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真幌站前狂騷曲

《真幌站前系列》 · 三浦紫苑 · 2.7萬 字

星良一生氣了。

「黑社會憑啥賣蔬菜?!」

星和他的夥伴在位於真幌站前的遊戲城「SCORPION」的二樓擁有一間事務所,業務內容包括真幌餐飲店的保鏢、以真幌中小企業及高齡人士爲對象的金融業(招牌自然沒掛出來)、在真幌市內銷售藥物(自然是有害健康這一類的「藥」),等等。

但是,星不是黑社會。他自認是「內心有隱疚的普通市民」。

他跟以真幌市爲大本營的岡山組,雙方在工作上有密切的情報交流,屬於互相幫助的關係,但並不曾歃血爲盟。他知道警察在盯着自己一夥人,視他們爲「流氓團伙」,可他們並沒有前科。

星把聰明地賺錢當作信條,他高明地駕馭着連大腦都由肌肉做成的夥伴們,優雅地在真幌的背面世界優遊。

這樣一個星之所以生氣,是因爲岡山組這回打算把一樁麻煩事強加於他。

「什麼?『家庭與健康食品協會』?笑死人了!」

星用胳膊把擺在辦公桌上的那堆西紅柿推到了一邊。這就是岡山組送來的西紅柿,還附了一張字條:「我們有意拓展新生意,僅供參考。」開什麼玩笑!

在事務所的一個角落,有三個保持筆直站姿的男人,分別是伊藤、筒井、金井。他們遠遠地看着星氣得要發瘋,同時彼此用手肘捅來捅去決定了發言人。在星的團伙內部屬於頭腦派的伊藤,代表三人向前邁出了一步。

「HHFA是一個生產、銷售蔬菜的團體。最近經常在南口轉盤那兒開展街頭宣傳活動,我猜星哥可能也見到過……」

「這事我知道。」星搔着剃得短短的頭髮說,「我說的是,一個連藥都沒法好好散貨的弱小的黑社會,憑什麼要朝什麼蔬菜銷售這一塊伸手啊!事到如今才認識到健康的重要性?」

星平常在生活中就很注意健康。他喫糙米飯,每天早上慢跑十公里,不抽菸,酒也是淺嘗輒止。而另一方面,說到岡山組的成員,從幹部到小嘍囉,清一色地熱衷於暴飲暴食玩女人,準確無誤地體現出普遍流傳的那種黑社會的形象。

每回耳聞目睹這樣一幫人擔憂γ-GTP(谷氨酰轉肽酶)的數值,心血來潮服用營養素,總讓自律克己的星感到不耐煩:「怎麼平日裏就不知道維持一種健康的生活呢?」堪稱不健康典範的岡山組,事到如今居然對蔬菜感興趣,真是滑稽可笑。

「而且,還說把跟那個古怪團體交涉的事情整個兒扔給我們?」

「聽岡山組說,他們希望把開拓蔬菜銷售新渠道的工作委託給我們。」

「怎麼分賬?」

「該是三成進岡山組腰包;至於我們的份額,說是拿其中的十個點怎麼樣。」

「開、什、麼、玩、笑!」

星抓起一個西紅柿站起身來。在事務所的廚房洗乾淨後連皮啃下去。

星會採取那樣一種叫人晦氣的委託方式,多田自然不可能知道;他只知道每天默默地勵精圖治經營便利屋生意。

「我不太懂。不過採購當然是按照投標制度來的吧。」

總而言之,趕在春來的那天之前,事先做一點安排吧。想到這一點,多田冒雨前去找常有很多機會來事務所玩的露露和海茜說明情況。

伊藤邊往上推眼鏡邊說。但凡不出入這間事務所,伊藤就是一副公認的「文弱書生」風采。

「怎麼還會見他?」

傻得冒泡。星大失所望,勾勾指尖叫金井過來把兩杯咖啡全撤掉。

「啊。」星點點頭,「幫飯島實現願望的方法,有兩種。切實調查人們對HHFA的評價,和故意降低人們對HHFA的評價。」

「既然如此,又爲什麼?」

「是嗎——我們也會盡量幫着帶孩子哦!」露露爽快地主動應承。

多田跪坐在榻榻米上,吉娃娃靠到他膝頭來。撫摸着小小的腦袋,多田繼續說道:

星直皺眉。雖說是一個小小的組,可他不明白一個黑社會老大這樣做的理由,這是原因之一;二是因爲剛好入口的咖啡苦得沒法喝。

海茜馬上籌劃開了。她就好像是在計劃玩過家家或玩洋娃娃似的,一副喜形於色的樣子。

聽伊藤說出這句話,星豎起食指「噓」了一聲。

「內情?」

金井高興地笑着直點頭。這一笑,表情越發地恐怖了。

飯島離開事務所之後,星仍舊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整理了一下思緒。伊藤、筒井和金井則高高興興地喫着岡山組送來的HHFA的西紅柿。

爲什麼沒經我同意,就讓黑社會在我大講特講人家壞話的時候進來?!

另外,行天還表現出不常見的機智,對多田加以牽制。

「推出去?推給哪裏……」

「好開心!多大?」

「壞話之類的,要多少都能造。」

筒井終於展露豁然開朗的表情:「調查有關敵對組織的事我很擅長。」

「關係太遠了,一下子弄不清楚,就是說,能在投標上面打通關節?」

表現出機智的行天,活像一個大白天熱熱鬧鬧登場的幽靈,讓人不知所措,不知該怎樣招架。可是,不知行天是否察覺了多田的不知所措,他會率先做個晚飯,或者不等任何指示就把第二天的工作中要用的工具搬上小皮卡,如此這般,採取顛覆此前常識的行爲。並且,他帶着充滿期待的表情等待着多田的反應,像是在說:「我也相當有用不是?」

飯島撓了撓鼻頭,喝了一口金井重新端來的咖啡。保險起見,星也嚐了嚐味道。這回又淡了。但是飯島看着並沒有不滿,已經喝了大約半杯,似乎只要開水帶黑色就行。見金井不安地窺看自己的反應,星決定不再命他重新沖泡咖啡。

「但是,對組來說是沒有油水可撈的,對我們來說也是。」

「這當然只是一種姿態。」飯島說,「要是惹了外行,近來可是立馬叫警察呢。只希望他們怕了,自己挪個地方,或者少做些街頭宣傳活動,對我們來說,就算是保住面子了。」

「表情別這麼嚇人,金井。」

「那個姓什麼澤村、三十來歲的年輕人,面對少主一步也沒退縮。不僅如此,據說還懇切地講了一通安全蔬菜的生產銷售,作爲一門生意將來如何如何有前途之類的。」

「星啊,我吧,」放下杯子,飯島小心謹慎地開口道,「可能的話,也希望組長的寶貝孫女喫到好喫又安全的蔬菜。可是呢,HHFA幹部的做法,我怎麼也理解不了。種蔬菜的這幫傢伙,怎麼輕易要跟黑社會接觸?期待我們居中斡旋?你不覺得可疑嗎?」

聽星這麼說,筒井感到詫異:「可是,不是說無農藥嗎?」

「跟你說話不費勁,很好。」飯島微笑着說,「我沒說要你白乾。」

「我們不是岡山組的分包企業。到時候,委婉地把工作強行推出去就行了。」

「伊藤你儘快列一張跟HHFA有關係的土地和設施的清單出來。尋常業務暫時也交給你全權處理。」

「這樣一來,勾起了組長的濃厚興趣,」飯島又嘆了一口氣,「最後約澤村在咖啡館見了個面。」

「少主打算最近就正式委託你們來辦。委託內容有兩個:一、充當HHFA和組之間的中轉站;二、HHFA和真幌市方面的交涉助理。黑社會賣蔬菜不成體統,可讓『有正當職業』的你們來幹,大致上就沒問題,這都是經過考慮的。」

「就是說,通過我們的行動,要讓HHFA的蔬菜能被學校供餐採用,然後我們只要監視HHFA,確保由此產生的利益確實上交給組裏就行了,是吧?」

「如果光看他們在南口轉盤的樣子,我同意飯島先生的想法。那幫傢伙是某種……空洞。」星把身子靠在沙發的靠背上,想了一想,「那麼,飯島先生是希望我讓HHFA跟組裏說的事一筆勾銷,對吧?」

「當然。可是『魚有心來水有意』,我們組長的女婿的舅舅家的表哥,是真幌市議會的議員。」

「前面那種做法需要毅力,後面那種一旦暴露就很麻煩。不過,我願意賣這個人情給飯島。」星看了一圈夥伴們的臉,「好了,輪到你們出場了。」

「成交。」

「我儘量做到。」筒井稍顯不滿地答應了。

「那種噱頭,怎麼能隨隨便便相信呢?沒準有壞傢伙半夜往菜園子裏噴灑農藥。」

這種情況跟「魚有心來水有意」還是有點不一樣的,不是嗎?星這樣想着,問道。

面對飯島的問話,星聳了聳肩。

筒井的腦袋歪得過了頭,此時連帶着上半身也傾斜了。伊藤深入淺出地予以諄諄教誨:

金井有話想說似的望着星。這是個總想着能幫上星的忙的男人。想必他此刻正心急如焚,生怕只有筒井領到任務。

「遊說?具體來說呢?」這回輪到海茜不解了。

「那傢伙討厭小孩,絕對會反對。你們說能幫着帶孩子,我心裏踏實多了,可我更希望你們兩位幫忙遊說行天。」

多田絕對沒有袖手旁觀的意思,他無數次想跟行天明說,想找機會說服他。

據說待在南口轉盤的HHFA會員好像是害怕了,一聲不吭。不料,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出來的、自稱HHFA幹部的男人,卻相當厲害。

「我還沒跟行天說過代爲照顧孩子這件事。」

「那麼,飯島先生,你要我們怎麼做?」

露露落落大方地穿着寬鬆睡衣,多田心情複雜地從她身上挪開了視線,回答說:

聽到武鬥派筒井的話,星迴過頭來。只見岡山組的那位幹部就站在事務所門口。

「管黑社會叫不入流,好膽量!」

「那個——星哥,岡山組的飯島先生來了。」

「對不起。」

飯島嘆了一口氣。根據飯島所講,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

「這生意是我們少主找事的。」

「那就是事先串通投標價格吧!那是要被警察帶走的。只不過嘛,換成——」飯島露出如假包換的壞人笑容,「是叫遊說嗎?『儘量便宜地把無農藥蔬菜引入學校供餐中去吧!』這樣的路還是能給鋪的。」

