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真幌站前狂騷曲

《真幌站前系列》 · 三浦紫苑 · 1.1萬 字

把替換衣服塞進紙袋,幫春坐上副駕駛座的兒童安全座椅,多田駕着小皮卡直奔市民醫院。春抱着熊熊和爲曾根田老太太買的長崎蛋糕,表情嚴肅地直視前方。

都辦完住院手續了,行天仍舊在手術檯上。多田心裏不踏實,坐在走廊的沙發上,和春一起等着手術室的門打開。

「行天,很討厭我吧?」

聽春咕噥了這樣一句,多田大喫一驚,問她:「怎麼這麼想?」

「我也不知道……」似乎是沒法解釋清楚,春支支吾吾地說。

「要是討厭的話,他就不救小春了。」

「行天,救了我嗎?」

「對呀。剛纔救了你不是嗎?」

「我沒看見。因爲我怕得閉上了眼睛。」

「我看見了。行天一瞬間也沒有猶豫,就衝到小春前面去了。」

然後,擋在大木前面的那隻手,小指飛到了空中。

「爲什麼,行天會救我呢?」

因爲你是行天的女兒。險些這樣說出口,多田急忙閉上嘴。同時也覺得,因爲是女兒這一點,對行天而言,並不是什麼理由。

不要思考,去感覺!

多田給出的答案,最終是:「那傢伙就是這種人。」

平日裏淨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裝作對人情的微妙一竅不通,但其實並非如此。他是在默默地觀察着,有時付諸大膽的言行,絕不會棄瀕臨危機的人於不顧。緊要關頭,他甚至會不顧自身安危,挺身守護某個人。

所謂行天春彥,就是這樣一個男人。

「行天的手指,能接上嗎?」把鼻子埋進熊熊頭部的春咕噥說。

「能接上的。」多田像要給她打氣似的摟住了春的肩膀,「接上過一回。再來一次怕什麼,能接上。」

「以前手指也斷過嗎?」

「苦難與騷動使人成長。」

「然後呢?」

多田而今已步入波瀾不驚的境界。

主刀醫生也是一臉愕然。聽他說是把骨頭稍微削去了一點,把神經和血管小心翼翼地連接好以後,再把皮膚繃緊縫合的。

穿過沒有人的大堂,前往另一棟內科病房。

只要行天在,平靜安穩的日子就落不到我頭上。這一點已經無計可施。就跟附着在家中的座敷童子22一樣,再怎樣求他「希望你給我出去」都白搭。你一回神,座敷童子就在那裏。想出去的時候纔出去。人界的理論和道理對他不通用。對多田來說,無非給他提供房間,對他說「請儘管自由行動」,帶着破罐子破摔的心境:反正我也儘量自管自的。

「去了很大的公園。還有,有人給了我糕點。」

這樣說着,她把身體朝多田靠過來。感覺着春的體溫,多田驀地察覺到了:她在給我打氣呢。

「多田先生的旅行,說不定差不多要結束了呢。」曾根田老太太靜靜地說。

「是嗎……」

多田正要告訴她事務所怎麼走,卻被亞沙子打斷了話頭:「沒問題。我也是真幌的居民,站前的話,光憑地址就有數了。」

有一段不長的時間空白。莫非多田改變心意了?在已故丈夫的第一次盂蘭盆會,就同別的男人相見,很少有人會對這樣的女人抱有好印象,不是嗎?多田猜到亞沙子正在這樣那樣地胡思亂想,急忙想要解釋,不料亞沙子先他一步以明快的聲音說道:

「我想去探望一個人,過去一小會兒可以嗎?」

「方便。我剛剛從我先生的——」亞沙子說着調整了用詞,「從已故柏木的父母家回來。」

「怎麼回事?」

「那麼,挺遺憾的,下回再約吧。」

「我過去吧。」亞沙子乾脆地說,「行天先生的傷,嚴重嗎?」

「唉,沒事就好。」曾根田老太太放棄了追問,搖了搖長崎蛋糕的盒子,「你的那個搭檔,說過會記得我。他要是比我先死就傷腦筋了。」

「行天好像也不會醒,回去吧。」

「同一根手指切斷兩次的人,沒幾個呢。」

曾根田老太太擔心地皺起了眉頭。春剛想說「手指」,多田急忙對她展開撓癢癢攻擊,截住了她的話。春在多田膝頭扭動着身子。好像想笑,但似乎還記得剛纔對她說的「要保持安靜」,小臉漲得通紅,一副拼命忍笑的樣子。

