。”

泉美笑得更開心了。

“變身?”

我忿然咆哮,終於能體會老爸不想讓這種人活在世上的原因了。

“你好像很有把握逮到兇手。”

“以前也過過這種事嗎?”

“帶妳來這裏的也是他吧。”

“所以,學園祭根本是胡扯的嗎?”

我強忍怒氣,也站了起來。

從這間位在角落的辦公室,看得到沿着上坡道而建的城市。

“聽從阿隆的要求,當他的助理。”

辦公室裏有張巨大的辦公桌,桌上放着傳真機和對講機,以及計算機屏幕。

他的辦公室位在咖啡廳往上三層樓處,也就是這棟兩層建築的頂樓。

“學校裏也沒有嗎?”

“校長說是考試,那個演媽媽的女人和我被選上了,我們奉命把你當成家人一起生活。校長的目的是想觀察你對這個城市和我們有什麼反應,看你適不適合當特務,同時也要考驗我們能不能扮演好變身的角色。”

我回頭一看,粕谷就站在身後。

“這和你無關。你們跟我來,到我辦公室再談。”

泉美正想說什麼,我接着又說:

“等一下,”不等泉美開口,我插嘴道,“如果我揪出兇手,麻煩讓我和她恢復自由身。”

“他很厲害,據說能夠和美、蘇的情報機構平等交易。年輕時,人稱天才特務。”

“這種非人道的教育方式是誰想出來的?”

“嗯,聽說他現在還是頂尖的自由特務。”

我瞪着他。

“這個房間裏沒有竊聽器,即使妳把內心的想法說出來,也不會影響妳的成績,放心吧!”

“我還聽從校長的命令監視你。”

如果兇手真的是保安部的人,當然會這麼想。

“你想讓自己當誘餌嗎?”

“如果沒有其它方法的話——”

“真有膽量,對方也是你認同的行家。”

“所以,我才需要她的協助。”

我看着泉美,泉美詫異地看着我。

“泉美只是教育生。”

“但她是未來的行家。”

“你想讓她保護你嗎?”

我點點頭。

“看來,你很中意泉美。”

粕谷語帶嘲諷地說道。

“不,她是我在這個城市裏唯一信任的人。”

我直視粕谷說道。

“我說錯了嗎?”

我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好,你喜歡就好。”

“你真的認爲我能保護你嗎?”

我們搭保安部的越野車回到“我家”,泉美問我。“老媽”不在,她的戲分結束了,或許就下臺一鞠躬了吧。“我家”只剩下我們倆,顯得格外空蕩。

我們在一樓飯廳的餐桌旁,對坐着喝咖啡。

“還有射擊、使用刀械、徒手或用毒……殺、人、的方法……”

第一名被害者是人稱“天使彼得森”的格奧魯格·萊恩哈多爾,六十五歲的東德人,年紀小他三十歲的太太和兩歲的兒子也被殺了。萊恩哈多爾是由東德“投奔”到西德,最後被送去美國當間諜。之後,他在美國認識了他太太,厭倦了間諜工作,背叛祖國並投靠美國。在協助CIA之後,擔心遭到夥伴報復,於是來到town,尋求安全的避風港。

“建造這座城市的經費從哪來的?”

我看着對面房子的後院問道。

我抬起頭。

泉美噙着淚水露出微笑。

“第二名遇害者也是德國人。這位八十歲的爺爺名叫凱尼希,是個虐殺猶太人的納粹分子,也是國際通緝的戰犯。”

我打開那份剛離開“總部”時,粕谷交給我們的被害人名單。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又點了一根菸,四處張望。

一定是粕谷帶去青山“女王”俱樂部的那兩個人。

我看完才意識到這下慘了,默默地把第一張名單交給泉美。不出所料,她看了之後臉色發白。

長這麼大,我還沒講過“愛國心”這個字眼。

我默默喝着咖啡,泉美擦了擦眼淚問道。

“我想也是,家裏有竊聽器和監視器。”

“對啊,大家不會互相打探,總是佯裝不知情。即使是鄰居,也不能主動打聽對方自我介紹內容以外的信息。”

“妳找到了嗎?”

我點點頭,脫下連帽上衣,披到泉美肩上。

我也還以微笑,點了一根菸。

泉美快哭出來了。我猛然驚覺,即使在這裏是“常識”,但要向來自外界的人啓齒,而且還是個男生,對泉美來說,也是莫大的痛苦。

“保安部的人應該都知道我們被釋放了吧?”

“不可能只有這樣吧?”

“不然他們怎麼可能來這裏?”