「明白了。」

「要是沒有貓膩呢?」

看着海茜興奮得像是自己有了妹妹的感覺,多田有些傷感。心想,是啊,海茜雖然看似堅強,可到底還年輕啊!他對海茜家人的情況一無所知,卻能隱約感覺到她想必十分嚮往有家人在身邊。因爲對室友露露也好,對吉娃娃小花也好,海茜都珍惜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季節已進入梅雨期。入夏後就要代爲照看春的事,多田至今未對行天說明。

結束一天的工作,去了澡堂,又喫了晚飯後,他以爲「就是現在」,打算跟行天倒出春的事了,不承想,行天卻比平時更加起勁地開始了臨睡前的鍛鍊,反反覆覆練腹肌背肌俯臥撐,動作過於劇烈,實在不是談話的氛圍。假如繞着彎地跟他說「行天,停一下好嗎」,渾身汗淋淋的行天就回一個「時蕎麥12!」似乎在說:「我在數腹肌背肌俯臥撐的次數,別妨礙我!」

「咦——代爲照看小女孩嗎?」

「不知道是不是無農藥栽培,不過的確挺好喫的。可畢竟是蔬菜,單價高不到哪兒去吧?西紅柿什麼的,零售價頂多一個一百五十日元左右。說給進價的三成當中的一成?我們跟某些不入流的黑社會可不一樣,我們賣藥賣得也很順風順水。拒絕!」

「喂,最好洗一洗!」

但是,不行。行天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總在絕佳的時機攔腰截斷多田的話。

星火冒三丈,連剛在理髮店剪短的頭髮都恨不得一口氣長到三千丈的長度,直衝雲霄,把星星串成肉串。但表面上,他始終一派溫和。

擁有肌肉型大腦的筒井和沉默的金井似乎沒能很好地理解星的話,不知所措地用眼神交流着。只有伊藤明白了星的意思,便向這二人淺顯易懂地給出了指示。

「星哥,你已經決定怎麼行動了吧?」

「玩具和衣服之類,先買來備着是不是比較好?」

「別亂講。」

星從沙發上起身,踮起腳拍了拍金井那肌肉鼓得像麪包的肩膀,「你跟我一起去監視HHFA的菜園子。」

少主覺得HHFA的這個意氣高昂的年輕人挺有意思,最後竟然跟他成了一道喝酒的朋友。估計是意氣相投吧。據說少主也很偶然地對岡山組的組長說起「有一幫傢伙對種蔬菜很有熱情」。

「歡迎,飯島先生。」他請人家在待客沙發上落座。等把西紅柿喫完,把蒂扔進水槽後,他扯出了笑臉,「真是的,我們這小破地方,還勞駕您特地跑一趟。」

「千萬記得這話只有你知我知啊。」飯島這樣叮囑道,「我這可是拜託你做了一件違背組意的事情。」

HHFA成天拿着擴音器站在南口轉盤,這讓岡山組的少主心裏非常不痛快。雖說是外行,可要是任由這夥人佔據這塊地方,站前的管理就會亂套,對於那些敢在岡山組眼皮底下在街上賣東西的不上道之輩就起不了示範作用了。

結果他始終什麼都沒說,就送了一盒香菸給行天。他是敗給了那雙期待表揚的眼睛。瞧我都在幹些什麼呀!——多田對自己這種不幹不脆的言行直嘆息。

就像在電車裏目睹流氓給老人讓座,儘管他只是做了理所應當的事,卻感覺那流氓是一個非常好的人。同樣地,多田也總覺得進入了感情維谷。行天難得這樣努力幹活,有事瞞着他讓人內疚。話說回來,一想到說出要代爲照看春,行天會何等不高興,就越發開不了口了。

「包在我身上!」星大聲保證道,「一定爲您揭露HHFA背後那張叫少主及組長老人家幻滅的面孔。」

星急忙補充:「不過,這回的對手不是黑社會、不是小混混、不是流氓,都不是,是種蔬菜的『普通』人。所以,動用暴力可不行!」

「比如,說蔬菜並非無農藥?」

據說,少主於是去質問HHFA:「你們向誰交場地費?」

「爲什麼?」露露不解,「你們可是住在一起的哦!不好好說清楚怎麼行哦?」

「就是說嘛!所以我也反對,可組長很起勁,沒辦法。誰叫組長的孫女今年春天上了小學,每天喫學校提供的伙食呢。」

飯島穿了一套挺合身的黑西裝,悠然自得地在沙發上坐下了。好像沒帶一個手下,舉手投足間卻相當從容不迫。四十過半了吧,可從動作的細微之處看得出,他一直在堅持鍛鍊,不曾鬆懈。在岡山組裏面,飯島是不怎麼暴飲暴食玩女人的那種。

「首先,查探HHFA的內情。」

「明白了。不過,要是HHFA真沒有貓膩的話,我們就惹禍上身了,對吧?」伊藤一副不認同的樣子,雙手抱胸說道,「爲了飯島先生,有必要做到這一步嗎?」

「是一個熟人的孩子,確切年齡不清楚,應該四歲左右。」

「一旦知道要代爲照看小孩,行天十有八九得離家出走。這種時候,他住到兩位屋裏的可能性很大。」

星和飯島握手。

「敵對組織的構成人員及活動狀況,在這之前也調查過不是?照做就行。」

「唉,算了。」飯島笑着推進談話,「我吧,也是反對賣蔬菜的。這事兒關涉組的形象,更何況說到底實際收益並不好呢。」

「學校供餐。」飯島壓低嗓門說,「HHFA看樣子想把蔬菜批發給公司做學校午餐。因爲這樣就能推銷掉大量的蔬菜。」

「既要維護少主的面子,又要順應組長的希望的話,就是這樣。不過嘛……」

好不容易去了一回澡堂,用不着這樣運動得出汗吧……多田心神不寧。要不等到他鍛鍊結束吧——想着想着,不知不覺間睡魔來襲,最終沒談成。

既不好感謝,也不好否認,於是星一言不發地杵在那裏。

「你還是這麼愛逞威風啊,星!」

「給我們的藥的批發價,希望一年裏能降五個點。」

她們倆住的是真幌車站背後的木結構公寓。由於到訪時晌午剛過,所以露露和海茜纔剛起牀。儘管如此,也許是聽了多田的話,一下子清醒了,她倆探出身子發問道:

「難道你忘了嗎,伊藤?」拿起一直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星低聲笑道,「真幌市不是有一家值得信賴的便利屋嗎?『遇到困難請立刻致電多田便利屋』,沒錯吧?」

星在飯島對面坐下。以星的保鏢自居的金井,以危險的姿勢端着咖啡進來了。由金井這個大塊頭端着,咖啡杯看起來就像是意式濃縮咖啡用的杯子。

「我們只需要說服他,然後勸他回事務所就行了,對吧?」海茜理解了。

「順便哦,跟他多講講孩子有多可愛哦!」露露也說,「不過話說回來哦,便利屋先生的那位『朋友』,就好像撒嬌的孩子哦。他怎麼就那麼討厭小孩子呢?」

「你剛纔說是『熟人的孩子』,到底是怎麼樣的熟人呢?」

露露和海茜有疑問也在情理之中,多田模棱兩可地搪塞了事。因爲他也沒什麼話可以拿來說明。但是因此,海茜心裏對多田這個「熟人」的猜疑似乎逐漸升級了。

「一般來說,再怎麼由於工作原因,通常也不會把一個四歲的孩子交給普通朋友來帶,對吧?應該僱個保姆之類的,辦法有的是,對吧?」

確實,多田心想,自從凪子提起這件事以來,我就坐立不安,滿腦子想着應該如何對行天施以懷柔之術,煩惱不堪,結果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沒想到。

爲什麼凪子不僱一個保姆呢?凪子和她伴侶在金錢方面應該是有餘裕的,似乎完全用不着特地指定不適合帶孩子的多田來做。

「莫非哦,是便利屋先生的私生子哦?」

露露暗自得意地問他。多田慌忙說「不是的」,可似乎並沒能消除誤解。

「得了吧,得了吧。」

「如果是這樣,我們一定幫忙。」

露露和海茜自說自話地流露出一副通情達理的面孔,各自開始換衣服或喂吉娃娃。無奈之下,多田只得逃離了她倆的公寓。

他撐着塑料傘,回到站前的事務所。

由於事先交代過他午飯愛喫什麼就喫什麼,所以行天喫了圍爐家的便當,此刻正在沙發上午睡。都不知道我的心情,你還真是少根筋。因爲你,我都被人懷疑有私生子了。多田便利屋在車站背後的名聲要是受損了,看你怎麼辦!

