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良一的優雅日常
《真幌站前系列》 · 三浦紫苑 · 1.4萬 字
阿星這天也在清晨六點醒來。
他三個小時前才上牀睡覺,照理說應該多睡一會兒,但他做不到。難以忍受的壓迫感和窒息感讓他徹底醒了。
「妳爲什麼不能乖乖睡覺?」
他忍不住抱怨,挪開了新村清海放在他胸口的大腿。清海一臉幸福地嘟噥着什麼。她抱着枕頭躺在雙人牀上,但並非只是單純「躺在牀上」,「如果縱向躺在長方形的牀鋪表面是正確的就寢姿勢,她採取了橫向躺在牀上的錯誤姿勢」。
清海具有特技,可以一天晚上在牀上剛好旋轉一週,在早上六點整把大腿放在阿星胸口,正確度令所有的時鐘都自嘆不如。
阿星下了牀,轉動脖子。他的肩膀比睡覺前更加痠痛,完全沒有休息過的輕鬆感覺。
他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站在臥室窗前眺望外面。天氣晴朗。JR八王子線的軌道在陽光下閃着銀光。電車駛入真幌車站,人羣就像沙子一樣流向月臺。在大馬路上來往的車輛都關上了窗戶,隔絕聚集而來的熱氣。
真幌市帶着夏天的生命力,一天的活動從一大清早就開始了。
阿星重新拉好窗簾,回頭看着牀上。清海只穿了一件內褲睡覺。由於內褲的面積很小,所以幾乎和全裸差不多。清海的某些地方很像野生動物,她喜歡赤身裸體地鑽進阿星的牀上。
「因爲阿星的牀單很平整,睡起來很舒服嘛。」
阿星沒有裸睡的習慣,也不喜歡自己穿着衣服傻傻地躺在她身邊什麼都不做就睡覺,但更不想隨時對清海的裸體產生反應,把她叫醒之後翻雲覆雨一番。
「這麼平整的牀單來自我高度的熨燙技術,總之,妳要穿上衣服才能和我睡在同一張牀上,不然就去睡袋裸睡。」
在他多次提議後,終於讓步的清海開始穿一件內褲睡覺,但阿星覺得她讓步的幅度就和她內褲的面積一樣小。
他低頭看着清海裸露的光滑後背,雖然很想撫摸,但他規定自己一週只能做愛兩次。根據阿星的經驗和信念,這是最有益健康的頻率。
他爲清海蓋上了毛巾被,把冷氣的溫度調高了兩度,以免她不慎感冒。
阿星獨自住在這棟十八層樓嶄新公寓的十五樓。
公寓離JR真幌車站走路五分鐘,無論工作和生活都很方便,但是當初他決定購買這間房子的最大原因,就是「真幌自然森林公園」位在附近。
阿星每天早晨慢跑四十分鐘,富有起伏的偌大公園最符合他慢跑的路線。
自然森林公園由兩個山丘組成,中間有一個小山谷。三十年前被真幌市列爲保護區,所以尚未被建地開發的浪潮所吞噬,在離車站走路十五分鐘的地方,仍然可以見到鬱鬱蔥蔥的樹林和在山谷中潺潺流動的小河。如今除了賞櫻或賞楓季節,更是市民週末休憩的好去處。
對阿星來說,這個公園的價值只是很適合慢跑而已,他對森林浴或是自然保護當然沒有興趣,反而覺得「自然森林」這個名稱很奇怪。公園內的樹木都定期進行修剪,完全不是「自然」的狀態。退一萬步說,就算是自然的狀態,爲什麼又要加「森林」兩個字?這不是和說「魚的生魚片」一樣蠢嗎?
阿星衝完澡後喝着冰礦泉水。在喝水的時候,另一隻手同時爲放在寬敞客廳內的觀賞植物盆栽澆水。粉紅色大象形狀的灑水壺是清海買回來的,雖然和黑、灰、白色統一的室內裝潢很不搭調,但總覺得拿去丟掉太幼稚,所以也就留着繼續使用。
「會受傷。」
走出大門口自動門的同時,幾乎被夏天的空氣壓垮。
「誰喂飼料?誰教牠上廁所?誰幫牠洗澡?妳絕對沒辦法照顧貓,我也沒空,如果妳非養不可,就回自己家裏養。」
「吵死了!」清海似乎用枕頭還是什麼東西丟在門上,「你自己整天做壞事,還來跟我講大道理!你是我媽嗎!」
阿星面帶微笑說。
「我之前就一直說了,妳偶爾要回家啊。」
「貓很容易生病。」
早晨的清新空氣就這樣毀於一旦。阿星皺着眉頭默默忍受飄過來的煙味。
