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亮的石頭

雨靜靜地下。

多田啓介停下正在擦拭事務所窗戶的手，中斷了正在哼的〈雨聲宛如蕭邦的旋律〉，隔着窗戶低頭看着外面的馬路，小心避免額頭的皮脂沾到窗戶上。

空無一人的溼馬路映照着陰沉的天空，發出微微的銀光。

搞不好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頒佈了戒嚴令，或是未知的病原體肆虐，導致大部分人都死光了。多田的腦海中浮現小孩子般的幻想，果真如此的話就不必工作了。

多田便利屋這三天很閒，並不是他偷懶，而是事務所的電話竟然不合時宜地進入了冬眠。連續下雨時，很少有客人上門委託便利屋。很少有人會在空氣潮溼的日子請外人來家裏打掃，也不會想要修剪庭院的樹木，好像都得等到天氣放晴後，纔會想到清理一下生活周遭的環境。

櫻花飄落之後，幾乎沒見過藍天，這種陰雨天氣會一直持續到梅雨季節。多田硬是收起了嘆息，繼續哼着剛纔那首歌，手臂也同時動了起來。每次用手上的乾布擦拭窗玻璃上發泡的藥劑，窗玻璃就更接近天空的顏色。

「肚子好餓。」

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多田回頭一看，行天春彥正從沙發上坐起身。原來他在家，多田暗想道。行天完美地消除了自己的動靜，無視站在窗前工作的多田，享受了優雅的午覺。

兩腳放在地上的行天把頭髮睡得像雞窩一樣。

「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在南口的圓環前，虛無僧正在唸經，我蹲在地上看着他，不停地把閃亮的石頭丟進虛無僧的鉢裏，暗示他『不必再念了』，虛無僧卻沒有停止唸經。」

什麼亂七八糟的夢。多田心裏這麼想，但不發一語地轉身面對窗戶，眼角掃到行天偏着頭納悶。

「快過年了嗎？」

「即使沒有快過年也要擦窗戶，窗戶髒了就要擦。」

「是喔。」

行天說完這句話就沒了動靜。多田賣力擦窗戶並不是因爲生性潔癖，見不得一丁點髒污，而是在確認清潔用品，明天難得接到了工作的委託，想到這件事，多田就無法不急着開始做準備。行天則完全無意協助這個房間的主人兼僱主一起擦窗戶。

「吶，我肚子好餓。」

「不是有別人送的日式饅頭嗎？」

腳步聲穿越房間，廚房傳來翻動鍋碗瓢盆的聲音。

「多田，這個饅頭髮黴了。」

關我屁事，喫點黴菌又不會死。多田在心裏咒罵道，但聽到廚房內沒了動靜，突然不安起來。他一手拿着擦完窗戶的布，掀開了隔開事務所和居住空間的簾子。

「反正閒着沒事啊，剛纔等花花梳洗的時候買的。」

女人儘可能繞開坐在地上的行天，視線卻盯着他不放，最後走到沙發前。她的表情和動作就像小孩子悄悄走過可能會突然吠叫的狗面前。真正的狗難得抖着肚子，靜靜地蜷縮在房間角落。這個女人可能並沒有注意到房間內有吉娃娃。

掀開簾子向事務所張望，果然不出所料，露露和海熙站在那裏。海熙手上抱着吉娃娃，吉娃娃身上穿了一件玫瑰紅的狗用雨衣，露露也穿了同色的雨衣和高跟鞋。

海熙把一個紙盒放在茶几上。

行天喫完了乳酪蛋糕，正舔着手指。海熙小聲笑了起來。

「妳們要喫嗎？」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什麼？訂婚戒指怎麼了？」

「是的。」多田回答後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暗自祈禱海熙和露露可以識相地離開，但她們當然繼續坐在那裏不動。多田迅速整理茶几，坐到露露身旁，海熙也跟着移動，坐到了多田身旁，被擠出沙發的行天只能抱膝坐在地上。

「要不要喫蛋糕？很好喫喔。」

「哪裏莫名其妙？」

對闖入者漠不關心、獨自喝着酒的行天終於有了反應。

多田慌忙抓住行天的手臂制止了他，「算了，還是別喫了，如果你想喫什麼，去買來喫吧。」

「是大小藤籠和剪舌雀。」

成爲同事後，她們不時一起喫午飯，在假日相約出門逛街。

行天的肚子「咕」地叫了一聲。多田再度揉着太陽穴。

女人順着多田手指的方向看着縮成一團的行天，然後立刻移開視線。她似乎覺得行天是隻要四目相交就會撲過來的猛獸。

多田插嘴問道，海熙聳了聳肩。

「大藤籠裏裝的都是破爛。」

「這是伴手禮。」

氣氛變得有點詭異。

「我們在中學時的關係並沒有特別好。」

多田再度打量身上的毛很有光澤的吉娃娃時，行天打開了乳酪蛋糕的盒子。

多田小聲地糾正她。

行天興奮地叫了一聲，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蹦跳着走進廚房，膝蓋撞到蹲在地上的多田肩膀。