「起來,行天!到時間開始下午的工作了。」

拿收好的傘尖戳着行天,多田又檢驗了一遍自己的心。

之所以難以開口告訴行天「要代爲照看春」,是因爲這樣等於背棄「不接受跟孩子有關的工作」這條他和行天的約定,這使他倍感痛苦;也因爲他不願被勃然大怒的行天給揍扁。

可是,最重要的原因……多田嘆了一口氣。因爲一旦春來了,行天肯定要離開事務所。離開之後,說不定會到露露和海茜家寄居。不過,那多半也是暫時性的。真正意義上的去處,行天是沒有的。正因爲多田同樣沒有去處,多田住的屋子,行天才能夠毫不客氣地當作自己的窩來用。

離開這裏之後,行天多半頭也不回地拐過街角,就此融入黑暗中。從此不再出現在他這幾年在真幌市相遇相交的人們眼前,儘管只是爲數不多的幾人。

把行天從他終於找到的住處趕出去,趕到一個冷清的地方,這種事,多田不願做。

「託你的福。」

「那個老太太也喫太多了吧,所以纔會給腰增加負擔啊。」

「你還真是少根筋啊!」行天嘆了口氣,喝了一口已經相當涼的咖啡,「明白了,不過你也挺殘酷的。」

二人重新抽起了煙,觀察了一陣彼此的態度。

多田正打算說出上述疑慮,不料凪子匆匆忙忙掛斷了電話:「患者還在等我。就這樣。再見。」

現在可不是對這種玩笑話一一做出反應的時候。多田一言不發地推着購物車,到收銀臺結賬;同時在腦子裏盤算着在哪裏、對行天說明到哪一步,才能將波及自己的傷害減到最小。遺憾的是算有遺策,他竟然忘了往委託人交給他的超市會員卡里刷積分。

「你說代人照看,是誰的孩子?」

也許是來到了走廊上,凪子的聲音聽着有一點點回音。

行天的手朝盛了水的杯子伸去,但是,他抓不住杯子。因爲他的指尖在微微顫抖。多田凝神觀察着他的手指,還有他失去血色的臉,然後,小心翼翼地問他:

「因爲我從小就是被那樣對待的啊!因爲我只知道那樣做。」

這時,行天邊收起被雨打溼的傘邊走過來,抱怨說:「喂,東西還沒買完嗎?」害得他沒法重新給凪子打電話。

「什麼爲什麼?」

「哦,你的雙胞胎弟弟的孩子。」行天的語氣很衝。

「咦?我從來沒講過嗎?」

多田決定軟硬兼施嘗試說服行天。他也深知這麼做難免有點卑鄙,但這時候可容不得他挑選手段。

「哪兒都無所謂不是?你就盡情做你的男保姆吧!」

他肯幫忙固然叫人感激,可反而更加費時費力。多田終於把行天趕開了,叫他「上那邊等着」。行天此刻正撐着傘蹲在超市停車場的一個角落裏。透過窗玻璃,能看見他那活像蘑菇的背影。看樣子在抽菸,一縷白色輕煙飄上灰色的天空。

「這陣子,你白天常常一個人出去,不是嗎?」

太過自命不凡,竟讓說話成了可笑的念歌詞,以至於讓行天有些擔心:

他一反駁,行天又衝他嘆了口氣。「你知道的,我討厭小孩子。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他們,所以我沒法照顧你弟弟的孩子。但是你卻說什麼『幫人帶孩子』,說得輕巧。」

「等等等等等等!你去哪兒?」

「我弟弟是單身赴任,弟媳婦好像住院了。所以來拜託我,說希望幫忙照顧孩子一個半月。」

到了這一步,只能說了。

那主要是爲春的到來找露露和海茜做好事先安排。也因爲有事相瞞,難以面對行天。

店的正中央,不知爲何裝飾着一副巨大的西洋盔甲;牆壁上凸出一個鹿首標本;地板上到處擺放着木雕或陶塑的玩偶;窗上則貼着仿彩畫玻璃的貼紙。

「不,不在這裏說,找一個讓人心平氣和的地方……」

凪子的言外之意,多田也隱約明白了一些。

行天始終冷酷到底。照這樣下去,在春到來之前,他恐怕就先離開多田便利屋了。對於行天,凪子似乎希望他藉此機會和春建立交流。假如讓行天走掉了,就等於違背了凪子的意願。而且從現實考慮,多田一個人一邊幹便利屋的工作,一邊照顧春,看來是不行的。

行天並不是一個會無緣無故傷害別人的人。雖然偶爾會把小混混打趴下,但通常會努力剋制着不去傷害別人,甚至給人極端慎重的印象。無論凪子、露露和海茜,還是多田,都深知這一點。可只有行天,他不相信自己。他懼怕他自己,唯恐哪一天做出殘酷無情的事來。

總體上講,這樣的裝潢只能用「毫無章法」來形容,但「阿波羅」卻深受客人的喜愛。因爲在這裏待得再久也沒人說你,他們對待客人的距離感也非常適度。你一旦表現出一點已經決定點什麼的樣子,店員就會從不知哪裏走過來。杯裏的水也是,你一回神,已經倒滿了;菸灰缸也會在裝滿之前換上新的。正是通過這些恰似妖精或忍者般藏匿身形的店員,不經意間,一切服務執行到位。

「幹嗎攔着我?你總跟我說『快點給我滾』,不是嗎?」

點了「太陽拼配咖啡」後,多田和行天點着了香菸。端咖啡來的店員,似乎感覺到了坐在小桌子兩邊的兩人之間那股緊張的氣氛,默默點點頭,規規矩矩地走開了。

「眼淚終有一天也能匯成江河,流入大海。」

「行天,我在這之前雖然這個那個地說了不少,可我給你飯喫了吧?還提供睡牀,也付你打工費。」

可多田又覺得適得其反的可能性也很大。一旦促使行天越來越懼怕過去、厭惡記憶、討厭小孩,可怎麼辦?

回到真幌站前,把車停在事務所附近一個租借來的停車位上,隨後立即撐着傘沿真幌大道前進。兩人單獨在事務所談話風險太高。選擇有人的地方,哪怕被行天揍扁了的時候,有人前來勸阻的可能性也會大一點吧?

簡直就像是來談分手啊!多田儘管內心提不起勁,可還是找到一個適合講祕密的地方。行天默默地走在他身旁。或許是多田的緊張傳染了他,又或許是心理作用吧,行天的側臉上似乎也籠罩上了一層陰影。

多田之所以選擇「阿波羅」,是因爲他心裏帶了一種期待,他心想,這裏的店員不會豎起耳朵偷聽客人談話,卻能在十萬火急之際衝過來把喪失理智的行天制住後五花大綁。店裏面擺滿了觀葉植物,茂盛的葉子能夠適度地遮擋其他客人的目光,這一點也很好。

行天探頭看着滿載食品的購物車,發着牢騷。多田沒理會他的話,終於決定豁出去了。

這可是個直覺超靈的傢伙。多田莫名地感到害怕起來,好不容易纔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行天說着往陶製菸灰缸裏抖落菸灰。菸灰缸呈一隻張開大嘴的河馬的形狀。怎麼偏偏撞上這麼一隻愚蠢透頂的菸灰缸!多田朝旁邊那桌偷偷瞥了一眼,見那桌是一隻沒有絲毫特別的玻璃菸灰缸。

「……別做出那種事不關己的反應嘛!」

「擅自決定幫人帶孩子,是我不對。可是,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行天,我有話跟你說。」

行天說着就站起身來,多田見狀急忙抓住他的手腕。

多田頂住行天冰冷的視線,好容易開了口:「弟弟我是有的,比我小兩歲,小時候胖乎乎的很可愛。總是『哥哥、哥哥』地叫着跟在我屁股後面,一不小心就摔倒了,擦破膝蓋。現在是一個接近兩米高的大塊頭,喜歡喫果醬麪包,好像一個星期要喫八個;興趣愛好是釣魚,特長是猜別人的體重。」

「這真真正正是別人的事,我有什麼辦法?」

「這兩年半,我一直看着你來着。」多田發自肺腑說道,「行天,你不是會給孩子施加痛苦的人,絕對的。」

「你有什麼根據這樣斷言?」

「總之,據說連黑社會都不忘一宿一飯之恩,所以你應該是欠我相當多,對吧?如今正是你報答的時候。我想,就算你報答了也不會遭天譴。所以幫我一起照顧孩子吧,求你了!」

不要以爲自己曾經受過傷痛,就必定成爲一個使別人承受傷痛的存在。

關於過去,行天說得如此不含糊,還是頭一回。是該勇敢跨出一步,還是該後退?多田有一瞬間的迷惑,但隨即決定前進。

開着小皮卡把食材送到委託人家中,請她確認錢包裏的餘額數目之後,代爲購物工作就算是結束了。

「基本上,只要疼愛就行了吧。」多田小心翼翼地說,「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或者危險的事,就罵。」

行天不適合這種瑣碎的工作。便條上明明寫着「低脂牛奶」,他卻滿不在乎地把脫脂牛奶放進車裏。明明叫他「找找碎納豆」,他卻會從貨架上拿小粒納豆過來。

「很抱歉,百忙之中打擾你。你僱一個保姆怎麼樣?」多田放低姿態提議道。

下午的委託是代爲購物。一位說是傷了腰的老婦人交給他錢包和便條,讓他到指定的超市去購買食材。多田對照着便條,推着購物車在貨架間緩步行進。行天則活像節日彩車的男隨從一樣跟在購物車後面亦步亦趨。

按照這個來說,多田的雙胞胎弟弟,也就是行天了。多田打算照看的,是行天的女兒春。雖然不確定行天揣摩到了幾分,但說是「雙胞胎弟弟的孩子」,竟也不期然地說出了真相。

「但是這個——」

「不要怕。」凪子平靜地說,「因爲多田先生和小春都曾是孩子。在和春接觸的過程中,我想,你們會回想起孩子是怎樣一種生命體。」

「請說。」

都是絞盡腦汁即興現編的,奇怪很正常。多田已經無路可退,恰似沒穿盔甲就衝入了主城的武士。

「承蒙關照了,再見!」

行天把雙手從桌子上放下了。想必是爲了掩飾顫抖。

多田覺得有點尷尬,捻熄了煙。店員上來換了一隻新菸灰缸。這回是一隻普通形狀的玻璃菸灰缸。這隻菸灰缸給了他勇氣,多田忍不住一口氣說了一長串:

「我吧,多田,還以爲你要跟我說『我想跟「真幌小廚」的社長一起住了,你走吧』!」

「怎麼這麼說!」

就像沿着傘面滴落的雨水一樣,猶豫、躊躇在多田心裏留下了印痕。

「別急,孩子下個月纔來。」

多田低下頭去,在他的對面,行天以一種彷彿想要直達地幔的氣勢,把短掉的香菸像鑽孔機似的在菸灰缸裏擰滅了。

多田一邊繼續購物,一邊動作迅速地拿起手機,給凪子工作的醫院打了電話,請求轉接。

「我沒有雙胞胎弟弟。」

多田拼命使眼色催促他坐回原位。行天不情不願地再次在放了軟墊的椅子上坐下。

「爲什麼?」

實際上,別說雙胞胎弟弟,就是單純的弟弟,多田也沒有。這「雙胞胎」的構思到底從何而來啊!多田想了一想,想起來了。當多田感嘆「不知道該怎樣向顧客解釋你這個喫閒飯的存在」時,行天曾笑着這樣提議:「你要是這麼在意客人的目光,就說『其實是分開很久的雙胞胎弟弟』得了。」

