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別的月
《真幌站前系列》 · 三浦紫苑 · 1.3萬 字
新年已經過了三天,多田便利屋的電話始終靜悄悄的,好久沒過這麼安靜的新年了。
山城町的岡夫婦受兒子與媳婦之邀,帶着孫子一起去泡溫泉迎新年。今年的新年終於不必在確認公車的行駛時間中度過,多田的心情也特別好。
他把從便利商店買回來的真空包裝年糕放在水壺裏煮熟後,放進泡麪裏喫下肚。填飽肚子後,大白天就在牀上滾來滾去,每天過得像雄獅般優雅怠惰纔是標準的新年生活。
至於行天,從早到晚都不停喝着廉價的威士忌。只要多田去牀上準備睡午覺,他就在地上做伏地挺身、仰臥起坐或是練背肌。狹小的事務所內響起「呼、呼」的呼吸聲,聽起來格外刺耳。行天鍛鍊身體是在惡整多田。因爲他想要買門松被多田制止,所以一直懷恨在心。
他爲什麼這麼在意門松?平時在街上看到七夕的竹子和聖誕節的聖誕樹時,他的反應不是比看到電線杆更冷淡嗎?
該不會……該不會是行天喜歡成雙成對的東西?多田暗自想道。
臘月的時候客人委託大掃除時,行天丟下工作,翻閱起名爲《日本佛像》的攝影集。那是客廳書架上堆滿灰塵的書籍的其中一本。他指着對開頁中哼哈二將的黑白照片,帶着陶醉的語氣問多田:
「你覺得哪一個比較好?」
「你在比較什麼?」
「好,我決定了,我要以閉嘴的那一個爲目標。」
行天沒有看正忙着揮灰塵的多田一眼,自顧自地說道。多田終於明白行天喜歡哼哈二將中的哼將,而且希望練出像金剛力士一樣的身材。
多田看不出哼將和哈將的體型有什麼差異,況且現代人會以哼哈二將爲目標練身材嗎?「是嗎?那加油囉。」他簡短地應了一聲,而且語氣很冷淡,免得行天說出「多田,那你就以哈將爲目標」之類的鬼話。
也許在行天眼中,無論門松或是哼哈二將都是勇猛的象徵。
多田終於受不了「呼、呼」的聲音,在牀上坐了起來。新年過了三天,他開始厭倦雄獅子的生活,乾脆來算一下年底因爲太忙而擱置的經費計算。他把帳冊攤在事務所的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停止健身的行天也傭懶地躺在對面的沙發上抽起了萬寶路煙,看來他邁向哼哈二將的道路還很遙遠。
多田敲着計算機,越來越投入,算完經費之後又重新確認了一整年的收支。他翻着帳簿,不停地點頭說着「很好,很好」。我的經營能力完美無缺,多田便利屋去年的營業額比前一年微幅成長,因爲行天賴着不走的關係,微幅成長無法讓他手頭變寬裕,但對於工作的成效反映在數字上感到心滿意足。
「結束了嗎?」
多田闔上帳簿時行天問道。他又坐了起來,舉起威士忌的酒瓶問:「你要喝嗎?」
每次叫行天去買東西,他都會遺失可以算在經費上的收據。即使沒有拜託他,他也每次都跟着出門工作,卻在委託人家裏偷懶。最近他除了喝酒以外終於開始喫固體食物,所以生活費的開銷也越來越大,總之,行天就是一個瘟神。
但是,自己有多少年沒有和別人一起過年了?雖然彼此幾乎沒有交談,都各做各的事打發時間,但想到家裏並不是只有自己而已,心情也比較放鬆。難道是因爲得知並非只有自己無處可去、沒有人陪,所以感到安心嗎?還是自己上了年紀,纔會有「即使是行天,有人陪就算不錯了」的懦弱想法?