“我原本待在夏威夷的孤兒院。那裏雖然是碧海藍天的天堂,但我對未來沒有夢想,比起住在美國,我更希望在日本生活,因爲我父母至少有一個是日本人。但我沒錢,一直以爲沒機會了。此時,剛好遇到校長,他收留了我。校長說,他是我死去爸爸的朋友,又是日本人……”

“原則上,這裏的居民被禁止與本地事業無關的外界聯絡。這裏的電話只能在市內互打,如果想和外界聯絡,必須打到總部,由總部轉接,而且必須由總部覈准。”

“這個城市有多久歷史了?”

“一年半前。”

我沒有看向泉美,舉起咖啡杯說道。

“由最初來這裏的人提供。現在,世界各國都有金援。比方說,有些國家需要間諜,本身卻沒有間諜學校;有些國家想使用這裏的畢業生:也有些人把國家或組織裏的錢偷偷挪過來,爲日後移民來這個城市做準備。”

“還有,人可能躲在鄰居家裏,正透過望遠鏡監視我們。”

我看着她,叼了一根菸。總算可以光明正大地抽菸了。

要求我們協助的粕谷,爲什麼要放了我們,讓我們回到這個家?

我聳聳肩。

“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氣?整天窩在家裏無聊死了。”

這些都不是能向別人誇耀或有助於大學聯考的科目,泉美在這裏所學的,都是離開這裏之後必須付諸實踐的技術。

“妳怎麼會來這裏?”

她小聲地說道。

泉美嫣然一笑。

“這四人都有轟轟烈烈的經歷,一旦踏出這個城市一步,隨時都有可能被幹掉。”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盯着彼得森的數據。

沒有人發自內心樂於學習殺人的方法。我背脊發涼。即使學了,也不想實際運用。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想成爲殺手。

“被幹掉的不也是嗎?”

“進去嗎?”

“沒有。”

“妳的意思是,他派那兩個人監視我們……?”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應該有人在監視。”

“校長爲什麼把這份數據……?”

“你們在學校裏都學些什麼?”

只有一個理由,就是讓我們成爲誘餌。然而,此刻並沒有埋伏在四周、等候兇手上門的土兵。

“我還想坐一下。”

“不知道……,應該有十年了吧。”

“妳也是無可奈何啊。”我說道。

有沒有受過訓練果然有差,她看穿了我的擔心。

泉美露出納悶的表情,但聽到我堅定的語氣,便站了起來。

“這麼說,你是不良高中生嘍?”

最後一名遇害者是被我發現的李,本名格安·吉村,越籍日裔,五十八歲。越戰爆發時,他同時向南越及北越提供情報,並中飽私囊。恢復自由身之後,在東南亞地區活躍。擅長毒殺,喜歡從自己栽培的植物中萃取毒素提煉,目前因涉嫌殺人被東南亞四國通緝。

泉美默默地點頭。

“哥,謝了!”

“兇手是行家,你也看到了。”

“還有這種人?”

泉美哀傷地笑了笑。

泉美看着我說道。

“應該吧。”

她口中那個叫格德諾布的人名叫亞歷克斯·格德諾布,是從美國被送去波蘭從事反蘇運動的成員,真實身分是間諜,六十三歲。一九五〇年代,在波蘭從事破壞活動,身分差點曝光,詐死之後逃離波蘭。在以色列住了一段時間(他不喜歡美國),但適應不了當地的氣候,便離開了以色列來到town。

“一個女生學這些東西,是不是很可怕……”

看到她的模樣,我不由得想抱住她,但還是剋制住了。

“跟蹤方式、甩開跟蹤的方法,解讀密碼、外文、喬裝成外國人的方法、組裝和分解對講機,以及在海上、山上和沙漠裏的求生術……”

“除了校長,還有誰有權力掌控這座城市?”

我被煙嗆了一下。

我驚訝地說道。反間諜、納粹戰犯和專門從事破壞活動的間諜,還有自由殺手,除了像泉美這種教育生以外,這個城市的每個人都曾經與人結仇。

泉美默默地點點頭,我繼續讀下去。

“他有保鏢,其中一個是日本人,另一個是波多黎各人,兩人都是這裏的畢業生,和我一樣都是被校長收養的。他們應該會效忠校長。”

“都是一些信不過別人的人。在這裏,只要有錢,完全不受法律和愛國心的束縛。”

夕陽突然加速西下,房屋拉長的影子蒙上了暮色。

“我完全不知道彼得森先生原來是德國人。”

我繼續看其它數據。

窗簾晃了一下。

“有機場和港口。不過,教育生在‘畢業’之前,是沒辦法知道這個城市位在地球的哪裏,所以我也不清楚。”

泉美咬着嘴脣。

泉美小聲地說道。

愛國心!聽到這個與我同齡的女生說出這種話,我不禁大驚。

泉美小聲說道。

“對啊……”

對面住戶的後院裏有一輛腳踏車不見了,窗簾也拉上了。

她越說越小聲。那所學校簡直就是間諜養成中心:我也沒辦法開玩笑說,這些課程比日本史和數學有趣多了。

“日本的高中生都抽菸嗎?”

