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黎明的殺人魔

《打工偵探》 · 大澤在昌 · 1.7萬 字

1

我不知道在圍籬內側蹲了多久。

當我終於有力氣站起來時,遠方的深藍色天空抹上一層宛如牛奶白的微光。

我沿着圍籬往來時路緩緩走去。

在心裏自問自答。

第一個問題。

這裏是哪裏?

找不到答案。總之,這裏被大海包圍,如果不是島嶼,就是某半島的前端。

在日本嗎?

應該不是。即使收訊狀況再差,不可能所有電視頻道都收不到影像,也聽不到聲音,一定是被動了手腳。

所以,這裏是國外嗎?如果在國外,到底是哪個國家?

不知道。至少在這裏和我說話的人都使用日語,從外表判斷,他們應該是日本人或其它亞洲人。

汽車、電器和衣服等物品可做爲判斷國籍的憑藉。

我穿的牛仔褲是美國製造或由美國授權生產的。至於車子,車庫裏那輛Golf西德制的,越野車和五十CC機車是日規產品,電視和CD音響也是日貨,而文字、香菸和貨幣都屬於日本所有。

由此可知,這裏應該是日本國內的某座島,或是很靠近日本的島嶼。這裏的氣候也和日本的氣候差不多。

但是,鬧鐘內的乾電池是蘇聯製品,即使這座島與日本有密切關係,也不能斷定就在日本或日本附近。

我已經走回森林入口的那條路附近。

那輛越野車早已不見蹤影,前方只看得到籠罩在夜色下的房舍。

我踏上那條路,繼續自問自答。

第二個問題。

我被囚禁在這裏嗎?

越野車上的男人的確威脅過我,強行把我送回家,但他們並不是爲了我才這麼做。

在打工期間,我身爲老爸的助理,不可能不與人結怨。當然,也有不少人惹毛了我。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我喝了一口湯,頓時驚歎不已。超——級好喝,可媲美“麻呂宇”星野吸血鬼伯爵的廚藝。

泉美把裝有炒蛋和培根的餐盤放到我面前。

“有意式蔬菜湯,要不要喝?”

“報紙都是爸爸每天帶回來的。”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假設這裏並不是隨處可見的一般城市(最好的證明就是駕駛越野車的士兵,還有“夜間外出禁令”),而是基於某種目的打造的城市,有某個人或組織正明確地操控一切,只是我不瞭解這個人或組織是何方神聖。

“妳會做?”

“是喔,去海邊幹什麼?”

但是,這裏並不像東京市或日本其它城市一樣,在家裏或街頭就能聯絡。當然,這只是我的想象。

有辦法瞭解嗎?

這座城市目前正施行類似戒嚴令的“夜間外出禁令”,由於我違反規定,那些男人才會威脅我。換句話說,他們在巡邏時過到任何人都會這麼做,並非針對我個人。

“喏,咖啡!”

“那就不能看電視節目表了。”

“太讚了。”

這一點也符合我目前的狀態。

一時之間,我看着泉美,不知怎麼回答。

第四個問題。

這座城市真不方便。

我想到這裏,恍然大悟。

物理性的原因很清楚,就是有人趁我昏迷時,把我送來這裏,但這麼做有什麼目的?

如果因爲這件事導致我無法在三年內順利結束高中生活,無論對方是誰,我都不會饒恕的——我下定決心。誰敢阻礙勤奮好學、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將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

“對啊,跟你們一樣,要準備學園祭。”

這一切是誰主導的?

我快走到“我家”的那條馬路,沿途沒看到半輛車,也沒見到任何人。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起牀。

這麼說來,我沒有被囚禁嘍?

但如果只是爲了報復,這一切也太大費周章了。在黑街裏,只要砰地一槍,或唰地一刀就解決問題了。況且,在跑單幫客的世界裏,還有不能飲恨而終的規則。雙方展開對決,必須當場分出勝負。

“牛奶和糖在那裏。”

“答對了!”

我開始喫早餐,泉美拿着一樣的馬克杯,在我對面坐下來問道。

“幫忙?幫什麼忙?”

“哥,又在胡說什麼,報紙明天才會來。”

那個世界雖然稱不上公平,卻貫徹着宛如運動比賽般的遊戲規則。

“我知道,培根要煎得很脆吧。”

“不知道。可能是記帳之類的吧。媽叫我幫你弄早餐……”

“妳煮的嗎?”

通常,像我們這種年紀的兄妹,感情都不會好到哪裏去。我雖然沒有真正的妹妹,但聽班上有妹妹的同學說,他們幾乎不跟妹妹說話的。

既然這樣,“老媽”和泉美爲什麼把我當成家人?

泉美尖聲說道,隨即傳來“滋”的一聲和香噴噴的味道。

這個問題和整起事件有密切的關係。

不對我做任何說明,也不提供任何信息嗎?

“太好了!那我來準備,天黑以前趕不回來就糟啦!”

“不知道,爸很忙的。”

不可能。

這是二分之一的機率,答對了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要不要騎腳踏車?我來做便當。”

至少沒被監禁在某個房間,也沒有人阻止我出門。

“哥,真愛睡懶覺。”

“對,媽他們今天會晚一點回家——”

“電視只能看錄像帶,不管是新聞報導、電影或MTV……”

泉美轉動着骨碌碌的眼珠,探頭看着我說道。

“哥,今天想幹嘛?”

“海邊。”

“沒幹嘛,可能到附近走走……”

“你在講什麼啊!?媽不在的時候,不是每次都我弄?”

“去哪裏?”

我來到一樓飯廳,坐在飯桌旁,茫然地看着泉美在廚房裏的身影。

“海邊?”

第五個問題。

如果一覺醒來,突然成爲某個陌生城市裏的人,還多出陌生的家人——無論誰遇到這種情況都會抓狂吧?

我打斷了泉美的話。不曉得回來的“老爸”是什麼樣子。

爲了讓我以爲自己是這裏的居民嗎?