行天搖晃着酒瓶等待多田的回答。因爲你每次都遺失收據,有將近一萬圓的經費消失不見了。多田原本打算對行天這麼說,但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大過年的就數落行天,恐怕會將他原本就嚴重不足的幹勁打擊到谷底。今年要努力以提升業績爲目標,既然他賴着不走,就得要求他好好工作。
「這裏的生意很好。」
站在擴音器女人旁邊的幾個樸素男女把傳單發給經過圓環的民衆,幾個身穿深藍色大衣的小學生舉着印有「家庭和健康食品協會~Home & Healthy Food Association~」的旗幟站在那裏。
「你在說什麼?」
「因爲我想去『真幌廚房』。」
亞沙子輕輕嘆了一口氣。
「好的。」
「爲什麼?」
「請隨意。」亞沙子從圍裙口袋裏拿出洗乾淨的菸灰缸,「但請不要叫我董事長。」
亞沙子在幾乎都是家庭客的餐廳工作,忙得精疲力竭後獨自回到那棟大房子,也許在她的微笑背後隱藏着和自己相同的空虛。多田不經意地觀察着亞沙子,亞沙子聽到其他客人的叫聲,立刻俐落地走去爲他們點餐。
我從來沒駕馭過任何一個女人,多田在內心嘀咕。
「家庭和健康食品協會」似乎在真幌郊區展開集體生活,種植和販售無農藥蔬菜,傳單上寫着「我們正在募集會員,歡迎隨時參觀,本協會的販售車也會前往府上所在的社區」。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南口圓環擠滿了正在等人的人羣和鴿子,但在圓環正中央用擴音器宣傳的一羣人更妨礙了行人的通行。
「柏木小姐纔剛喪夫,別那麼輕浮,」多田停頓了一下,痛苦地補充道:「況且我怎麼可能對別人有好感?」
「啊喲,原來是便利屋的兩位先生,上次多謝兩位。」
「別亂來,別理他們就好。」
不知道行天如何和這種空虛相處?陷入沉思的多田突然抬頭看着行天,行天再度舉手把亞沙子找來。
「董事長,」行天開了口,「可以抽菸嗎?」
行天吐着煙說道,他在說「無農藥」這三個字時,聽起來像是在說「無能人」。
每個用餐的人臉上都帶着笑容。
多田差一點再度問「爲什麼」,但硬是把話吞了下去。因爲行天一臉奸笑,正在觀察多田的表情。
不要叫得這麼隨便。多田心想,但假裝在看菜單,沒有吭氣。
「我要兩盅日本酒和house wine的紅酒,以及真幌廚房特製鹽辛花枝。」
「直接來什麼?」
多田一邊走一邊想着這件事,一名協會成員把傳單塞到多田和行天面前。行天沒有理會,多田順手接了過來。傳單上是手寫的內容,最上方用又大又粗的字寫着「各位主婦朋友!」。我看起來像主婦嗎?多田把傳單塞進夾克口袋裏。
「所以呢?」
多田多少猜到行天會說這種話,所以沒有把生啤酒噴出來,順利地喝了下去。
「去年的業績比預期更好,所以算是慶祝新年的春酒。」
「亞沙子小姐,加點紅酒。」
「喂,你要去哪裏?」
亞沙子拿着醒酒瓶走了過來,多田對她說:
行天自顧自地點着頭,然後喝起了紅酒,把鹽辛花枝當下酒菜。多田忍不住想問爲什麼不是在喝日本酒的時候喫鹽辛花枝?
「好的。」
亞沙子穿着黑色套裝,戴着餐廳的圍裙,把多田和行天帶到後方窗邊的座位,應該可以安靜地享受餐點。亞沙子遞上菜單並親自爲他們送水,不假店員之手。
「一旦拒絕,他們的蔬菜車就會經常經過餐廳門口,用廣播大聲宣傳『自己在家煮,家人都健康,個個笑哈哈』,但光是這樣也不能檢舉他們妨礙我們做生意。」
餐廳內不知道什麼時候坐滿了人,一個小女孩興致勃勃地向一對看起來像是祖父母的年長男女說着什麼,祖父母一臉佩服地附和着,年輕的父母正費力地讓小女孩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餐點上。
亞沙子離開後,多田終於可以大口呼吸了。他脫下夾克時順便從口袋裏拿出香菸,剛纔在南口圓環拿到的傳單也一起掉了出來。因爲剛好無事可做,行天又一臉奸笑,多田在抽菸時打開傳單看了起來。
「好的。」
多田從兩年前開始就不斷用態度和言語告訴行天「你很礙事」,但行天完全沒有接收到他發出的訊息。
「多田先生,你對健康食品有興趣嗎?」
這家三角形屋頂的餐廳以前好像是樂雅樂還是紅龍蝦餐廳,站在馬路上可以看到店內六成的座位已經坐滿了。
行天從多田手上拿過傳單,揉成一團交給亞沙子,「不好意思,麻煩妳幫忙丟掉。」
亞沙子把傳單放在空托盤上,走去廚房。
多田用叉子叉起工讀生店員送來的炸蝦,蝦子外薄薄一層面衣炸得很酥脆。