春被多田催促着,有些害羞似的問候道:「晚上好!」

買了餐券,多田喫了大份咖喱飯,春喫了雞肉雞蛋蓋澆飯。食堂三面鑲嵌着落地玻璃,視野很好:天空呈現一片淡淡的橘紅色,丹澤羣山浮現出黑影,開着車前燈的迷你版汽車行駛在遠處的街道上。

「今晚,去不成您那兒了。對不起!」

把長崎蛋糕遞給老太太后,他抱春坐在膝頭,在椅子上坐下了。老太太拿着長崎蛋糕,饒有興趣地打量着春。

「這樣的話,沒準很難接上呢。因爲血流不通暢呢。」

老太太嚴肅地說出一句類似於「創業社長的金句格言」的話來。多田報以苦笑。

「不是這個意思哦!」老太太搖搖頭,「是說你抵達了你想要去的地方。雖然恐怕有一天又要開始旅行,可是在這之前,你只需要慢悠悠地在附近散散步。」

老太太今天的記憶是怎樣的狀態呢?是把我認作便利屋多田,還是錯認成兒子,還是必須假扮佐佐木醫生之類?完全無法預測。多田猶豫一番後,心一橫,打招呼道:「曾根田太太。」

「嗯——乘上了公交車,和行天,還有背後靈一起。」

「我可以給他按摩,幹什麼都行。」

「那傢伙受了傷,今晚開始在這裏住院。」

行天不見醒來的跡象。春無聊地把臉頰搭在自己的兩條胳膊上,歪着頭,目光對着行天的下巴。

多田轉述時淡化了事實。

多田和春面面相覷。透過窗上掛的窗簾,能感覺到夜色的逼近。病房裏擺着八張牀,行天的牀靠近走廊。在隔壁那張牀上,有一個年輕男子在悠閒地看着漫畫雜誌,吊起的腿上打着石膏。

行天的手指必定能接上。今晚第二次有此直覺,笑意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臉上。

說起來,行天在他倆重逢的時候也說過同樣的話。多田感到無比懷念。

想來她是決定了不讓多田感到有心理負擔吧。她打算強行要自己理解,多田可能是因爲工作太忙,累了的緣故。多田驀地獲得一種直覺:「不能就此作罷!」

「感到胃裏充實,就覺得很幸福呢……」老太太辯解着,感覺不情不願地將長崎蛋糕放到了牀上,「好的好的,現在不喫。」

多田看着躺在牀上的行天,右手被夾板和繃帶固定住的行天睡着了。不知是因爲麻醉藥效沒過,還是單純因爲太困而睡着了,一副可說是沒心沒肺的安詳表情。

老太太抬起了頭。除老太太以外,另有三個老人也抬起了頭。剩下的兩個,也不管還不到熄燈時間,就打着鼾睡着了。

只要想到是被一隻奇特的妖怪喜歡上了,也就能斷了念想。輕輕拍打着春的背,多田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來。

春在副駕駛座上打着鼾。馬上就能和亞沙子見面了。在駕着小皮卡奔向事務所的路上,多田發覺自己感到特別幸福。

多田提議說,春順從地點點頭。春抱着熊熊,多田拿着長崎蛋糕,兩人手牽手來到了走廊上。開着小皮卡抵達醫院的時候,也許是驚慌失措了吧,帶上替換衣服的同時,把蛋糕也一起帶來了。

亞沙子很堅強。此前她也曾嚥下如此之多的不滿與哀愁,在職場、在家庭,完美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騙你的,騙你的,多田先生,我知道是你喲。」

