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歸途的靜默與裂痕的延伸

◇ 瞬的視角

返程的大巴里，氣氛比來時沉悶了許多。也許是玩累了，也許是興奮勁過去了，大部分同學都在閉目養神或戴着耳機聽歌。

我依舊選擇靠窗的位置。陽菜這次沒有猶豫，直接坐在了我旁邊。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試圖聊天，只是安靜地坐着，目光望着前方，偶爾偷偷看我一眼，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關注。

我閉上眼睛，試圖隔絕外界，但腦海中無法平靜。

白羽雪希沒有和我們同一輛車。梶田管家安排了她乘坐另一輛稍小的、顯然是白羽家自己的車輛先行離開了。她履行了「消失」的第一步——從我的視線裏。

邏輯上，這符合我的要求。

生理上，卻沒有感到預期的……解脫。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難以言喻的紛亂。那些被怒火暫時壓制下去的、關於過去的記憶碎片，此刻更加清晰地浮現出來。不僅僅是落水的恐懼和疼痛，還有一些更早的、更模糊的片段——

……並排坐在河灘上看夕陽，她把採來的紫色桔梗花笨拙地編成花環……

……分享同一根冰棍，粘稠的糖水順着手指滴落……

……她指着星空，告訴我那些星座的名字，聲音清脆……

這些畫面帶着一種溫暖的、柔軟的色調，與冰冷的河水和劇烈的頭痛形成尖銳的對比。

爲什麼……會同時存在這樣截然不同的記憶？

那個任性推開我的她，和那個會編花環、認星座的她，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情感的區域依舊是一片混亂的廢墟，理性試圖重建秩序，卻發現基礎數據充滿了矛盾。這種認知不協調帶來的煩躁感，遠超以往任何邏輯難題。

我睜開眼，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城市的高樓輪廓逐漸清晰。

熟悉的日常即將回歸。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 陽菜視角

他閉着眼睛，但我知道他沒睡着。他的睫毛在微微顫動，眉頭也不像平時那樣完全舒展。他在想事情。在想……白羽嗎？

我會做到。

他們的熱鬧和活力，更加反襯出我內心的死寂。

後視鏡裏，大小姐始終閉着眼，但一滴眼淚，還是無法控制地，從她緊閉的眼角悄然滑落，無聲地沒入衣領。

梶田先生似乎有些驚訝，但沒有質疑：「是。」

不能再這樣猜疑和不安下去了。

這是他的要求。

既然我的存在只會給他帶來痛苦，那麼，離開就是我能給他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東西。

我默默地收回目光，專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徹底消失」。

現在的瞬，像冰層下開始流動的水，表面或許依舊平靜，內裏卻充滿了不可知的暗流。

決定了。

我站在她面前，垂下眼簾，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平靜和堅定：

我必須知道答案。

我需要回學校。不是去上課，而是去……辦理手續。

過去的瞬，像一塊冰，雖然冷，但是穩定，可以預測。

只是……或許還需要一點時間，來積攢按下那個鍵的勇氣。

我拿出手機，看着屏幕。班級的聊天羣裏，大家正在分享旅行的照片，討論着週末的安排。一片歡聲笑語。

班主任愣住了：「轉學？爲什麼這麼突然？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還是……」

不是還抱有期待。

我沒有立刻離開。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城市熟悉的、帶着汽車尾氣味道的空氣。

老師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困惑和關切，但看我態度堅決，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好吧……我會盡快幫你準備相關文件。不過白羽同學，如果有什麼……」

「嗯。」我應了一聲，看着他挺拔卻莫名顯得有些孤單的背影匯入人流。

說完，我轉身離開了辦公室，沒有回頭。

大巴駛回學校停車場。同學們陸續下車，拿行李，互相道別。

看着大小姐從學校裏走出來，臉色比進去時更加蒼白，眼神也更加空洞，我就知道，她已經做出了決定。

「回家嗎，大小姐？」我輕聲問。

還是那樣言簡意賅。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那眼神裏似乎少了一絲以往的絕對空洞，多了一點……疲憊的痕跡。

轉學。

白羽沒有和我們一起回來。也好。眼不見爲淨。希望她真的能像瞬要求的那樣，徹底消失。

「白羽同學？旅行回來了？有什麼事嗎？」老師看到我，有些意外。

那裏沒有我想要的原諒，也沒有我期待的溫暖。只有無盡的回憶和自責。

還是……也有可能，是「現在」和「未來」？

然後，就是真正的……消失了。

關於我們，關於未來，關於……白羽雪希在他心裏，到底留下了怎樣的印記。

手指在刪除鍵上懸停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我對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麼？

只是，希望前方的路，能稍微……平坦一些。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心裏就像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

我默默地點了退出羣聊的選項。

坐在平穩行駛的轎車裏，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街景，感覺卻像隔着一層毛玻璃。一切都變得不真實，失去了色彩和意義。

「大小姐，直接回家嗎？」他最終問道。

徹底的離開。

這裏，曾經有過他坐在教室裏的身影。

我必須和他談一談。

「謝謝老師。」我躬身行禮，打斷了她可能的安慰或勸導，「沒有什麼其他原因。只是……需要離開。」

是習慣？是責任？

這樣……或許也好。遠離這個傷心地，或許時間能慢慢治癒一些傷痛。儘管我知道，有些傷痕，是時間也無法抹平的。

「不，」我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去學校。」

這裏，曾經是我以爲可以重新開始的地方。

大小姐，無論您去哪裏，老奴都會陪着您。

一種無力感深深攫住了我。八年的陪伴，我以爲我已經很瞭解他，直到另一個擁有他更早過去的女孩出現，直到我目睹他因爲那段過去而爆發出如此劇烈的情感。

家？

梶田先生透過後視鏡看了我幾次，眼神裏充滿了欲言又止的擔憂。

車子啓動，駛向那座華麗而寂寞的宅邸。

不能再等待。

瞬拿起他的揹包，對我點了點頭：「走了。」

車子在學校附近停下。我讓梶田先生在車裏等，獨自一人走向校門。正是放學時間，學生們魚貫而出，臉上帶着結束一週學習的輕鬆笑容。

爲她拉開車門，她默默地坐進去，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 白羽視角

我走進空無一人的教師辦公室，找到了班主任。

可是……看着瞬此刻沉默側臉，那上面籠罩着一層我從未見過的、複雜的陰霾，我又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嗯。」她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裏帶着濃重的疲憊。

那個華麗而空曠的房子嗎？

我該怎麼做？像以前一樣，用我的熱情去融化他？可如果冰層下是更深的寒淵呢？或者，如果他需要的根本不是融化，而是別的……

「老師，我想……申請轉學。」

「是家庭方面的原因。」我打斷她，用了一個最俗套卻也最無法被深入追問的理由，「需要儘快辦理，麻煩您了。」

刪除。

◇ 梶田管家視角

然後，找到了那個唯一的、從未有過對話的聯繫人——黑瀨瞬。

走在空曠的走廊上，腳步聲迴盪。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