“交通呢?”

我們拿着咖啡杯走出家門,坐在玄關前面的草皮上。

並沒有像是在監視我們的車輛或人。

“沒找到,不過我知道有。”

泉美坐在我旁邊抱着雙膝,下巴抵着膝蓋,茫然地盯着草皮。

夕陽西下,房子拉長的影子投射在井然有序的馬路上。

“那要如何與外界聯絡?”

“難怪妳在生火烤肉時,手腳那麼利落。”

還不是時候。

我說道。

“有點冷了。”

“可是校長不是說他不相信任何人?”

“他不想讓我們離開這裏。在這座城市,居民的背景是最高機密吧!”

“謝謝!”

計算機上的數據是這麼介紹的。

接下來,我和泉美必須與兩個敵人——這個城市和殺人魔——奮戰。

泉美拔着草皮上的草尖說道。

“不知道。每次都是校長以負責人身分出現。”

“一點點啦,但現在流行戒菸,爲了健康。”

“酒呢?”

“偶爾喝啦,比起可樂,我更喜歡啤酒。”

“高中生可以喝酒嗎?”

“不。法律禁止未成年抽菸喝酒,但我家……”

“你家是什麼樣子?”

“稱不上家啦,只有老爸和我兩個。”

“你爸是怎樣的人?很溫柔嗎?還是很兇?”

“一言以蔽之,就是很隨便。和世人眼中的父親形象相比,他根本不稱職。”

“爲什麼?”

“他好喫懶做,成天玩樂,賭博、女色樣樣來,沒有一點上進心。”

“你討厭你爸?”

我搖搖頭。

“該怎麼說呢?這麼說自己老爸有點怪,不過,有些人就是沒辦法討厭。”

“是喔。”

“妳的日語跟妳父母學的嗎?”

“嗯,還有看電視。”

“電視?”

“我看了很多日本的電視節目,因爲我最容易喬裝成日本人。在學校,首先學習如何扮成日本女生,也學會一些熱門歌曲和原宿的流行元素……”

“原宿……”

“怎麼去?”

以利於將來到外面出任務時,身分不易曝光。

泉美做了烤排骨和色拉。冰箱裏的食材足夠我們喫一個星期。

“砰!”

泉美雙眼發亮。

這麼一來,竊聽器就不管用了。雖然還有監視器,但拍不到我們的交談內容。

“去吧。”

我打開浴室門,毛玻璃窗戶向外敞開,蓮蓬頭朝着牆壁衝熱水。

阿隆最喜歡搞這種有意無意的小動作了,儘量看啊!日後就算又有這種卿卿我我的機會,在這棟屋子裏是絕對不會有進一步發展的。

泉美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但此刻已經是禁止外出的時段了。

我爲什麼知道?因爲我在洗臉和沖澡時,看到了水流的方向。

泉美小聲說道。

“看完錄像帶,我先去洗澡。二樓浴室的窗戶可以通到外面,等我進去三十分鐘後,你再過來。”

協力車在夜色中的街道上疾馳,剎車也上了油,沒發出半點聲響。

我點點頭,泉美衝進家裏。

浴室裏傳來淋浴的水聲,一定是泉美爲了掩飾越窗所弄出的聲響。

“碗洗好了。”

顯然,屋內有人。

泉美停了下來,靠近海邊有一棟以鐵絲網圍起的建築物。

喫飽後,泉美洗碗,我拿着自己泡的咖啡在沙發坐下。

泉美坐在協力車上,抬起頭朝我揮手,肩上還揹着登山包。

“記得關門窗。”

騎車時,泉美不說廢話。

“妳可以坐在後面,我帶妳去兜風。”

泉美親自調製的烤肉醬堪稱一絕,我們吮着手指,把晚餐喫個精光。

“你進浴室時,記得把一樓的燈全部關掉,讓監視者以爲我們洗好澡就上牀睡覺了……”

我發現自己忘了把鞋子拿上來,但現在又不能回去拿。

時間一到,我打着飽嗝站了起來,鎖好門,關了燈。

3

我將上半身採出窗外,轉身,抓住繩子。

“好啊!”