她叫宮本由香裏，二十五歲，在真幌信用金庫上班。去年調到站前分店，在那裏遇到了中學同學武內小夜。

「簡單寫一下……」

行天默默地用手抓起切好的乳酪蛋糕塞進嘴裏。多田喫了半塊屬於自己的蛋糕，就因爲甜得快吐了，不由得放下叉子。露露和海熙喫完了自己的份，笑咪咪地看着行天。雖然是她們買來的蛋糕，但她們兩塊蛋糕很小，多田感到渾身不自在。

露露沒有說一句「打擾了」就脫下雨衣，在行天身旁坐了下來。她在雨衣下穿了一件閃閃發亮的紫色洋裝，多田覺得自己正在作一個色彩失控的惡夢。海熙把吉娃娃放在地上，爲牠脫下雨衣，在行天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紙箱內還剩下一小塊三角形的蛋糕。行天的視線看向在地上的吉娃娃。行天，不可以給狗喫蛋糕。多田揉着太陽穴，問兩個女人：

輕輕的敲門聲後，事務所的門再度打開了。除了行天以外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同時看向門口。

「有這回事嗎？」

露露說完，不顧女人搖着頭說「不用了」，把最後一塊乳酪蛋糕放在沒人用過的盤子上，和免洗筷一起遞給女人。女人敵不過露露和海熙的注視，說了聲「那我就不客氣了」，拿起洗過的免洗筷，喫起了蛋糕。

行天站在水槽前，多田繞過他身邊探頭一看，行天正準備咬下舉在眼前的饅頭底部，饅頭上方長滿了好像抹茶般的綠色黴菌。

「這場雨下得真讓人心煩，根本沒生意。」

「我看妳沒戴戒指呢，妳的男朋友被人搶走了嗎？」

果然是棘手的事。多田在內心嘆着氣，行天把下巴埋進抱在膝蓋上的手臂之間，閉上了眼睛。不知道是否睡着了，他一動也不動，只有露露和海熙探出身體。

大致情況如下。

多田很想嘆氣，但面不改色地伸手指向空出來的沙發說：「請坐。」

「不。」女人毅然地搖了搖頭，「小夜的鑽石比我的更大，有0.75克拉！」

今年年初，由香裏的男朋友要送訂婚戒指給她。她男朋友告訴她大致的預算，「妳先去看一下喜歡哪種款式」，於是，由香里約小夜陪她去銀座看戒指。

今天晚餐似乎該爲他準備可以填飽肚子的食物。多田暗自判斷。行天心滿意足地靠在沙發背上，露露搔他的癢他也悶不吭氣，任憑露露擺佈。他似乎決定徹底節省熱量的消耗，

「……啊？」

多田無奈地站了起來，準備盤子和叉子。因爲數量不夠，所以也拿了之前用完後洗乾淨、晾乾的免洗筷。

行天並沒有察覺多田狐疑的眼神，無可奈何地把威士忌倒進酒杯，坐回沙發，哼起了動聽的〈雨聲宛如蕭邦的旋律〉。

「好大喔。」

「食物嗎？」

「我知道。」

多田擔心她會接着說「後車站的娼妓！」，所以立刻打斷她說：

她有點得意地拿起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而且，這顆鑽石價值0.45克拉。」

「沒辦法。」

海熙搖了搖頭，露露看向多田的盤子。多田把喫了一半的乳酪蛋糕連同盤子推了過去，露露興奮地拿起叉子。

眼前這個女人即使看到行天詭異的行爲還有露露和海熙也沒有打退堂鼓。第一種可能，這個女人也很異常，絲毫不比那三個怪胎遜色。第二種可能，她有非委託多田便利屋不可的事情，願意忍受眼前的不尋常。到底是哪一種情況？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多田不樂見的情況。

「第一個拿蛋糕的人，通常不是會很識相地拿小塊的嗎？」

「這是妳的訂婚戒指吧？爲什麼不戴在手上？」

「……各位都是便利屋的人嗎？」

「啊？真麻煩。」

多田這才發現吉娃娃的耳邊有一個小花飾。爲狗買衣服，帶狗去美容。嗯，我無法像她們這樣疼愛這隻狗。

行天把饅頭輕輕放在水槽，然後在櫃子裏翻找了半天，多田趁機把饅頭丟進垃圾桶。「完全找不到任何食物。」行天不滿地嘀咕。太陽打從西邊出來了嗎？行天平時很少主動覓食，幾乎不喫固體食物，而是從酒中攝取身體所需的熱量。