阿星獨自走出了臥室,留下清海坐在牀上講電話。這該不會是克己之神的教諭,要堅持每週兩次的頻率。他媽的。
「清海,快起來,八點了。」
他敲了敲臥室的門。
「這就不知道了,你的工作不是負責調查這種事嗎?我可以走了嗎?」
阿星爬上牀,壓着清海,用手掌握住她的胸部,輕輕咬着清海的尖下巴。
「原來如此。」早坂回答,他假裝不感興趣,但阿星覺得他正用力左右搖着尾巴。
「我們住在一起啊。」
雖然每週兩次是最佳頻率,但必須經常確認超過這個頻率是否真的破壞了最完美狀態。
「對了對了,我跟你說,我要去看貓。」
清海淚眼汪汪地把自己關進了臥室。阿星嘆了一口氣,開始整理餐桌。在廚房做了火腿和小黃瓜的三明治,裝進便當盒裏。
她立刻拿起筷子。至少先去洗臉吧。雖然阿星這麼想,但清海喝了一口味噌湯就心滿意足地眯起眼睛,阿星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在對面坐了下來。
「清海。」
阿星把手機塞進牛仔褲後方的口袋,走進廚房做早餐。
「妳是說我爲妳做飯,爲妳擔心,照顧妳,就像妳媽一樣嗎?原來是這麼回事。我還以爲是因爲妳媽不爲妳做這些事,妳纔會討厭她!」
打情罵俏的途中,阿星正想脫下牛仔褲,屁股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清海停了下來,用眼神催促他,他只好拿出手機,按下通話鍵。
「我是多田便利屋的多田。」
但是,也可以說因此把握了做生意的好時機。
全身噴出來的汗感覺很舒服。隨着氣溫逐漸上升,蟬兒開始躲在樹葉下鳴叫。
「妳媽會和女兒打炮嗎!」
「這樣我沒辦法起來啊。」
門內再度傳來柔軟的衝擊。
「這裏不許養貓。」
「我只是聽說而已。」
「爲什麼?」
「貓?」
我的手下好像都是一羣笨蛋,真他媽的蠢。阿星想起每個手下的臉,忍不住嘆着氣。這些人把三成當成是百分之三,無法正確理解威脅的話語,直來直往,個性火爆,但阿星還是無法不理會這些人。
「我向妳確認一下,」阿星看着清海笨手笨腳地喫着竹莢魚乾的樣子,「是誰要養?養在哪裏?」
「是妳賴着不走,況且妳說要去看貓,那暑期輔導怎麼辦?妳不是考生嗎?」
阿星直起身體,把手機丟給清海,「找妳的。」
「阿星。」清海摟住了阿星的脖子,「我真的要起來了啦。」
「嗯,我之前拜託便利屋大叔,結果他們找到了正在尋找飼主的小貓,但中午的時候可能會有別人去看,所以叫我早點去。」
「很遺憾,我還在刑事課。」早坂走了過來,「被害人說歹徒是看起來像小混混的年輕男子,該不會是你的手下?」
把完美的早餐放上餐桌後,阿星走去臥室。
「我會去打工,存錢幫牠看病。」
阿星搖着她的肩膀,清海發出分不清是肯定還是否定的聲音。從窗簾縫隙泄進來的朝陽照在清海形狀漂亮的乳房上。阿星看着清海那對色素很淺的乳頭。雖然自己經常又舔又吸,卻沒有變大。當他閃過這個念頭時,想起了他輕咬清海的乳頭時,她身體內部的反應。
「我不是說了嗎?就是『健全的青少年』。」
「哇,看起來好好喫,我要開動了。」
「不好意思,這麼一大早打擾,請問清海小姐在嗎?」
「你什麼時候調去生活安全課了?」
「請吧。」
沒想到起牀後才兩個多小時,立刻迎接今天第二次不祥的預感。清海不顧皺起眉頭的阿星,興高采烈地揮着筷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
回頭一看,真幌分局的早坂站在那裏,他似乎剛從廁所走出來,把手帕放進已經穿舊的西裝口袋,順手把煙掏了出來。
「雖然我還不是當家長的年紀。」
在阿星眼中最「不成材的孩子」睡到現在還沒有醒,仍然發出均勻的鼻息。
「清海,我幫妳做好便當了,記得去補習班。」
「我是阿星!」
難道這代表我還不夠養生嗎?