海邊——或許有助於瞭解這座城市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點點頭。反正她也不可能突然下毒。

也就是說,並非完全沒有方法,只是受到了限制。

一個可怕的想法在我腦海裏浮現。這裏有一個長得和我一模一樣,也叫冴木隆的少年,這個少年掛了或瀕臨死亡,所以把我找來當替身。“老媽”和泉美並不知情,以爲我就是這裏的阿隆。

但仔細一想,不可能有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就連姓名、父親的名字也完全一樣。

那隻馬克杯是英國威基伍德0;Wedgewood1;的高級品。

“嗯。”

我希望在這裏扮演冴木隆的這段期間,另一個冴木隆每天乖乖去都立K高中上課。

應該有。比方說,“老媽”和泉美,還有相隔兩戶的那位大叔不可能毫不知情。當然,能不能從他們口中問出實情又另當別論。

以機率來說,也是無限接近零。

我放下毛巾,盯着泉美。

“——我喝黑咖啡。”

“對啊。”

這股支配這座城市的奇妙不真實感,和跑單幫客的遊戲規則有某種交集。

這座城市是爲了讓我陷入這種狀態而打造的嗎?

“有報紙嗎?我想看看富士三太郎。”

“一起去吧。”

泉美嫣然一笑。她的笑容很可愛,我這個做哥哥的快忍不住動邪念啦

我拿毛巾擦臉,回頭看她。她穿着運動上衣和棉質短裙。

“泉美,妳學校今天也放假嗎?”

“怎麼這麼晚?是不是該去投訴一下?”

考慮到出席天數和畢業證書之間的重大關係,我其實沒有充裕的時間,但是現在也只能靜觀其變,看看其它人對我的態度有什麼改變。

“爸也會回來嗎?”

我正在洗臉,鏡子裏出現泉美的臉。

然而,其中一定有某種理由,這種狀態只要持續下去,我的立場一定會產生變化。

眼下只能繼續觀察這座城市的情況——我暗想。“媽媽”和泉美說謊,換句話說,她們在演戲,所以不可能輕易告訴我原因。

“好啊!”

“我要喫炒蛋,不要荷包蛋。”

非也。至少我現在無法和外面——老爸與島津先生聯絡。

在這座城市第二次醒來時所感受到的不安和恐慌又出現了,如果繼續下去,情況可能會越來越危急。

特意建造這麼大規模的人工城市的理由,絕對與跑單幫客有關。

“媽已經出門了,她說爸打電話來,叫她過去幫忙。”

只要這裏不是一座大監獄,不,即使是,也應該有某種管道能與外界取得聯繫。

算是,也算不是。

第三個問題。

泉美的動作停了下來,背影抖了一下。

我雖然沒被監禁,但行動受到限制。

“烤肉啊,可以帶食材去。”

泉美立刻起身。看來,這個家的阿隆似乎和妹妹的感情很好。

好傢伙,做好心理準備吧!

我這麼一想,才發現這種狀況實在很可怕。這裏的人把我當成是“這裏的冴木隆”,而且,如果我逃不了,那該怎麼辦?

在我喫完早餐之前,泉美已經把烤肉食材裝進了保冷箱。

“我先去上廁所。”

我上了二樓,在房間裏抽了根飯後煙,換上牛仔褲、T恤和飛行夾克後下樓。

泉美已準備妥當,一臉迫不及待地在門口等候。

今天也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走到門外,泉美打開了車庫門。

昨天看到的那輛Golf箱型車不見了,牆邊有一輛昨天被車擋住而我沒看到的協力車。

“每次都是你坐前面,今天換我。”

泉美說着,把保冷箱固定在行李架上,坐上前面的座椅。

有道理。如果由我帶路,根本不知道該騎去哪裏。

我坐上後面的座椅,回頭望着“我家”。泉美離開時沒鎖門,這樣沒問題嗎?或許這是個小城市,不必擔心家裏遭小偷。

我重新檢視玄關,連塊門牌也沒有。

“走吧!”

泉美說完便踩動踏板,我們在我昨天經過的路上騎了一會兒。

“泉美、阿隆,午安!”

當我們經過那棟綠色房子時,那位大叔又在替盆栽澆水。今天是一株相當高大的植物。

“午安。”

泉美笑着朝他點點頭。

“你們要去哪裏?”

去原宿的竹下通買東西——我原本想這麼說,但還是回答:

泉美說道。

我睜開眼睛,看着枕邊的時鐘。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一切都是虛假的。這一點我很清楚。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海邊喫烤肉,美味得令人難以置信。

我拚命剋制想潛進去一採究竟的慾望。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也無法預料萬一被逮,會有什麼下場。總之,今晚查到“總部”位在市中心已經不虛此行了。

總之,我必須深入瞭解這個城市。

“可以烤嘍!”

完全看不到任何公共電話或海報,找不到任何與外界聯絡的方法。

她的動作既靈巧又熟練,我在一旁看了,感覺她一個人露營也沒問題。

神啊,請寬恕我,居然對妹妹有這種非分之想。電影裏好像都是這麼演的吧。

“是嗎?記得天黑以前回來哦。”

“哥,你把帶來的東西放在這塊石頭上。”

我買了一包七星淡煙補貨。

“總部”那棟建築並不高,一定是爲了避免被外人發現。

我們停車,倚着大樹幹休息。樹蔭下涼風徐徐,感覺很舒服。

我緊抓着圍籬,觀察機場內部好一陣子。

泉美瞇着眼,拉拉上衣領口揭涼,我不小心瞥見那裏着胸罩的雪白胸部,不禁移開視線。

我躲在洋酒行的招牌後方,看到一輛結束巡邏的越野車駛入那棟房子的地下室。那裏似乎就是“總部”。

所有的對話內容都很空洞,也無法確定彼此的關係。

下坡道在中途變成了凹凸不平的路,我們滿頭大汗地推着腳踏車前進。

“哥——,誰教你不用功。”

走出玄關,我朝市中心方向走去。

“快到了,啊,好舒服。”

屋裏很暗,沒有人起牀走動。

“對啊——,你還要再用功一點纔行呀。”

大叔點點頭。又來了。這裏的殺人魔好像是夜間出沒的吸血鬼。

“終於到了。”