「沒有,」多田細細體會着亞沙子說「多田先生」這幾個字的聲調,「我整天喫泡麪。」
「啊?我覺得你可以稍微主動一點啊。」
柏木亞沙子從收銀臺內走出來。她看起來似乎比之前瘦,但精神很好。
行天一直走向公車總站,沿途撞到好幾個人。
多田不經意地移開視線,拿起了夾克。「是喔。」行天一臉奸笑,把杯子裏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我真是傻瓜。多田想道。
那你自己呢?他很想問行天,但還是把話吞了下去。他可以猜到行天的回答。
「那不叫出去喫飯吧?我的意思是去可以喝酒的店裏喫飯。」
「要去哪裏喫?」
「去地爐屋買便當回來嗎?」
「託各位的福,」亞沙子露出微笑,「新年期間很多工讀生都回老家了,所以連我都得來幫忙。平時很少在店裏招呼客人,反應不夠靈活。」
「各位,你們正受到威脅,你們的孩子、父母和另一半也受到了可怕的威脅。在現代生活中,究竟該如何確保飲食安全?這份使命和責任就落在各位家庭主婦的盾上。挑選無農藥的食材爲家人制作三餐,是維持家人健康和安全的唯一方法。外食和熟食之類的食品,是不是不應該出現在我們家的餐桌上呢?」
即使是以無可挽回的方式失去了妻兒的男人,也有這種資格嗎?多田沒有說話。他的確很在意亞沙子,但要剋制自己被吸引很簡單。因爲多田已經知道戀愛是剎那的錯覺,自己的個性不適合在日常生活中持續、更新這種錯覺。
一打開玻璃門立刻聽到開朗的「歡迎光臨」,多田感到呼吸困難,好像吞下了彈珠。
「爲什麼?」行天平靜地反問,「至少你有過一次經驗,所以不會有問題的。」
「酒馬上送來。」
「怎麼了?」
多田瞪着露出期待眼神的行天,再度拿起了醒酒瓶,行天緊貼着耳朵高舉起手叫了起來:
聽到聲音一抬頭,亞沙子拿着托盤站在桌邊。她把剛纔點的酒和鹽辛花枝放在桌上時問:
「聽起來是一個很詭異的團體。」
「不要,」多田說:「我在想要不要出去喫飯。」
「如果你和董事長髮展順利,就可以少奮鬥三十年。」
「所以就直接來?」
「我說啊,」多田喫完炸蝦定食,也在杯子裏倒了紅酒,「都這把年紀了,還表哪門子的白啊。」
「是喔。」
「是嗎?」
「好啊,那就去吧。」
「爲什麼?」正在慢慢喝日本酒的行天偏着頭問,「只要拒絕就好了啊,他們是做生意,你們也是做生意啊。」
「所以呢?你打算什麼時候向董事長表白?」
「搭公車啊。」
行天把威士忌酒瓶放在茶几上,露出試探的眼神看着多田。
亞沙子又端着裝在醒酒瓶中的紅酒送了上來,多田和行天都沒有說話。
「這個話題結束了。」
「因爲感覺很好玩啊,你沒辦法駕馭那個女人。」
「你幹嘛在那裏瞎起鬨?」
亞沙子俐落地把他們點的餐輸入從圍裙口袋裏拿出的機器。
說着,她甩着剛纔端了很多盤子的手臂說:「手都麻了。」
「這個團體現在在真幌的外食產業之間引起了一些討論。」
多田想起最近偶爾會看到這個團體,但搞不清楚到底是宗教團體還是公司。
「多田,你呢?」
「妳好。」
真幌站前的大馬路上擠滿了前往百貨公司特賣會的客人,和新年在家睡膩了、想要出門透氣的一家老小,比平時更加熱鬧。雖然現在還不到晚餐時間,但這樣反而正好,否則到了喫飯時間,每家餐廳都會大排長龍。
「炸蝦很快就來了,請再稍候片刻。」
「別裝了、別裝了,我早就看出來了。」
從來沒有愛過人的傢伙竟然慫恿別人表白,簡直就像是中學生。如果是中學生也就罷了,但活了三十多年才知道自己不值得去愛別人,是很空虛的一件事。
經常有人在南口圓環彈吉他唱歌,或是有街頭藝人表演,多田原本以爲今天也有人在那裏表演,但後來發現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因爲擴音器中傳來沒有起伏的中年女人聲音。
「我要炸蝦定食還有中杯生啤酒。」
「鼓吹什麼無農藥,這個世界上哪有人一輩子都沒攝取到有害物質?」
多田並沒有腹案,打算隨便找一家居酒屋喫晚餐,但行天率先在真幌大道上走了起來,對兩旁的餐廳不屑一顧,走向南口的圓環。
多田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搭上了公車。
「那就叫亞沙子。」
亞沙子一離開,行天立刻探出身體。
「我來想看看。」
亞沙子微微彎下身體,在多田耳邊小聲地說:「他們會闖進公司或餐廳推廣無農藥蔬菜的功效,說什麼『爲了市民的健康,最好使用我們種植的蔬菜』。『真幌廚房』雖然之前就已經和農戶簽了約,但也不能隨便拒絕他們。」