「笨蛋。」
「嗯嗯——。」
阿星停頓了一下,觀察有點按捺不住的早坂,暗自樂在其中。「聽說最近天神山高中的一些學生在這裏撒網。」
阿星以前曾經委託多田便利屋當清海的保鑣,但不知道清海之後仍然和他們保持聯絡。清海到底在想什麼?和走衰運的便利屋老兄走得這麼近,會把我也帶衰,真讓人不開心。
「等一下就走開了。」
「嗯——。」
「筒井嗎?你他媽的還在睡?算了,從今天開始,藥的進貨量增加三成。嗯,沒問題,賣得出去,因爲岡山組這陣子會綁手綁腳。啊?三成就是百分之三十!不知道的話就叫伊藤算一下。如果搞錯進貨量,小心被丟進龜尾川,你這笨蛋。錯,不是把藥丟進龜尾川,是把你丟進龜尾川,你這個死笨蛋。嗯,嗯,那就交給你去處理,先這樣吧。」
阿星當然知道內情。掌管真幌一帶的岡山組選在自然森林公園販賣劣質毒品,染上毒癮的「健全青少年」在夜晚的公園出沒尋找藥頭。天神山高中的混混學生把在公園內尋找藥頭的肥羊拉去角落,搶走他們的錢。
早坂把煙叼在嘴角冷笑了一下,「聽說最近開始借錢給真幌的老人和中小企業,而且手法很惡劣,你終於開始在黑道上一路狂奔了嗎?」
「啊,便利屋大叔,嗯,很好很好。不會吧?真的假的?啊,真的欸。我的手機沒電了,對不起。」
阿星對這種事感到厭倦。那些黑道總是根據老套的經驗法則,在夜晚的公園兜售毒品。小鬼滿不在乎地來買那些毒品。小混混在黑道兄弟的地盤上恐嚇取財。這些傢伙的腦筋都有問題。
「你想成爲龜尾川海藻的肥料嗎?你每次、每次都出現得很不是時候!」
不成材的孩子比較可愛。
「那倒是。」
阿星突然狠心起來,撇着嘴說:
停頓剎那後,房間內傳來哭泣的聲音,悲痛的哭聲好像目擊了這個世界的末日。阿星硬是吞下內心湧起的苦澀,走出家門。
阿星憋着氣,等待早坂在至近距離對他吐出的煙飄走,「我們還不至於窮到把腦筋動到小鬼的零用錢上。」
這是爲振興地區經濟所做的貢獻。阿星在內心回答。必須撒些餌才能讓狂吠的狗走開。
在牀上旋轉完一週的清海睡在阿星的枕頭上,自己的枕頭仍然抱在手上。毛巾被掉到地上,只穿了一件內褲的身體完全曝露在阿星的眼前。
他煎了日式煎蛋卷,烤了竹莢魚乾。味噌湯裏要加……冰箱裏還有滑菇,再加點豆腐就好。昨天晚上預約煮飯的電子鍋剛好發出已經煮好的提示聲,糙米飯煮得很成功,昨天晚餐還剩下芝麻拌菠菜。顏色好像有點單調,那就再切個番茄吧。
慢跑結束,回到公寓時已經七點多了,比平時晚了十五分鐘。對生活有規律的阿星來說,健身時被打擾最火大。
「我會用吸塵器吸乾淨。」
阿星瞥了一眼豎在公園入口的木製標識,再度在內心嘀咕着每天都會浮現的想法。根本是畫蛇添足。他向來討厭別人和他說話時滔滔不絕,所以每次看到「自然森林」這個名稱就火冒三丈。
「因爲貓會掉毛。」
「找妳幹嘛?」
「我說清海啊,」阿星終於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這裏是我家。」
他掰開清海的雙腿,把腰壓向她的兩腿之間。清海也用手臂摟住他,把他的肩膀拉向自己,咬着他的耳垂,舌頭舔着他耳朵上的一排耳環。
阿星更賣力地跑了起來,清晨的公園內只見帶狗散步的老人,他以像機械般正確的速度跑完十公里,中間在斜坡上對着假想敵練習拳擊,看起來的確很與衆不同,擦身而過的狗對着他吠叫,但他已經習以爲常,所以從來不放在心上。
「昨天晚上,有一名高中男生上完補習班後,在這個廁所後面遭人勒索。你不覺得健全的青少年無法在夜晚安心地走在街上,代表真幌變成了一個令人嘆息的城市嗎?」
「你每天從一大早就很積極啊。」
「獵物是什麼?」
清海充耳不聞,舔着沾到魚油的手指。阿星乘勝追擊。
「你要不要去查一下健全的青少年晚上來公園幹什麼?」
「不要。」
「我問的是健全的青少年嗅到了什麼,纔會在晚上來公園。」
他並不是故意想說那些話,而是清海拿他和她母親相提並論,所以一下子火冒三丈。
「爲什麼?」
他沒有細聽鳥囀和小河的潺潺水聲,默默地在泥土地的公園內慢跑。運動鞋踩在茂盛的夏草上時,黑斑蚊立刻聚集過來,但很快就飛走了。牠們可能知道敵不過阿星一身結實的肌肉,只不過阿星對此感到不滿。我煙酒不沾,我的血應該比那些年輕女人的血更美味,爲什麼牠們不想喝我的血?
「啊?我要養在這裏啊。」
阿星趁澆水的時候把思緒整理好,拿起了手機。
滑菇豆腐味噌湯冷了,他重新加熱後倒進碗裏,放在餐桌上,穿好衣服的清海終於現身。
聽到阿星這麼問,早坂努了努下巴,示意他「走吧」。
「大叔,你腦筋有問題嗎?」
「這裏就是我家啊!」清海踢開椅子站了起來,「你明知道和你在一起的地方就是我的家!爲什麼要說這種令人傷心的話!你這個笨蛋!」
阿星完成自我規定的訓練,穿越公園的停車場來到馬路上,看到一輛黑色Cedric停在那裏。他內心湧起不祥的預感,果然不出所料,有人叫住了他。
「妳不是要去上暑期輔導嗎?」
「那你走開啊。」
他只是想告訴清海她還未成年,在高中最後一個夏天,和男人同居似乎並不妥當。而且這個男人還深陷黑道,顯然並非理想的環境。
不,不對,他其實想要說,不要把我和那種雜碎混爲一談。妳媽曾經愛過妳嗎?妳媽曾經像我一樣,用整個身心希望妳得到幸福嗎?