「多田先生好像長大了呢!」

「你好!晚上好!」曾根田老太太面對春鄭重其事地點頭致意,「多田先生的那位搭檔好像不在呢。」

不到三十分鐘就喫完晚飯,回到了手術室門前的走廊上。等了又等,行天就是不出來。

「好的。」亞沙子說。她似乎是被多田的氣勢壓倒,條件反射似的回答的。能感覺到她對這樣的自己不知所措,終究有幾分猶豫。

步伐儘管難抑興奮,眼睛卻依然看見了站在事務所入駐的那棟商住樓前面的星和金井二人。

多田感到肚子越發地餓了,祈禱也好擔心也罷,均已達到臨界點。他帶上春,前往位於真幌市民醫院頂樓的食堂。

「好——的。」春轉頭告訴被行天的血弄髒的熊熊說,「要保持安靜哦!」

「看樣子不會死。」回想起行天那張沒心沒肺的睡臉,多田說,「曾根田太太,長崎蛋糕請放在明天喫。」

雖然他認爲對一個幼小的女孩子說這些,未免太血腥了,但春卻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是嗎?」

「咱們再多待一會兒吧。」

「只不過割到了手指,不要緊的。」

「好的,晚安。謝謝你的長崎蛋糕。」曾根田老太太鄭重地寒暄並道謝,端坐在牀上揮手目送他們離開。

「多田先生的孩子?」

春笑眯眯地說。令人喫驚的是,這似乎是愉快的一天。要是這樣的話,唉,也不錯吧。多田心想。

「飛了?什麼飛了?」

膝頭接觸的春的身體,突然變熱了。她好像困了,把臉靠在了多田胸前。爲了讓她睡得舒服一點,多田把春重新抱好。看着這樣的多田,曾根田老太太蠕動滿是皺紋的嘴角說:

手術時間比想象的更長久。

整個夏天干着幹不慣的帶孩子的活,爲公交車劫持事件擔驚受怕,在大太陽底下被迫捲入羣毆當中,末了,親眼目睹喫閒飯那傢伙的小指飛掉。遭到如此之多的騷動一樁接一樁地襲擊,確實也是應該開悟的。

「嗯。這裏是醫院,保持安靜。」

「不是,是一個朋友的孩子。她叫三峯春。」

樓裏除了多田便利屋外,還有其他人入住。雖然鄰居之間完全沒有來往,但多田便利屋時常有一些來歷不明的男女老少進進出出,他下意識也能感到其他居民認爲他這裏很可疑。不料,這回變本加厲,以妨礙居民通行的形式,出現了金剛力士像。

可是,不完美又如何?表現得善解人意,只在對方方便時見面——用不着談這樣的戀愛。不想這樣戀愛。

曾根田老太太早早地就喫好了晚飯,端坐在六人間的病牀上,弓着背,既像在打盹,又像在側耳傾聽來自靈界的聲音。

在亞沙子到來之前,也應該先打掃一下事務所吧?多田心裏想着,腳下快步前進,根本不把春加飲料的分量當回事。歡喜雀躍的心情一受到壓抑,步調卻變得異樣不自然起來。

在樓梯旁,星雙手抱胸倚牆而立,金井則以堵塞樓梯口的姿勢佇立不動;這一組合,恰似大小不均衡的一對金剛力士像。

「哎喲,佐佐木醫生,大晚上的查房,辛苦您了!」

「吸取了那個時候的教訓,今天我把斷指馬上浸在冰裏了。肯定能接上的。」

多田抱起春,從包月的停車場踏上了通往事務所的不長的一段路。途中,他拐進便利店買了飲料。由於不曉得亞沙子的喜好,他買了瓶裝茶、無糖罐裝咖啡、微糖罐裝咖啡、牛奶咖啡、罐裝啤酒,量相當之大。

「我是多田。現在,你講話方便嗎?」

真幌市民醫院的停車場上,已幾乎不見有車子停着了。多田的小皮卡反射着街燈的白光。

「您就饒了我吧。」多田也笑着拉過老太太牀邊的摺疊椅說,「對心臟不好。」

雖然相比以前腹部被捅了一刀的時候,這回還算是輕傷,但不會在我喫咖喱飯期間因爲出血過多……多田展開不好的想象。電視劇裏面不是常說嗎,「要輸血,拜託親屬協助」。早知這樣,就應該忍着不喫什麼飯,在這裏候着。不過我不是行天的親屬,首先,不知道這傢伙的血型。小春的話,跟行天血型相配的可能性很大,但恐怕不能從幼兒身上採血吧……