多田估計,只要見到春,行天恐怕也會一點一點地受到感動。這時候必須想盡辦法留住行天。

只要見到可愛的春,行天確實也有可能察覺,就算是他行天,也能夠不用暴力而用愛作爲語言,珍惜地對待某個人;就因爲自己從不曾察覺,之前才一直那樣行事。

轉接鈴聲是《童話王國的老鼠》的主題曲。明明是醫院的電話,怎麼竟會採用如此歡快的音樂?多田等得心煩氣躁,另一隻手依次將口蘑及豆腐之類放入購物車,甚至忘了留意行天的動向。

「這回要代人照看孩子。」

多田剛要反駁,凪子便打斷他的話,繼續說道:

「我和柏木女士不是那樣的關係。我只是『真幌小廚』的一名顧客。」

多田直搖頭。

行天默不作聲地把還沒抽完的煙在河馬的嘴裏捻熄了,掐得那樣執拗,把菸葉都掐散了。隨後,多田也捏起菸頭,使勁轉動着插進河馬的鼻孔里弄滅了它。菸蒂就像慘死的蠶一般被彈到了桌子上。多田撿起它,放進了河馬嘴裏。

「唔——」

「是我弟弟的孩子。」多田撒謊說。

「多田先生,我之前不是說過嗎,小春是一個對兒童時代受的傷痛耿耿於懷的人。通過和春的共同生活——哪怕是短時間的,說不定小春能解開一點心結。」

「你吧,不會拿你自己遭遇過的討厭情形對待一個小小的孩子。」

「難道你要求婚嗎?」

「我正在給患者看病,請長話短說。」

「我想也是。你有兄弟這事兒本身,也是頭一回聽說。」

「你說的打工費是你那幾滴麻雀的眼淚嗎?」

「就是這一點不明白。」行天浮起淺淺的笑意,「疼愛也好罵也好,讓我來做的話,就等同於『施加痛苦』。」

「你除了少根筋,還很樂觀呢!」行天無奈地笑着,低下頭去,「在正兒八經的愛護下長大的傢伙,果然殘酷得不行。」

多田猶猶豫豫地把吸了一半的煙擱在了河馬的牙齒上。然後將空出的雙手在膝頭輕輕交疊,把心一橫,告訴行天:

「這簡介感覺有點奇怪嘛!」

「可是,讓一個不熟悉的人照顧一整天,我不放心。」

看來終究註定要代爲照看春了。

多田選擇「咖啡神殿阿波羅」作爲談話的地點。這是真幌大道上多年前就有的一家咖啡館。

「跟柏木女士?!」行天過於奔放的想象力令多田大喫一驚,抬起頭來,「你怎麼又這麼想?」

「這一點已經研究過了。」感覺凪子正在走動。想必她是爲了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無所顧忌地說話。

「老鼠歌」重複了八遍之後,凪子才終於接起了電話。

「說吧。」

少根筋這個稱號,雖然令人遺憾也只能接受,但對於「殘酷」,多田感到意外。

「您老腦子沒問題吧?」

「我想,三峯女士也不大熟悉我吧。最主要的問題還在於,我跟行天兩個對孩子的生活需求都不大懂。」

也許正如行天所言。

多田就是在包括父母在內的周圍大人正常的愛護之下長大的,正常得甚至沒認識到那是正常的。也許是這個緣故吧,對於行天抱有的懼怕及困惑,多田幾乎無法想象。

譬如說,一個人懂愛,一個人不懂愛,映現在他們眼中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樣的。的確,愛擁有的威力是殘酷的。

可另一方面,多田依然確信,用暴力打壓弱小的人、胡亂碾壓人心的勾當,行天是絕不會幹的。

「你很痛苦啊,行天。」

多田喃喃道。除此之外講些什麼好,他半句話也想不起來。

「是啊——很痛苦!如果,能忘掉一切……」行天好像也在尋找話語,「怎麼說呢?」

「愛一個人,然後雙宿雙飛?」

「嗯,是啊,有時候也想,要是能這樣就好了。」行天沉默了,像在思考什麼,不久便搖搖頭,繼續說道,「不,不對。我想啊,忘不了也沒關係,要是能愛上某個人就輕鬆了。不過不行啊!」

「行不行,不試試怎麼知道。」

「試了之後,把你弟弟的孩子打死了怎麼辦?」

見行天說話時的神色嚴肅得過了頭,多田雖自覺不夠謹慎,還是忍不住笑了。

「就讓我們通力合作,避免那樣的結果。既然要幫人帶孩子,我就需要人手。而關鍵在於,我對你有大約九百宿兩千七百頓飯的恩情。」

「算得夠精啊!」

「你會幫我帶孩子的,啊?」

行天實際上有着非常重義氣的一面,這時候他好像也沒轍了,點了點頭,沒用一點力,甚至讓人誤以爲頸椎骨突然折斷了。

「談妥了?」

突然,從觀葉植物背後傳出聲音,多田和行天嚇了一跳,回過頭去。

是星站在那裏。他兩隻耳朵上掛着無數個粗大的環。「好久不見!」

多田一面寒暄,一面把香菸收進了口袋裏。竟然如此大意,沒察覺星也在店裏!也不知道被他聽去多少,不過還是速速撤離此地爲妙。一旦沾上星就準沒好事,這一點他深有體會。

星和下屬監視菜園的時候,要麼埋伏在附近公寓的戶外樓梯上,或者站在牆角假裝等人,有時甚至假裝測量道路。

「不準抽!」星制止行天道,「我不是還向你傳授過肌肉鍛鍊法嗎?你不準妨礙我談話!」

伊藤又拿出第七張照片,多田拿在手裏仔細看着。據說是兩個男人離開之後,星闖進了作業小屋。瓶子和小型水桶被放大了,旁邊還有好像裝着米的褐色紙袋。

即便如此,也喫太多了。多田瞪了他一眼,含有要他退掉幾樣的意思,可行天假裝看不懂。

「我的意思是有害我的健康。總之,現在不準抽!」

星隨手打開先前從行天手裏奪過來的煙盒,硬是把裏面的香菸通通按在了杯子裏。

星看來心情不錯,笑着說:「難道平時便利屋沒給你飯喫嗎?」星和伊藤則又叫了綠茶。

「保險起見,我想問一問,爲什麼呢?」

「再來一杯啤酒。」

「希望你們找出HHFA噴灑農藥和化學肥料的證據。」

乜斜了一眼以強硬的語氣諄諄教誨的星,行天拿起了煙盒。星一把將煙盒搶了過去。但是,行天早已從盒子裏抽出一根菸夾在了指頭上。

啤酒上來後,行天一口氣喝了大約半杯。那不勒斯風味意麪早已喫光。

就在四人各自的心事化作緊張膨脹到臨界點的那一瞬間,店員端着銀盤過來了,盤上放着飲料。放下飲料後隨即退回廚房,然後又雙手端着那不勒斯風味意麪和俱樂部三明治上來。

沒想到又聽到那個古怪團體的名字。多田稍感驚訝和疑惑。真幌到底是怎麼了?喜歡蔬菜的市民居然有這麼多嗎?

伊藤拿出文件放在桌上。HHFA的菜園所在地及規模已被列成一張清單。

「甭客氣,想點什麼點什麼,便利屋。」星展現他的慷慨大方。

「是嗎?我剛剛聽到,說『誰的孩子』什麼的,場面好像蠻慘烈的,所以我就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等着你們談完。」星抬起下巴指指禁菸席那邊,「就那兒。」

「這兩個傢伙從貨鬥裏卸下瓶子和小型水桶一樣的東西。」

星決定把目標鎖定在幾個小菜園上,暗地裏嘗試定點觀測。

「但是,他們不是用手抓蟲子嗎?作業小屋裏明明擺着這樣的東西,HHFA的會員卻沒有吵鬧起來,很奇怪啊!」

伊藤一臉和氣地微笑着遞給他一本菜單。爲了不讓星和行天進入視野,多田積極地盯着菜單看,積極得過了頭。

多田和行天無意間交換了一個眼神。星的話不可輕信。說星是正經人,就好比說都廳要遷到真幌來一樣,是一派胡言。

「喂,便利屋!」星衝多田吼道,同時一把搶了行天的香菸,「身爲僱主,就該注意因材施用,讓下屬有用武之地!」

「這就是當時的情形。」

「喂,多田。」行天嘆了一口氣,雙手舉到和肩同高,表示投降,「這個人,看來下回得把我們倆扔水裏淹死。」

「不準狡辯!」

「是忠告。」

據說星和下屬對散佈在真幌市內的HHFA菜園進行過觀察。

行天第三次點着了香菸,星活像彈簧似的彎曲身體,朝桌子探出了身子;隨後,捏取香菸浸入杯中再扔進菸灰缸,這一連串的動作,他以極快的速度按部就班地完成了。

多田也因剛纔那番動靜,喪失了抵抗星的最後一絲熱情。向行天說出祕密,儘管才說了大概一半,也已經消耗了他巨大的氣力,沒能剩下足夠的能量讓他對星拒絕到底。

但是當然,行天並不知道客氣及操心這些詞彙。

「吸菸區空氣不好,不行,來我們桌!」星滿意地笑着從多田手裏搶過賬單站起身來,「你們的賬,我幫你們付。」

「小山內町的那個菜園有高牆包圍,外人進不去。」星說,「好像是HHFA的大本營吧,從牆縫裏能看到裏面有住宿設施。」

「最大的菜園子在小山內町,歸HHFA所有。其餘基本上是租借的田地。」

「我健康沒問題。」行天依依不捨地望着泡漲開的長長的菸蒂羣,「我在醫院做過各種各樣的檢查,沒有哪個地方不好。」

「點着我的怒火了!」

星低聲說。店員上來換了菸灰缸,拿走了裝滿泡漲的香菸的杯子;態度一如往常。

「把委託內容說來聽聽吧。」多田放棄了抵抗。

「我沒想妨礙你,就只想抽根菸。」行天摸出百元打火機,湊近了叼着的香菸,「多田硬要我看孩子,我煩得很!」

打定主意,多田拿起俱樂部三明治開啃。要說呢,還是那不勒斯風味意麪更好。爲什麼不問我的意見就自說自話點了?多田恨恨地睨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行天。行天靈巧地把意麪卷在叉子上,津津有味地喫着那不勒斯風味意麪,嘴邊沾滿番茄醬。