「我在上班的時候都會拿下來，因爲有同事比我年長，卻還沒有結婚。」

多田後來才發現根本不需要爲每個人都準備餐具。

「呃……」她開了口，「這裏是便利屋吧？」

「哇，好漂亮。」

「首先，可不可以請妳在委託書上填寫必要事項？姓名和聯絡方式，還有委託內容。」

行天一臉發自內心地感到納悶。

女人從上班用的黑色皮包裏拿出一個色彩鮮明的水藍色小盒子。打開蓋子，是一個白金戒臺上有一顆閃亮鑽石的戒指。

「妳特地排隊去買嗎？」

這個女人恐怕很棘手。多田不由得想道，他跨過海熙的膝蓋走去廚房。

「然後呢？」

「喔。」多田不知道該如何稱讚，只能不置可否地附和一句：「很棒。」

他對行天說。

「便利屋先生，我不想再看到那個女人戴訂婚戒指了！」

看到露露和海熙緊張的態度，女人反而稍微冷靜下來。

多田燒了水，爲每人泡了一杯咖啡後回到沙發。女人在露露和海熙的注視下終於迫不及待地放下免洗筷，握着雙拳放在腿上，用好像從兩排牙齒間擠出來的低沉聲音說道：

「好痛！」

多田叫了一聲，但行天完全聽不到。他拿着刀子，又蹦跳着回到沙發前，

聽完女人的說明並整理出一個頭緒時，天已經黑了。

他怎麼了？今年的氣候異常，行天的胃更加異常。連續下雨導致他食慾大振，這傢伙是蛞蝓嗎？

「便利屋帥哥，最近還好嗎？」

「如果換成是我，我會把大藤籠裏裝的破爛都拿出來，把那些想要測試人類的麻雀一隻一隻掐死。」

「她們住在附近，剛好來這裏玩。便利屋是我開的，他是在這裏打工的行天。」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喔，那個故事很莫名其妙。」

「是蒂芬妮。」

門口響起熟悉的開朗聲音。

吉娃娃抖着全身，讓身上的毛變得蓬鬆後來到多田腳邊，搖着尾巴打招呼。多田彎下身體撫摸吉娃娃的頭。

由香裏在進入信用金庫後，開始和同期的男同事交往，兩人決定要結婚。小夜也和聯誼中認識的一個在外商證券公司上班的男人交往了一年左右。

「況且爲什麼要切五塊，乖乖四等分不是很簡單嗎？」

女人的視線按照多田、海熙、像水母般癱在沙發上仰望天花板的行天、露露的化妝、洋裝和高跟鞋的順序打量了一番。

「不，不是、不是。」露露搖着手，「我和她是……」

露露扭着身體。

「然後把麻雀屍體裝滿大藤籠後帶回來，用那些破爛燒火，把那些麻雀烤來喫。」

「請你看一下這個。」

多田完全不知道她說話的重點。

「車站前新開的店不是每天都大排長龍嗎？那裏買的乳酪蛋糕。」

露露搖晃着刻意擠出來的乳溝說：「你說的是大鼓和小鼓的童話吧？」

「在這個只有兩指寬的欄位內？不夠寫啊。」

「所以妳想委託什麼？」

「不，不是妳們想的那樣。」

露露和海熙眼中的亮光絲毫不輸鑽石。

多田催促她說明清楚。

對不起啊，我剛纔哼得像唸經。多田悵然地想道，這時事務所的門被人用力打開。

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女人站在門口。一頭齊肩的栗色頭髮保養得宜，雖然穿着灰色開襟衫和及膝的黑色裙子，但絲毫沒有樸素的感覺，渾身散發出在女人堆裏明爭暗鬥所磨練出來的嬌媚，那是對男人最有力的武器。多田暗中猜測她可能是銀行行員。

「爲什麼要約小夜一起去？妳剛纔不是說妳們的關係『並沒有特別好』嗎？」海熙露出凝重的表情說道，多田不知道該問什麼，所以沒有吭氣。

「我最好的朋友那天剛好有其他事。」由香裏嘆了一口氣，「但我第一次去看訂婚戒指，一個人有點緊張，所以就找了小夜。」

由香裏在銀座的蒂芬妮找到了滿意的戒指，是白金戒臺上有一顆四方形鑽石的簡單款式。從正面看鑽石不會太明顯，平時也可以戴在手上。

「嗯，我懂，我懂。」露露點着頭，「蒂芬妮有名的六爪鑲嵌雖然很漂亮，但太突出了，好像兇器一樣。」

「這是蒂芬妮最近推出的新鑲嵌方式，妳很有品味。」

海熙如此評價由香裏的戒指。多田仍然只能不置可否地點着頭。鑲嵌？他定睛細看由香裏的戒指，發現線條柔和的戒臺支撐着鑽石，但多田只覺得「像某座橋的橋墩」。

「小夜說：『很不錯啊，就選這個吧。』」

由香裏握緊了放在腿上的粉紅色花卉圖案手帕。

男友買了價值五十萬出頭、0.45克拉的訂婚戒指送給由香裏，她對鑽石的光芒和男友的心意都感到滿意。

「咕。」

多田的喉嚨發出像行天肚子所發出的聲音。

「你以前買多少錢的戒指給你已經離婚的前妻？」

行天在這種時候特別清醒，既沒有打瞌睡，也沒有說肚子餓。

「那你呢？」

「我沒買啊，因爲我們是假結婚。」

「便利屋帥哥，沒關係，不管是多少錢的戒指，我都會很開心。」

露露眼神溫柔地說。爲什麼她認定我會送給她？多田膝蓋後方冒着汗。

「我的理智也告訴我這不是價格的問題，但是感情、感情……！」

由香裏雙手擰着手帕。「妳不要激動。」多田安撫着她的情緒，發現額頭上也開始滲汗。

「黃金週的時候，小夜和她男朋友去了紐約，回來的時候，她戴了在紐約蒂芬妮總店買的訂婚戒指。和我相同的款式，0.75克拉！」

由香裏把信封慢慢推向多田，「因爲小夜很虛榮，所以她說之前從來沒有帶男友回家，結果竟然委託便利屋打掃，邀請朋友去她家作客，然後介紹未婚夫給大家認識，手上戴着和我同款卻比我更大的訂婚鑽戒。這種事可以原諒嗎？當然無法原諒吧！」

