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裂痕與靠近

◇ 瞬的視角

期中考的壓力像一層無形的薄膜，籠罩在班級上空。對於我而言，知識的吸收和整理是線性的、可控的進程，複習不過是按既定程序執行。但最近，系統裏混入了無法清除的干擾項。

白羽雪希。

午休的圖書館，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排列整齊的書架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我和她約在這裏討論複習資料的書單。這是基於效率的選擇，她聲稱熟悉館藏。

她準時出現，依舊是一身整潔的制服，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我們在一張靠窗的桌子旁坐下，中間攤開着一份長長的書目清單。

討論是高效的。她確實對圖書館的分類瞭如指掌，能迅速定位到我所需要的進階參考書區域。她的建議精準而實用，邏輯清晰，與我們之前關於美術和繪本那些模糊的、暗示性的話題截然不同。

這讓我感到些許……不適。彷彿她身上存在着兩個割裂的層面：一個是在公共事務中冷靜、可靠的優等生；另一個，則是那個不斷用隱喻和碎片，試圖撬動我記憶閘門的、充滿謎團的少女。

「關於古典文法部分的延伸閱讀，我覺得這本《古典文學的深層解讀》會比教材推薦的更深入，黑瀨同學覺得呢？」她指着清單上的一項，語氣平和。

「可以。」我點頭，記錄下來。目光掠過她放在桌角的、用來記錄便籤的鋼筆。筆桿是深藍色的，上面有細碎的銀色星點。

又一個熟悉的既視感。

不是劇烈的頭痛，而是一種細微的、如同羽毛搔過心底的癢意。似乎……在很多年前，我也見過類似的東西……

「送給你……這樣，你就能記住夜晚的星星了……」

一個稚嫩的女孩聲音，帶着些許羞澀，在腦海深處響起。

是誰？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白羽雪希。她正低頭看着清單，纖細的手指握着那支筆，在紙上寫着備註。陽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陰影。

是她嗎？那個記憶裏的聲音？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注視，抬起頭，藍色的眼眸裏帶着一絲詢問：「怎麼了？這本書不合適嗎？」

「……不。」我移開目光，將注意力強行拉回書單，「就這本。」

必須停止這種無意義的聯想。記憶的不可靠性是公認的。這些閃回的碎片，可能只是大腦在受到暗示後產生的錯誤鏈接。

「好的。」她應道，沒有追問，繼續下一項。

沒有表情。沒有參與我們的笑鬧。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比直接的挑釁更讓人不安。

我需要她放鬆警惕。在她全力準備「創造回憶」的時候，她不會注意到，我正在悄然佈下通往過去的蛛網。

「啊？哦……差不多吧……」我慌忙收回視線，臉上有點發燙，「再、再講一遍最後那部分？」

期中考結束了。成績於我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數字。真正重要的是，距離班級旅行，又近了一步。

「路線需要提前勘探，確保安全。」這是瞬的回覆，一如既往的務實。

就是那裏。開滿了紫色桔梗花的河灘。那個夏天，我們最後的樂園。

這種變化，同樣屬於需要關注的變量。

不知爲何，她那種置身事外的平靜，反而讓我剛剛雀躍起來的心情，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嗯！懂了！謝謝你，瞬！」我用力點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拿起練習冊跑回自己的座位。心臟還在砰砰跳。

「懂了嗎？」他講完，看向我。

聽到陽菜的名字，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她空着的位置。這幾天，她似乎在刻意避開與我們同時出現。午餐時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強硬地坐在我旁邊喋喋不休。

班級旅行的籌備，我儘可能地將具體事務交給梶田先生去處理。一方面是爲了確保萬無一失，另一方面，也是爲了減少我直接出面的頻率，避免引起赤坂陽菜過度的反彈。

◇ 陽菜視角

「那你到時候可別嚇得往黑瀨身上跳哦！」他故意大聲說，引得周圍幾個同學都笑了起來。

而且，我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提到白羽雪希的話題。我要讓他習慣，他的世界裏，只有我赤坂陽菜的聲音和存在。

我根本就沒在聽題！我偷偷看着他的側臉，看着他說話時微微顫動的睫毛，看着他握着筆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心跳得像打鼓一樣。

「我沒意見。」白羽雪希也同意了。

「那就麻煩白羽同學了！」我快速打字，「對了，關於燒烤的分組，我覺得自由組合比較好，比較隨意！」

「嗯。」我應道。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一窒。

然後，我輸入了「螢火之森」。

他對那支筆的反應，沒有逃過我的眼睛。那是我小時候常用的一個品牌，筆桿上的星點設計是限定款。看來，一些細節的東西，比宏大的場景更容易觸發他的記憶。

我看着羣裏赤坂陽菜活躍地發言，看着她努力地創造與瞬相處的機會。她的心思，如同她火焰般的髮色，一目瞭然。

班級旅行，或許是一個機會。在那個遠離日常環境的地方，變量更容易被觀察和控制。

白羽雪希離開後，我沒有立刻走。圖書館的安靜讓我得以整理紛亂的思緒。我拿出手機，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欄裏輸入了「紫色的花」、「河灘」、「夏天」。