阿星既想要儘量和清海保持距離,又想要隨時陪伴在她身旁好好珍惜她,這兩種心情在他內心天人交戰。即使是重視自制和自律的阿星,也很難在這兩者之間保持平衡,經常不小心失控。
寫着「天蠍座」的霓虹燈管在上午的陽光中顯得更加寒酸。
位在真幌大道旁的老舊遊樂場今天也迫不及待地想要搜刮小鬼的零用錢。
我也和那些混混沒什麼兩樣。
阿星聳了聳肩,從後方生鏽的樓梯來到遊樂場的二樓。三個男人正在當作辦公室使用的室內閒聊,一看到阿星出現,立刻僵在那裏。
「星哥早。」
「喔,筒井,聯絡了嗎?」
「是!他們會馬上調貨給我們。」
筒井穿着和他粗獷的臉很不相襯的西裝,額頭上冒的汗並不是因爲天氣熱的關係。
「嗯。」
阿星點了點頭,才終於消除了他的緊張。
「伊藤,帳簿。」
「是。」
如果是毫不知情的外人,會以爲戴着眼鏡、身形乾瘦的伊藤是文弱的大學生。阿星確認了接過來的帳簿,對正確紀錄的數字感到心滿意足。
阿星坐在放着電話和電腦的辦公桌前開始工作。他確認了股價,打了幾通電話,看了電子郵件寄來的真幌附近幫派的最新動態,然後又打了幾通電話,伊藤在這段期間敲着計算機,處理完手邊成堆的資料,筒井坐在沙發上折和紙。
工作告一段落後,阿星抬起了頭,忍不住按摩眼角。
「筒井,你那是在幹什麼?」
「我在折花。」
唉,真是麻煩。今天早上和清海吵架,根本沒心情叫你來接我。
阿星試圖在理髮時彌補一下不足的睡眠,但無法如願。只要一閉上眼睛,清海的臉就浮現在眼前,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家裏哭,該不會一氣之下跑去找別的男人吧?各種負面想像佔據了他的腦海。
這個城市的人都是一些幼稚的笨蛋嗎?
「星哥。」
「那就像平常一樣整體剪短半公分。」
「好,好,那我就閉嘴剪頭髮。」
「呵呵,被我猜中了,我一眼就看出來了。」石井挺起胸膛得意地說,「因爲皮膚變得不緊實,有一種垂垂的感覺,這種客人通常都是爲情所困,嗯。」
「媽媽,不好意思,我在午休,要去喫午飯了。」
阿星從觀賞植物的縫隙中看着坐在遠處的金井。走進咖啡店之前,阿星給了他一千圓命令道:
筒井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攤開成疊的薄紙。爲了一杯四百圓、像黑水一樣的咖啡,這傢伙竟然像幼稚園小朋友一樣在做勞作。
「算了。」
「對了小良,你爲什麼沒參加成人典禮?媽媽很想去幫你拍照。」
阿星單手揮了揮,示意金井走開。「媽媽呢?」
「是。」
聽到母親訝異的聲音,阿星急忙坐直了身體。
石井摸了摸有點花白的鬍子說:「那一定是戀愛的煩惱!」
「你能相信嗎?媽媽以爲這種事只會出現在連續劇中,因爲通常不是都會藏起來或丟掉,不讓老婆看見嗎?」
「既然已經發現了,媽媽就問爸爸:『這是什麼?』沒想到他竟然惱羞成怒,說什麼『工作上當然有交際應酬,妳少囉唆。』他在神氣什麼啊,你說,是不是讓人很受不了?」
「啊喲,太巧了,媽媽剛好來真幌,有點累了,正在阿波羅吹冷氣。小良你也來吧,我們一起喫午餐。」
在他快到家門口時,手機響了。
「我去剪頭髮。」
「別這樣說話。沒有特別的事,只是在想你最近還好嗎?」
「小良嗎?我是媽媽。」
胃痛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爲他必須和母親面對面。
聽到石井的問話,阿星張開了眼睛,和身穿白袍的石井在鏡子中互望。金井一臉「是這樣嗎?」的表情看着阿星。
母親不知道感應到什麼天啓,話題源源不斷。
「很可惜,我沒有。」
阿波羅不大的空間內陳列着西洋的盔甲、褪色的掛毯和鹿頭標本,原本就是一家裝飾過多、顯得有點莫名其妙的店,如今又多了筒井迅速交貨的紙花裝飾,阿星除了頭痛以外連胃也開始痛了。
「我沒事,妳不必來看我。」
「一百個。」
筒井和伊藤點了點頭,始終不發一語的金井誠惶誠恐地舉手。
石井似乎對打敗阿星感到得意,忍不住哼起歌,比剛纔更輕快地剪了起來。
「火柴啊!是那種有女人陪酒的店。」
「喔,有什麼事嗎?」
他向其他人宣佈後,走出了事務所。阿星不喜歡自己的頭髮超過三公分。
「不,沒看什麼。」
阿星思考着無關緊要的問題,努力沖淡內心的絕望,然後轉身邁着沉重的腳步,沿着大馬路走去阿波羅。
「不,不用了。」
阿星已經忍無可忍,不想繼續聽下去了。即使激勵自己這是磨練精神的大好機會,仍然感到莫大的痛苦。
伊藤放下計算機,探出身體問道。
「拿去喫飯,不必理我。」
阿星努力面不改色。
「怎樣的變動?」
「是啊。」
「那就拜託節子阿姨……」
金井顯得很開心,再度變成沉默的木棍,退到了門口。
「對啊,媽媽。」
「你少廢話,這裏什麼時候變成算命館了?」