“商店街”後方有一棟堅固的雙層樓建築,乍看之下像座倉庫,差不多比“我家”大五倍。出入口是一道玻璃門,裏面亮着燈。那棟建築物還有地下停車場,看得到裏面停着越野車。

我聽到“卡當”一聲,立刻停下腳步。

錄像帶都沒有日文解說。

天快亮了。

旁邊有一家加油站。

泉美回頭對着看傻眼的我笑道。我們把帶來的食材串好,架在火堆上烤着喫。她連拿刀的動作也很有架勢,她的能幹讓我感覺我們的立場好像顛倒了。

我走到一半,看到一輛保安部的越野車,趕緊躲了起來。

2

我離家一個小時之後,終於來到市中心。

這兒還有香菸自動販賣機,使用貨幣是日圓,但價格只有日本貨的一半。販賣機裏面還有好幾種我沒見過的香菸品牌。

視野所及的地方並沒有飛機或直升機。

的確很舒服。如果在東京,即使騎機車去海邊,也很難找到這麼漂亮的沙灘。不管去哪裏都塞爆了,湘南海岸更是佈滿了商家、快餐店。

商店和加油站都沒有人,我四處尋找留有線索的文字。

這裏纔是真正的私人海灘。

玩累了之後,我們休息片刻,開始準備烤肉。

我問道。泉美搖搖頭。

對方還在巡邏。

這裏似乎住着世界各國的人。

我離家走了大約三十分鐘,終於看到一家店。

從小到大,從來沒人對我說教,也沒人叫我要“用功”。因爲涼介老爸根本沒有資格對他人說教。

“去海邊烤肉……”

好新奇的體驗。

我坐在牀上,茫然地想着。

那裏正好是圍籬的缺口處,沿着坡道往下走,有一片岩石區和小小的白色沙灘。

當然,我不可能因爲無人警戒就爬過圍籬,潛入機場內部,逃離這個城市。

當我從“總部”朝“我家”反方向走了一段路,發現一塊以高聳圍籬圍起來的空地時,更堅信這個假設的正確性。

如果這座城市位於島上,所在位置應該不在船隻或飛機的定期航線上。

即使飛機降落,機組人員也可從圍籬的大門大搖大擺地走進市區裏。

這裏沒有聯考戰爭。雖然是假象,但很祥和,還有我從未體驗過的家庭溫暖。

即使在停機庫裏發現中型飛機或直升機,我又不會駕駛,就連該往哪個方向飛行也搞不清楚。

我站起來,把鬧鐘塞進夾克口袋。

但今晚已經沒有時間察看全島的情況了。

放眼望去淨是湛藍的海水,那裏有一處海灣,海浪平靜地拍打着岸邊。

保安部成員坐着吉普車在機場內來回穿梭,但只是例行性巡邏,並沒有特別警戒的模樣。

機場內並沒有響起警笛聲,但顯然在準備迎客。

我暫時忘了自身處境,和泉美捕螃蟹、抓小魚、挖貝殼,在海邊盡情享樂。泉美很會挖貝殼。她一身健康膚色似乎就是熱愛戶外運動的成果。

不久,頭頂上響起轟隆聲,我儘可能躲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觀察,想看清楚降落的飛機。

話雖如此,我也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裏。

泉美回頭問道,我點點頭。

一到海邊,泉美大叫,一屁股坐在岩石上,迅速脫下鞋襪,光着腳踩進岩石區的水窪裏。

縱向道路已經變成了下坡道,市中心宛如一隻海碗的底部。

我悄悄走出房間。

接着,她把細樹枝丟進火堆裏。隨着火勢越來越大,她丟的樹枝也越來越粗。她並沒有一口氣加太多樹枝,以免堵住通氣口。

那裏是機場,有幾條看起來像跑道的大馬路交錯,也有幾棟供飛機停放的庫房,但完全看不到任何標示國籍的旗子或貌似海關的房舍。

穿過樹林,眼前就是海邊。

“好舒服!”

然而,這座城市的漂亮街景和自然風光,讓我有一種奇妙的安逸感。

在無數聚光燈的照射下,出現了一架細長的白色巨型飛機,在空中盤旋準備降落。

即使偶有船隻經過,島上的房子也會被四周的森林遮蔽,外人無法窺知裏面的情況。

凌晨兩點四十分。

在吉普車發現我之前,我離開了圍籬。搭飛機並非離開這裏的唯一途徑,既然這裏四周環海,一定有船舶停靠的港口。

那是一棟橫長形的扁平建築物,玻璃櫥窗內側的百葉窗已拉下。

而且,那是現在絕對看不到的舊式螺旋槳轟炸機;也是美軍曾經在日本投下原子彈的B29轟炸機。

也就是說,世人根本不知道這座城市的存在。

市中心的建築物屋頂上裝有雷達,但沒有任何國籍的標示。

那裏有洗衣店、洋酒行,以及掛着以好幾國文字寫着“暫停營業”廣告牌的酒吧。我從“商店街”得知,這裏是市中心。

我找到幾處寫了字的地方,但有各種文字,除了日文、英文和俄文,還有韓文,以及看起來像蚯蚓的阿拉伯文。

晚餐過後,我們看錄像帶,泉美充當翻譯。我不由得感到佩服。

此時,我注意到機場內部突然陷入混亂。一盞又一盞的照明亮了起來,跑道在夜色中浮現美麗的線條。

不知道老爸好不好?他會不會擔心我,四處尋找我的下落?

我問她這些錄像帶是從哪裏弄來的,她笑着迴避了問題。

家裏靜悄悄的。我們回來以後又過了一個小時,“老媽”回來了,“老爸”今天還是沒回家。“老媽”帶了MTV和全美籃球賽的錄像帶回來。

泉美說完,便消失在樹林裏。不一會兒,她抱着一大堆足以當柴火的枯葉回來。

家家戶戶一片漆黑,越往內側走,環狀街道越窄小,房子也越來越少。

泉美騎的路線和我昨晚走的不一樣。

她把枯葉放在兩塊乾燥的石頭之間,點火。出門時,她在保冷箱裏放了防水火柴。

我悄悄起牀,穿上牛仔褲和連帽上衣,外罩一件飛行夾克。

不思議國度的第二天即將結束。

她在橫向道路上騎了一陣子,不久,便騎上一條穿越樹林的路,那條路我曾在照片上看過。

“騎車兜風。”

那不是客機,而是如假包換的轟炸機。

我在橫向道路上走着,然後在縱向道路轉彎,一直朝環狀路的圓心方向挺進。

“離海邊還很遠吧?”