露露和海熙帶着吉娃娃離開後，事務所突然安靜下來。

行天抱起走過來的吉娃娃，聞着牠剛洗過澡的肚子。「所以呢？要怎麼料理麻雀妳纔會滿意？」

多田摸着自己的胃。剛纔聽由香裏說話時他就暗想「不會吧」，沒想到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委託打掃的女人的確在電話中自稱是「武內」。

信封不知道什麼時候移到了多田面前的位置。「拜託你了，那我先告辭了。」

「話說回來，」海熙叉起手說：「最近的女孩真踏實啊。在信用金庫上班，二十五歲結婚。露露，妳二十五歲的時候在想什麼？」

海熙皺着眉頭。

多田開着小貨車，斜眼看着副駕駛座。

「即使做這個行業，最近聽到『結婚』還是快要昏過去了，太蠢了。」

鑽石的大小、介紹未婚夫、在職場過度在意他人和暗中較勁。由香裏所說的一切都讓多田不知所措，並不是因爲他認爲這和愛是不同層次的事，而是認爲道出了愛的本質。

由香裏立刻起身走出事務所，多田拿着信封想要追上去，但露露和行天擋住了他，所以只能作罷。

「小夜邀請我們後天去她家作客，要把她的未婚夫介紹給包括我在內的老同學認識。」

「不可原諒，這種事不可原諒！」

「幫妳解決？我又不是神偷，不可能偷戒指……」

因爲沒時間洗完這些衣服再晾乾，所以只能把挖出來的衣服先收進壁櫥內。小夜正在整理乾淨的玄關把衣服裝箱。多田見狀，立刻停下正在捆綁雜誌的手，慢慢靠近行天。

多田和行天分頭整理不像是一陣子沒打掃的房間。

多田也有同感。入口處的門把是黃色塑膠，電梯的升降鈕是紅色橡膠。我這輩子恐怕永遠無法理解「時尚公寓」的品味。多田和行天一起走進剛好下樓的無人電梯。

「對，我覺得這是大好機會。」

「藏在哪裏？」

由香裏把從皮包裏拿出來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多田面前。「武內小夜委託你明天去她家打掃吧。」

「這下該怎麼辦？」

實際上，小夜的房間內並沒有保險套之類的東西。由香裏說得沒錯，她似乎沒有帶男友回家。在結婚前不讓對方見識一下眼前的慘狀，不會成爲日後婚姻生活的禍根嗎？對方不會告她詐欺嗎？多田忍不住有點擔心。

「呃……」多田戰戰兢兢地開口，「會不會是武內小姐喜歡妳？」

「我只要求小夜後天手上不戴戒指就好，請你在打掃的時候趁亂藏起來。」

「什麼意思？」

起居室兼臥室的地板終於露了出來，行天在房間角落像忠犬般不斷把衣服挖出來。各種不同顏色的針織衫、T恤和毛衣，不管是內衣褲還是像用過的保險套般的絲襪，都被他從垃圾堆下拉了出來。

「喔，是喔。」行天點了點頭，「大小根本無所謂。」

多田茫然地嘟噥，把下巴放在茶几上的行天看着他，幸災樂禍地笑。

「宮本小姐，我也不是完全不能感受妳的懊惱，但我這裏是便利屋，可能沒辦法幫上妳的忙。」

行天的肚子咕咕叫着，嘴上嘀嘀咕咕。多田把信封放進工作服的口袋裏。這三天都沒賺錢，雖然這並非他所願，但也只能這麼辦了。

沒有人理會露露的發言。

言之有理。

除了金額、周圍人的評價和自尊心以外，還有其他衡量愛的基準嗎？就連殉教者也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天秤上，向全世界昭告愛的分量。

「哇噢，好糟喔。」

多田向露露使了一個眼色，露露難得正確理解多田的意思，輕輕踢了行天的小腿讓他閉嘴。行天安靜下來後，多田轉頭看着由香裏。

「現在是不是第二次發育期？」

對沒有做任何運動的三十多歲男人來說，晚餐喫了外送的大碗豬排飯和天婦羅油渣烏龍麪的翌日早晨，竟然又喫了兩片冷凍披薩，這樣的旺盛食慾不正常吧？

多田發現她突然不見了，原來她特地去超商買飲料，然後拎着裝了滿滿一袋的茶和罐裝咖啡對他們說：「你們可以選自己愛喝的，口渴了就喝。」到了午餐時間，也拿出各種外賣的菜單問他們：「想喫什麼？」「叉燒面加炒飯加餃子。」行天回答。這個人的字典裏沒有「客氣」兩個字。「麻煩妳幫我點一碗拉麪。」多田在菜單中選了最便宜的拉麪。小夜欣然答應，三個人在垃圾牆包圍下休息片刻。