“到了。”

我想起了在地球彼端的街頭。

我坐上後座,光着腳踩動踏板。

還差幾分鐘就十點了。

我看着對面的房子。天色已暗,那棟房子卻沒開燈。

泉美說着,把MTV的錄像帶放進錄放機裏。

泉美的馬尾被夜風吹了起來,拂着我的鼻尖。我用力嗅聞她的髮香,專心騎車。

“我也餓了,那我來煮點東西。”

“好棒喔……”

泉美對於音樂的知識和我比起來並沒有太大的落差。一定是之前在學校裏惡補的,

“原宿?”

我嘀咕着,泉美回頭看着我。

“在前面右轉。”

難道沒有其它方法聯絡老爸嗎?一定要找出線索,查出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再透過島津先生或“麻呂宇”通知老爸。

我以食指和大拇指比出手槍,瞄準方纔窗簾晃動的那扇窗戶。

“知道了。”

“騎車?”

上了樓,我解開襯衫的扣子,走向浴室。

“那裏左轉。”

“直走一陣子。”

我爲了強調真實性,又從冰箱拿出一罐新的啤酒,坐回沙發上。看完了MTV,接下來還要看F1賽車的錄像帶。

那是“手鐲合唱團”的專輯。

我們又看了一會兒錄像帶。

“我先去洗澡,然後就要睡了。”

“我對這道烤排骨很有自信。”

“超餓的。”

我喝着久違的啤酒,啃着泉美做的烤排骨。

另外,也可以從氣候分析。即使在北半球,如果與日本相比,離赤道更近或更遠,氣候就會更熱或更冷。這裏的氣候與日本相同,緯度應該和日本差不多。

“好想去原宿。”她說。

她甚至沒向我使眼色,簡直是超完美演技。

接着我將浴袍腰帶綁成的繩子固定在蓮蓬頭的把手上,往窗外垂落。爲了避免鬆脫,打結處已經衝溼了。

我朝着看不見的監視者胸口開了一槍,轉頭走進家門。

打開罐裝啤酒的拉環,我只沾了幾口,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上車吧。”

“看錄像帶吧。”

“妳要帶我去哪裏?”

我還沒本事從植物和星座判斷自己的位置。

“這裏就是學校?”

建築物雖不大,但整個校區都以鐵絲網圍起,大門纏繞着鐵鏈,還上了一把大鎖。

“好。”

我們起身拍拍屁股。

我輕鬆降落在草地上。

老爸如果找不到這個地方,我們逃出去的機會很渺茫。粕谷把那份被害者名單交給我,顯然不想輕易放過我們。

泉美騎向後院外面的那條馬路。

“一言爲定哦。”

我點點頭。我們想勾小指約定,但不需要替那些監視者提供這種服務。當然,或許他們期待還有更養眼的畫面。

我看了時鐘,晚上八點三十分。

因爲從時差能夠判斷這裏離日本有多遠。

“一到星期天,總是有很多年輕人聚集在原宿吧?然後在步行者天國上頭唱歌、演奏、跳舞……,大家看錶演,逛街買衣服,喫冰淇淋和可麗餅……。這些都是我在錄像帶裏看到的,很多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女孩子都這麼做,所以我很想去。”

“喫完飯,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陪我去吧?”

根據我的直覺,這裏離日本並不遠,至少不是在南半球。

只有想辦法潛入港口或機場,還有總部尋找線索了。

“OK!”

在一片像是操場的空地後方,有一棟貌似兵營的魚板狀建築物。

泉美一邊解開圍裙,一邊從廚房走出來,拿起自己的杯子。

我看着泉美說道。

至於經度,就無從判斷了。他們把我送來時,拿走了我的手錶,就是不想讓我知道這裏的時差。

我點點頭。

“好。”

我走到窗邊,避免被水濺到。

聽到我的回答,泉美上了樓。

“晚安。”

當我拔掉洗臉槽的塞子時,水流入排水孔時朝右旋轉。如果在南半球,漩渦會往左轉。至於我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事,當然是具備一大堆派不上用場的雜學知識、自稱人肉百科全書的退休跑單幫客——涼介老爸告訴我的。

我嘆了一口氣。

我看着電視畫面輕聲問道。

MTV接近尾聲時,泉美站了起來。

來到馬路上,她立刻靠左邊。我們使盡全力騎,協力車轉眼間飛馳了起來。

那條繩子不到三公尺,顯然不夠長,但只要抓着繩子,離地面不會太遠。

“我打工買了一輛四百CC的摩托車,假日經常騎去海邊。”

泉美拿着杯子,在我旁邊坐了下來。我拿遙控器調大了電視音量。

“我騎車載妳去。”

“學校。”

我往下一看。

“太讚了。”

“對啊。”