我倒抽了一口氣。

聲響從右前方那排房子的方向傳來。

泉美說道,連“老媽”也對我“說教”。

我默默地看着泉美接下來的處理。

我已經走到“我家”前面那條路,第四、五棟就是“我家”。

我立刻閃到左側房舍後院的圍籬旁。那道圍籬高約一公尺,長滿了一種很像玫瑰的植物,幸好沒帶刺。

我躲進圍籬的缺口,朝聲響的方向張望。

夜空已泛白,但天色還沒亮。

凌晨五點剛過。

這個時間,即使想晨跑也太早了。

我屏住呼吸,定睛細看,發現一棟房子的門被打開了,不是正門,而是後門。

那是一棟被漆成綠色的平房,院子裏還有排放盆栽的花臺。

我想起來了,是那個經常和我打招呼的大叔的家。

門打開後,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高大身影。對方四處張望,然後輕輕關上門。

剛纔的聲響是從內側把門鎖打開的聲音。

我盯着那道人影。對方戴着全罩式安全帽,頭部看起來特別大,身上的迷彩裝也很眼熟。

那是戰鬥服,和越野車上的士兵裝扮一模一樣。

身穿戰鬥服的人影朝我的來時路快步走去,迅速遠離。

直到那道人影被房舍擋住、完全看不見了,我還在原地不動。

不一會兒,遠處傳來車子發動引擎的聲響。

我從圍籬探頭,看到一輛車沒開頭燈,從兩百公尺遠的縱向道路駛往市中心。

車速相當快。由於太暗,我看不清楚車種。

我從圍籬下爬出來。

難道那一戶有人在保安部工作,一大早就出門上班嗎?

門沒有關緊,還留有幾十公分的空隙。

我走進客廳,停下了腳步。

然而,我不由自主地走向那棟綠色房子的後門。

我站在屍體前面自言自語。緩緩後退,自言自語。

窗戶關着,綠色窗簾也拉上了。那窗簾很厚重,外面的光線透不進來。

“進房間再說。”

我發現屍體,卻找不到合適的人通知。

我走向那扇門。

裏面很暗很安靜。她們好像還在睡。

前方有扇門虛掩着,隔開廚房和起居空間。當我的眼睛適應黑暗後,發現裏面是客廳,擺着一組沙發(也是綠色)和一張咖啡桌。

我在打工時期,曾聞過這種氣味。

有點不對勁。

我稍微提高音量,但以隔壁住鄰聽不到的程度說道。

我回望着泉美。她小聲叫我,並沒有驚動“媽媽”。

她的表情很嚴肅。我詫異不已,於是點點頭。

如果只是出門上班,需要這麼小心翼翼嗎?而且,從服裝上來看,對方不擔心被抓,而是專門抓人的一方。

“你的外套沾到泥巴了。”

此時,屋內隱約飄來一股氣味,令我大感驚訝。

“你剛纔去哪裏?”她小聲問我。

有人說道。我聽到後才發現是自己的聲音。

有人在屋內開過槍。

他的腹側中槍,似乎在倒地後,腦袋又捱了一槍。

鎮定,要鎮定。

我猶豫了起來,到底該不該進去。萬一裏面的人正好起牀,就算是“鄰居”,也很難解釋清楚吧。

我從沒過過這種情況。以前發生流血衝突時,老爸都在身邊,從不曾像這次獨自一人被捲入殺人事件。

當我終於回過神時,才發現客廳還有其它門。

所有事都不對勁。直覺告訴我,剛纔看到的景象很不尋常。

難道在家裏練習射擊?失眠的時候,拿槍瞄準牆上的一污漬來取代數羊雖然是紓壓良方,但在這個對“殺人魔”聞之喪膽的城市裏,這種行爲顯然對鄰居太不厚道了。

泉美悄悄地走出房間,站在我面前。她穿着泰迪熊睡袍,不像是剛睡醒的樣子。

“監視老哥又有多高尚?”

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還是差點尖叫出聲。

“你剛纔去哪裏?”

左鄰右舍並沒有人醒來的跡象,窗戶都拉上了窗簾。

客廳裏有四張單人沙發,就擺在面向前院的窗戶下方。這個空間裏也有好幾個盆栽。

我沒有觸碰屋內的任何東西,走回後門。

我悄悄上樓,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握住門把,正要進去。

一身睡衣的泉美打開房門,探頭看我。

聽到泉美這麼說,我低頭看向肚子。一定是在機場外面攀抓圍籬時沾到的。

沒有動靜,一片死寂。

我用力呼吸戶外的空氣,反胃的不適感稍微減緩了一些。

我試着以口技模擬“咚咚咚”的敲門聲。

“早安!”

屋內沒開燈,門後靜悄悄的,一片漆黑。

如果沒記錯,門把是我唯一碰過的地方。我以連帽衣的下襬擦去門把上的指紋。

我躡手躡腳打開玄關的門,走進屋內。

輕輕關門,和剛進來時一樣,僅留下一條縫隙後溜回馬路上。

一個金髮女人滑落在一張牀旁邊。

我茫然地看着那棟綠色房子的後門。

除了通往廚房的那扇門以外,還有兩扇,其中一扇關着,另一扇敞開。敞開的門內有兩張並排的牀。

我感到一陣噁心。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屍體,但從沒見過遭到如此無情殘殺的屍體。

而且,不是煙火的味道,而是槍彈的無煙火藥味。

泉美看着我,瞪大了眼。

“坐吧。”

我指了指敞開門的室內。我們既然不是親兄妹,我很好奇泉美會怎麼回答。

我拉出書桌下的椅子,面向椅背跨坐着。泉美在牀上坐了下來。

我雙腿發抖,拚命忍住想大叫並跑出去的衝動。

“爲什麼把這個帶在身上?”

