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

零 曾根田家老太太的預言

《真幌站前系列》 · 三浦紫苑 · 1713 字

轉自 z-lib

「你呀,明年一定會變得很忙。」

年關將近,一個晴朗日子的傍晚,曾根田家的老太太這樣說道。

醫院裏的談話室安靜極了。透過窗戶,能望見枯萎的草坪和掉光葉子的樹木。兩臺大屏幕電視都把音量調到了極限,一臺在重播電視劇,另一臺在放映賽馬的直播。

聚攏在談話室裏的老人們各自挨着中意的桌子坐下,自然而然地分成兩派,盯視其中某臺電視。偶爾傳來一聲動靜,那是老人把手探進從病房帶來的蕎麥小餅乾的袋子,或是輪椅的車輪嘎吱作響。

「生意會變紅火,對吧?」

多田啓介一邊把帶來的長崎蛋糕切成一口大小,一邊問老太太。曾根田家的老太太對蛋糕擺出虎視眈眈的神情。多田只放了兩小塊蛋糕到桌上的紙盤中,其餘的收進保鮮盒裏,叮囑老太太道:「不能一次都喫掉哦,這些要等到喫點心的時間和室友們一起喫。」

他把從自動售貨機買來的熱茶倒進紙杯遞了過去,老太太把蛋糕在茶裏浸一下,開始喫膨脹開來的蛋糕。

「你的生意和今年沒什麼兩樣。你是爲自己的事情忙活。」老太太說。「說不定哪,是要和你的媳婦分開?」

我早就和老婆離了啊,多田暗想,但他只是沉默着聽老太太絮叨。

「然後呢,你會去旅行,哭啊笑啊的。」

「旅行?去哪兒?」

「很遠很遠的地方。比自己的心還要遠。」

自從醫生告訴老太太「您老人家說夜裏出現的妖怪,實際上是您的心理作用喲」之後,她就不太信任自己的心了。多田想,那大概是遠至國外、語言不通的某處吧。

「呦,阿菊的預言。」

突然響起一個嘶啞的聲音,多田扭頭仰望身後。那是常在醫院裏碰見的老伯,正把點滴袋的架子當柺棍扶着站定。「咋辦咋辦?」老伯說着搖搖頭,往電視的方向走開了。老太太把紙杯裏的最後一滴茶也啜幹了。

「總之你會變忙,也不大上我這兒來啦。」

「沒這種事,媽。」

多田不知該如何接下去。我還會來,這樣的話可不是他自己想講就能講的。爲了打破這不自然的瞬間,他催促道:「差不多該回房間了吧。」曾根田家的老太太順從地點了點頭。

老太太慢吞吞地在走廊上往前挪,多田費勁地配合着老太太的步子。快九十歲的老太太佝僂着腰,身高只及多田的小腹。

「他出去了,醫院的探視結束了?」

病房是六人間,老太太的牀位於一邊三張牀的正中。多田幫着老太太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爬到牀上去。端坐在牀單正中的老太太看上去圓乎乎的,像個小小的大福餅。

明天有五件幫人安設新年門松[1]的委託,一件大掃除。多田發動小皮卡,返回自己位於真幌站前的事務所。

「是,剛弄完。」

把保鮮盒放在鋼製的餐具櫥上,多田打算說點告別的話。正好護士走了進來,多田衝對方點點頭,就此錯失了離開的時機。

坐進停車場裏的白色小皮卡,他徹底鬆了口氣。不論把牆壁塗成多麼明亮的乳白色,醫院的空氣總讓人有些陰鬱。

「你好,曾根田土木工程。」

「曾根田老婆婆,您有個孝順兒子啊,可真不錯。他又來看您啦?」

要真是孝順兒子,就不會把年邁的母親放在醫院裏過年了,也不會委託不相干的人來看母親。儘管這樣想,可自己不過是個不相干的人,所以才能輕易地說些漂亮話。這一點,多田十分明白。

護士爽朗地朝老太太說道。她隨即湊近躺在最裏邊的牀上那位乍一看辨不出性別的老人耳邊,高聲喊道:「背痛嗎?幫您換個姿勢吧。」裏邊牀的隔簾被迅速拉上了,傳來護士幫老人翻身的動靜,這樣做是爲了避免褥瘡。

「嗯。」

多田旋轉鑰匙發動引擎,等着空調的暖風出來的當口,他點上煙。鼻子深處還存留着廁所的臭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他把車窗打開一條縫,把這氣味和煙味一起釋放出去。

曾根田家的老太太有着稀疏柔軟的白髮。多田俯視着她頭頂的髮旋兒,呆立了一會兒之後,終於還是對老太太開口道:

電話被幹脆地掛上了。你明年可能離婚,所以最好注意一下。完全沒時間告訴她這話。罷了罷了,多田想,隨即合上手機。老太太的話當然不是什麼預言。那只是單純的牢騷。

「那我走了,媽。新年快樂。」

老太太小聲回答。每當說再見,老太太都變得沉默。多田迅速走出病房來到走廊上。出了病房後回頭一望,老太太仍像個大福餅般垂頭髮着呆。

「我是便利屋的多田。正敏先生在嗎?」

從外套口袋裏取出手機,多田撥打了對方的號碼。鈴響到第五遍時,傳來一箇中年女子的聲音。

「總是勞煩你呢。我會轉告我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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