泉美下車,放下登山包,從裏面拿出一支好像耳挖子的金屬棒,插入大鎖。

幾秒鐘後,喀地一聲,鎖打開了。

泉美打開門,我移到前座踩動踏板。

“等一下。”

泉美阻止了我。

“這道門只是幌子,裏面還有紅外線感應器。”

“太誇張了。”

泉美利落地從揹包拿出一副像墨鏡的眼鏡。

我戴上眼鏡,發現建築物和圍籬之間有一條條略微泛白的激光光。

“只要碰到那些光,警鈴就會大作。”

我聳聳肩。以外表而論,令人懷念的都立K高中固然氣派得多,但警備系統就小巫見大巫了。

“搞不好還有地雷。”

“可能埋了幾個上課用的地雷吧。”

我張大了嘴,泉美一臉嚴肅。

“我先進去把紅外線的開關關掉。”

泉美戴上看得見紅外線的眼鏡走進校園。我把協力車藏在一棟房子附近的樹叢後方,以免被巡邏車發現。那棟房子不知是空屋還是住戶已經睡了,窗內黑漆漆的。

我躲在樹叢旁邊看着泉美。

從圍籬的入口處到那棟房子有一段約兩百公尺寬的水泥路,泉美無法順利往前走,

路上可能布有密密麻麻的紅外線吧。其它地方一半是草皮,另一半是泥土地。

“又要去地下室嗎?”

鋼板門的厚度有二十多公分。我們一走進去,泉美就從內側關上了門。

越野車慢慢靠近樹叢。

我纔剛鬆了一口氣,聚光燈突然轉向,往我藏身的樹叢照過來。

那聲音從我躲藏的那棟房子後方的馬路上傳來。

“走這裏。”

看着她張開雙腿,鑽過肉眼看不見的光帶,腳步輕盈地繞過紅外線,我不禁這麼想。

泉美微微吸了一口氣,雙手舉起很有分量的自動手槍瞄準。

泉美努力走完剩餘的路。

水泥路的盡頭有一扇對開的玻璃門。泉美蹲在玻璃門前,再度使用那根金屬棒開鎖。

滿身大汗,喉嚨卻幹得冒火。

泉美的語氣很平淡。她又裝上另一張標靶紙,再次按下開關,標靶紙再度滑向遠方。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這東西怎麼辦?”

快,動作快。

標靶紙後退了十五公尺,停了下來。

“你比我專業多了。”

就在這時候,泉美躲進了建築物內。

“妳覺得兇手真的是保安部的人嗎?”

那個人一邊開車,一邊轉動聚光燈。

所有子彈都命中人形標靶紙的胸部,泉美面無表情地看着那張紙。

當我看着這些隔間時,泉美走向嵌在牆面上的置物櫃。

泉美說着吐了一口氣,把槍放回櫃檯上。地上散亂着許多閃亮的空彈殼,幾乎沒有立足的空間。

我從樹叢裏跑了出去,再度拿鐵鏈繞住圍籬的大門。然後,以大鎖固定在看起來有鎖,但其實沒鎖的位置。

越野車上只有一名隊員。不知是原本就一個人,還是因爲某種原因少了一名同伴。

在樓梯盡頭有一道門,不同於之前的房間,那是一道厚實的鋼板門。

“太神了。”

“戴上吧。”

她露出淡淡的微笑。

車頭燈照在路面上,聚光燈朝向操場的方向。

我點點頭。

一想到泉美可能誤踩地雷,我不禁背脊冒汗。

“戴上耳罩。”

我戴上後,泉美從另一個隔間拿起另一副耳罩戴上。

聚光燈已經照到了大門,燈光停留片刻,似乎正在確認鐵鏈是否如常。

門打開以後,泉美從登山包裏拿出一支細長的手電筒。

“帶回家啊,兇手絕對有武器,對吧!”

泉美離建築物只剩下十幾公尺。

我向她揮了揮手,示意她繼續往前走。

門板發出嘎吱聲響朝內側打開。

如果在這所學校考試不及格,好像會立刻掛點。不管我喜不喜歡,泉美應該是優等生。

我決定了,萬一來不及就衝出去,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免得泉美被發現。

泉美靈活地控制扳機,分三次把子彈射完。

越野車駛到圍籬盡頭,便左轉離開了。

下一瞬間,燈光就照到了操場上。

“我快得幽閉恐懼症了。”

是巡邏吧?

泉美按下手邊的開關,人形標靶紙迅速滑向細長形射擊區域深處。

根本不用把標靶紙拉回來看也知道結果了,人形標靶紙的胸口位置裂成了兩半。

“裝上滅音器後,就安靜多了。”

“這是貝雷塔的M92F,美軍取代Colt Gover所使用的制式手槍,口徑九毫米,填彈數十五發,採用雙動式轉輪設計,算是速射性十分優良的手槍。”

“進來吧!”