阿星的母親正在喫巧克力芭菲,旁邊放着箱急百貨公司的購物袋。阿星的面前放着母親貼心爲他點的雞蛋三明治,
今天是什麼鬼日子。阿星仰頭看着天空。
阿星走進辦公室後金井一直站在那裏。聽到阿星說話,金井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道最後還是不發一語,繼續緊繃着一身結實的肌肉。
喔,頭髮太長了。
「石井理髮店」的老闆和阿星很熟,即使看到亦步亦趨的金井也絲毫不會緊張。
「小良,你有女朋友嗎?」
「對不起,我很好。」
「你好不容易考進好大學,卻擅自退學,去什麼進口傢俱公司上班,爸爸到現在還在生氣喔。」
「啊,廁所沒人了,媽媽去上廁所。」
「這麼說也沒錯啦。」
「什麼事?」
「啊?我一個人也可以來上班啊,反正從公寓走到這裏不要五分鐘。」
大馬路上的行人都千方百計想要走在樹蔭下,或是靠近從店家飄出來的冷氣前往目的地,但阿星筆直走在大馬路中央。他不允許自己被酷熱曬昏,無論去哪裏,他都會走兩地之間的最短距離。
「阿星,你是不是在煩惱?」
「我知道了,金井,對不起,下次一定讓你來接我,這樣可以了嗎?」
「星哥,我是你的保鑣。」
「那我會找出他們平時都在哪裏鬼混。」
「你猜媽媽現在人在哪裏?」
金井又重複了這句話。伊藤再度爲他翻譯。
他努力保持聲音平靜。
不知道哪裏的節奏出了問題。阿星忍不住頭痛起來,躲在電腦後方,雙手悄悄按摩着頭皮。
「略施小計啦,」阿星笑了笑,「機會難得,我打算趁這個機會收拾天神山高中那些混混。整天探頭探腦,太礙眼了。」
阿星拿起杯子,喝下加了自來水做的冰塊的自來水,「我才二十歲,離相親、結婚之類的事還很遠。」
我怎麼可能去啊!阿星很想大聲咆哮,然後踢倒他看到的所有擺設,但他咬着冰塊努力降低體溫。
「是喔,星哥,你是怎麼搞定條子的?」
筒井猛然站了起來,把摺好的紙花都弄散了。
他輕快地操着剪刀。
金井當然緊跟在後。
「他的意思是『話雖這麼說,但星哥平時出門時都會叫他』。」
「找到什麼?」
「爲什麼?」
「是嗎?你爸爸這個人啊,自己沒什麼本事,自尊心卻特別強。你猜我上次從他的西裝口袋裏找到什麼?」
金井不發一語地跟在他身後。
「小良,良一,你在看什麼?」
阿星在心裏咒罵着,婉拒了石井爲他刮鬍子。因爲他決定與其心神不寧地一直惦記,不如回家看看清海的情況。石井恭敬地鞠躬送阿星離開。
「要折幾個?」
阿星放棄繼續和金井溝通,對着三個人說:「藥市場最近可能會有變動,你們也要記得關照下面的人。」
「算了。」他將視線移到房間角落,「金井,你爲什麼像木棍一樣站在那裏,會讓我分心。」
「我是星哥的保鑣。」
「你有好好過日子嗎?我每次去你的公寓你都不在家。是不是工作太忙了?媽媽很擔心你。」
「好,那就交給你了。你們聽好了,千萬別讓岡山組察覺我們的動向。」
因爲他根本不住在那裏,那只是爲了保管無法公開販售的物品所租的公寓。
金井再度陷入沉默,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伊藤似乎察覺阿星的不耐煩,主動當起了翻譯。
「嗯。」
「我很認真工作,老爸總有一天會了解。」
「『咖啡神殿阿波羅』的老闆叫我折的,他說只要幫忙折放在店裏裝飾的紙花,就要請我喝一杯咖啡。」
金井遵守他的命令,坐在窗邊的桌旁專心喫着炒飯。
阿星很想這麼說,但顧慮到忠心小弟的心情,還是忍住了。
爲什麼真幌的居民總是把去真幌車站說成「去真幌」?自己也住在真幌市內,這種說法不是很奇怪嗎?就好像住在中野區的人會把去中野車站說成「去中野」嗎?應該不會吧,而是會更具體地說「去丸井買東西」或是「在陽光街逛逛」……。我知道了,一定是因爲真幌車站前沒有可以說出具體名字的建築物或店家,所以只能籠統地說「去真幌」。
「金井對星哥今天早上自己來上班感到很沮喪。」
「自然森林公園的交易早晚會被摧毀,這段期間我們可以大賺一票,」
「是啊。」
阿星難以理解小弟的價值觀。
「誰沒煩惱啊。」
太陽高掛在頭頂上。
阿星看着母親消失在廁所後,拿着三明治的盤子站了起來,走到金井的餐桌旁,倒進炒飯的空盤子。
「這個也給你喫。」
「謝謝。」
母親從廁所回來後,面帶微笑地問:
「好喫嗎?」
「嗯,謝謝。媽媽,我的午休時間快結束了。」
「啊喲,這麼快?」
「對不起,那改天再見。」
「媽媽也要走了。啊,小良,媽媽來結帳。沒關係,沒關係。」
母親在收銀臺前又滔滔不絕了一番。阿星終於擺脫母親時感到渾身疲憊。每次和母親見面就會消耗大量熱量,相較之下,每天早晨十公里的慢跑簡直就像是優雅的遊輪旅行。
金井也走出了阿波羅,現在終於能回公寓看看了。
阿星好不容易重振精神走向大馬路,這時電話又響了。熒幕上顯示「飯島」,是岡山組的幹部。
從大馬路到公寓之間似乎有一段永遠走不完的距離。