拿來了行天的替換衣服,自己反倒忘了換衣服。沾在多田襯衫上的行天的血,變色後成了黑色的污漬。多田顫抖着雙手合十。儘管不信神,但他還是忍不住祈禱。

「行天,救了我哦!」春說,「說是砰——地飛了。」

難道非得拖着疲憊的身子扮演佐佐木醫生嗎?見多田稍顯畏縮,曾根田老太太笑了。

「小春,你今天做了什麼事?」

「患者抽菸嗎?」

「看得見鼻孔!」

「沒有生命危險。具體情況等見了面再說。」

「嗯。」

「肯定沒問題的吧。」

多田站在春身邊俯視着行天。好在手術總算成功了。一塊石頭落地的同時,疲憊感猛然襲來。真是一個叫人心驚肉跳的盂蘭盆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行天他們纔會出現在那個場合?

剛巧路過的一名護士,「哎呀」了一聲,告訴他們:「如果是接小指的那位,已經做完手術轉移到病房去了。」

做完這臺細緻手術的醫生,眼睛顯得很疲勞了。他一邊向多田作說明,一邊揉按着眼瞼。

行天的手指,據說暫時接上了。話雖如此,由於接上的血管有可能堵塞,所以醫生今晚要對他進行嚴密觀察。好像需要住院一個禮拜,同時必須打一種點滴,使血液不容易凝固。

他先讓睡夢中的春在兒童安全座椅上坐好,接着調整空調出風口的朝向。在等待車內溫度下降期間,多田用手機聯繫了柏木亞沙子。

鈴聲響過兩遍,亞沙子接起了電話。

「我想見你,哪怕一小會兒。」眼看亞沙子要切斷通話,多田發自肺腑地說,「大半夜的,很抱歉,不過你能來我的事務所嗎?」

在走廊上邁開步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病房。行天一動不動地躺在牀上。

我應該沒長胖,況且生長發育期也早已經過了。

「是的。抽得很兇。」

「行天受傷了,住進了醫院。」多田慌忙說明情況,「所以今晚,我不能離開事務所,因爲小春在。」

「真的——」

儘管不大明白,多田還是點了點頭,隨後抱着春溫熱的身體,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時候不早了,我這就告辭了,下回再來。」

「是什麼意思呢?」多田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便問道,「是說我要死了嗎?」

「嗯,上高中的時候。手指砰地飛了。」

春說。多田點點頭,把帶來的替換衣服收進了牀邊的小櫃子裏。春把兩條胳膊支在牀上,讓上半身的體重壓在上面。然後上下搖了搖,輕輕震動了牀上的彈簧。

「在確定完好地接上之前,不要觸碰患部,動作必須輕一點。」約莫四十來歲的醫生沒精打采地搖搖頭,「因爲是全面看護,所以兩位可以回家去了,沒問題。」這樣說完,他一邊給護士下達一些指示,一邊離開了病房。

平日裏明明自說自話進屋的,怎麼今晚就偏偏站在樓門口礙眼呢?多田皺起眉頭,走近星和金井。認出多田的身影后,星挺身離開了牆壁。

「喲,便利屋,你搭檔的手指接上了嗎?」

「手術做完了。雖說目前情況還不好說,不過多半沒問題吧。」

「那就好。」

令人意外的是,星似乎並非故作姿態,而是發自內心地鬆了一口氣。就多田而言,險些僅憑這一點就被他迷惑了,好在轉念一想,「不行不行,我就是因爲這種時候給他好臉色看,纔會老是聽憑他利用。」