「既然那麼神經質,他們應該推着不會排放廢氣的手推車四處賣菜啊,要不要晚上偷偷溜進他們的農田,幫他們灑點農藥?」
「真幌廚房」連鎖餐廳一號店位在真幌大道上,從公車總站搭三站就到了,從車站前走路過去也只要二十分鐘。真幌市民去那裏時通常都自己開車,只有多田和行天在那個公車站下車,多田付了兩人份的車資。
行天在自己杯中倒滿了酒,「覺得我礙事的話隨時說一聲,我可以在事務所附近打發兩個小時。」
「這個……」
多田渾身僵硬地向她打招呼。雖然內心有點期待可以遇見她,卻沒有想到連鎖餐廳的董事長真的會親自在店內招待客人。
喝完日本酒的行天問:
這傢伙搞不好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空虛。
多田雖然感到無言,但還是努力振作。
「拜託你不要多管閒事,省得惹麻煩。」
多田對他說道。
翌日早晨,多田接到了住在真幌市月見臺的一個姓田岡的男人打來的電話。
「請問你會做飯嗎?喜歡小孩嗎?」
田岡似乎很着急,多田還來不及把「多田便利屋您好,感謝您的來電」說完,他就在電話的另一端急切地問道。
是惡作劇電話還是想透過電話找老婆的怪胎?多田思考着到底是哪一種情況,但還是禮貌地回答:
「兩者都不擅長。」
「真傷腦筋。」田岡說,「但我不認識其他便利屋,可不可以請你馬上來我家?」
多田下意識地記下了田岡報上的地址。
「呃,請問您要委託什麼事項?」
多田問。
「我現在很忙,詳情等見面再說,總之請你現在立刻過來。啊,一定要記得戴口罩。」
看來田岡知道多田是便利屋的人,所以想要委託某件事。得知既不是惡作劇電話也不是別人想要娶他當老婆,多田覺得自己既然開了這家便利屋,沒理由不接受委託。雖然對方隻字未提工作內容,但多田喊着今年的目標「提升業績」,立刻便前往田岡家。行天得知新年假期提早一天結束,抱怨了一大堆,但還是跟着多田出了門。
多田遵照田岡的指示,在中途的超商買了口罩,開着小貨車前往月見臺。田岡住在一棟看起來屋齡超過二十年的四層樓公寓,他們沿着樓梯來到四樓。
門牌上寫着「田岡」,但按了對講機也沒人回答。
「你爲什麼接這種案子?」
行天問。
「如果無法隨叫隨到,便利屋就失去了意義。」
「怎麼了?哪裏不舒服嗎?」
「大號。」
「我年底的時候委託附近的送報站送夾報廣告,可見效果立現啊。」
很好很好,趕快趁現在做午餐。多田用麪包機烤了土司,用平底鍋一口氣煎了四個荷包蛋,再用微波爐加熱牛奶。麪包、雞蛋和牛奶的包裝上都印着「HHFA」的標誌。
多田的腦海中浮現「糜爛」兩個字,正在納悶怎麼會有父母幫女兒取這種名字。田岡似乎看透了多田的想法,立刻補充說:
多田正在思考該怎麼解釋自己闖進別人家,但田岡似乎沒工夫理會那些,急切地向他招手。
「我是田岡,不好意思,臨時委託你們來幫忙。」
「我在客廳,如果有什麼事請隨時叫我。」
「喔,那請多保重。」
「是啊,」田岡點了點頭,「問題是這個孩子。」
原來並沒有忘記,只是把努力不去回想當成忘記,努力想要忘記無法遺忘的事。兒子還活在我的心裏。很久沒叫兒子了,他想要在心裏呼喚兒子的名字,最後還是忍住了。他很痛苦。
「不然要怎麼預測下一次是大號還是小號?」
多田把她抱起來時立刻知道了原因。「行天,尿布在哪裏?」
「現在要怎麼辦?」
兩個人站在廚房內,就像是手足無措的哼哈二將。
他平時儘可能避免回想死去的兒子,所以他以爲自己已經忘記了。
「不是毒氣,是流行性感冒。」
他把午餐端到牀前,田岡太太道了謝,但並沒有坐起來,躺在被子裏露出警戒的眼神看着多田。多田把餐盤放在牀頭櫃的水和藥旁。看到因爲煎過頭而變形的荷包蛋,田岡太太露出滿臉歉意。
「不不不,等一下。」
「沒錯。」
「我在生病,你別跟我說這些歪理!」
「『美麗的蘭花』的美蘭。我們的親戚都不住附近,和鄰居之間也沒有來往,在我出差回來之前,麻煩你們照顧我太太和女兒。」
「我是假結婚啊。」
眼下爲什麼還要把重點放在完美實現計劃上?多田搖着頭說:「真是難以理解。」美蘭因爲她的母親堅持走無農藥和自己動手做的路線,反而有可能喫到難以下嚥的料理。
「我知道了,住在這裏的人發現有毒氣,所以什麼東西也沒帶就逃走了。」
田岡所在的那個房間是臥室,田岡的妻子也戴着口罩躺在牀上,臉頰紅通通的,不舒服地呻吟。
爲什麼對門松這麼執着?多田想要反駁,但行天不理會他,伸手轉動門把。門沒有鎖,輕輕鬆鬆就打開了。
多田和行天把田岡夫婦留在臥室,跑去客廳避風頭。他們拿下了口罩,美蘭可能不怕生,所以也跟着他們走到客廳,獨自打開了電視和DVD的電源,爬上沙發,開始看麪包超人的動畫。