這道門的門鎖似乎不好應付,她花了比剛纔多一倍的時間,終於打開了鎖。

裝在天花板內側的日光燈啪嗒啪嗒地亮了起來。

我悄悄抬起頭。

我一回頭,發現裝了聚光燈的越野車正準備轉入這條路。果然是巡邏。

我幾乎把臉埋進落葉堆,動都不敢動。

我打開大門上的鐵鏈走進圍籬內側,泉美已經關掉了紅外線警報裝置。

她謹慎地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感受得到她渾身緊張。

裏面擺了一整排種類不同的槍枝。

射擊結束後,泉美仍然處於瞄準姿勢,接着,才緩緩地放下槍,按了開關。

我立刻趴在地上。口乾舌燥,手心狂冒汗。

泉美把一副掛在隔間內像耳機的耳罩遞給我。

“這是黑克勒·科赫MP5S,這把衝鋒槍用的是和剛纔的貝雷塔一樣的九毫米子彈,具有半自動及全自動的功能,並可安裝滅音器。這把衝鋒槍可裝填三十發子彈,一分鐘可發射七百五十發子彈。也就是說,如果一直扣扳機,只要兩秒多,即可把所有子彈打完。”

開鎖應該是必修科目。泉美泰然自若,動作沒有一絲慌亂。

泉美率先走向最左側的走廊。我赤足感受到油地氈的地板很冰涼。

“幸好你先把鐵鏈掛好。”

大叔掛點時穿着睡衣,但附近並沒有刀槍。

“很有可能。在這個城市,除了教育生以外,幾乎所有人都持有槍械。這些人都有過一、兩次殺人或差點被幹掉的經驗。”

我衝進樹叢。

拜託,千萬要來得及。

泉美從腳下拿起一把小型衝鋒槍放在櫃檯上。

這樣反而幫了大忙。如果對方有兩個人,很可能會發現我們。

4

說完,泉美把衝鋒槍舉至腰際。

引擎聲越來越大。

我看着泉美。

泉美點點頭,轉身走了進去。

“剛纔好危險。”

她爲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力氣帶我來參觀學校?

越野車駛進面向圍籬的那條路。

我目送紅色車尾燈遠去,站了起來。

泉美輕輕地笑了。

泉美把手電筒咬在嘴裏,在鋼板門前面蹲了下來。

我想起本名叫格安·吉村的鄰居大叔。

“走吧。”

泉美已經走了一半。

她站在水泥路上等着我。

小房間的四面都是玻璃,好似一個大魚缸,還有一道嵌了玻璃的門,這是一間往深處延伸的細長形房間。

她打開櫃門。

砰砰砰——即使戴着耳罩,仍舊聽得到沉悶的槍聲。自動手槍的槍栓後退,亮閃閃的彈殼在空中飛舞。短短數秒鐘,十五發子彈就打完了。

我倒抽了一口氣。

房間靠近這一側有一個高度及腰的櫃檯,後方許多隔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以每隔一公尺的距離隔成十個隔間。

我走向圍籬,泉美從建築物後方採出頭,她揮動雪白的手臂示意我過去。

“業餘的也派得上用場?”

走廊上有幾個小房間,分別掛着寫有各國文字的牌子,走廊側完全沒有窗戶,看不到小房間裏面的狀況。

她打開牆上的開關。

隨着電鑽般的達達聲響,槍口噴出火焰。

“接下來是這個。”

泉美停下腳步回頭看我。月光下,她的臉色格外蒼白。

那裏好像是大廳,天花板挑高,有三條呈放射狀的走廊通往深處,籠罩在黑暗中的空氣冷冰冰。

此時,傳來汽車的引擎聲。我屏住呼吸。

走廊盡頭有一道往下的樓梯,泉美沿着樓梯走下去。

在標靶紙滑過來之前,我已經知道她有多厲害了。

越野車開了過去,燈光掠過我的頭頂。

“李先生死亡時並沒有打鬥痕跡,我覺得他是被熟人殺害的。”

泉美點點頭。

“遇害的四個人都有足以被殺害的過去,但有可能同時與同一個人結怨嗎?”

“兇手搞不好是受人之託。”

我說道。

“這代表僱用殺手的人同時與這四人結怨。”

“對喔……”

我陷入沉思。這四個人有什麼共同點。

背叛祖國的東德間諜。

虐殺猶太人的前納粹分子。

在波蘭搞破壞的俄裔美國人。

從爲錢賣命的雙面間諜變成職業殺手的越南人。

除了都不是什麼善類,在他們身上似乎找不到共同點。

“兩個德國人,一個俄羅斯人,一個越南人……”

我納悶地偏起頭思考。

“難道兇手想殺光這個城市的居民嗎?”