「星哥,你今天好像也很忙呢。」他努力說出挖苦的話來,「和令堂一起去掃墓,一切可順利?」

「說話別帶刺兒嘛!」星苦笑道,「我不在期間發生了超乎意料的大騷動,我感到很抱歉。」

星用一隻手一示意,金井便遞過來一隻褐色信封。

「什麼,這是?」

金井並不理會困惑的多田,默不作聲地只顧塞信封給他。終於招架不住接過來一看,信封相當之厚。估計至少裝了五十萬。

「是慰問金。」

星說。一旦欠下星的人情,事情就麻煩了。多田急忙要把信封還回去,但金井握緊了拳頭,示意不可返還。

「拿着吧。」星是一副不容分說的腔調,「雖然也可以說,要是你那搭檔不乘着那輛古怪的公交車衝到南口轉盤,也不會演變成那樣一場大騷動,唉,拿着吧。」

他在微妙地要多田領情道謝。多田已經累了,況且公交車這件事一旦被他捅出去,自己這邊確實脫不了干係,於是他決定此時此地姑且順從地收下這筆慰問金。

見多田把信封塞進了褲兜,星滿意地點點頭。

「如我們所願,HHFA這下子看來學乖了。並非無農藥這一點質疑也傳播得相當之廣,再加上又引發了這場騷動。明知道是重視形象的買賣,這回恐怕受了相當嚴重的打擊吧。」

「割斷行天手指的那個男人,怎麼樣了?」

「被真幌警署帶走後就沒放出來。HHFA的幹部正起勁地擦屁股呢。被抓了個現行,又是他掄起鐮刀亂砍的,起訴應該是免不了的。我想,警察也會來找你和你搭檔詢問情況,你們就堅持說是『碰巧在場被捲進去的』。」

「你說身爲便利屋的我碰巧打了個舉廣告牌的零工?」

「就因爲你是便利屋,所以無論打什麼樣的零工都沒問題不是?」星笑了,「這種時候,你可以報上我的名字。舉廣告牌雖然也是業務的一環,但出乎意料的是,老缺人手呢。有時候也會拜託便利屋。」

T恤上沾的是血跡還是墨跡,行天似乎並不在乎。胸前頂着傻到家的文字,他擺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態度問道:「有煙嗎?」

「因爲出了行天先生的事,我無法純粹地對整件事表示高興,可總而言之,事態好像平息下去了,這就好。」她陳述道。那認真且一本正經的口吻,惹得多田不由得笑了。

「醫生說過,血流一旦不通暢,好不容易接上的小指就會脫落。」

星的來訪,重點似乎在於對行天受傷一事表示道歉,所以纔不合身份地、客氣地沒闖進屋裏去。

多田和亞沙子分別開始喝第二罐啤酒。雖沒有下酒菜,但因爲屋裏悶熱,酒就像水一樣流過喉嚨。

最重要的,你這會兒不是貧血嗎?多田堅決不答應他的要求,行天笑着突然一轉身。

「我以前就一直有一個疑問,」望着春的睡臉,亞沙子又接着說,「您對我說過,是朋友託了代爲照看小春,您和她母親是關係親密的朋友嗎?」

「行天的父母,沒準以前信過這個教。」

說時遲那時快,他一把奪過多田拿着的罐裝啤酒,猛地灌下了肚。然後將空罐子塞到目瞪口呆的多田手裏,用纏着繃帶的手擦了擦嘴角。

良久,行天說:「再見了。」說着將菸蒂捻進多田拿着的空罐子,朝真幌大道的方向走去。

「就像你說的,代爲照看春沒準是件好事。」

「等等等等等等,出租車費。」

亞沙子並沒有多加追問,只是以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喃喃道:「說實在話,我曾經有一點妒忌,在真幌大道的咖啡館裏,看着多田先生你們……」