「你好。」
「嗨,阿星啊,錢莊的生意似乎很順利啊。」
「託你的福。」
「有人向條子告密,檢舉我們的場子。」
飯島突然切入主題。阿星不動聲色地回答:
「真大膽啊。」
「你覺得是誰?」
阿星被行天調侃了一番,內心懊惱不已,瞪着行天說。行天絲毫不感到畏懼。
八個混混被口塞綁住了嘴,反手綁在身後,倒在他們的腳下。有人快哭出來了,有人露出反抗的眼神,有人從喉嚨深處發出抗議,所有人都很年輕,看起來都笨頭笨腦。
手掌感受到男人微微點頭後,阿星連同抓在手掌的頭髮按摩着他的頭皮。
男人叫喊了很久,最後終於變成低沉的嗚咽,阿星再度靠近男人的背後,緩緩轉動仍然插在他臉上的錐子柄。
「啊?」
阿星走過去,行天嘿嘿笑了起來。
體格絲毫不輸給那個混混的筒井和金井把他拖到牆邊,分別從背後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牆上。
阿星在他露出的耳邊小聲說道,用力把生鏽的錐子插進他的右臉頰。
「我試試,我也覺得他們很礙眼。只要把他們找出來就好嗎?」
阿星輕輕拍着筒井的肩膀,也對筒井的手下點了點頭。「厲害,打架交給你們就對了。」
車內很安靜,阿星把手無縛雞之力的伊藤留在事務所內。他可不能讓一羣小弟中難得可以用腦的人材浪費在打架上。
「有沒有平靜一點?」阿星語氣溫柔地問,「隊長,隊長,不要哭了。我不是說可以讓你選擇嗎?放心吧。」
「你手上的便當哪裏來的?」
廂型車的輪胎輾過散在空地上的木片和鏽釘,停在廢棄屋前方筒井開來的小客車旁。
「你剛纔走過來時表情超可怕,準備去殺人嗎?」
「誰是老大?」
空地的角落有一棟以前應該是工廠的廢棄屋。雖說是木造兩層樓的房子,但其實只是在到處都是縫隙的木板牆上加了鐵皮屋頂而已,從外觀就可以看出二樓的部分幾乎已經垮了。
「岡山組說只要稍微摸他們兩下就好,但你們認爲這樣就能讓他們不亂來嗎?」
阿星在一旁觀察滿是鮮血、眼淚和鼻水的男人臉,覺得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哭泣的聲音都很像。
「這個嘛……」
早起雖然有益健康,但夏天的時間很難打發。阿星茫然地想道。小時候每天都有這種感覺,仰望着好不容易暗下來的天空時,玩得太累的肺又燙又痛。
「這個護身符你還沒丟掉啊。」行天說:「看來你很珍惜。」
「隊長,我剛纔不是說了嗎?你們會不會亂來都無所謂,同樣的話不要讓我說兩遍。」
阿星問,
筒井不再踢人,再度恭敬地站在那裏回答。
「這位大叔,你真是什麼都撿啊。」
我贏了。阿星輕輕笑了起來。
「以喔烏俺呃。」
牆壁旁的灰色機器看起來就像百年未曾使用的暖爐,地上雜亂地丟着一些工具和那些混混帶來的酒瓶、色情書刊。
「這需要伊藤來翻譯一下。」
「阿星!你給我記住!」
也許吧。阿星在心裏回答。
「星哥好!」
「很難說。」
手機又響了。
「星哥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筒井指向身穿克里夫蘭騎士隊T恤、體格壯碩的男人。
阿星彎下身體檢查着那幾個混混。有幾個人流着鼻血,也有人眼角有瘀青。
阿星帶着金井走進了廢棄屋。
「金井,你覺得呢?」
「瞭解,晚上會給你消息。」
行天在暗示什麼?阿星假裝沒有察覺,走向停車場。
男人發出分不清是吶喊還是慘叫的聲音,身體不自主地跳了起來,筒井和金井按住了他。看到鮮血從男人嘴裏流出來,阿星稍微退後,以免弄髒自己。
西側門前有一片空地,以前那裏可能是農田,所以空地上到處堆着廢棄木材和輪胎。
行天一臉燦笑,指着遊戲機和地面之間的縫隙說:「經常有人掉錢。」
「星哥,要怎麼處置他們?」
「啊,有點小傷。」
「好好教訓他們,警告他們下次別亂來。」
原本以爲屋內光線更暗,但陽光照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碎石的地面長出了綠色雜草。
筒井認真地回答,雙眼注視着阿星臉上的表情,小心謹慎地想要解讀阿星的真意。
「他好像在說『以後不敢了』。」
「可以找到他們嗎?」
「幹得好!」他指示身後的金井,「去把車開過來。」
金井駕駛着廂型車,行駛在真幌市中部悠然的風景中。
「烏俺呃。」
「沒有。」
過了一會兒,飯島開口。
「有沒有受傷?」
教室內和操場上都沒有人。放暑假期間,學校內只有如雨般的蟬聲。
「你在這裏幹什麼?」
「哪裏?」
筒井說道,榆流輕輕踢了每個混混的肚子,即使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的人他也平等對待。
天神山高中的校舍出現在前方。
行天站在原地,大口咬着三明治。
「是喔。」