「你要不要打電話給三峯小姐?」
多田從記憶深處喚醒以前換尿布的步驟,小心翼翼地擦拭美蘭的屁股。這是他第一次爲女孩包尿布,所以有點緊張。當他把髒尿布捲起來時,想起以前兒子使用的尿布更小。他的眼眶突然發熱,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
「你不是曾經有過正常的家庭生活嗎?難道家事都是你太太一手包辦?」
「我不要讓陌生男人在家裏照顧美蘭。」
田岡和太太吵完後從臥室走了出來,摸了摸美蘭的頭,把換洗衣物裝進了行李袋。田岡把一張寫了手機號碼的名片交給多田,並叮嚀他只能用冰箱內的食材。
行天丟了一塊尿布過來。
行天愁眉苦臉地叉腰站在廚房,這下子真的很像哼哈二將。多田從冰箱裏拿出食材放在作業臺上嘀咕:
「很不湊巧,我今天要去大坂出差,今天晚上沒辦法回來。」
多田也點頭表示同意,但田岡大發雷霆。
行天打量着尿布袋半天,多田吞吞吐吐地說:「尿布並沒有分大號用或是小號用。」
「誰叫你輕易答應人家。」
「他很怕小孩子,因爲他始終無法忘記自己小時候遭到多少虐待,承受了多大的傷害。」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啦。」多田打開冰箱,「來準備午餐吧。美蘭,我要開瓦斯,妳去那個叔叔那裏。」
多田回答。
「好。」
「我要去趕電車,所以先走一步,明天傍晚就回來。」
「家庭和健康食品協會」做生意的手法就是煽動民衆內心的危機感,讓民衆被那些聽起來冠冕堂皇的口號束縛。田岡太太全盤接受並忠實地加以執行,多田難以苟同這種做法。
剛纔還在乖乖看麪包超人的美蘭突然開始哭鬧,行天好像被刺激到了,搖着肩膀。
行天斬釘截鐵地說,言下之意是所以我們也趕快逃吧。
「等一下,不要亂來。」
和行天結過婚的女人以前曾經這麼說過。
「因爲感冒了啊,我也不願意啊。」
你這個「不像樣」的最佳代表沒資格說這種話。多田很生氣。
「多田,給我口罩。」
「他爲什麼特地找你?你在真幌根本是一家不起眼的便利屋啊。」行天又繼續說道:「我們回去吧,絕對不是什麼像樣的工作。」
「真傷腦筋。」
「不好意思,我們是多田便利屋。」
行天根本不理他,戴上不織布的口罩,脫下鞋子踏上走廊,多田只好戴上口罩跟了進去。
「喔,新年就要出差,真辛苦。」
「呃,」行天叫了一聲,「在那個架子上……是大號還是小號?」
「即使只喫『安全的食物』,妳還不是照樣感冒!」
「麻煩你了,」田岡的妻子似乎不再堅持,懶洋洋地說:「儘可能不要讓美蘭進來這個房間,萬一傳染給她就麻煩了。」
多田終於知道這裏並沒有人能夠做出什錦蔬菜肉片湯和照燒鯽魚。
美蘭換了尿布後似乎舒服了,很有精神地拿着玩具蛇玩了起來。行天剛纔也沒有過來幫忙換尿布,仍然抱着膝蓋坐在那裏,玩具蛇不時碰到他的側頭部,但行天還是一動也不動,似乎儘可能不看美蘭。
家庭和健康食品協會(Home & Healthy Food Association)。
多田說。
多田不由得感到佩服,在美蘭身旁坐了下來。行天似乎感到害怕,所以不敢靠近,抱膝坐在房間角落。
那你自己呢?多田問行天,行天滿不在乎地說:
「我和我前妻的廚藝都具有毀滅性,爲了彼此的身心健康,我們選擇更穩當的方法,幾乎都在外面喫,或是去超市買熟食。」
行天仍然抱膝坐在地上,轉身看着多田問。
田岡拎起行李袋匆匆出發了。多田和美蘭一起去玄關送他離開後,順便走去臥室敲了敲門。等到房間內有回應後,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嗯,我也正在思考這個問題。」
多田牽着美蘭的小手,小孩子潮溼而又偏高的體溫讓他感到難過。
「爲什麼?」
聽到一個口齒含糊的聲音,多田和行天轉過頭。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從走廊上的其中一道門探出頭說話。
「啊?幹嘛做這種浪費錢的事?」行天很沒出息地垂着眉毛,「就是因爲你去委託什麼夾報廣告,纔會沒錢買門松。」
「目前只接受具有建設性的意見。」
走廊的左右兩側有幾道門,但前方玻璃門內應該是客廳,所以他們先走去那裏。
多田急忙走去沙發摸美蘭的額頭。他擔心美蘭也感染了流行性感冒,但幸好她並沒有發燒。
「她叫美蘭。」
「這怎麼行?必須讓美蘭喫安全的食物。」
什、什錦蔬菜肉片湯?照燒?