這裏沒有一一〇,即使通知保安部,我看到的人影根本就是保安部的員工。

泉美微微皺眉。她長得很可愛,做這種成熟的表情特別好看。

我不知不覺挺直了背,緊張感貫穿全身,胃袋好像被揪緊。

我從連帽上衣口袋拿出鬧鐘,放在桌上。

“騙人,這附近根本沒有泥巴。”

無回應。

“好吧,告訴妳,我剛纔跑去殺人。”

怎麼辦?

那個穿制服的人顯然是擔心被別人看見,所以不敢把車子停在這棟房子前面,而是停在遠處。

3

我悄悄開門。

“哥……”

我用力呼吸,火藥味和血腥味很刺鼻,讓我差點嘔吐,趕緊捂住了嘴。

我來到的是廚房,流理臺整理得很乾淨,旁邊有微波爐和冰箱,還有和房屋外觀同色系的綠色碗櫃和餐桌。那位大叔似乎很喜歡綠色。桌旁擺着相當於一個人高的觀葉植物盆栽。

泉美請我進房,反手關上門,指着書桌說道。

那是火藥味。

豎耳傾聽。

“槍槍擊中要害,這絕對是職業殺手所爲。”

泉美驚訝地倒吸了一口氣。

泉美說:“如果要講事情,去我房間吧。媽就睡你隔壁,會被她聽到。”

沙發後方露出一雙穿着綠色睡褲的腿,那雙腿在地板上伸得筆直。

“因爲我找不到手錶。”

我像剛纔那個男人一樣四處張望。

“好低級的笑話。”

泉美的房間和我的差不多大,牀和書桌的擺放位置也差不多,不同之處,就是她和其它小女生一樣,在房間裏放了布偶和美國青春偶像瑞凡·菲尼克斯0;River Jude Phoeni1;的海報。

房間裏隱約飄着一股甜香,那是泉美的長髮散發出來的洗髮精香味。

我愣住了。

我快步走回“我家”,不能讓“老媽”和泉美髮現我偷溜出來。

穿着綠色睡褲的大叔倒在地上,臉朝向側面,雙手朝下。後腦杓和腹側部位有一大攤血。

“去附近散步。”

這個白種女人應該是大叔的太太,年約三十多歲,胸口和額頭各中了一槍。

我繞過沙發。

我對着那雙腳說道,卻沒有回應。

還是一片寂靜。

先離開這裏再說。

最聰明的作法,就是趁家人起牀前溜回“家”,鑽進被窩。

方纔裏面並非只開了一、兩槍。

“早安!”

“這是職業殺手乾的。”

顯然,由於“保安部員工”在上班前忘了把門關好就引發好奇心並非明智之舉。最重要的是,我在這裏晃來晃去還是冒着被發現的風險。

假設如此,把車子停在離家那麼遠的地方也太奇怪了。

“真的,用我最愛的布朗寧手槍,裝上滅音器砰砰砰地幹掉兩個人。”

我告訴自己。我在這個城市沒有朋友,也沒有敵人,只能靠自己。所以,我必須自行判斷,採取行動。

大門也被漆成了綠色。和其它房子一樣,木製門旁邊並沒有顯示住戶姓名的門牌。

“騙人的吧?!”

泉美怒氣衝衝地瞪着我。她微微揚起下巴,目光炯炯地直視着我。

我望着屍體愣住了。

我踏入屋內一步,無煙火藥味越來越濃烈。

“我纔沒有監視你。”

“那妳怎麼知道我出門了?”

“因爲我看到你從大門偷溜進來。”

“我進門時,爲什麼不叫我?”

“怕吵醒媽啊。”

“妳在罩我嗎?”

“……”

泉美沒回答。

“妳又不是我妹,或許妳真有一個哥哥,但那不是我。”

“怎麼還在講這些?”

“假裝生氣也沒有用,我相信妳心裏明白。”

“好吧,你既然這麼說,那我就去叫醒媽,把你偷溜出去的事告訴她。”

“好啊,順便告訴她,我幹掉了鄰居大叔和他太太。”

“什麼意思?”

“……”

我注視着泉美,沒回答。她看起來乖巧,但個性很倔強,眼神深處隱藏着不安。我感受到她的膽怯。

“有兩個人被殺了,就是相隔兩戶那棟綠色房子裏的人。”

泉美倒吸了一口氣。

“騙人!”

“是真的,我親眼看到屍體。”

泉美張着嘴,不知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嗯。”

“都是這裏的居民。第一起是彼得遜家族,住在城裏另一端的白人家庭。接着是一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獨居老人,然後是格德諾布先生和他女兒。你看到的是李先生和他太太。”

我的房門被用力打開,幾名全副武裝的男人衝了進來,拿着槍對準坐在牀上的我。

“我們是保安部,快開門!”

傳來“老媽”下樓的聲響。

“糟啦!”

“這個城市至今發生過幾起命案?”

剛升起的朝陽反射在他的黑色安全帽上,有一種令人發毛的威覺。

我再度睜眼,循着聲音的方向看去。

“這裏遇到命案時,由誰負責調查?誰會去採集指紋,四處探聽情況?”

“兇手還沒抓到嗎?”

“他們被槍殺,各捱了兩發子彈。大叔的腹側和後腦杓中槍,他太太是胸口和額頭——”

“接受教育。”

我衝出泉美的房間,再衝進自己的房間。

“起牀,穿上衣服!”

“保安部?”

男人退後一步,向待命的其它士兵示意。

“三起。包括你看到的在內,就是四起了。”

我脫下連帽上衣和牛仔褲,鑽進被窩裏。

“總部在哪裏?”

“原來李先生不是日本人。”

泉美正想回答,窗下傳來嘰嘰嘰的剎車聲。

走廊上傳來“老媽”的應門聲。

我問道。泉美抬起頭。

“如果他們願意告訴你的話。但我想他們不會說的,應該也沒人會問。”

幾輛黑色越野車停在那棟綠色房子前面,幾名制服男子下車,拿着M16戒備着。

“別說了。”

“這裏有多少人口?”