「並不蠢，」露露笑着說，「有夢最美啊。」

多田小聲說道。

「幹嘛？」

露露和海熙說。

行天說道。

由香裏大叫一聲，多田的身體向後仰。「所以我討厭大叔啊，總是把所有的一切想得很浪漫。」

他的聲音被三個女人的咆哮淹沒，無法把話說完。小夜那枚0.75克拉的戒指要一百二十萬圓。

由香裏緩緩轉頭看向多田，幾乎可以聽到她的骨頭髮出嘎嘎的聲音。

由香裏的手帕幾乎已經擰得像綁頭巾一樣。「但是小夜最討厭打掃，我曾經去過她家一次，她的房間超髒！便利屋先生，我勸你做好心理準備。」

只要不去她家就解決了啊。在場的所有人似乎都這麼想，但沒有人愚蠢得會在充滿鬥志的女人面前說這種話。

行天看着被雨水淋溼的水泥外觀說：

小夜難爲情地說，把綁成一束的頭髮撥到腦後，左手無名指上戴着和由香裏同款的訂婚戒指。原來這就是0.75克拉。

選大藤籠的你沒資格說這種話。多田暗想。

「不知道，因爲我才二十一歲。」

但他覺得即使衡量了愛仍然很空虛。無論再怎麼腳踏實地訂定計劃並真正付諸行動，有時也會瞬間遭到摧毀。計量器的針指向不可測定值，就像星殯落般，黑暗的空間將吸走龐大的能量。

「所謂相同，必須是鑽石的克拉數和等級都相同，才能稱爲相同。小夜戴着她的訂婚戒指來上班，完全不顧我和其他嫁不出去的前輩的心情！」

太壯觀了，和本人之間的落差真大。多田當然不會把內心的想法寫在臉上，說了聲「打擾了」便脫下鞋子。「我不想脫。」行天嘀咕着，多田再度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行天彈了菸灰後，叼着煙，再度低聲哼起〈雨聲宛如蕭邦的旋律〉。雨刷好像指揮棒，持續緩緩刷去在擋風玻璃上跳舞的水滴。