明白了,行天,留着這錢買香菸吧。

行天邊用餐巾紙擦嘴邊點頭。星喝了一口綠茶,繼續說道:

「那麼,我要兩杯啤酒,那不勒斯風味意麪,還有俱樂部三明治。」行天說。

剛點着的香菸,又走了一遍從杯子到菸灰缸的規定路線。

多田將目光轉向伊藤:「我是便利屋多田,這是行天。」

「知道嗎,HHFA?」

「HHFA倡導無農藥栽培。這是他們重要的賣點,所以我獨自展開了調查,看看他們是否真的在實踐。」

「我們這邊盡我所能地調查過了,可是,那幫傢伙就是不讓人揪住尾巴。」

星和行天,將視線固定在正對他倆而坐的多田身上,激烈地爭吵開了。

「不具備耐得住寂寞、腳踏實地幹活的精神力的傢伙,不適合幹這行。」星說着微微一笑。

儘管如此,多田還是想同星保持距離,所以他決定藉助沉默來抵抗。

「這種事,你們自己幹就行了。」

「啊——!」行天痛叫出聲,「那些還沒點着火吧!」

「有幾個可能性。」星說着依次豎起右手的手指,「第一,使用農藥和化肥的事,會員間心照不宣;第二,不讓絕大多數會員知曉,只讓一部分人偷偷地使用農藥和化學肥料;第三,擱在作業小屋裏的東西是什麼,會員並不關心,他們並未察覺自己在使用農藥和化學肥料。」

「怎麼可能呢!」

「託你的福,預約都排滿了。」

「便利屋,難不成你有私生子了?」

多田的面前於是擺上了啤酒杯和盛俱樂部三明治的盤子。我可沒要!想歸想,肚子餓了也是事實。又覺得,星橫豎要強壓麻煩事給自己,能省一頓晚飯錢也不錯。

「有些時候,流言蜚語沒憑沒據地也會流傳開來。這樣一來,像你這種勉勉強強靠做生意餬口的人,恐怕就沒法在真幌立足了吧。我是替你擔心啊!」

星撇了撇嘴角。這似乎是星的招牌笑容。

「不是,行天不是我的下屬,純粹就是一喫閒飯的……」

「當然是生意。」星揚揚嘴角,端起了綠茶杯,「我吧,懷疑他們是不是正兒八經地賣蔬菜。」

多田猶豫片刻之後,選擇了伊藤旁邊的椅子,因爲他斷定跟星並排而坐很危險;但隨即後悔了。從正面看着並排而坐的行天和星,對神經的刺激要強烈得多。

「然後呢?」行天說,「你想叫我們幹什麼?」

「簡直就像偵探啊!」多田表示佩服。

「要麼除草,要麼一隻一隻扯掉葉子上的蟲子,幹得熱火朝天呢!」

意想不到的事實真相大白,多田喝下一口啤酒潤潤喉嚨。

然而,星已然在空椅子上坐下了。

開什麼玩笑。雖說「阿波羅」沒有超過一千日元的餐點,我也不樂意欠星人情債。店員過來後,多田很保險地點了檸檬蘇打水。

照此推測,HHFA的會員沒準適合不見光的買賣。根據星的觀察,他們不管雨天寒天,幾乎每天出現在菜園裏辛勤耕作。

「承蒙關照。」

等到約有一半的飯菜進了多田和行天的胃,星開口說話了:

看來他膽子不小,想要趁此良機讓星把晚飯一併請了。

行天向一名經過的店員下單。他壓根兒無所謂緊張感這東西。給我好好聽仔細!多田心急如焚。

「三明治,放這兒。」行天指着多田說,「你也喝點啤酒。」

「大大小小加起來大約有二十個菜園子呢!」

「抽什麼抽!有害健康。」星虎着臉訓斥行天。

多田說着伸手去拿賬單。行天則使勁地猛吸薄荷萬寶路。星討厭香菸的煙,像趕蚊子似的揮手趕了趕煙。

「我們家伊藤。」

至於誰會幹沒憑沒據散佈流言蜚語這種勾當,明白得很。

「這張,是作業小屋內部。」

伊藤拿出照片放在桌上。總共有六張。由於是從遠處隱藏拍攝,兩個男人的面孔看不清楚。可是,卻拍下了這兩個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把瓶子和小型水桶搬到位於菜園一角的作業小屋的場面。總覺得生怕被人看見似的。

星對多田和行天介紹完,背靠牆壁在沙發上坐下了,就在伊藤對面。

「然後呢?」

沉默一時間支配了餐桌。多田嚴陣以待,不知星會委託自己辦什麼事;星這邊又是以篤定的態度等待着開口的時機;伊藤則是繃緊了神經,準備鉅細靡遺地揣摩星的意思;而行天,兀自在一旁執着地看菜單,嘴裏唸叨着:「還是芝士吐司好一點啊!」

「你是在威脅我嗎?」

行天當即斷然拒絕星的要求。好樣的,行天。多田在內心給他助威。

多田的話被星的怒吼打斷了。店內鴉雀無聲。在場客人的視線齊刷刷聚集過來,星瞪了他們一眼,視線立刻散了。

「能在這裏遇見,正正好。」星把泡軟的香菸扔進了菸灰缸。「便利屋,我有事求你。」

「其實吧,便利屋——」事到如今已然沒法把飯菜吐出來還給他,等到這個階段再來談事情,可見此人行事果然周密。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債,也要追到你夢裏去討,這就是星,「我們現在正在調查HHFA。」

多田看着文件,發現上面也記着「山城町」這一地名,想必是老岡租出去的那塊地。

要讓衆人知道的祕密不外泄也好,要對衆人保密也好,對事物漠不關心到不把祕密當祕密的程度也好,通常來講都很難。星說的「可能性」,在多田看來,哪一種都不可能。

「是你們的調查方法不對路吧?」

禁菸區在店內最靠裏的位置,星看樣子是佔據了這塊地方。只見四人座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綠茶,一個戴眼鏡的男青年正坐在這裏等着。

「嗯,這個嘛,見是見到過。但是,他們怎麼會有勞星哥來調查呢?」

「就算是都排滿了——」星把菸蒂扔進菸灰缸,身子深深地往後靠在椅背上,「也最好不要拒絕我的委託。」

多田的視線在行天和星之間忙碌地來來回回。可由於兩人的動作過於迅速,他沒弄明白,煙盒究竟怎麼到了星的手裏,一根菸又怎麼到了行天手裏。感覺像看魔術似的。

以此爲契機,適度的嘈雜聲再度回到店內。

然而,一天傍晚,他們發現一輛藍色小皮卡橫靠在菜園邊,還以爲是要裝載收穫的菜,可看人手又太少。耕作的人已經回去,菜園裏只有從小皮卡上下來的兩個男人。

多田儘量以毅然決然的態度撒謊道,行天則從盒子裏重新抽出一根菸點着,星當即捏過那根菸浸到了杯裏。

星可不客氣,他接着就從行天嘴裏捏走香菸,浸在水杯裏熄滅了。

拼配咖啡一杯不過四百日元,這點錢就說得欠你多大人情似的,叫人火大!見行天投來哀求的眼神,多田這纔沒掏零錢。

「農藥和噴霧器。紙袋裏是化學肥料。」星說,「大聲高呼『放心、安全』,然後賣高價蔬菜。HHFA活脫脫就是一騙子。」

「眼下又是梅雨季節,在一個地方待太久又容易遭路人懷疑,不容易啊。」

「可別叫我告訴你,便利屋。」

「不是。我們一直輪流監視,從沒間斷。然而沒想到,這張照片上拍的農藥及肥料,不知不覺間就從作業小屋裏消失了。不清楚他們什麼時候用過。」

「你們都沒揪住的尾巴,我不認爲我跟多田這兩個外行就能揪住。」

多田越來越感到如坐鍼氈。行天和星爲啥看着我爭吵?一般來說,視線的投向、身體的轉向,應該是衝正在交談的對方而去吧。但是,並排而坐的行天和星,一直都把視線和身體朝向多田。

瞧這情形,感覺不就像這兩人在聯手責備我嗎?多田心神不寧,喝了一口變溫了的啤酒。

行天和星並不理會多田的困惑,繼續打攻防戰。

「我估計你們的話一定能行,所以纔來委託的。」星說。

「怎麼說?根據呢?」

「監視了那麼久,卻沒法確定他們灑農藥的時間。就是說,」星終於從多田身上移開了視線,把身體深深地靠在沙發背上,「那幫傢伙趕在夜裏下手。」

「等等。」多田忍不住了,插嘴問道,「剛纔你不是說過『輪流監視』嗎?當然包括夜裏,對吧?」

「不是,只在白天。」

「爲什麼?」多田感到詫異,問道。

「夜裏是讓人睡覺的呀,便利屋。」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對於我底下那幫傢伙,我也獎勵他們早睡早起。因爲吧,熬夜不但有害健康,還會讓大腦運轉不靈。」

明明生活在背面世界!想起來了,星是一個極端的健康追求者。多田嘆了一口氣,咕噥道:

「星哥,你跟HHFA還是挺合拍的,不是嗎?」

也許是看出形勢對星稍微有幾分不利,之前沉默許久的伊藤忙施以援手。

「因爲一直認爲『農活理應只在有太陽的時候幹』,所以就限定在白天,照此排定輪流監視的班次。」

請看這個——伊藤說着拿手中的圓珠筆輕輕敲了敲HHFA的菜園清單。

「畫了黑色圓圈的,是確定作業小屋裏有農藥運進去,已經噴灑了卻沒看見的菜園子。」

約有五處。其中也包括老岡租出去的那塊土地。

「暫時是對有農藥搬入的菜園子進行重點監視,因爲我們也人手不夠。一開始也想過,會不會碰巧是趕在我們分派不出人手的那天早上灑的?」

「我怕等待期間會閒死啦!」

「您的委託,我們接受了。」

在公園過夜,是無與倫比的辛苦、無聊。多田和行天只分別監視過一回,就已經叫苦連天了。

多田又變換了幾次距離試着拍了幾張,然後摸索着打開了房間的電燈。燈光刺眼,眼瞼底下一陣鈍痛。

「什麼嘛!」

「你就是個笨蛋,不是嗎?」行天一邊把香菸塞進兜裏一邊說。

「可是,太遠了不行啊。」

「正是。」伊藤說着點點頭,「之所以想委託便利屋先生來蒐集證據,一是因爲星哥有一個早睡早起的方針。另一個原因是,爲了公正起見,需要我們以外的『眼睛』。我沒有撒謊。」