泉美正想回答,拿着對講機的男人召集分散各處的士兵們。

“趕快回房間裝睡,不然他們會把你抓走。”

“不許發問,衣服穿好,跟我們走。”

“他們一定發現屍體了。”

“處分該不會是……”

“不知道。這種事只有總部知道。”

“我離開那戶人家走回來時,應該被別人看見了。”

我說道,但情況好像沒這麼單純。

“不許動!”

那名士兵往前一步,以一把好像銀色手槍般的東西抵在我屑上。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快快快!”

“就是一個城市,我們稱爲‘town’。”

“這個城市的居民來自世界各地,他們都在這裏生活,生兒育女。雖然生下來的孩子長大後會到外面的世界闖蕩,但最終還是會回來。”

我坐起來,腦袋昏沉沉的。

一個聲音命令道。

“卻住在這裏?”

“被他們抓走會怎麼樣?”

“可是我有低血壓,早晨容易頭暈……”

“我散步時,看到那戶人家的門敞開着。我探頭張望了一下,發現有人倒在地上,就是我們白天遇到的那個大叔和他的金髮太太。”

其中一人正與一名身穿運動服、看似居民的男子交談。運動服男回頭指着我們這棟房子。

睜開眼睛,只看到白色的天花板。

就在同時,“老媽”房間的門打開了。

那名士兵扣了扳機,手槍後方有一個像活塞的裝置發出噗咻聲,我同時感受到肩膀一陣刺痛。

“爲什麼?”

沒有人說話。

我誇張地打了一個呵欠。

“rookie是什麼意思?”

我睜大了眼,盯着開槍的士兵。他身後還有三名士兵,“老媽”和泉美站在房門旁邊。

“爲什麼被帶來這裏?”

我想再看一眼開槍的男人,卻失去了知覺。

“被殺的都是哪些人?”

“我聽不懂。”

“起來!”

“town?”

看到他手上的注射器,我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就是被帶來這裏的小孩,從嬰兒到十八歲的青少年都叫rookie。”

“哥不是知道嗎?昨天傍晚不是才遇到他們?”

“嗯,不知道他是哪一國人,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名。”

“什麼意思?”

“什麼教育?”

一眨眼工夫,樓梯上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妳的真名叫什麼?”

泉美點點頭。

“這裏的居民都一樣,只是住在這裏而已,國籍和真名只有自己知道,不會告訴別人。”

制服男從駕駛座的窗戶拉出一具對講機,正在說些什麼。

所有士兵同時跑向我們這棟房子。

我舉起雙手。

“市中心。”

泉美無力地搖搖頭。

“不知道,可能會被‘處分’。”

“我這就起牀——”

最前面的男人揮動手上的槍命令道。

“是保安部的人。”

“哪位?”

士兵已經繞過庭院,開始包圍這棟房子。玄關的門鈴響起。

我嘆了口氣。

頭痛欲裂,我慌忙閉上眼。

制服男點點頭,走向其中一輛越野車。

“我不能說。”泉美小聲說道。

“那可不一定。妳爲什麼這麼認爲?”

之前,那把銀色手槍一定是麻醉槍。剛纔,那個男人又替我注射了清醒劑。

泉美叫了起來。

泉美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妳是在這裏出生的嗎?”

“如果去總部,就能夠知道很多事嗎?”

泉美說道。

“別再說這些了。”

“怎麼會……”

“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

“慘了!他們過來了。”

泉美無力地點點頭。

一個身穿保安部制服、體格壯碩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拿着注射器。

牀是白色的,牆壁也是白色的,簡直就像牢房,其中有一面是鐵籠般的鐵格門。

泉美起身拉開窗簾。

“我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帶走!”

男人退後一步命令道。兩名穿白袍的壯漢從兩側架着我,把我從牀上拉起來。

我的下半身不知道何時被換上牛仔褲,但光着腳,沒穿鞋襪。

手拿注射器的男人拉開鐵門。

我來到走廊上,發現有一整排鐵門,這裏簡直就是監獄。

走廊的地板和天花板都被漆成白色,地上有一條筆直的橘線,他們沿着這條線拖着我往前走。

我想觀察左右兩邊,但被兩名壯漢架着,根本看不到其它牢房裏有沒有人。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門,走在前方的男人把門打開。

那是一個水泥房間,裏面只擺了一張木椅。

椅子前方有一面玻璃鏡,那張椅子以螺絲固定在地板上。

我被押上那張椅子,兩側的扶手分別有連着鐵鏈的手銬,我的手腕被固定在上面。

接着,那幾個男人走出去,房間裏只剩下我。

門關上了。

這個房間陰森森的,如果不是讓我在這裏看電影,就是要拷問我。

我轉頭觀察室內。

那面鏡子應該是魔術鏡,鏡子上方的衆光燈照亮了室內。這個房間沒有窗戶。

我不知道鏡子彼端有沒有人,但還是對着鏡子說:

“你們做的事明顯違反了兒童福利法,立刻釋放我!”

語畢,我豎起耳朵聆聽。無人應答。

過了一會兒,聚光燈啪地關掉了。

我大叫了起來,隨即發出好像快死掉的慘叫。

阿隆正在打腫臉充胖子。

我終於振作了起來。因爲我有預感,比泉美和“老媽”更瞭解狀況的人即將出現。

“帶你來這裏的理由嗎?”

“不知道你們有什麼目的,可能是覺得我太可愛,才忍不住把我綁架過來。如果這麼做,到時候後悔的可是你們。”

“開玩笑吧!”

