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沉默的陪伴與消逝的預兆
《桔梗花與無聲的雨》 · Y-J-K · 2732 字
◇ 瞬的視角
白羽雪希的座位,空了。
週一早上走進教室時,這個事實像一條冰冷的溪流,無聲地漫過我的意識。不是意外,是我親口要求的「徹底消失」正在被嚴格執行。邏輯上,這符合預期結果。
但爲什麼,視線掠過那個空位時,胸腔裏那片廢墟之上,會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塵埃落定後的虛無感?
她真的走了。
帶着她的祕密,她的愧疚,和她所擁有的、關於我「過去」的碎片。
現在,關於「黑瀨瞬」的完整拼圖,缺失了最關鍵的一塊。而我知道,這塊拼圖,可能永遠也找不回來了。
陽菜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看向那個空座位,眼神複雜,但很快又收回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那眼神,和之前在中庭無聲對視時一樣,帶着一種我無法完全解讀的……決心?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用充滿活力的聲音和我打招呼,只是安靜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這種刻意的安靜,反而比喧囂更引人注意。
課間,她拿着數學作業本過來,指着一道難題。
「瞬,這道題……我不太懂。」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以往的咋咋呼呼,只是純粹的詢問。
我接過本子,開始講解。思路清晰,語言簡潔。她聽得很專注,偶爾點頭,沒有像以前那樣藉機問東問西。
講完後,她輕輕說了聲「謝謝」,便拿着本子回去了。
整個過程,高效,平靜,沒有任何不必要的情緒或社交冗餘。
這很好。
符合「效率」原則。
但……似乎又有哪裏不對。
下午的體育課是籃球。分組練習時,我和佐藤一隊。陽菜在場邊和幾個女生坐在一起,看着我們打球。當我投進一個三分球時,我聽到她和幾個女生一起發出了小小的歡呼,但當我下意識看向她時,她卻迅速移開了目光,假裝在和旁邊的人說話。
她在……刻意保持距離?
還是說,在實踐某種新的……策略?
「謝謝您,梶田先生。」我輕聲回應。
未來,充滿了未知。
這就是我選擇的,也是唯一的路。
這很難。比我想象的還要難。習慣了一種方式,突然改變,就像綁着沙袋跑步,每一步都感覺彆扭和沉重。
「新的管家和傭人已經安排好了,都是可靠的人。他們會照顧好您的生活起居。」
這種沉默,和以前那種讓我心慌的沉默不同。以前是我拼命想填滿卻無能爲力,現在……是我主動選擇的,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維護。
他注意到了我的安靜。
梶田先生默默地幫我打包,動作輕柔而細緻。他時不時看我一眼,眼神裏充滿了欲言又止的擔憂。
這種「不明白」的感覺,並不陌生。最近,它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對象通常是赤坂陽菜,或者……我自己。
問問題,就只問問題。不再摻雜私人情緒。
他主動提起了白羽。
命運對這兩個孩子,太過殘酷。
我要做的,是「存在」。像空氣,像水,像他習慣了的那個「背景數據」。但不再是吵鬧的、試圖引起他全部注意力的背景音,而是……穩定的、安靜的、讓他感到安心的存在。
接下來,就是我和瞬的「現在」了。
走了一段,他忽然開口,聲音平淡:「你今天很安靜。」
那個男孩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
我看着她纖細而挺直的背影,在心裏深深嘆了口氣。
轉學手續辦理得出乎意料地快。父親似乎也樂見我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新的學校是一所遙遠的、位於北海道的知名私立女校。那裏以嚴謹的校風和與世隔絕的環境著稱。
一個因爲一場意外,失去了情感和記憶,活成了一座孤島。
我們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分岔路口時,他再次開口:
又是時間。
◇ 陽菜視角
◇ 白羽視角
「黑瀨少爺他……很堅強。」他斟酌着用詞,「而且,赤坂小姐……她是個有毅力的孩子。時間……會撫平很多傷痕。」
我閉上眼睛,將鋼筆和繪本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入行李箱的最底層。
我拿起那支舊鋼筆,握在掌心。冰涼的金屬觸感,似乎還殘留着多年前那個夏日的溫度。
他在困惑。
尤其是,當我看到他在球場上進球時,下意識想大聲爲他喝彩,卻要硬生生忍住,變成和周圍人一樣剋制的歡呼時,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憋悶。
◇ 梶田管家視角
放學時,我像往常一樣和他一起走。但這次,我沒有主動找話題。我們沉默地走着,耳邊只有街道的嘈雜和風聲。
關注他,但不再那麼明目張膽,小心翼翼不給他壓力。
在這條名爲「陪伴」的、漫長而孤獨的路上。
這算是……一點點進步嗎?
「梶田先生,」我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您說……他會好嗎?」
埋葬過去,走向一個沒有他的、寒冷的未來。
另一個揹負着沉重的罪孽,用八年的愧疚折磨自己,最終選擇遠走他鄉作爲贖罪。
按照白羽說的,還有我自己想明白的——我不再試圖去「融化」他,或者急切地想要一個答案。那樣只會把他推得更遠。
「……哦。」我低低應了一聲。他是在告訴我,還是在……確認什麼?
所以,我改變了策略。
一陣沉默。只有衣物摩擦的細碎聲響。
「嗯。」
但是,當我看到他偶爾投來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目光時,我又覺得……也許這樣做是對的。
很好。符合「徹底消失」的所有條件。
「嗯。」他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大小姐,北海道天氣寒冷,我已經爲您準備了足夠的禦寒衣物。」他說道,試圖用日常瑣事來分散我的注意力。
我能做的,只是確保大小姐在新的環境裏,能夠儘量平安、順遂。至於內心的傷痛,只能交給時間……或許,還有命運那不可預測的轉機。
我的心猛地一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也很平靜:「嗯。有點累。」
如同一個時代的落幕。
大小姐的沉默,比哭泣更讓人心疼。她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凍結在了心底,只留下一具執行「離開」指令的空殼。
而那個叫陽菜的女孩,她擁有的「現在」,又是否能溫暖那座冰封的孤島呢?
「白羽雪希,轉學了。」
在他身邊,不再喋喋不休。給他沉默的空間。
我在房間裏整理行李。大部分東西都不會帶走,只收拾一些必要的衣物、書籍和……那本《螢火之森》的繪本,以及那支深藍色的、帶有星星圖案的舊鋼筆。
他沒有再問。
我不明白。
「送給你……這樣,你就能記住夜晚的星星了……」
在路口分別時,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比平時多停留了半秒,然後才轉身離開。
手指撫過繪本封面上閃爍的螢火蟲,心臟傳來熟悉的悶痛。永恆的愛,無望的愛。這個故事的結局,似乎早已預示了我們的結局。
時間……
他注意到了我的變化。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困惑,總比厭煩要好,對吧?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他目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白羽的座位空了。
行李箱合上的聲音,清脆而決絕。
心裏有點空落落的,但也鬆了口氣。那個巨大的、來自「過去」的陰影,終於開始消散了。
梶田先生打包的動作頓住了。他抬起頭,看着我,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幫她收拾着行李,每一件物品都彷彿帶着回憶的重量。那本繪本,那支筆……都是她無法割捨,卻又必須埋葬的過去。
我知道他是好意。但時間撫平的,或許只是表面的創口,那些深埋在心底的、關於「爲何如此」的遺憾和悔恨,真的能隨着時間消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