位於真幌街道沿線的「真幌小廚」,晚上十一點打烊。多田勉勉強強趕上最後點單時間,他長舒一口氣,在沙發座坐下了。店內燈火通明,空調保持着舒適宜人的溫度。跟黑漆漆、潮溼泥濘的兒童公園相比,簡直有着天壤之別。

只見一身西裝的柏木亞沙子就站在桌旁。多田的心跳次數驟然上升,他說:

行天驚訝地問他,他毅然無視。他把攥成乒乓球大小的餐巾紙交給經過的店員,託他處理掉。

就在這時,他聽到有人喊他:

「行天,菜園子跟公園的距離大概有多少?」

再看周邊的人家,這一帶被改造成住宅用地看樣子至少有十五年了。想來是那時候栽下的公園的樹木,已經全部長到相當的高度,枝繁葉茂。多田原本擔心要是被附近人家從二樓看得一清二楚就麻煩了,這下總算放心了。

「真惡劣!你這兒的勞動條件,就跟工業革命時代的煤礦一樣惡劣。」

快門的聲音跟普通的數碼相機一樣,但是閃光燈沒亮。這樣真的就能拍到嗎?多田看了一眼數碼相機的屏幕。

「不行不行,很難辦到的。」多田急忙搖頭,「就算目睹他們灑農藥,又能拿什麼當證據呢?夜裏又沒法拍照片。」

「你倒是老拉肚子嘛!」多田也不知行天的申訴是真是假,有些喫驚地說。

行天貌似不大起勁,多田硬是把數碼相機塞給他。星和伊藤沒說假話,他們確實確認過作業小屋裏放有搬進去的農藥。多田剛纔闖入菜園,保險起見,給看來裝有農藥的瓶子拍了照片。

輪到多田監視的時候,碰到一隻花貓前來進行夜間巡邏。看樣子是一隻野貓,一臉的目中無人。貓發現意想不到的地方坐着多田,似乎嚇了一大跳,多田很高興有它出現讓他排遣無聊,招招手叫它「過來、過來」,可花貓只用鼻子「哼」了一聲,便迅速跑到馬路上去了。

「要拍囉!來,茄——子。」

「好了,現在開始監視。」在西側的樹叢旁,多田對行天說,「今晚先拜託你來。」

多田撐着塑料傘,和行天一道返回事務所。

「雖說在鍛鍊腹肌,可好像沒法讓內部也跟着變強壯。」行天把數碼相機收入懷中,穿着雨衣躺在了塑料野餐墊上,「啊——啊,要是讓我覺得無聊了,氣脈可是要紊亂的呀!」

你正兒八經幫我幹過活嗎?多田很想這樣說,可還是忍住了。因爲他想起了另一個棘手的事態。

多田拐進街角的菸草店,買了薄荷萬寶路和好彩煙各一盒。然後,他追上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的行天,把薄荷煙遞給他。

自然,多田也沒實誠到欣然接受這種言不由衷的鼓勵的地步。看來背後有各種隱情,這樁委託還是堅決拒絕算了。打定主意後,他信守沉默是金。行天喝光了杯中啤酒,似乎也很無聊。他通過遞眼神跟多田說:「趕快回絕拉倒。」

「那麼,我明天可以睡一整天,對吧?」

一寫完,星就捲成老公13閣下的印籠14似的朝多田推過去。上面寫着:

對了,有關小春的事,到現在都還沒老老實實告訴行天。

只見上面拍下了躺在沙發上、做出跟獸頭瓦如出一轍的表情來嚇唬人的行天。室內一團漆黑,他卻能準確無誤地直視鏡頭,這也太恐怖了。

想想就覺得恐怖。多田很容易就能想象行天手拿菜刀像切豆腐那樣切開他肚子的模樣。

「呃——」

多田對行天的戲言聽而不聞,兀自從雨衣領口拉出掛在脖子上的數碼相機。

多田急忙搶過餐巾紙摶成一團。

祕密,就像是複雜的織物上出現的綻線。無論如何精心織成美麗的花樣,一旦被扯出一絲小小的綻線,線就將無止境地鬆開。

多田因爲對行天保留了一個祕密,以至於被星乘虛而入。眨眼間,他同時揹負起了「春」和「來自星的委託」,讓自己陷入棘手的事態。

被迫在梅雨天的夜裏監視菜園子不說,代爲照看的孩子的真實身份萬一暴露的話……

「唉——怎麼會這樣!」行天仰望天花板嘆息道。

離得這麼近拍照,雖說是夜間,恐怕也很容易被察覺。但是,唉,也只能幹了。既然接了活,就全力以赴,這就是多田便利屋。

我的命就是那風中之燭!多田心想,在春到來之前,恐怕阿彌陀就先來接我囉!

行天早就繃起臉來了。或許只是雨衣的兜帽拉得太緊了,以至於臉頰上的肉堆到了一起。

「怎麼樣?拍到了?」

真幌大道根本不把雨當回事,越晚越熱鬧。有蜂擁進入連鎖居酒屋的一羣學生,有腳下早已經踉踉蹌蹌的中年醉漢,還有一個勁兒地嘰嘰喳喳着走出快餐店的女高中生們。

眼睛不習慣黑暗,完全看不見哪裏有什麼。多田朝印象中放沙發的地方舉起了相機。

從真幌站前到峯岸町,乘公交的話需要花二十多分鐘。峯岸町有兩所大學,町內道路寬闊,街上房屋排列井然有序。反過來說,這裏既沒有繁華的地方,也沒有引人矚目的商店,多數人晚上都待在自己家裏老老實實睡覺。現在這時間,公交也早已經結束運行,寬闊的馬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說好輪班制的不是?明天我一大早就有工作。對方什麼時候來、是否真的來都還不知道,就把兩份人力都投進去嗎?」

漢堡肉餅套餐這時正巧也上來了。見到身爲社長的亞沙子坐在這裏,這名店員似乎喫了一驚,但在跟社長親切地交談了兩三句後,隨即端來了咖啡。甚至給多田也端了一杯咖啡,說是免費贈送。

亞沙子又微笑着問:「請問我可以坐下來嗎?」多田慌忙請她在對面的沙發落座。儘管社長的工作似乎相當繁忙,但亞沙子的深藏青色西裝上面沒有一處明顯的褶皺,紮成一束的頭髮也好,整整齊齊剪短的指甲也罷,都跟平日裏一樣潔淨得無可挑剔。

多田在樹叢背後幫他攤開了塑料野餐墊。

只見星抽出一張餐巾紙,用圓珠筆在上面寫着什麼。爲了避免被行天看見,他用胳膊遮擋住了手邊那一塊。

「怎麼了,這麼晚了還在?」

「啊。我自己也隱隱約約有過這樣的懷疑,今天終於變成了確信。」多田有氣無力地應道。

連貓都瞧不起我!這樣的監視早就想放棄了,怎奈星已經預先付足了錢。我可不想成爲龜尾川裏面的垃圾。

「正是。」伊藤點點頭,似乎對行天良好的洞察力表示滿意,「那是位於峯岸町的、一處小小的兒童公園旁邊的菜園子。不但能隱蔽在公園的樹叢裏,而且夜裏也沒幾個行人,所以很容易監視。」

「對交易對象如此這般地進行調查,有點奇怪。你其實是出於某種原因,想讓賣蔬菜的喪失信用,對吧?這樣的話,讓你的手下假裝賣蔬菜的,去灑點農藥也不奇怪。我猜你是盤算着要讓我們把那幅場景拍成照片,沒錯吧?況且假如是身爲第三者的我們拍的照片,作爲證據的可靠性也增強不少吧。」

「難道說,這個白圈是……」行天盯着清單看,「農藥搬進去了還沒灑的菜園子?」

「這個嘛——樹叢旁邊就是菜園子,所以要是在靠公園這邊灑農藥的話,豈不是連兩米的距離都沒有?」

「不能確定,所以還不好說。」星喝光綠茶,從伊藤手裏接過圓珠筆,「不過,就算哪天告發他們,像我們這種人的話,誰也不會聽的吧?」

「什麼問題?」

假如把他們比作鮮活的海魚,多田和行天就是屏住呼吸待在湖底的黑沉沉的魚。他們沉浸在各自的思緒裏,沒說一句話。儘管也算是並肩前進,可由於空出了一段微妙的距離,在旁人看來,他們或許「根本不是什麼熟人,就是偶然朝同一個方向走的兩個人」。證據是,有好幾個人都從多田和行天中間毫不客氣地穿過。從傘上滴落的水滴,打溼了多田的肩頭。

環顧公園內,西側是HHFA的菜園,夾在園籬與樹叢之間;南側,園籬再過去有幾所房子,朝向公園的是房子的後門,可能是廁所或浴室吧,牆上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看來沒必要那麼擔心被人看見;東側與北側面向馬路敞開,那條馬路相當寬敞。被人從馬路對面的房子裏發現蹤跡的可能性想必相當之小。只要居民總體上不是夜遊神,那就應該沒人會發現有兩個男人待在深夜的公園裏。

等到入夜,多田關上事務所的電燈,也拉上了臨街窗戶的窗簾。這幅窗簾,有五年沒拉上了。窗簾布被太陽曬得斑斑駁駁,但還能遮斷街燈的燈光。

「咦,多田先生!」

「做做平時的腹肌背肌鍛鍊。」

「你的小便要持續五分鐘十分鐘嗎?」

結果,只能在塑料野餐墊上躺躺坐坐,一門心思等待天亮。要是被附近的居民看見了,通報給警方就麻煩了,所以煙也不能抽。只能以儘量隱沒在樹叢裏的形式雙手抱膝。不小心被小樹枝戳到臉的話會很痛。

「可後來一看,完全沒猜中。」星接過伊藤的話頭說,「怎麼都感覺是趁夜灑的,於是我們也終於決定轉換監視方針。正想着把夜間的監視行動外包給你們,巧得很,就在這兒相遇了。」

「哇!」

「一整個晚上?肌肉要撕裂的呀!況且,要是上廁所的時候那幫傢伙來了,怎麼辦?」

「放心吧。我把帶夜視功能的數碼相機借給你就是。」星說。

「從明天晚上起,就在兒童公園蹲點吧!」

「啊,拍到一張感覺不怎麼吉利的。」

別怨我,行天——多田在內心喃喃道。他點了漢堡肉餅套餐,隨後一邊等飯菜端上來,一邊怔怔地透過窗戶望着外面。

行天攤開真幌市的地圖,查看峯岸町相應的那一塊地方。

見行天喜形於色,多田給了他一聲斷喝:「你這呆瓜!要是你敢打盹,可就得跟我去工作了。平日裏就指望不上你,還不給我賣力點兒!」

你是獨生子這事兒,要我此時此地幫你暴露也無妨!