美蘭聽到母親的聲音,叫了一聲:「媽媽。」
客廳內沒有人也沒有開燈,只有陽光從拉起的窗簾縫隙中照了進來。沙發上放着行李袋,周圍放着襯衫和刮鬍刀,不知道是正在準備行李還是正在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
「還不都怪妳。我說了要出差,妳還發燒。」
多田順着田岡的視線看向他的腳邊,他可以感受到行天在他身後往後退。一個兩歲左右的女孩坐在牀的後方,臉上帶着笑容。
多田的話還沒有說完,行天立刻尖聲打斷了他。
美蘭很聽話,立刻跑向行天。行天臉色發白,爬着想要逃開,但似乎引起了美蘭的誤會。她爬上行天的背,行天好像一匹馬般僵在那裏,美蘭開心地笑廠。
他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裏着手。
「喔,是喔。」
「『徹底杜絕花粉、感冒!』的口罩對毒氣有用嗎?」
「這代表妳太鬆懈了,況且如果妳不堅持一定要自己動手做,就可以買便當或是熟食應付一下。」
雞蛋的蛋黃顏色的確很鮮豔也很飽滿,牛奶和麪包的味道都很濃醇,但多田覺得生病的時候偶爾偷懶一下也不至於有太大的問題。多田唯一會做的料理就是煎荷包蛋。
「搞不好是要我們來這裏清除毒氣。」
「她從昨晚開始發燒到三十九度。」田岡說,「去醫院掛了急診,醫生說:『是流行性感冒,多喝水,多休息,多攝取營養。』」
這項委託攸關人命,多田和行天既沒有護理師資格,也沒有保姆證照,根本無法勝任這項委託。多田正想要這麼說,田岡太太在牀上張開眼睛,發出無力的聲音。
冰箱裏有適合清炒的高麗菜、青椒,以及煎一下就很好喫的肉,冷凍庫裏還有田岡太太做好的菜餚裝在保鮮盒裏,但是田岡太太不允許他們使用這些食材,她似乎想要按照綿密的計劃運用食材和菜餚。
「幹嘛?怎麼了?」
「媽媽在睡覺,我們來看麪包超人。」
「晚餐是什錦蔬菜肉片湯、照燒嘶魚、燙菠菜和湯豆腐,所有食材都放在冰箱裏。」
多田說。
多田提到了行天前妻的名字。
「最近的小鬼都太厲害了。」
田岡把女兒抱了起來。
「你打算怎麼辦?」
「搞不好她知道怎麼煮什錦蔬菜肉片湯和照燒鯽魚。」
「我纔不要。」
行天從美蘭手上搶過打到他額頭的玩具蛇,丟到房間對面的角落。美蘭似乎以爲行天在和她玩,笑着跑去撿玩具蛇。
「要不要問哥倫比亞人?」
「露露?絕對不行,萬一她濃妝豔抹,穿着那種衣服跑來這裏說『我幫你們做』怎麼辦?田岡太太會發燒超過四十度。」
對了,不知道田岡太太的身體怎麼樣了。如果稍微好一點,可以向她請教一下做法。
多田向臥室張望,田岡太太睡着了,臉頰通紅,呼吸很不順暢。多田躡手躡腳地走進去,把她剩下一大半的午餐餐盤收走。
多田一籌莫展,客廳內陷入凝重的沉默,只有美蘭開心地把五顏六色的塑膠積木丟在地上。
「好吧,我來打電話,」行天站了起來,「手機借我。」
喔喔,多田在內心叫了起來。也許三峯凪子還在放新年假,現在剛好有空,正好帶有行天基因的女兒小春來真幌。到時候將是行天和小春的首次見面。只要見到小春,行天內心像石頭般凍結的部分或許也會發生某些變化。
多田雖然知道這是自己多管閒事,但還是暗自期待。
「喂,我是行天。」
行天再度坐了下來,用沒有拿手機的那隻手,把美蘭每次丟過來的那個會發出聲音的球丟了回去。他故意丟到桌子下以及客廳隔壁的和室,美蘭滿屋子跑着撿球。行天用這種方式暗示美蘭不要靠近他,但美蘭無法理解,開心地笑着,笑聲幾乎變成了尖叫。努力想要避開球和美蘭的行天露出痛苦的表情,好像隨時會發出慘叫。
多田在洗午餐用的餐盤時不由得感到納悶。行天的態度太奇怪了,但他說話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淡,所以多田內心的一絲疑惑也隨洗碗精的泡沫一起流向了排水口。
「嗯,什錦蔬菜肉片湯和照燒鯽魚。啊?是嗎?以妳的立場,這樣不太妙吧?嘿嘿,是喔,好吧,那就先這樣。」
行天掛上電話後,拿着電話走到正在廚房的多田身旁。
「我搜集到寶貴的線索。」
聽行天剛纔打電話的語氣,他和三峯凪子雖然不再是夫妻,但似乎再度建立了朋友關係。多田爲自己在這件事上發揮了一點作用而感到滿足。
「是嗎?」他點了點頭,「她說什麼?」
「董事長廚藝不精。」
你的小拇指不是縫回去了嗎?「即使無法恢復原狀,還是可以修復」,你以前不是對我說過這句話嗎?爲什麼覺得自己不會有這麼一天?