行天臉上的笑意越發地深了,成了一張呆萌的柴犬似的笑臉。覺出辯解也白搭,多田便沉默了。

衝下樓梯,剛衝出樓,就追上了行天。行天正邁着搖搖晃晃的步伐朝大馬路走去。

多田正打算掏錢包出來,想起從星那裏拿了一筆錢。剛巧有一輛出租車經過,行天向它優雅地揚起了手。多田急了,把塞在褲兜裏沒拿出來過的信封原封不動地交給了行天。

「不用來。」將左肘支在放到底的車窗上,行天抬頭看着站在出租車旁的多田說,「多田,多謝了。」

多田禁不住問道。行天循着多田的視線,低下頭看着自己的前胸。

「我想也是。」沒等他詳細解釋,亞沙子便點頭說道,「這樣看着,覺得和行天先生挺像的。」

「哎,好好處着吧。錢不夠的話吱一聲。」

「我問你,那個到底是什麼?」

直至行天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多田才幡然醒悟,剛纔所見並非幽靈。如果是幽靈,想必沒必要特地開門關門吧。

除了行天心裏有關痛苦的記憶。雖然行天對澤村說過「已決定忘掉」,但多田知道,那恐怕包含了幾分撒謊的成分。正因爲有些東西無法忘卻,行天才能對曾根田老太太說出「記着你」這樣的承諾。以多田爲首的周圍的人,雖然能夠守護、支持行天,聽他訴說,但對於行天的內心和記憶卻無能爲力。首先,行天自身不一定希望得到守護、支持,並主動訴說。

兩股煙慢慢溶入燠熱夏夜的黑暗中。多田的內心一片安寧詳和。行天或許也有着相同的感覺。在抽完這支菸之前,他始終沉默地望着煙飄去的方向。

亞沙子喊了一聲,多田則大喫一驚站起身來。見行天的一張臉青得像黃瓜一樣,他還以爲行天肯定是傷勢惡化,化作幽靈現身了呢。

多田催着亞沙子上樓梯。星甚至在表達掛慮的時候也這般旁若無人,拜他所賜,沒了打掃的時間,無奈啊。

「有是有,但不行。」

多田死心了,從兜裏掏出好彩煙的盒子,搖了一搖後遞給行天。他先吸上自己那根,然後用打火機給行天叼着的煙也點着了火。

「也不是。因爲不知道節制,所以在家不大喝。」

春和行天捲入了公交車劫持事件。南口轉盤發生大騷動,行天的小指飛了。HHFA的勢力恐怕就此被削弱。亞沙子時而大喫一驚,時而表示擔心,其間問了好幾個問題,最後似乎全明白了。

「屋裏比較髒亂,這一點如果也能不介意,我將感激不盡。」

他喊道,卻只聽到一串下樓梯的腳步聲,「我出去一下。」多田對亞沙子打了聲招呼,急忙飛奔出屋。慌里慌張的,手上還拿着喝了一半的啤酒罐。

「要喝點什麼嗎?」

「嗯——說是這麼說吧。」也許是貧血加劇了,行天的臉色已經烏紫得像茄子,「想起你今晚跟社長約好了。我想,要是沒人看家,恐怕你會傷腦筋。」

幸虧乖乖地睡着了。多田一邊待在廚房翻着塑料袋裏的東西,一邊偷偷看了一眼背後,只見亞沙子不知何時已蹲在牀墊旁低頭俯視着春的睡臉。

「說出這樣的話雖然有點怪怪的,」行天接着說下去,「到了關鍵時刻,身體不是爲了傷害春而動,而是爲了保護她。這讓我覺得……」

聽見行天嘴裏說出春的名字,多田大喫一驚,驚得連剛纔的那種預感也煙消雲散了。

「難不成你要我乘出租車上稚內23去?」手上拿着沉甸甸的信封,行天詫異地問他。

「是嗎?抱歉。」

亞沙子在廚房洗了手,饒有興趣地觀察起了事務所的內部:她坐在待客沙發上試了試彈簧,又盯着看了看堆滿菸蒂的菸灰缸,還對着擺有文件夾的擱架及攤在辦公桌上的地圖看了一陣子——恰似一隻被帶進新居的貓。