怎麼還有這種東西!多田不禁詛咒技術的進步。

說明書也附在裏面,於是先拿來熟讀一番。

「我想,像我這種便利屋說的話,也不會有人願意聽吧。」

在聽不見伴隨着腹肌背肌鍛鍊的呼吸聲的事務所,多田久違地獨自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個好覺。

當然,多田再次對這樣的戲言聽而不聞,他留下行天就回去了。

「大致上明白了。總之,只要切換到夜視模式再按下快門就行了。」

「難道不是一塊兒幹嗎?」

把拍下的圖片導入電腦,多田呻吟了一聲。想要保證能夠辨別面孔的清晰度的話,似乎需要靠得很近拍攝。

「沒這回事。你可是深受真幌市民喜愛的呀!要有自信,便利屋!」

「我每天都儘量把所有分店走一遍,今天各種事情特別多,來這裏就到這時候了。」

從走出「咖啡神殿阿波羅」那一刻起,行天一直很不高興,這會兒看見香菸,表情纔有所緩和。

「你什麼意思?」星低聲問。

峯岸町兒童公園是一座住宅區內的小公園,裏面有攀登架、滑滑梯、鞦韆和沙坑,也設置了一處感覺像是一隻四四方方的灰色箱子的公共廁所;廁所門口點着一盞細長的室外燈,儘管上面結滿蜘蛛網,卻也盡責地朝黑暗中投下昏黃的燈光,雖然似乎只有小蒼蠅和飛蛾會感激這片燈光。

「總之,要是那幫傢伙一灑農藥,就用這個拍下來。天亮以後星的手下就會作爲輪班人員過來,我也會來接你。」

監視進入了第三天。多田強行拽着極度不情願的行天來到公園,把他扔在裏面以後,順路朝「真幌小廚」走去。白天忙於做尋常的委託工作,還沒正正經經喫過飯。行天那裏,已經給了他一盒超市便當和啤酒,連消磨時間用的便攜式收音機也給了,也算可以了吧。

多田格外小心翼翼地切着漢堡肉餅,生怕發出聲音。也許是擔心打擾他用餐,亞沙子說起了客套話:

帶夜視功能的數碼相機很快送了過來。小得出乎意料。原先想象的是軍隊裏使用的、外形粗獷的類似於雙筒望遠鏡的東西,所以多田感到有些掃興。

開過來的小皮卡停在離公園稍有一點距離的路旁。天上飄着小雨,多田和行天穿着透明的廉價雨衣,邁進了兒童公園。因爲這些時日持續下雨的關係,地面潮溼泥濘。

「確實也想過用這一手。」片刻後,星說。不知是將錯就錯,還是打算討好他們倆,他難得地展露出明確的笑容。「可實際上,沒等我們這邊玩弄小花招,那幫傢伙就已經露出馬腳來了。」對吧?星用眼神把話頭甩給伊藤。

然後,多田重新面對星說:

「我不知道他拿什麼當作威脅你的把柄,不過你也是自作自受吧!」行天的態度很冷淡,「那麼輕易就接受了委託,真是個笨蛋。你也該替幫你幹活的我想一想啊!」

「多田,其實,我肚子不舒服。」

這傢伙,很適合耍詭計啊!多田半是佩服地看着直抒己見的行天。星和伊藤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總覺得不靠譜啊!」行天雙手抱胸道。他的視線依舊投向多田,儘管如此,卻似乎並沒有要徵求多田的同意或附和的意思。只聽他兀自繼續喃喃道,「你好像是要我們拍照片做證據,可是,灑農藥的就是賣蔬菜的團體成員這一點,又到哪裏找證據呢?」

行天不會給孩子施加痛苦,但是對成年男人,他會毫不留情地揮拳相向。很遺憾,這一點,多田心知肚明。

首先,也因爲雨的關係,一直待着不動的話會越來越冷。但是,又不能隨便亂動。也不能開燈,所以報紙和雜誌也看不了。一旦睡着了,錯過了抓現行,就會被星用席子捲起來扔進龜尾川。

「接下來只要抓個現行,簡單吧?」

「經過調查,結果發現HHFA似乎也存在除農藥以外的問題。」

「多田先生纔是呢,您一直工作到這個時候嗎?真是辛苦了。」

「沒有,唉,工作嘛,哈。」

何其含糊其詞的回答。在一處位於住宅區內的兒童公園裏,每隔一天通宵監視菜園——這種山寨偵探的行徑,對亞沙子實在講不出口。只因爲亞沙子認爲多田是一位善良且值得信任的便利屋。對於被星這種在背面世界奮勇拼殺的人物抓住把柄這件事,多田再次感到後悔。

「其實吧,多田先生,」亞沙子對着杯中的黑色液體說,「我跟HHFA這個團體之間發生了一點麻煩事。」

多田也正好想到了菜園,他的心跳數因而達到了最高水平。

「怎麼了?」

「他們的蔬菜銷售車,一邊用擴音器播放『請回家食用親手做的飯菜』,一邊在我們這樣的店周圍開來開去。這件事,我想我以前可能也說過。」

「是的,記得正月裏聽你說過。」

其實多田連聽說這事的日期都記得。是一月三日,今年第一次見到亞沙子的日子。很開心,所以一直記得。之所以給出含糊的回覆,是不願讓亞沙子感到毛骨悚然,這是男人特有的心理促使他作出的判斷。

「沒想到最近變得越來越偏執了。還經常上門來推銷,要我們用HHFA的蔬菜。在真幌的餐飲業相關經營者中間,也成了一個相當熱門的話題。都有人說要是那樣能讓他們老實點的話,要不就跟HHFA做生意試試得了。」

「柏木女士,您是感到猶豫吧?」

「有一些農戶打從過去就一直跟我們簽約,這話我們就在這裏說說……」亞沙子微微探出身子,壓低了聲音,「你不覺得HHFA很可疑嗎?」

「就這裏說說啊,我也這樣覺得。」若無其事地從亞沙子那長長的睫毛和柔潤的臉頰上移開視線,多田回答道,「似乎也流出了一點不好的傳言,所以,眼下還是先別和他們做生意,靜觀其變比較好,是不是?」

「不好的傳言?」

「正在調查。」

「多田先生嗎?」

「唉,這個,因爲種種原因吧。」

對於在星的策劃之下不得不成爲一名山寨偵探這件事,多田頭一回向老天爺表示感謝。只要一想到或許能夠間接幫上亞沙子的忙,那麼公園的監視行動也能夠更加投入。

「瞭解到什麼情況,我一定告訴您。但是,您怎麼會想到跟我說這件事?」

「是因爲多田先生由於工作的關係,對真幌發生的事情比較瞭解。」亞沙子笑着說,「能聽到多田先生的意見,真是太好了。」

「不清楚。怎麼說?」

叼着香菸的行天,半邊臉頰上掛着笑意。

「等等,多田,都說勒到我脖子了。」

下了小皮卡,他一邊四下張望,一邊闖進菜園。雖說心裏頭實在惱火,可星說得沒錯,他們噴灑的是否當真是農藥這一點,恐怕還是有必要確認的。對於已經接受的委託,一定要規規矩矩完成它,這纔是多田便利屋。

多田也是呆若木雞,而更加喫驚的恐怕要算噴灑疑似農藥的那兩個人。他們抱着用來噴灑的水桶,看來像是以目光追蹤着行天。也許是因爲天色昏暗外加進入了視線死角,多田的存在似乎並沒被發現。

「沒有啦。誰稀罕跟賣蔬菜的打什麼照面。」

就在他們想方設法要把掛在行天脖子上的相機從雨衣下面拿出來的時候,兩道人影開始在菜園裏走動了,各自的肩上都有一個小型水桶似的東西掛下來,看樣子打算兵分兩路,分別從菜園的這頭和那頭開始噴灑疑似農藥的東西。

兩道人影似乎終於回過神來了,慌忙放下水桶,追着行天跑出菜園奔向馬路。

亞沙子說着打開了副駕駛座的門。多田目送她撐着淡藍色的雨傘,打開家門,消失在牆壁後面,在這期間,他的手一直擱在方向盤上。亞沙子和她亡夫一起買的這棟單門獨戶的房子,這個夜裏依然無限悲傷地佇立在雨滴後,所有的窗戶都是暗的。

「便——利——屋——你以爲現在幾點鐘!」

深夜裏發生了一次地震,是震級大約2級的輕搖,他不禁想起了行天說過的那句「要是讓我覺得無聊了,氣脈就要紊亂」。想必他這時候相當無聊,多田躺在牀上暗自好笑。

「誰?!在那兒幹什麼?!」

多田回到小皮卡上不久,澤村和另一個男人就返回了菜園。多田坐在駕駛座上,保持身體的姿勢不動,同時努力將坐高放低。

假使澤村記得行天的臉,那就稍微有點棘手。在岡家門前遇見澤村,雖說純屬偶然,但恐怕澤村不這樣認爲。繼山城町之後,在峯岸町,也有同一個人物——就是行天——出沒。菜園似乎遭到了監視——HHFA方面很有可能加強防範。

行天咕噥着坐進了副駕駛座,下一個瞬間便睡着了。多田捻熄行天吸了一半的煙,朝着真幌的中心地帶轉動了方向盤。

多田隔着雨衣摸到工作服的褲子後袋,抽出了手機。小皮卡的安全帶被雨衣上沾着的水滴弄溼了。正要把手機放在耳朵邊,這才發覺臉頰沾滿了泥,於是用手掌去擦。

我可沒什麼企圖。我可沒什麼企圖。多田在心裏喃喃自語着,一邊握緊了方向盤。掌心出汗出得格外厲害,手底下直打滑。萬一被她知道了,她恐怕感覺不舒服——這樣一想,汗水更是噴湧而出。

多田捏起菸蒂,確認已完全熄滅之後,把它扔進了旁邊的垃圾箱。

其中一道人影走到了園籬近前。多田和行天急忙伏低身子,隱藏到樹叢的暗影裏。爲了不讓塑料野餐墊發出聲響,二人只能以停在空中的俯臥撐姿勢待着。每晚堅持鍛鍊的行天還好,對多田來說這可是一個痛苦的姿勢,他的上臂早早地就開始哆嗦了。

同樣是小皮卡,我的是純白色的。多田又跑了大約五十米才跑到自己的小皮卡旁。重新審視愛車,發現車身到處沾滿泥點,髒得近似褐色,可儘管如此,白終究是白。他把塑料野餐墊放進貨鬥,這時,他發現貨鬥一角放着數碼相機。看樣子是行天在逃跑之際手腳利落地放進來的。

那個傢伙,躲哪兒偷懶去了!