多田指出,行天淡淡地笑了笑。
行天坐在副駕駛座上抽菸的側臉一如往常,一派輕鬆悠閒,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感情。
多田帶着祈禱的心情思考着。
「請你幫她刷完牙,喝完茶後就帶她進來好嗎?接下來我會照顧她,你們就可以離開了。」
雖然那是多田前一陣子剛買的,但擔心行天誤以爲他開始喜歡打扮,所以忍着沒向他抗議。反正這條圍巾恐怕也會莫名其妙地被行天佔爲已有。
「差不多該幫她洗澡了。」
田岡太太用堅定的語氣說道,多田只能回答:「我知道了。」
行天得意的樣子就像是中學女生在分享「學長說他沒有女朋友」一樣。我恐怕會先變成灰燼,多田暗想道。
美蘭不願意張開嘴,仍然在哭泣。她似乎被行天丕變的態度嚇到,開始鬧彆扭。多田不知如何是好,用牙刷輕輕碰着美蘭的嘴脣。
要像在稱讚狗一樣,儘可能語氣溫柔,多田告訴自己。「你負責什錦蔬菜肉片湯,魚由我來搞定。」
「我女兒在哭。」
他確認了廚房、客廳以及和室,檢查沒有其他地方需要整理後,關了燈。
「那是因爲你老了。」
然而,多田並沒有把想做的和感覺到的事付諸言語和行動。
多田覺得好像看到了這樣的幻影,用力搖了搖頭調整自己的心情,單手拿着牙刷跪在美蘭面前。
「客戶的電話我都會登記。」
難道他感冒了還是食物有問題?多田忍不住擔心起來,正想問「你怎麼了」,但立刻住了嘴。
「洗澡?」
行天那傢伙丟下小孩子自己逃走了。雖然多田對他工作到一半逃走感到很受不了,但看到他離開反而鬆了一口氣。
「嗯,這樣的反應很正常。」
多田努力平靜心情問道,行天沒有回答。
行天突然手一揮把空杯子用力丟了出去,杯子掉到隔壁和室的榻榻米上滾動了幾下。
多田嚇得回頭一看,發現站在客廳的行天正反手鎖上窗戶。走廊上微弱的光照在行天身上,他慢慢走向多田。
「妳沒睡午覺,所以很想睡吧?」
美蘭左手拿着湯匙,用右手直接抓起白飯、多田幫她搗碎的鰤魚和其他菜餚。她似乎知道喫飯時要拿餐具,但如果可以妥善使用這些餐具就可圈可點了。
他把散亂一地的玩具收進箱子,關了電視和DVD的電源,在廣告紙背面寫下匯款帳號和金額,放在桌子上。
可能是多田的餵食方法太笨拙,美蘭喫到一半哭了起來。她丟下湯匙,用力揮着沾滿飯粒和口水的手。
田岡太太吞吞吐吐地回答了多田的問題。
行天撿起燒酒的杯子後直接坐在和室,他似乎無法忍受哭聲,也無法忍受美蘭的存在。
「不知道哼哈二將幾歲了,臉看起來像大叔,但那身肌肉沒理由是五十多歲的人啊。」
「如果還想活命就給我閉嘴!」
謹慎起見,多田決定去臥室徵詢田岡太太的意見。
「果然不太妙嗎?田岡太太應該不會同意。」
在我們的背後,還有一個照出我們陰影的太陽。
行天帶着冬日夜晚的寒意,走到多田面前後停了下來。
「對,我借來用一下。」
既然這麼不喜歡,你可以先回去啊。多田想要這麼說,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因爲他知道行天每次跟着他來工作,是因爲行天覺得要幫他的忙。如今多田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瞭解,行天的內心有一份黑暗,他正努力和某些東西奮戰。
「但是……」
多田關上了臥室的門。
整理完餐桌,去廚房洗了碗,突然覺得肩膀痠痛。照顧小孩子真的很累人。
「託兩位的福,我已經好多了,早上應該就可以退燒了。」
多田搖着美蘭哄着她,腦袋裏卻在思考其他事。
多田把豆腐裝在小盤子裏,爲美蘭吹涼。美蘭把豆腐抓爛了。這是多田第一次接觸活動能力很強,開始萌生自我意識的小孩子,所以完全搞不定美蘭。
「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
多田第一次看到行天這樣,不由得陷入了混亂。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行天的內心沉睡,絕對不可以觸碰。必須假裝沒有察覺,此刻的行天應該如此希望。
剛纔受到的衝擊尚未平息,走路還有點重心不穩。把美蘭留在客廳沒問題嗎?行天應該不至於對小孩子動粗,但美蘭已經嚇壞了,哭聲持續不斷。
「爲什麼要打電話給柏木小姐,我不是叫你打給三峯小姐嗎?不要多管閒事!」
不必害怕。多田很想這麼對他說,他很想像剛纔對待美蘭一樣握住行天的手。
「『真幌廚房』的亞沙子小姐啊。」
「拜託你,」不知道是否太冷了,還是在努力剋制什麼,行天微微顫抖着,「否則我……」
行天擅自喝着田岡的燒酒,美蘭把已經看不到原來形狀的菠菜放進嘴裏,立刻吐在桌子上。她似乎很不捧場。
「我也不想再照顧小鬼了。」他只說了這句話,「行天,回家囉。」