「我想這就叫很能喝。」

「要是你擔心的話,我就讓血流通暢起來!」

很幸福。

「不,也不是。」多田回答,「小春的父母去了海外工作,我只是代爲照看一個夏天。還有兩個星期就來接了。」

「是到市民醫院。可別亂花錢!」多田彎下腰對坐進出租車後座的行天囑咐道,「因爲手術費和住院費用也得從那裏出呢。」

行天保持着開門時的姿勢,靜止不動了。並肩而坐的多田和亞沙子,成了與行天正面對視的狀態。

「……這種東西哪兒買的?」

「喂,行天!」

體味過一次的感情及經歷,是無法消除的。唯有帶着那些活下去。莫非行天正在淡然地實踐着這一點,並淡然地滿足於實踐的軌跡?多田忍不住這樣想。而行天,恐怕並不以到處宣揚這是種需要何等努力與痛苦才能進行的實踐爲榮吧。

「明天,我去看你。」多田只說了這樣一句。

多田衝着已經開動的出租車咕噥道。咕噥漸次提高了音量,成了從靈魂深處迸發出的言語。

「那就沒什麼問題。」星聳聳肩,「『聲聞教』作爲宗教團體,早已停止了活動。只不過HHFA的幹部裏面有幾個信徒罷了。會威脅到你搭檔的東西,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了。」

兩人並肩坐着喝啤酒,腳邊睡着春和熊熊。室內非常安靜,唯有駛過大路的汽車聲音偶爾傳來。靜謐,且使人滿足。

「不是你拿來當替換衣服的嗎?」

「HHFA的母體,據說是一個名爲『聲聞教』的宗教團體,對嗎?」

「之前哥倫比亞人給我的。」

在春身旁,還躺着熊熊,儘管被血弄髒了,但照樣是一副可愛的表情。春也和熊熊不相上下,帶着一張天真爛漫的臉在夢的世界裏遊玩。

「行天,怎麼回事?」多田繞到行天前面,使他暫時中斷了前行,「你不安心靜養怎麼行啊。」

「你差一點就永遠沒法抽了。別抱怨了。」回想起行天灑在南口轉盤的血,多田說,「我給你出租車費,趕緊回醫院去。」

「打擾了。」

「不是。」多田慌忙說。

起先因爲跑動的緣故沒看見,但此時他看清了行天身上那件T恤的胸前印着大大的「萬歲真幌!」的字樣。而且,用的是感覺上挺雄勁的毛筆書法體。

本以爲拿的是普通的白色T恤,但慌亂之中好像搞錯了。話說回來,這種古怪的T恤又是幾時塞到事務所的櫃子裏來的呢?

「沒有。」多田回答,「沒有哪個傢伙像行天這樣跟信仰之心八竿子打不着,況且他絕對不會把什麼東西強加給誰。」

「爲什麼?」

多田於是拿上兩罐啤酒,坐到了牀上。亞沙子也站起身,猶猶豫豫地移動到了多田身邊。

行天禮數週全地說着,靜靜地用左手關上了門。右手和在醫院所見的一樣,一圈一圈纏滿了繃帶。

喝得酩酊大醉的一夥年輕人,經過時似乎有些膽怯地望着多田,可他並不在乎。紅色的尾燈混入了車流,恰似河水般劃出弧線,拐彎了。

多田一叮囑,行天放下了車窗,跟司機打聲招呼說「請稍等」,接着轉過來面對多田問道:「你說了什麼?」

「你很能喝嗎?」

「理所當然的吧。」

「我一早就知道了。應該也說過無數遍了。你不會傷害某個人,絕對的。你就是這樣一個傢伙,我知道得很清楚呢。」

如此云云,二人拉拉雜雜地小聲聊着天。既不講有實質內容的話,也不一口氣將彼此間的距離填滿,這樣的一時片刻,感覺舒服極了。看得出來,亞沙子也有這樣的感覺,她似乎很放鬆。

多田試着向他詢問自己關心的一件事:

雖然音量特別小,但還是傳到了多田的耳朵裏。多田看着行天,行天顯得有些害羞似的笑着關上了車窗。

「明白明白。」

「況且好像不需要有人看家呢。」

「哎呀!」

大路的拐彎處停下一輛黑色出租車,亞沙子下了車。發現多田的身影,她小跑起來,奔向事務所這棟樓。一看就面相不善的星和金井顯然理應一併進入了視野,但亞沙子卻不見絲毫畏縮。