筒井不知道有沒有找到那些混混聚集的地方。如果還沒找到,要叫他加把勁。
「這不算是受傷。」
「我騙你的。」
「他們應該也沒受傷吧?」
「星哥,你現在人在哪裏?」是筒井打來的,「我查到他們窩的地方了,就在天神山高中附近。」
既賣了人情給岡山組,又可以把那些不識相的混混趕走,真是一舉兩得。
筒井回答時絲毫沒有放鬆按住他的力氣,金井也點了點頭。
阿星把男人的額頭推向牆壁,然後又拉了回來,「我現在告訴你選項,你想清楚之後再回答。」
掛上電話後,阿星把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的母親,以及不知道在幹什麼的清海完全拋在腦後。
阿星迴到「天蠍座」後,正想繞去後方的樓梯,突然停下腳步。一個熟悉的男人抱着熟悉的便當盒,正在店門口的夾娃娃機旁向他招手。
阿星獨自坐在後方的座位上眺望着窗外。太陽漸漸下山,但天空還很藍。
阿星低頭看着手機。裝在白色布袋裏的護身符掛在手機上,當作手機吊飾。
行天從便當盒裏拿出一片三明治,「我叫她用這份午餐當作撿流浪貓的謝禮,然後搶了過來,但她看起來真的很沒精神。」
「隊長,我讓你自由選擇。」
「這我就不知道了。」
阿星迴頭看着其他混混,然後左手抓住扭着身體怒罵的男人頭髮,用力一拉,讓他的臉向後仰。
阿星打開被丟棄在那裏多年的工具箱,檢查裏面的物品,看到一把表面浮現淺色鏽斑的大錐子,拿了起來。
阿星反手握住錐子柄,在小混混面前蹲了下來。
筒井和筒井的三個手下站直身體,恭敬地大聲打招呼,下巴微微上揚,就像是想要得到稱讚的小學生。
「是天神山高中那些自以爲是兄弟的笨蛋乾的,你認識嗎?」
黑道兄弟不方便對高中生出手。阿星明知道這一點,故意這麼問。
「和他們沒交情。」
「我嗎?我每天在這裏撿零錢。」
「騎士?就憑你?」阿星探頭看着男人的臉,「算了,讓他面對牆壁站好。啊,把他的嘴巴鬆開。反正周圍沒有房子,讓他叫一下比較輕鬆。」
他是便利屋老兄的搭檔,名字好像叫……行天。
鬆開綁住男人嘴巴的口塞後,他立刻破口大罵。
阿星沒時間和這種缺乏克己心和上進心的人打交道,直截了當地問:
「第一,把錐子拉到你的嘴角,第二,把錐子拉到你的眼尾。」
「你們有沒有認真看?」
飯島用沉默試探阿星,但千萬不能對黑道兄弟的沉默感到害怕。廢話少說,只需靜靜等待。
「好,那我就老實說了,」阿星笑了笑,「我根本不在意這些王八蛋會不會亂來,只不過,光摸幾下太無趣了。」
「你的廚藝不錯,小黃瓜的鹹味剛剛好。」
筒井得意地張大了鼻孔。
「清海給我的,她說她不想喫。」
事態完全照他的預期發展。
「你應該感覺到已經刺穿了吧?不知道嗎?那我戳你的上顎,來吧。」
飯島認爲阿星無限接近黑道兄弟,但在沒有掌握任何證據或把柄之前,不能隨便亂蛻括,但這次堂口顏面無光,需要扳回一點面子,所以決定收拾天神山高中那些混混殺雞儆猴。
「繞去西側門。」
「閉嘴。」
男人再度發出慘叫,身體用力起伏,掙扎着想要逃開。
「喂,不要亂動,趕快回答。如果你選一,單側的嘴巴會變大,喫東西很方便,如果選二……」
他的話還沒說完,手機又響了。缺乏生命力的電話鈴聲和充滿血腥味的廢棄屋很不搭調。
阿星不理會手機鈴聲。他決定這次絕對不接電話。
「如果選二,」叮鈴鈴鈴「我猜」叮鈴鈴鈴「會留下」叮鈴「很有價值」叮鈴「的傷痕,」叮鈴「但可能」叮鈴鈴鈴「不小心失手,」叮鈴「刺破眼珠」叮鈴鈴。
「媽的,吵死了!」
阿星終於忍無可忍,中斷了說明。「隊長!你的脖子維持這個角度別動,別忘了我手上的錐子還在你臉上。」
提醒男人後,他鬆開了左手,從口袋拿出響個不停的手機,看着來電顯示。
便利屋。
「便—利—屋—老—兄!」
他接下通話鍵的同時,用幾乎把屋頂的鐵皮震下來的音量大吼道,「等我這裏搞定了,也會拿着錐子去刺你的眼珠子,你再耐心等一下!」
「阿星,對不起,」電話中傳來清海的聲音,「你正在忙嗎?」
「啊?清海,是妳啊。」因爲太過意外,阿星突然壓低聲調,「沒事,沒什麼重要的事。」
他鬆開錐子柄,離開牆邊,金井立刻握住從男人臉頰上垂下來的錐子。
「爲什麼用便利屋老兄的手機打?」
「我的手機放在充電器上,忘了帶出門。現在方便嗎?」
「嗯。」
「我跟你說,是一隻很可愛的虎斑貓。」
「清海,我告訴過妳不可以養。」
「思,所以我今天回家了。我問媽媽『我可以養貓嗎?』,結果她回答『隨便妳啊』,媽媽根本不知道這隻貓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我穿了什麼衣服,因爲她沒看我,完全沒有看我一眼。」
廢棄屋在不知不覺中被染成了紅色。
「在哪裏?」
「牠很好。」
阿星嘀咕道。
成長環境和個性溫柔的因果關係沒這麼簡單,況且,我溫柔嗎?