安靜片刻的美蘭好像看到世界末日般放聲大哭起來。多田確認行天恢復正常呼吸後,把美蘭從兒童椅上抱了起來。
美蘭似乎突然想到,再度放聲痛哭起來。多田立刻把牙刷塞進她張開的嘴裏,但不知道該用多大的力氣,只能戰戰兢兢地刷了起來。
「多田,」行天用低沉而沒有起伏的聲音說道:「拜託你,以後不要再帶我來這種地方,我討厭不會說話、不會自己喫飯,什麼都不會的小鬼,下次再接到這種委託就直接拒絕。」
美蘭獨自在客廳哭泣。
「你一直在陽臺嗎?」
「謝謝。」田岡太太抱着美蘭鞠躬,「我馬上拿皮夾。」
「媽媽。」
「……你說什麼!?」多田猛然轉向行天,「你剛纔打電話給誰!」
小貨車被一輪彎月一路追趕,駛向事務所。
「什麼啊,你沒回去嗎?」
「那你爲什麼在手機上輸入她的電話?」
「不好意思,我們來刷牙,刷完牙就去睡覺。」
這也難怪,任何女人都不可能在丈夫離家的情況下,和突然上門的兩個便利屋同睡在一個屋檐下。多田收走了田岡太太牀邊的餐具,努力忍着嘆息來到走廊上。
行天用力喘着氣,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多田驚訝地站了起來。
但是,行天剛纔的樣子顯然和平時不一樣,似乎被恐懼支配,幾乎快要崩潰慘叫。行天的恐懼感染了多田,多田也不由得感到害怕。
如果兒子還活着,我現在仍然和妻兒一起生活,不知道每天會過着怎樣的日子。
行天站了起來。雖然室溫保持在舒服的狀態,但他額頭冒着汗,全身微微顫抖。他的樣子很不尋常。
行天露出奸笑。他似乎恢復了平時的樣子,終於和在客廳的美蘭保持距離,他顯然鬆了一口氣。
他們並肩走向計時停車場。氣溫很低,好像快下雪了。穿着黑色大衣的行天把圍巾密密實實地繞在脖子上。
坐上小貨車時,行天把圍巾摺好後放在腿上。
「不用解釋、不用解釋,我知道,我都知道。董事長除了『真幌廚房』菜單上的料理以外,不管煮什麼都會煮成灰燼,一旦被人發現可能會影響餐廳的聲譽,所以叫我『一定要保守祕密』。」
行天另一半臉頰抽搐着,眼瞼遮住了那雙溼潤髮亮的眼睛。
「美蘭好像想睡覺了,要幫她洗澡嗎?」
多田抽着煙,轉動方向盤。
多田對行天的反應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以前無論行天的言行再古怪,多田從來不曾感到害怕,因爲多田知道行天向來缺乏理性。
多田認同了美蘭的味覺,綠色嘔吐物般的菠菜也沾到了她綁在脖子上的圍兜兜。雖然多田有點畏縮,但還是用手指幫她拿了下來。
打開臥室的門,田岡太太剛好從牀上坐起來。她稍微喫了點晚餐,牀頭櫃的餐具疊在一起。
剛纔是怎麼回事?行天發生了什麼狀況?
雖然多田說的是事實,但行天不理會他的解釋。
「媽媽在等妳喲。」
這時陽臺的窗戶打開了,窗簾搖晃了一下,風吹了進來。
「這條圍巾好像是我的。」
雖然最後只煮出味噌肉片湯、幹煎鰤魚和水煮豆腐、綠色糊狀的蔬菜,但晚餐總算完成了。
田岡太太似乎很擔心,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來。
喂美蘭喝完剛纔泡的茶後,多田帶着她走進臥室。美蘭跑向坐在牀上的母親身邊。田岡太太也緊緊抱着美蘭,母女兩人好像生離死別了一百年。也許無論對美蘭還是田岡太太來說,這半天的時間感覺就是如此漫長。
「可能脂肪稍微減少的關係,總覺得今年的冬天特別冷。」
「行天,」他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抓住行天的肩膀,「你鎮定一下。」
「怎麼可能讓兩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幫幼女洗澡?」
行天有半邊臉因爲多田的影子變成了黑色,如同光被地球遮住而改變形狀的月亮。
「行天,沒關係。」
幼小的孩子嚇得發抖,因爲感受到了動靜,感受到吞噬慘叫和抵抗的黑暗漸漸逼近。
「我會留下匯款帳號,如果妳不方便,只要一通電話,我也可以上門收款。離開的時候,我會把鑰匙投進玄關的信箱,請妳放心,請多保重。」
行天推開多田的手,突然用力咳嗽起來。他抓着桌子痛苦地喘息着,不一會兒便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能夠讓凍僵的人再度甦醒的光和熱到底在哪裏?
田岡太太的燒還沒退,如果母女睡在一起,美蘭不會被傳染感冒嗎?
多田若無其事地對行天說:
多田甩開了突然湧起的思念。家庭和健康食品。那個惱人團體的理念離多田很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