“如果想殺光所有人,應該會使用炸彈或更有效率的方法,也可以在水塔裏下毒。”

不愧是未來的專家,泉美語出驚人。

但是,從拿到的被害者數據來看,很難想象有人想同時幹掉這四個人。

“兇手住在這裏,這一點錯不了。因爲,如果有人從外面潛入,並不會曉得下手目標在在哪裏。”

泉美舉起那把衝鋒槍。如果有人躲在車內或車後狙擊我們,她打算開槍還擊。

前納粹凱尼希,八十歲,年紀未免太大了。

一輛車停在房舍前方,車燈未開,車上似乎沒有人。

越野車的車門打開了,露出一雙穿軍靴的腳。

騎到它旁邊了。

踏板變得更輕了。

“我來拿。”

彼得遜,也就是萊恩哈多爾,六十五歲。

BMW越來越近。

車頂的聚光燈發出刺眼的光照向我。

完了!我只能束手就擒。太妙了,原本爲了自保的武器竟然成了幹掉自己的兇器。

李先生;也就是格安·吉村,五十八歲。

監視者藏身的那棟房子在另一條路上,所以想回“我家”,只能經過這輛BMW。

踏板變重了。泉美已經舉起槍,將注意力集中在BMW上。我以兩人份的力量繼續用力踩。

我咬着嘴脣。

“校長可能知道……”

那輛BMW是個陷阱。

老爸不懷好意地笑了,又回頭看着泉美。

我連忙起身,撫摸摔痛的大腿,走向泉美。老爸搶先走到她身邊蹲下,摸着她的額頭。泉美一邊呻吟,一邊睜開眼睛。

“走吧!”

氣喘如牛。膝蓋以下幾乎失去知覺。

我睜大了眼,凝視着看不見裏面的安全帽。

“我也是。我最討厭射擊訓練,成績倒是不錯。但如果是爲了保護我們倆的性命,我會毫不猶豫。”

她以大鎖鎖上鐵鏈,我們再度騎上協力車。

“怎麼辦?”

原本低頭騎車的我忍不住抬頭。

只要轉過眼前的街角,就是“我家”後院前方的那條馬路。

但我還是努力張開眼睛。泉美倒在我前面,那把衝鋒槍被甩了出去,離泉美有一段距離。

那是一輛普通轎車——老舊的BMW。

還是普通的保安部隊員?

“好,那妳拿吧。”

我忍不住看了BMW一眼,車內一片漆黑,車窗緊閉。

“難道是移居到這裏,萌生了想殺掉那四個人的念頭嗎?”

就在此時——

握着車把的手再度冒汗。

泉美等我走出圍籬,啓動了紅外線警報裝置,再度鑽過肉眼看不見的光束,來到校門外。

砰——發出一聲巨響。

“別……別鬧了。”

“不知道。可以的話,我不想用。”

對,粕谷應該知道這四人的共同點。

如果可以騎着這輛協力車直接回東京,不知該有多好。

“但這裏的居民彼此並沒有交流。”

“老爸!”

老爸立刻說道。泉美停手,仰望着站在一旁的我。

槍口輕輕從我胸口移開。

全速騎向“我家”,沿途小心翼翼,避免遇到巡邏車。

我和泉美摔向地面。

“不知道。”

但如果那輛BMW是兇手的車,而兇手正在這裏埋伏呢?

裏面沒有人。

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怎麼了?”

我小聲說道。疲憊不堪、陣陣刺痛的腳底再度用力踩動踏板。

我們重重摔落,在地上翻滾。

我看向前方。

我又痛又高興,所以笑得很不自然,泉美納悶地看着我。

“遇到緊急狀況時,你會用槍嗎?”

“你還是這麼冒失啊!”

“即使被綁架,該把的馬子還是沒放過嘛!”

“嗯。不是因爲搬過來之前,而是之後產生了殺機。”

“剛纔沒有這輛車,而且這棟房子沒人住。”

“那麼你騎前面。”

泉美突然剎車。

巨大的衝擊和窒息,讓我差點昏過去。

泉美看着我。

要不是有泉美在,我真想大叫:“我不想過這種生活!”

夜風在耳邊呼嘯。

“全速衝過那輛車。”

泉美沒回答,直視着前方。

“小姐,放心,我不會傷害妳的。”

我坦誠說道。

登山包看起來很重,我對泉美說道。

衝鋒槍的槍口對準我的胸口。

泉美小聲告訴我,把登山包拿了下來。

男人說着,拿下安全帽。

“差不多該走了。”我說道。

泉美點點頭,把彈匣、手槍和衝鋒槍放進登山包。

是兇手嗎?