“不瞞你說,我快尿出來了。”

“那就無可奉告了。”

“我剛纔也說了,這塊土地非常特殊,超越了國家,來這裏的人並不是你所說的罪犯,而是某方面的專家。正因爲他們是專家,所以被世界各國利用、背叛,甚至生命受到威脅。這裏可以讓他們安靜度日,無論他們來自哪一國,只要想在這裏生活,我們就不會拒絕。”

4

“不可能和你談條件。”

“冴木隆。”

當我停止慘叫時,燈光又啪地亮了起來。我抬起頭,朝着那面鏡子笑了笑。這是諧星的職業意識,任何時候都不會讓觀衆失望。

“我們不會和你談條件。”

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這男人若不是妄想狂,就是聰明絕頂的無政府主義者。

“當然,你必須在這裏接受幾年教育,才能成爲獨當一面的特務。”

燈亮了。我隔着眼皮感受到強烈白光,便抬起了頭。剛纔不算睡着了,只能說是打了個盹。

“因爲想了解你被送到這種環境會有怎樣的反應。扮誰就要像誰,與陌生人像家人般一起生活,這是身爲特務最低限度的專長。”

膀胱快脹破了。

“你擁有一流的天分,只要在這裏成長,便能成爲這座城市前所未有的一流特務。”

“真的,但在我告訴你之前,先回答我的問題。”

“爲什麼殺死李氏夫妻?”

“有這個必要嗎?”

“爲什麼?”

那光線格外刺眼。我眨了眨眼,努力讓眼睛適應燈光。

“帶你來這裏有兩個理由,第一,希望你在這裏成長。”

“好,等一下。”

燈光再度暗了下來。

“爲什麼把我帶來這裏?”

“你打算把我培養成間諜嗎?”

男人沉默片刻,看來我猜對了。

“你說吧!”

“很遺憾,監視你的人昨晚在中途跟丟了,所以,不能證明你沒殺人。”

“也就是說,這裏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換句話說,也可稱爲一個獨立國家。”

“我們準備了吐真劑,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會從此變成廢人。”

“這裏是聖域。這裏的居民及其家人都希望拋棄過去,確保生活安全無虞。”

我漸漸瞭解了。這裏是跑單幫客退休後的“隱居地”。

“沒錯,在這裏培養的人才,無論到世界各地,都不需要再接受任何訓練,馬上就能投入工作。而且,不會受到愛國情操的驅使,或是擔心祖國的家人受到威脅等束縛,成爲真正的專家。專家無論在任何國家、任何陣營,都可以出色地完成任務。”

“這麼說,我不及格了。”

“那把兇槍丟到哪裏去了?”

“你是這裏的國王嗎?”

“呃……”這也未免太扯了,我忍不住說:“我可沒興趣射殺無冤無仇、素昧平生的夫婦,我只是一大早去散步而已。屍體雖然是我發現的,但人不是我殺的。況且,我來這裏之前,殺人魔已經犯下三起命案了。”

“我可以告訴你們,但有一個條件。”

不知道鑲在哪裏的揚聲器傳來聲音。

“所以都是罪犯嘍?”

“回到剛纔的問題,讓我在這裏成長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犯罪這個字眼的定義與這個城市存在的目的無關,法律是由國家制定,國家依此來決定行爲是否犯罪。而這塊土地超越了國家,所以不具任何意義。”

“這樣可以嗎?我把錄音機關掉了,這裏只有你和我。”

“哇,誰?你是誰!想幹什麼?不要,不要啊!”

聚光燈突然暗了下來,鏡子彼端的燈光亮了起來,後方出現一個男人的輪廓。

“我看到兇手了。”

“有何貴幹?”

“不,你及格了。你的適應力很驚人。”

“被帶來這裏的年輕人並不是每個人都想當特務,但在接受教育之後就會覺醒,併產生熱情,渴望發揮自己與生俱來的才能。”

“一流的特務並不是間諜,間諜這個字眼讓人聯想到在黑暗、骯髒世界裏打滾的人;一流的特務是優秀的外交官,也是足以改變歷史的齒輪,掌握着數千萬人的命運。不過,特務與政治人物不一樣,絕對不會在世界上留名。”

“爲什麼憑空塞給我一個媽媽和妹妹?”

那個身影沒戴安全帽,也沒穿軍服,一身普通西裝,個子很高大。

失望。

“果然沒讓我失望,你很聰明,也很有膽量。”

“既然這樣,你們應該知道人不是我殺的!”

我瞪着鏡子說道。

我從來沒有因爲不及格這麼開心。

“你說對了,真的很沒用,這對那個跟監者來說也是個考驗,但成績卻和你截然不同,那個人不及格。”

“好吧!那你說說你看到了什麼。”

“不及格會怎樣?留級?還是退學?”

男人喫喫地笑了起來。

我儘可能維持舒服的姿勢,努力消除頭痛——我決定小睡一下。

“再不回答,你會後悔的。”

“結果,這裏的居民都是這方面的專家,這些人雖然已經退休,大多人仍能夠運用專業技術和實戰經驗,或是以指導者身分傳授這些一流技術和經驗。想要成爲這樣的專家,才能很重要。至於如何培養這種才能呢?毫無疑問,就是血統。這些專家的子女得自父母的遺傳,一流的血統再加上一流的指導者,將創造出更優秀的專家。”

我可沒說謊。

“可以叫負責人過來嗎?我會把看到的通通說出來。”

這不是覺醒,而是洗腦。我不寒而慄。這男人的思想果然很危險。

揚聲器再度發出聲音。

“我已經後悔了。以後不抽菸了,也會乖乖上學,讓我回廣尾吧。”

“看來,你真的是負責人。不笨嘛!”

“這個問題與你無關。”

“我還不打算找工作……”

揚聲器靜了下來。

“我們派了保安部以外的人觀察你,發現你半夜從家裏溜出去,想調查這座城市。而且,你相當小心謹慎,並沒有讓‘家人’起疑,表現得可圈可點。”

“頭好痛。”

“……”

“不好意思,我對這一行沒興趣。”

爲了避免談話內容越來越奇怪,我改變了問題。

“所以,你們在這個城市培養……?”

“我的確是建國者之一。”

“我們單獨談,不能讓第三者聽到。”

“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我瞇起眼睛,觀察逆光下的輪廓。魔術鏡後方是一個空蕩蕩的房間,據我觀察,的確沒有其它人。

那聲音很低沉,但很有磁性,好像在哪裏聽過。

“我是負責人。”

“這樣不好吧!你那裏有幾個人?”