「我覺得她不可能是一個討厭的人,你個性這麼溫柔,是因爲她悉心照顧你的關係。」
「對。貓呢?」
清海一看袋子裏立刻眉開眼笑。
他把舊毛巾被折起,放在爲貓買回來的寵物籃內,拎着寵物籃去臥室,看到貓還在尚未被壓死的位置。
「這是一天晚上的份?」
「就是這個原因。」
阿星躺在枕頭上,輕輕抱着身旁溫暖的身體。
「阿星,你今天好像有點累。」
「喂,不要讓牠睡在牀上。」
「你回來了!」清海正在餐桌前做英文的閱讀題,「好多東西啊。」
「這個名字太沒品味了。」
阿星走到牆邊的男人身旁時,太陽已經沉入遠山後方,廢棄屋籠罩在微藍的黑暗中。
「因爲妳是旋轉兇器。」
阿星抓起貓放進地上的寵物籃內,然後又抱起只穿了一件內褲,在牀上躺成大字的清海,爲自己騰出半張牀的位置睡覺。
阿星把錐子從男人臉頰上拔了出來。
阿星喫着清海做的咖哩飯,邊看電視邊輔導她做英譯日習題。
「阿星?」
感受着清海迅速墜入睡眠的世界,阿星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因爲在買貓用品時左挑右選,阿星迴到家時已經九點多了。
「久等了。」
「啊?我不要!」
「千鈞一髮。」
晚上十一點後,他開始在客廳做夜間健身。
阿星閉上眼睛。
「不,也沒特別辛苦。啊,但是今天和我媽見了面。」
「在這裏。」
他想了一下後,難得加了一行字。
從真幌車站發車的末班車駛向夜晚的彼岸。
「工作很辛苦嗎?」
阿星張開空着的右手,彎起手指搓着手掌,把幹掉的血跡剝了下來。
「我也是。」阿星說,但這句話可能並沒有實際說出口。
「斑斑來了。」
雖說只住一晚,但飼料和貓砂都不可少。到底要買固體飼料還是要買貓用奶粉?身體的大小比毛皮的花紋更重要,但清海隻字未提這件事。她真的想要養貓嗎?
今年是他寫日記的第十年,阿星低頭依次看着前九年的同月同日的紀錄,然後在最下方,也就是今年的日期欄內寫下已經寫了數千次的話。
「我的話還沒說完,阿星,你這個人每次都只顧自己!對不對嘛?」
「嗯!但是貓呢?」
他把日記簿放回牀頭櫃,關了燈。
「只要和她說五分鐘話妳就知道了。」
衝完澡,在電子鍋內預約了隔天早餐要喫的糙米飯。
「一如往常。」
「沒關係,叫起來很順口嘛。」
「阿星,我想和你在一起。」
夕陽從板壁的縫隙慢慢移動。
清海睡着了,貓也睡着了。
「今天晚上就讓牠住一晚,明天再還給便利屋老兄。」
他悄悄伸手打開臺燈,以免吵醒清海。牀頭櫃上放着他寫了十年的日記。他仰躺在牀上,拿起日記簿,翻開今天日期的那一頁。
「公寓的……」他本來想說「房間」,但又改了口,「在家裏啊。」
阿星迴想起今天一天的生活。
「我還在工作,晚一點再說。」
他每天都做伏地挺身和仰臥起坐各一百次,在做到第五十八次伏地挺身時,清海打着呵欠說「晚安」,抱着貓走進臥室。
清海把額頭抵在阿星的脖子根,竊聲笑了起來,「你爲什麼這麼討厭你媽?」
清海的聲音中斷了。阿星不發一語,聽着電波傳來的輕微哭泣聲。
「是嗎?」
阿星握着錐子柄,眼角掃到白色的微光。那是拿在左手上的手機,手機上掛着天神的護身符,那是和清海去新年參拜時一起買的護身符,雖然覺得很蠢,但至今仍然掛在手機上。
「嗯,斑斑呢?」
到底誰只顧自己。阿星笑着掛上了電話,順便關機。早就應該這麼做。
「我很快就回去,妳等我。」
對了,忘記寫日記了。
吶,我正在思考要把人的臉頰橫向割開還是縱向割開。不是威脅,而是真的在動手,所以正在努力思考哪一種方式更殘酷呢。
小貓縮在清海旁邊的椅子上睡着了。「牠叫斑斑,大約三個月左右。」
「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