星想了一想,稍後說道:「決定信什麼不信什麼,是本人的自由。問題是,值得你去傷害某個人的所謂信念是否存在吧。你的搭檔會將『聲聞教』的教義強加給某個人嗎?比方說,這個小鬼?」星抬起下巴指着沉睡中的春說。

可謂有些奮不顧身吧,行天說出這番與身負重傷不相符的話來,不過有件事更讓多田在意。

平靜安詳的時光,被事務所冷不防打開的門打破了。隔簾沒拉攏,坐在牀上,能一清二楚地看到門口。

亞沙子小聲地說。想必是看到熊熊身上沾的血,有所推測吧。多田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來龍去脈說給她聽。一旦重新訴諸語言,這一天竟顯得如此漫長。

「我會不會來得太早了?」亞沙子一來到多田面前,便稍顯難爲情地這樣說道,「剛纔那兩位是?他們是不是找你有事?」

聽到多田的話,亞沙子抬起頭,看着擺在狹窄的竈臺上的飲料隊列說:「我喝啤酒。」

「什麼嘛,突然……」

「我很高興。」多田回答。他拼命忍住想要一蹦三尺高的衝動,盡其所能地扮演板着臉的嚴肅男人。

「爲什麼突然問起這件事?」

「好像發生了很多事呢。」

星瞥了一眼亞沙子後,將目光挪回多田身上:「行啊便利屋,趁着搭檔住院,居然往家帶女人。」

多田搖一搖頭,切換了情緒,站在樓梯底下迎接亞沙子。

什麼往家帶?被人聽到可不好。我只不過是請柏木女士過來一趟而已……就在多田嘟嘟嚷嚷辯解的時候,星帶上金井離開了。

行天嬉皮笑臉地說。多田覺得挺尷尬,急忙辯解道:

「我只是讓柏木女士過來一趟。況且還有小春在,什麼也……」

算了。橫豎是一筆不義之財,有多少用多少吧。

一旦這樣訴諸言語,多田不禁再次覺得,這纔是真實的。小春的父母——疼愛她、養育她的,是三峯凪子和她的伴侶。

露露對於服裝的品位處於常人不可估量的地平線上。多田後悔了,怎麼也沒仔細看一眼就從櫃子裏給扒拉出來了呢?

「事情已經結束了,請不要放在心上。」

行天露出了微笑。不見一絲陰影的那副表情,令多田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多田與星相視微微一笑。雖然與星成爲同謀實屬不情願,但彼此之間油然而生一種「幹得好」的成就感,也是事實。

「哈——美味!」行天心滿意足地吐出一口煙,「醫院是服務得挺周到的,頭疼的是,想抽的時候沒法抽。」

「酒精能讓血管舒張,所以沒問題了。給我煙。」

原來如此。領會了概要,多田點點頭。劫持公交車的老人們和行天的關係,也只需解釋爲:「碰巧遇上熟人包租的公交車,就一同乘到了南口轉盤。」

爲了更靠近春,亞沙子對熊熊的位置作了微調。雙臂擱在蹲着的雙膝上,亞沙子略低着頭,臉上帶着微微的笑意。

多田拉開待客空間與居住空間的隔簾,讓春先躺好,幫她換睡衣時順便拿溼毛巾給她輕輕地擦了身體。春起先有一點不樂意,但擦去汗之後好像舒服多了,自己在鋪在多田牀邊的牀墊上躺下,正式睡着了。她自始至終沒發覺亞沙子的存在。要是知道有客人在,春恐怕又要歡鬧一陣子了。

心情舒暢地目送尾燈離去,多田笑了。

第二天早晨,春一看見睡在牀上的亞沙子,就進入了興奮狀態,嚷着:「是誰?客人?」

睡沙發的多田儘管渾身上下痛得不行,還是興高采烈地爲春和亞沙子煎了荷包蛋。

跟要回家的亞沙子在站前告別後,他帶着春前往真幌市民醫院。

俯視着空空如也的病牀,多田在病房裏怔怔地呆立了好一陣子。

行天已經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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