“怎麼說?”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當這盞燈再度亮起時,應該會有人向我解釋把我拐來這個異常城市的理由吧。

我舔了舔嘴脣。

過了一會兒,揚聲器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真的嗎?”

比起莫名其妙被捲入“辦家家酒遊戲”,眼前的狀況令人安心多了。

房間內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從門縫透進一絲光線。

“那個人是泉美嗎?”

“一言難盡。你必須知道,這裏很特殊。”

“冴木隆。”

等一下!我恍然大悟。能夠逐一監視我行動的人——

泉美沒睡,我溜出去的時候,她跟蹤我。

“有。”

“無可奉告。”

“我很驚訝,你實在太優秀了。”

“你打算怎麼處置泉美?”

“目前還沒決定,但我相信你應該已經瞭解,這個城市的特務教育,被要求必須掌握一流的技術,無法達到標準的人,將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無法成爲一流會怎麼樣?”

“將會面臨嚴重的後果。”

“她說她不是在這裏成長的。”

“她的親生父母已經死了,雖然稱不上是一流,但曾經是優秀的特務。當時她在孤兒院,她希望我帶她過來。”

“她來到這裏以後,應該後悔了吧!”

“一旦知道這個地方,也認識了這裏的居民,就不允許離開。”

“簡直莫名其妙!”

“這不是莫名其妙,從這個城市誕生的特務都是以僞裝的身分活躍在世界各地,我們當然不允許知情的人離開這裏。”

我沉默不語。不難想象,這裏具有專門僞造護照和身分證的一流設備。在我沉睡的那段期間,對方已經做好了我的學生證、我與泉美的合照。

“你不想聽聽第二個理由嗎?”

影子男問道。

我忘了。他剛纔提過,把我帶來這裏的理由有兩個。

“那就說來聽聽吧。不過,能不能先讓我上個廁所?這條牛仔褲不是我的,總不好意思把人家的褲子弄髒。”

“可以,等一下。”

這一側的聚光燈亮起,影子男消失了。

門開了,剛纔那兩名白袍壯漢走進來,解開我的手銬,讓我站了起來。

“出來。”

是粕谷。

“動作快。”

“再教育者不需要那種東西。”

“這小鬼真狂妄,用藥好好伺候他!”

“揍他!”

性情敦厚的阿隆,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我已經受夠了莫名其妙被推來推去、被打針、被指使的待遇。

就在這時,一號男的第二拳打了過來,我毫無準備,身體彎了下來。

一號男出右拳,命中我的肚子。我繃緊腹肌迎接他的拳頭,但還是很痛。

麻醉槍抵住我的脖子。

泉美叫道,這才驚覺不對,趕緊住嘴。此刻已不需要假扮兄妹了。

二號男力大無比地架住我,大聲咆哮。

他從背後把我架住了。

“走吧。”

“好啦,好啦。”

背對着我彎身的白袍男一號宛如一枚火箭衝了出去。

泉美睜大眼睛注視着我。

二號男鬆手,我癱倒在地。

一號白袍男從口袋裏拿出銀色麻醉槍。

廁所在“牢房”前面。我上廁所時,其中一個白袍男也站在我身後。

我瞪大了眼,這個人我認得。

我們又回到了畫橘線的走廊上。

“媽的!”

他的頭撞到了牆壁,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正打算轉身面對二號,但晚了一步。

但他果然受過訓練,並沒有倒下,只是身體晃了一下。

泉美抓着鐵門,低頭看着我。

“抓住他。”

“冴木!”

“妳是因爲監視失敗,才被關在這種地方嗎?”

“別打他!”

“再教育者?”

“別問這麼多。”

泉美大叫。

一流的人不會這麼蠻橫,他才需要再教育。

“哥!”

“這裏至少也放一些紙巾嘛。”

我在鏡子裏朝他扮了個鬼臉。

二號男大叫。一號男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還噴出了鼻血。

我立刻放手,抬起右腳,後腳跟正好命中白袍男的屁股。

一號男並沒有立刻揮出第二拳。我和一號男互瞪。我想踹他,但二號在我背後伸出腳絆住我,害我失手。

“妳怎麼會在這裏?”

“死小鬼不想活了,揍他!”

白袍男二號撲了過來。我右手做了一個直拳的假動作,左手使出一記勾拳,直擊他的太陽穴。

他不耐煩地戳戳我的背,走出廁所,在外面等候的另一個白袍男正好背對着我們。

二號說着,想繞到我身後。我猛然轉身,一個後旋踢,命中一號的下巴。

“回答我!是不是?”

哐當。隨着一聲巨響,一號撞上了泉美那間牢房的鐵門。

“你們在幹什麼?”

第三拳擊中我的左臉。我的嘴脣破了,鮮血濺了出來。

第四拳再度打中我的左臉。我已經不覺得痛,只感到一陣灼熱。

“快走!”

“住手!拜託別再打了!”

其中一個白袍男抓着我的肩膀,我甩開他。

此時,我從男人背後瞥見被關在第一間“牢房”裏的人。

“死——小鬼!”

總算通體舒暢。我以自來水洗手洗臉,廁所裏連條毛巾、連塊肥皂也沒有,真是簡陋,很難想象與那些整齊美觀的房子在同一個城市裏。

“泉美!這不是泉美嗎?”

“幹什麼?不許交談!”

我猛然轉身,蹲了下來,甩開白袍男的左手,接着把他的右手朝外扭。白袍男慌忙轉身,試圖甩開我。

我以T恤擦拭手和臉。

其中一人走在我前面,另一人跟在我身後。

一個穿西裝的高大男人叉開雙腿站在那裏,低頭看着我們。

額頭通紅的白袍男一號站了起來。

白袍男戴着口罩,發出模糊的聲音。

兩個白袍男聽到聲音,頓時愣住。我以模糊的視線看向聲音的方向。

他是老爸的哥哥。

男人飛撲過來,左臂勒住我的脖子,把我緊抓鐵門的右手扯下來,再反轉我的手臂。

我大叫。裏面有一個綁馬尾的女孩,正垂頭喪氣地坐在牀上,聽到聲音,猛然抬起我衝到鐵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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