他依舊沒什麼特別的反應，但至少，他沒有拒絕。

一種沉悶的壓抑感，毫無緣由地攫住了我。

我關掉手機，站起身。必須找到方法，要麼徹底證實白羽雪希與我的過去有關，要麼……徹底排除這個干擾項。

「試膽大會的路線，我覺得後山那條小路就很好！」我在籌備小組的羣裏積極發言（當然，瞬和白羽都在這個羣裏），「稍微有點挑戰性，但又不會太危險！班長你覺得呢？」

這不對勁。這些感性的、充滿象徵意義的東西，正在持續地干擾我的理性判斷。

這是個有用的信息。

「這次懂了？」他問。

「知道了。」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辛苦你了，梶田先生。」

◇ 白羽視角

我纔不要按什麼學習小組分組呢！我要和瞬一組！

又是那個管家！我心裏哼了一聲，但沒在羣裏表現出來。

「我會把這份清單整理好，發給班長和赤坂同學。」她收拾好東西，站起身。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偷偷瞄了一眼瞬。他正看着窗外，似乎根本沒聽到我們在說什麼。有點失落，但又鬆了口氣。

成功了！雖然只是問問題，但這是我主動創造的互動！

很好！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瞬！這道古典文法題太難了，教我！」我拿着練習冊，直接衝到他的座位旁，把本子拍在他桌上，語氣是刻意裝出來的理直氣壯。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題目，然後拿起筆，開始講解。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像在複述教科書。

羨慕她可以如此毫無負擔地，表達對瞬的在意。

她是個單純而熱烈的女孩。她的世界非黑即白，喜歡就要爭取，討厭就會表現出來。某種程度上，我甚至有些羨慕她。

期中考結束的那天下午，班級裏瀰漫着一種解放了的輕鬆氣氛。大家聚在一起，熱烈地討論着即將到來的旅行。

討論在一種表面公事公辦，內裏卻暗藏着我個人波瀾的狀態下結束。我們確定了最終的書單。

「大小姐，別墅和後山區域已經全部檢查完畢，安全無虞。」梶田先生向我彙報，「您特別提到的那個河灘，我也去看過了。這個季節，那些紫色的桔梗花……已經開始開放了。」

「另外……」管家先生的聲音有些遲疑，「關於黑瀨少爺……我動用了一些關係，查閱了他八歲那年在中央醫院的診療記錄。記錄顯示，他當時因意外落水導致輕微肺部感染，並伴有嚴重的心理創傷後應激障礙，表現爲……選擇性遺忘。」

接下來的幾天，我如法炮製。問數學題，問英語語法，甚至問他關於複習進度的安排。我努力讓自己出現在他身邊的頻率恢復到以前，甚至更高。

她好像……從來就沒有把我視爲對手。

班級旅行的籌備也在進行中。作爲文娛委員，我投入了極大的熱情策劃晚上的試膽大會和燒烤活動。我要讓這次旅行，成爲我和瞬之間獨一無二的回憶！

桔梗花……

大量的圖片和信息湧現，但都沒有帶來任何確定的指向。

這時，白羽雪希從我們旁邊走過，她似乎是去老師辦公室交東西。她看了我們這邊一眼，目光在我和瞬之間短暫停留，然後便平靜地走了過去。

而我，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暗示，都揹負着沉重的過去和無法言說的祕密。我的每一次「偶然」，都是精心計算後的結果。

「可以。」瞬回覆。

搜索結果出現了那本繪本的信息，以及關於那個「無法觸碰的戀人」故事的簡介。故事的結局，是妖精男主在祭典上因爲觸碰了人類女孩而消失。

「同意！陽菜很有想法呢！」班長回覆。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疑惑，但還是耐心地重新講了一遍。

「要你管！」我捶了佐藤一拳。

「陽菜，試膽大會你怕不怕啊？」佐藤湊過來，笑嘻嘻地問。

期中考複習成了我最好的藉口！

「我纔不怕呢！」我挺起胸膛。

決定了要主動出擊後，我感覺渾身都充滿了力量！佐藤說得對，我不能光等着瞬那個木頭開竅！

圖書館關於書單的討論，我刻意表現得公事公辦。我需要讓他習慣我的存在，不僅僅是作爲「過去的幽靈」，也是作爲「現在」可以理性溝通、甚至提供助力的對象。

無法觸碰……消失……

「安全問題，我可以讓梶田先生提前去檢查一下。」白羽雪希也出現了。

果然……他忘記了。忘記了我，忘記了那個約定，也忘記了……那場事故的真相，並非簡單的「意外落水」。

是我推了他。

因爲爭吵，因爲年幼的任性，因爲我想要他去摘那朵開在河中央礁石上的、最漂亮的桔梗花。

他拒絕了，說那裏水太急，危險。

我不聽，哭鬧着，推了他一把。

他踉蹌着跌入了突然變深的河道，頭部撞到了石頭，瞬間被水流沖走。我嚇呆了，想去拉他，卻腳下一滑也掉了下去……

後續的記憶一片混亂。只記得刺骨的冰冷，窒息的恐懼，以及被聞訊趕來的大人救起後，父親嚴厲而失望的眼神，和迅速將我送離這個地方的決定。

我被「保護」了起來，同時也被剝奪了道歉和解釋的機會。

這份愧疚，壓在我心頭八年。如今，它即將隨着記憶的復甦，一起暴露在瞬的面前。

他會恨我嗎？

或許吧。

但無論如何，這是我必須償還的債。

我看着窗外，天空湛藍，陽光明媚。教室裏，同學們在爲即將到來的旅行而興奮。赤坂陽菜正和朋友們笑鬧着，臉上洋溢着毫無陰霾的青春。

而我，站在這裏，心臟卻如同被浸泡在冰冷的雨水中。

瞬，我們很快就要回到那個地方了。

在那裏，所有的僞裝都將被剝落。

無論是你的遺忘，還是我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