對了,行天怎麼樣了?多田走出車外伸了個懶腰。雨停了。他抖動穿在身上的雨衣,這時候纔想起要把水滴抖掉。

「在你攝取尼古丁期間,農藥早灑完了,你信不信?」

原來如此。他們就是那樣跑遍各處菜園的。距離太遠,用星給的數碼相機到底無法追蹤拍攝,多田只能停留在透過擋風玻璃觀察的地步。

人影有兩道,正在從作業小屋裏拽什麼東西出來。似乎兩個都是男人。

「你待在這種地方,還怎麼監視菜園子啊!」

裏面種的好像是菠菜。雖然還小,不適合上市,但綠葉長得很是飽滿繁盛。多田在剛纔噴灑過疑似農藥的那一塊扯了幾片菠菜葉。沒帶袋子,就把便攜式收音機從雨衣口袋裏拿出來,把菠菜葉塞進去。保險起見,他把菜園全景、摘菠菜葉的過程、擺在那邊的噴霧器,全用數碼相機拍了下來。

「你還說,天又冷,尼古丁又斷了。」

行天將數碼相機的帶子繞在手指上,骨碌骨碌甩着,順勢轉身跑出了公園。

「相機準備好了嗎?」多田像從門牙縫裏擠出來似的問道。

「看見了。」

「呃——我纔不信有這種事呢。」

「不過吧,快門聲一響,絕對會被發現,所以得馬上逃。」

行天以兩個手肘爲支點,舉起了相機。是嗎,原來這樣就行啊。就在多田準備改用雙肘支在塑料野餐墊上的當兒,行天喃喃道:

「這個城市是怎麼了!」站在小皮卡旁邊,多田感嘆道,「倡導無農藥的噴灑農藥,黑社會監視菜園子,整個兒黑白顛倒啊!」

行天從街角出現了。搖搖晃晃走到多田面前,他猛地把雙手搭在了膝蓋上,開始調整呼吸。看樣子跑了相當長一段路。

「臉皮真厚。」多田目瞪口呆,把香菸在便攜式菸灰缸裏捻熄了,「這麼說來,你之前跟澤村打過照面?」

難受的話就表現出難受的樣子來!多田退後幾步,應着:「啊。你沒事就好。」

行天出了公園,特地站在菜園前面的馬路上,高高舉起數碼相機,笑着說:「希望我還給你們嗎?」說完又開始跑。

「那傢伙會自己想辦法吧。」星好像輕輕地笑了,「怎麼着,便利屋,你打電話來是想求助嗎?」

「我想告訴你,輪班人員不需要了。好了,再見!」

「抓住他!」

「喂,數碼相機呢?」

多田低聲這樣一說,行天也許是嚇了一跳,跳起大約五釐米高,慌忙把香菸在地上踩滅了。

仰望着越來越明亮的天空,確實——多田心說。

「好了,快拿出來。」

「哈?」

「如果您覺得坐小皮卡也無妨的話……」

「他們看到你的臉沒有?」

聽亞沙子說要乘出租車回家,多田便提出送她到家。

「我會被那種豆芽一樣的小子給逮住嗎?」行天氣喘吁吁地說着衝他伸出右手,「煙。」

雨還在下。多田穿上雨衣,開着小皮卡直奔兒童公園。公園裏還很黑,卻不見行天的身影;只有塑料野餐墊仍舊鋪在樹叢背後。

「哎呀呀!這樣的話,讓多田你來當誘餌就好了。」

二人保持蹲姿靠近樹叢後,悄然伸出頭去。

「怎麼了?拍到了嗎?」

「那兩個傢伙,走了?」

多田幾乎是小跑着經過了已經沒人的菜園前面。一輛藍色小皮卡停在路肩上,想來是那兩個男人開來的。一想到他們在黑暗中做的事情,那種藍在他眼中就成了不吉利的一抹冷色。

作爲證據的照片和菠菜葉,當天便交給了到事務所來的星的手下。也打電話給亞沙子,暫且報告說:「好像果然在使用農藥。」

「你趁這個機會摘兩三片菜葉子帶回來。我們來檢驗農藥。」

看樣子頭腦立刻清醒了,星恢復了往常的明晰口吻。

無意識的甜言蜜語。殺傷力還真強呢!冷不防見到亞沙子的笑容,多田大受刺激,心臟眼看着變作了愛心形。說到平時來向多田尋求依靠的人,無非就是真幌的老先生老太太,或者肚子餓到極點時的行天,所以也難怪他對甜言蜜語沒有耐受性。

「到底是誰啊,那傢伙?」

坐上藍色小皮卡,澤村他們奔真幌街道的方向開去。也許是回據說位於小山內町的HHFA總部。

「謝謝!您幫了我大忙了。」

鈴響三遍,星接起了電話。他好像還在睡,心情極其惡劣。

等腳步聲遠去之後,多田站起了身。確定四周一個人也沒有後,他把便攜式收音機塞進了雨衣口袋,抱着摺疊好的塑料野餐墊快步走出了公園;連行天喫過的便當盒也沒忘了扔進垃圾筒。這種時候還認真收拾垃圾,多田覺得自己很討厭,活脫脫就是一小市民。

多田和行天一同走出公共廁所。就在那一瞬間,他倆發現菜園裏有黑色的人影,兩人立刻蹲了下來。

因爲昏暗,肉眼看不大清,不過照片上的男人總覺得在哪裏見過。應該是在岡家門前的公交車站遇見過的、HHFA那個姓澤村的男人。多田關掉車內燈,思考了一會兒。

多田掛上了電話。他心裏窩火,就沒向星報告說有一個男人以前在山城町遇見過。就算你們這邊的行動遭到HHFA的防範,我管得着嗎?

「少廢話,趕快回到崗位上去。」

亞沙子毫無警戒心地坐上副駕駛座,繫上了安全帶。只要亞沙子人在車內,破破爛爛的小皮卡似乎就搖身一變成了超大型豪華進口車。

「怎麼說?」

「在公交車站碰見那個人的時候,感覺你好像就說過這種話。」

「晚安!」

「無論怎樣的城市都會迎來早晨。」行天說。他好像終於不再喘粗氣了,深深吸進一口煙,眯起了眼睛,「這樣就行了吧。」

「決定性的瞬間,拍下來了。」

「但是,不去救行天的話……」

他拿起數碼相機,坐進了小皮卡的駕駛座。確認了一下,拍了大概有五張。從肩膀掛下來的噴霧器的形狀也好,大喫一驚望向這邊的男人的臉也好,都拍得清清楚楚。在那種狀況下手都沒抖,不愧是行天。

多田一路踩得泥水四濺,走到位於公園一角的公共廁所察看,只見行天正半坐在洗臉檯上抽菸。

「啊——肚子餓了。」

「在這兒。哎呀,繩子纏一塊兒了。」

居然把跟行天的談話一一記在心裏,我纔是笨蛋。多田不再說話,脫下雨衣上了小皮卡。行天也打開副駕駛座的門,把吸了一半的煙擱在車載菸灰缸上,磨磨蹭蹭地脫了雨衣,活像蛇蛻皮。

「誰叫我們被迫在違背常理的時間裏幹活呢。」

那兩人看樣子是在繼續噴灑疑似農藥。不久後終於走出菜園,把噴灑一空的噴霧器和放在作業小屋裏的瓶子,搬上了藍色小皮卡的貨鬥。瓶子裏的內容似乎減少了相當多。

「我這張臉吧,不給見過的人留下深刻印象和感慨誓不罷休。」

多田以爲HHFA這樁事,到此告一段落,但事情自然不可能如此順利,這一點,到後來就清楚了。

聽到人影查問,行天站起身來。被行天的腳一頂,多田翻滾着陷到了樹叢的樹根裏。臉頰擦過潮溼的地面,又痛又難受。

「是。不過,拍照的時候被發現了。現在,行天當誘餌在逃。」

「嗯——有嗎?」行天仰望着天空,側着腦袋想着,「忘了。首先,賣蔬菜的那張臉本身就已經記不得了。他跟我不一樣,那是一張沒法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臉。」

「看見沒?」

「嗯,好了。」

多田遞上好彩煙的煙盒,等行天叼上煙,又用打火機幫他點着了火。

回到事務所後,多田久久難以入睡。他想着獨自一人生活在那所大房子裏的亞沙子。

當小皮卡停在位於松丘町的亞沙子家門前時,方向盤溼得就像狗鼻子一樣。路途中,他只和亞沙子說了一小會兒話。淨是些和彼此的工作相關的失敗或麻煩的小插曲。

就在多田回問的時候,行天已經從樹叢後探出頭,將數碼相機大膽地嵌進園籬的網眼中,然後連按數下快門。

「有一個男人之前在公交車站見過。喏,就是那個工作服胸前繡着『澤村』的傢伙。」

他點着了好彩煙,煙輕輕柔柔地飄上天空。正在感嘆看得還真清楚,沒想到天已大亮。東方的天空亮了,熹微的白光灑在家家戶戶的屋頂上,灑在兒童公園裏,灑在HHFA的菜園裏。

一直似睡非睡的反而累,結果,天剛矇矇亮,多田就起牀了。早是早了點,不過還是去接行天吧。要是讓他太無聊了,引發了大地震可喫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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