露露也坐在沙發上跺着腳。多田搞不清楚狀況地偏着頭。

她氣勢洶洶地說道，吉娃娃從行天的腿上滑了下來，露露和海熙點頭如搗蒜。

「不管是0.45還是0.75……」

「這陣子太忙了，沒時間打掃。」

「大叔……」

多田輕輕笑了笑。行天伸着懶腰，坐在空出來的沙發上。海熙「唉～」地嘆氣，把吉娃娃叫了過來，爲牠穿上雨衣。

「我們是多田便利屋，謝謝妳的委託。」

行天說。多田愣了一下，立刻想起行天都叫露露「哥倫比亞人」，然後又停頓了一下，才終於發現行天在比較什麼。

「總之，我不想在後天看到小夜的無名指上戴着訂婚戒指。」

行天刻意發出聲音聞了聞，多田用手肘捅了一下行天的腰，面帶笑容地說：

多田儘可能用平靜的語氣說道，避免刺激由香裏。「所以，妳問了武內小姐要怎麼打掃，然後知道她委託我們嗎？」

如果能夠找到最適合的衡量基準，多田的婚姻生活或許能夠有稍微好一點的結局。

「只要接受委託就解決了啊。」

「真的很大。」

由香裏嘆了一口氣，情緒稍微平靜後略微壓低了嗓門，「如果你仍然認爲小夜喜歡我，代表你對『喜歡』的定義大有問題。」

「肚子好餓。」

行天停止哼歌，把手伸向車上的菸灰缸，完全缺乏自覺。話說回來，他這個人本來在各方面就很不正常，所以多田決定不去想這件事。

雨點越來越大，打在窗玻璃上。多田覺得反射了室內的光、鑲上銀色輪廓的水滴比任何寶石更美。

「沒什麼意思，只是我搞不懂她爲什麼特地和妳買相同的戒指……」

「你真是太天真了！」

小夜看起來人並不壞。

「不一樣啊！」「完全不一樣！」「差太多了！」

多田的喉嚨深處再度發出聲音。

雨還在下。日光燈的燈光照亮了室內所有人的臉。打開信封一看，裏面裝了十萬圓。

「簡直就像是標新立異的墓碑。」

行天打量着已經幹掉的卸妝棉，很沒有自信地丟進了垃圾袋，而沒有丟進準備留下來的布類中。

「花盆或是洗臉檯後方，很多地方都可以藏。」

「不好意思，下雨還麻煩你們來打掃。」

「我就知道，所以一開始就應該選大顆的。」

「可以，只有多田便利屋才能幫我。」

「喂。」

「這些錢可以去地爐屋便當店買四百個海苔便當，鮭魚便當的話可以買兩百六十三個，還可以找六十圓。」

「因爲我很踏實。」

武內小夜所住的公寓位在小山丘的住宅區，離真幌車站前大約十五分鐘車程。

「你不覺得武內小姐和宮本小姐說的感覺不一樣嗎？她很貼心，看起來不像是個性那麼差的人。」

「那個女人太過分了，你一定要幫她。」

按了四樓邊間的門鈴，小夜立刻開了門。室內的空氣也從門縫中飄了出來，有一股廚餘的味道。

「有嗎？我覺得哥倫比亞人的比較大。」

「我早就習慣了。」

「所以，請你明天想辦法幫我解決。」

「誰在比胸部，我是說鑽石啦，鑽石。」

「行天，記住了，一切都要按我們事先的計劃進行。」

「啊？你說誰？」

小夜滿臉笑容地請多田和行天進屋。她化了妝，衣着也很整齊，但門口堆滿鞋子，根本沒有立足之地。廚房和裏面的起居室兼臥室堆滿了垃圾、雜物和衣服。

「好啦好啦。」

「咕。」

「便利屋帥哥……那時候已經結了婚。」

「我偶爾懷疑你真的是笨蛋。」行天淡然地說道，「貼心的人反過來說就是八面玲瓏，只要看這個房間就知道。況且這個世界上很少有真正的壞人，每個人都希望受歡迎。」

有道理。多田用戴着棉紗手套的手抓了抓鼻頭。

「既然你這麼認爲，爲什麼剛纔把戒指隔離了？」

剛纔準備打掃時，行天說：

「小姐，我覺得妳最好把戒指拿下來。」

行天真有兩下子。多田暗想。

「但是……」小夜有點遲疑，「即使拿下來，家裏根本沒地方放，我不希望不小心被當成垃圾丟掉了。」

「別擔心。」

行天從帶來的工具箱裏拿出透明膠帶，對小夜露出笑容。這個笑容是什麼意思？多田正感到驚訝時，行天走了過去，輕輕握着小夜的左手指尖，輕聲對她說：

「快拿下來。」

行天把裝在透明小塑膠袋裏的訂婚戒指，用透明膠帶小心翼翼地貼在起居室兼臥室的日光燈燈罩上。戒指好像高高在上地監視着多田和行天的言行。

行天，這下就弄巧成拙了。多田心想。

「你到底有什麼打算？如果戒指從那裏消失，可就是連魔術師引田天功也會嚇到腿軟的脫逃秀了。」

「等全部打掃完畢之後再藏戒指就好，一旦被認爲有可能和垃圾一起丟掉，我們就得負起責任。」

「但到時候她不是又會把戒指戴上嗎？」

「我問你，讓一個女人脫衣服時，第一次和第二次哪一個更簡單？」

行天露出像壞蛋般的奸笑。「已經脫了第一次，第二次就脫得更簡單了，更何況如果可以消除她對我們的警戒，事情就更容易了。」

「便利屋先生，我裝好一箱了。」

玄關傳來小夜的叫聲。行天抱着一大堆衣服走出起居室兼臥室。

在清洗不知名菌類繁殖的廚房，和打掃落葉幾乎已經變成泥土的陽臺時，行天和小夜都狀似親密地聊着天。

「好像有人來了。」多田努力發揮演技說道，「我會想辦法幫他解決。」

「行天先生，你真是與衆不同。」

「戒指沒理由放在那種地方，一旦找到，會最先懷疑我們。」

「這不是我的。」小夜在玄關說道，然後聽到關門的聲音。

「打掃乾淨之後，要找死角還真不容易。」

行天一派輕鬆地穿上衣服。多田的良心幾乎快衝到喉嚨了。

「不可能啦，好痛好痛，沒辦法啦。」

「妳對我們的懷疑很合理，妳可以徹底檢查，直到妳滿意爲止。行天。」

多田今天第三次用手肘捅了行天的腰。

「玄關旁的櫃子裏不是有一個裝飾品的小盒子嗎？放在那裏怎麼樣？」

「思，你呢？」

「你在想什麼啊？」然後抓着行天的脖子根部，「吐出來，趕快吐出來！」

「好啦好啦。」

啊！多田很想大叫，但努力忍住了，小聲斥責他：

天色已經黑了，三個人坐在餐桌旁，陷入凝重的沉默。

「對了，那裝衣服的箱子呢？」

「對。」

一切都完了。多田愣在那裏，行天轉過身走回房間時，把手放在多田的左肩上。

消除了房間內的異味，房間也感覺大多了。小夜擦拭完畢後正在泡咖啡，戒指又戴回了她的無名指。

「多田，趕快把袖子捲起來，快點快點。」

「真傷腦筋。」

行天連手都沒洗，拿着工具箱走去玄關。

「好痛啊，好痛啊，妳不能那麼用力拉。」

「好。」

發生什麼事了？多田看向和廁所在一起的洗手檯，感到一陣頭昏，身體忍不住搖晃了一下。

「嗯，我住在多田那裏，除了香菸以外，也沒什麼需要買的東西。」

「爲什麼脫衣服！」

「多田先生，」小夜鬆了一口氣，「行天先生的手卡在馬桶裏了。」

「啊，我的煙抽完了。多田，你去買菸。」

還差一步，就在行天要穿鞋子時，聽到了小夜的驚叫聲。

玄關的門鈴響了。

「行天先生，情況怎麼樣？」

「好了，回家吧。」

小夜渾身微微發抖。

「不會吧？這是你的年收入？這樣可以生活嗎？」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嗎？如果是我，會最先去找那裏。」