如果從那棟房子前面經過,監視者就會知道我們偷溜出來。當然,也知道我們帶了槍防身。

“難道這四人之中,還有人退而不休嗎?”

泉美看着我,以認真的語氣說道。我點點頭。

她悄悄地拿出衝鋒槍,裝上彈匣。

安全帽底下的那張臉正是如假包換的涼介老爸。

距離BMW只剩幾公尺。

男人慢慢撿起掉在地上的衝鋒槍。

我和泉美換位置,我坐上前面的座椅。

她一看到老爸,立刻驚訝地跳了起來,右手伸向登山包。

我竊聲問道。

不知何時,一輛越野車橫向停下,擋在我們前面。

我差點撞上越野車,急忙剎車。

一名頭戴安全帽、身穿保安部制服的男人默默地俯視着我。

由於剎得太急,協力車頓時重心不穩,倒了下來。

那輛車原本停在別處住戶的庭院裏,卻突然衝了出來。

否則,就要從那棟有監視者的房子前面走過。

我說道。泉美點點頭。

BMW就在一百公尺前方的右側。

前方突然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這聲音……,該不會……,不可能吧!

車上沒有其它人。這麼說,他就是剛纔在學校附近巡邏的傢伙嘍?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格安·吉村了。

泉美配合我一起踩,踏板稍稍變輕了。我更使勁踩踏。

格德諾布,六十三歲。

我低頭繼續騎。

我看不清楚戴着安全帽的那張臉有什麼表情。

我順着她的視線望去。

“哥,怎麼了?”

“哥?”

這次輪到老爸露出訝異的表情,我終於忍不住笑道:

“容我介紹一下,這位大叔就是我傳聞中的老爸。”

“咦?”

泉美睜大了眼,驚訝地比較老爸和我。

“但是……爲什麼……?”

“說來話長,妳站得起來嗎?”

老奸巨猾的老爸向她伸出右手,當她拉着老爸的手站起來時,老爸仔細端詳她的臉蛋說:

“嗯,是個美女,不過跟你一點都不像,你媽有沒有說什麼?”

“現在不是聊這些的時候,在這裏磨磨蹭蹭的,當心被真的保安部隊員撞見。”

“如果你是指這套制服的主人,他正在後座呼呼大睡呢!”

“可能還會有其它人出來巡邏。”

泉美說道。

“OK,那就先進屋裏再說。老爸,那輛BMW是你的嗎?”

“不,我來的時候就停在這裏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會經過這裏……?”

我問道。老爸豎起大拇指,指着隔壁的馬路說:

“那條路上有一棟奇怪的房子,裏面有人卻不開燈,一直在監視外面。我在城裏巡邏時發現的。心想他們爲什麼要監視?到底在監視誰?調查誰?結果就想到可能是你。”

“答對了。‘我家’就在那棟房子對面。”

“好,越野車就先留在這兒吧。”

然後一動也不動地看着越野車。

泉美驚訝地聽着我和老爸的對話。

“噓,前面有動靜。”

泉美抓着我的手臂。男子的右手一閃。

一個僅穿內褲、被五花大綁的白種男人滾了出來。隊員瞪大了眼,看着對方。

“你東張西望地衝過來,我還以爲你加入了飆車族呢。”

半裸男被割了喉,在地上激烈滾動,鮮血噴濺出來。

接着,慢慢靠近,朝車門內張望。

我倒抽了一口氣。

老爸聳聳肩。

“廢話少說,先離開這裏。”

“怎麼了?”

“你封住對方的嘴了嗎?”

只見他把手伸進制服內側,右手一亮。是刀子。他想割斷對方身上的繩子嗎?

他發現停在馬路中央的那輛越野車,驚訝地停下腳步。

三人屏氣凝神地看着馬路。

老爸說着,準備扶起那輛協力車。

最後現身的男子,殺了他同事。

我們急忙推着協力車,衝到BMW旁的那棟空屋後方。

腳步聲經過住宅區,來到BMW和越野車停放的這條路上。

如果那個保安部隊員看到同事一絲不掛地被綁在車上,事情肯定會鬧大,因爲很顯然有外人搶走了保安部制服。

我小聲問老爸。老爸點點頭。他的表情似乎在說,大事不妙了。

“所以,你看到我們騎腳踏車過來,就跑出來了嗎?”

前面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我和泉美互看了一眼。

“運氣還不壞。”

那是一名頭戴安全帽、身穿制服的保安部隊員。

那名隊員打開了車門。

他扶到一半,手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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