多田和行天咬着耳朵，在餐桌旁喝咖啡。

小夜鬆了一口氣。

「啊，怎麼辦？」

「好啦好啦。」

「雖然很難開口……」

小夜擦着眼睛。即使她擦了一次又一次，眼淚仍然不停地流在桌子上。

「我聽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塞住了，把手伸進去，結果就滑了下去，現在好像卡住了。」

「啊，太好了。」

「妳不用客氣，算是額外服務，但廁所先借我用一下。」

「差不多要把垃圾丟出去了。武內小姐，請妳開始擦拭房間。」

「真的太感謝你們兩位了，幫了大忙。」

行天溫柔地問檢查完衣物口袋和工具箱的小夜，「雖然應該不至於小到可以套那枚戒指。」

行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脫下襯衫和工作褲後丟給小夜，最後只剩下一條緊身四角褲。小夜目瞪口呆，但在行天的眼神催促下開始檢查行天交給她的衣服，多田無奈之下也只好脫下衣服。

多田的心臟頓時停止跳動。

於是三個人又去廚房大搜索了一番。裝模作樣地尋找明知道不存在的東西也是很累人的事。

多田聽着來訪者和小夜之間的對話，問行天：「現在呢？和原本的計劃有點不太一樣，你打算把戒指藏在哪裏？」

「拜託你了。」

「洗手檯和廁所都沒有衝過水，絕對不可能。」

「內褲也要脫嗎？」

多田指着放在桌上的工具箱，行天「嗯」了一聲，突然開始脫身上的襯衫。

「算了，反正我的也剛好抽完。那我先去買菸，等我回來，我們就要走囉。」

說這句話的小夜和蹲在陽臺抽着萬寶路煙的行天之間的距離比剛纔更近了，多田站在剛清洗完的排氣扇下方看着他們。

「要先讓她脫下戒指，這件事由你負責。第二次不是很簡單嗎？」

如果找不到戒指，小夜應該會哭，不知道明天要怎麼向未婚夫解釋。

「是嗎？妳剛纔來幫我的時候手上已經沒有戒指了。小姐，妳剛纔是不是在廚房洗了咖啡杯？」

聽到行天提出的要求，小夜點了點頭。多田靜觀事態的發展，行天從椅子上站起來時說：

行天露出奸笑，伸出右手，從洗手檯上拿了戒指，多田還來不及制止，他就吞了下去。

「對了，洗手檯好像還沒掃。」

你真的是如假包換的笨蛋嗎？行天的眼神這麼說。

我剛纔的演技像是三流演員嗎？多田走出房間，走下樓梯後，在公寓外慢慢數到一百。他身上沒有多餘的錢可以買菸，到時候就說附近沒有自動販賣機。行天把我趕出來到底想要幹什麼？他走上樓梯，打開了房間門。

你纔是笨蛋吧？多田很想這麼問，但最後把話吞了下去。因爲他看到小夜着急不已，在挽袖子的同時拿下了戒指，放在洗手檯上。行天巧妙地向他便了一個眼色，多田把手伸進口袋，俐落地操作着手機。

「好，那就按照原先的計劃，我發出暗號爭取時間，你趁機藏戒指。」

多田只好用拔芋頭的方法拉着行天的手臂，小夜剛好探頭進來張望。

「怎麼了？」

行天跪在掀起蓋子的馬桶旁，左手伸了進去。小夜在旁邊彎着腰，拚命想要把行天的手從馬桶裏拉出來。

「爲什麼要我去？」

行天把左手從馬桶裏抽出來後舉了起來，水濺到多田的臉上。

多田無法剋制自己一口氣說完這句話。心跳很快，跟着行天走到玄關的距離感覺特別遙遠。

「拔出來了！」

看到小夜真心喜悅的樣子，多田感到良心不安。我看還是算了吧。多田正想這麼說，行天好像算準時機似地打消了他的念頭。

「那裏沒關係，平時我有稍微洗一下。」

「啊？因爲可能會懷疑我們藏在口袋裏啊，多田，你也趕快脫衣服。」

多田把在水槽內捺熄的好彩煙丟進瀝水籃說：

「好了。」

「啊，等一下，袖子會溼。」

「戒指！戒指不見了！」

「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們。」

「可不可以倒一些廁所用清潔劑，增加水的滑度？」

「不用了。」

多田拍了拍棉紗手套，塞進屁股後方的口袋裏。「有沒有找到藏戒指的好地方？」

「那藏在水壺裏？」

「請妳先不要激動，好好想一想，剛纔真的在洗手檯前拿下戒指嗎？」

聽到行天語無倫次的說明，多田用盡全身的努力剋制自己想要皺眉頭的衝動，但行天逼真的演技奏了效，小夜信以爲真。行天剛纔似乎故意讓三流演員多田離開舞臺，以免他毀了這場戲。

多田點了點頭。看到小夜滿臉憔悴的樣子，他很想說出一切，但是多田便利屋的宗旨是一旦接受委託就要使命必達。

「啊！」

「不好意思，幸虧妳在家。這個掉在我家的陽臺上……」

多田若無其事地問。

「該不會衝去下水道了……」

小夜終於下定決心開了口。

「那裏也許比較妥當。」

情況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我知道。」

「別擔心，因爲我藏在絕對找不到的地方。」

「不好意思，讓妳受驚了。請用匯款的方式支付費用，我會把明細傳真給妳。」

多田用黏了膠帶的木棒在洗手檯後方找了三次，當然只黏到大量灰塵。

多田安慰着急得哭出來的小夜，拆下了洗手檯下彎曲的水管。行天再度把手伸進馬桶，當然不可能找到戒指。

多田和行天搭電梯把垃圾袋和雜誌迅速搬了出去，丟在小貨車的車斗上。只要晚一點送去資源回收中心就好。

小夜頻頻回頭看着行天，走向玄關。「來了。」她拿起對講機回應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過一段時間再找一定可以找到。只要一通電話，我們隨時願意幫忙，當然不收任何費用。」

「多田便利屋的售後服也包您滿意。」

行天說。

今晚，倦怠和幽暗的興奮依然像淤泥般沉積在真幌的後車站。

露露坐在長屋的屋檐下看着雨滴等待客人上門，看到多田和行天，露出了笑容。

「啊喲，兩位帥哥，怎麼樣？事情還順利嗎？」

「託妳的福，海熙呢？」

「正在接客。」

露露背後的長屋傳來妖精打架的動靜。「她很生氣，說從中午過後足足等了三個小時，結果只上場兩分鐘就結束了。」

「不好意思，多給了點，算是我的心意。」

多田把裝了打工費的信封交給露露。

「結果呢？在兩分鐘期間到底藏去了哪裏？」

站在多田身後轉動塑膠傘的行天輕輕按着肚子說：「這裏。」

「好噁心，真的假的？」

露露拍着手笑了起來，珠光色的眼影像魚鱗般閃着光。

「那要怎麼辦？這不就是小偷行爲嗎？」

「我只是謹慎保管而已。」

行天一臉嚴肅地說。

「那個金庫應該可以打開吧？」多田不安地問，「事到如今，必須在明天早上把戒指交給宮本小姐。」

「別擔心，差不多該出來了。這一陣子屎路有點塞車，可能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肚子很容易餓。」

行天把菸蒂丟進水窪，轉身離開長屋。「如果爲了一百二十萬就毀婚，不如干脆別結婚比較好。」

「請妳在離開武內小姐家之前別忘了把戒指放回去，玄關的架子上有一個放飾品的盒子。」

由香裏走出事務所，多田對着她的背影說道。行天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趴在窗前看着下方。

多田打斷他，點了一支好彩煙。露露也從珠子皮包裏拿出細長的涼煙，行天用嘴上的綠色萬寶路爲她點了火。

三個人默默地用眼神追隨着濛濛煙雨。

「她在舔嗎？」

多田早餐雖然煎了荷包蛋，但行天不屑一顧，整個人癱在沙發上，小口喝着杯子裏的威士忌。宮本由香裏上門時，他也保持相同的姿勢，把戒指彈給了她。

「凡事都要看場合。」

多田看着行天哼的歌聲在天花板附近慢慢溶入香菸的煙霧中。

「……便祕會引起肚子餓嗎？」

「另外，最好不要用手直接拿……」

「事到如今，」行天用力吐出煙，「就老實說自己遺失了啊。也許那個男人會說幫她再買一枚戒指，這是測試男人吝不吝嗇的大好機會。」

由香裏用指尖撫摸着0.75克拉的鑽石，露出微笑。「幸虧我委託了多田便利屋。」

「不好意思，讓妳特地跑一趟，因爲來不及藏好，所以只能帶回來了。」

「你不是說要掐死測試人類的麻雀？」

閃亮的石頭在空中勾勒出弧線，落在由香裏的手掌上。

「嗯，不會嗎？我猜應該是腸胃想要把屎擠出來……」

她認爲會發光的一切都是黃金，所以購買了通往天堂的階梯。

五月清爽的風從行天打開的窗戶吹了進來。

第二天早晨，行天一臉神清氣爽地走出廁所。

多田問。行天晃着肩膀竊笑，多田也跟着笑了起來。雖然有點可憐，但由香裏今天可以找回她失去的自尊心，所以應該還算划得來。

多田故作平靜地向她說明。

訂婚戒指套在他左手小拇指第一個關節上，多田不願意深入思考他怎麼找到的。

「啊，身體都變輕了。」

多田坐上沙發，伸手拿起煙。幸虧那天擦了窗戶。

「因爲會留下指紋。」行天在一旁插嘴，「妳知道嗎？留在鑽石上的指紋用布也很難擦掉，唾液最能夠分解皮脂，這是以防犯案被發現時的補救措施。」

「但是啊，」露露幽幽地開口，「不知道那個叫小夜的女生明天要怎麼向男友解釋遺失戒指的事。萬一因此毀婚，難免感到良心不安。」

多田撿起泡了水的菸蒂，收進攜帶型菸灰缸。他覺得行天說得有道理。

「難得的晴朗天氣。」

「爲什麼？」

「好。」

「如果遇到任何麻煩事，歡迎再度光臨。」

由香裏看了看行天，又看了看戒指，猶豫片刻後用手帕包了起來，放進裙子口袋裏。

「夠了，不需要再說明了。」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