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破碎的冰面與無聲的慟哭
《桔梗花與無聲的雨》 · Y-J-K · 3144 字
◇ 瞬的視角
「……因爲……是我推了你。」
白羽雪希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投入絕對零度冰面的巨石,瞬間擊碎了維持我世界運轉八年的、堅不可摧的邏輯基石。
推了我?
是她……推了我?
所以,那冰冷的河水,那窒息的痛苦,那額頭的劇痛,那失去的一切……根源,在於她?
那個在模糊記憶裏向我伸出手的女孩?
那個擁有藍色星星絲帶的、彷彿從童話裏走出來的女孩?
那個……讓我身體產生一系列無法解釋的異常反應的謎團?
答案竟然如此……殘酷。如此……荒謬。
邏輯鏈條在瞬間崩斷,又以一種猙獰的方式重新連接。創傷的根源找到了。情感凍結的起因明確了。白羽雪希這個變量的所有異常行爲——她的接近,她的暗示,她的愧疚,她的欲言又止——都得到了解釋。
是爲了贖罪。
一股冰冷的、尖銳的、完全陌生的情緒,如同岩漿般從凍結了八年的心底裂縫中猛地噴湧而出!它不是模糊的隔閡,不是細微的刺痛,而是清晰無比的、灼燒着五臟六腑的——
憤怒。
還有……被背叛的劇痛。
「你……說什麼?」我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砂石。
白羽雪希站在那裏,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在夜風中微微顫抖,彷彿隨時會碎裂。她閉上了眼睛,長長的銀色睫毛像垂死的蝶翼,聲音帶着一種認命般的絕望:「八年前,在這裏……因爲我任性,非要你去摘河中央的桔梗花……你拒絕,我推了你……你掉下去,撞到了頭……」
她的話語,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我早已麻木的神經上反覆切割,將那些模糊的噩夢碎片,拼湊成血淋淋的現實圖景。
所以,沒有什麼意外的失足。
沒有什麼命運的無常。
白羽雪希猛地睜開眼,藍色的眼眸裏盈滿了淚水,但她倔強地沒有讓它掉下來。她迎着我充滿恨意的目光,嘴脣翕動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句話像最後的審判,徹底擊垮了白羽。她身體晃了晃,終於無法支撐,緩緩地蹲了下去,將臉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卻沒有發出任何哭聲。
「我知道……說什麼都沒用……」
可當親耳聽到他用那樣充滿恨意的聲音說出來時,心臟還是像被瞬間碾碎了一樣,痛得無法呼吸。
陽菜看了看我,眼神複雜,最終還是咬了咬牙,追着瞬跑了過去。
「白羽雪希,」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比剛纔的咆哮更令人絕望的寒冰,「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我不配哭。
他在痛苦。他在咆哮。他在恨。
「對不起……」
有些過去,一旦揭開,帶來的……只有毀滅。
那支撐了我八年的、基於「意外」而建立的理性防禦,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將我吞噬的、黑暗的浪潮。
「我只是……想親口告訴你真相……想向你道歉……」
還有……那句最終宣判。
「所以,你回來……是爲了什麼?看看你的『傑作』?還是享受你這遲到了八年的……愧疚感的折磨?」我的聲音越來越高,帶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和刻薄。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脫繮的野馬,衝破了所有理性的牢籠。
他說……我的道歉一文不值。
「說話啊!」我幾乎是吼了出來,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向那片黑暗的河水,「因爲你!我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感覺不到的怪物!一個靠着邏輯和『責任』活着的空殼!你現在滿意了嗎?! 」
一瞬間,我對她的所有嫉妒、不滿和敵意,都化作了某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有得知「真相」的釋然(原來不是我做得不夠好,而是他早已傷痕累累),有對瞬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
白羽……推了瞬?
巨大的震驚讓我一時失去了所有反應,只能呆呆地看着瞬,看着他那張因爲極致的憤怒而扭曲的臉。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他。八年來,他一直是平靜的,冰冷的,像一口古井。可現在,這口井噴發了,湧出的是黑色的、熾熱的岩漿。
那無聲的慟哭,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窒息。
我恨她。
但最清晰的,是他那沉重的、帶着壓抑怒火的呼吸聲。
這樣……也好。
「呵……」一聲低啞的、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笑聲從喉間溢出。我看着她,眼神大概冰冷得可怕,「所以,我這八年的樣子……都是拜你所賜?」
是啊。一文不值。比起他失去的八年,比起他承受的痛苦,我輕飄飄的道歉,又算得了什麼?
「從我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佐藤嘆了口氣,看了我一眼,也跟了上去。
至少,現在的他,因爲我,而重新「感受」到了某種強烈的情感,哪怕是恨。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進我的心臟。
恨她揭開了這殘忍的真相。
我的眼裏,此刻只有那個站在月光下、如同罪人般等待審判的白羽雪希。
是她的錯?是她的任性,讓瞬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恨她當年的任性。
「道歉?」瞬嗤笑一聲,那笑聲裏充滿了絕望的嘲諷,「道歉能讓我變回原來的樣子嗎?道歉能抹掉這八年嗎?白羽雪希,你的道歉……一文不值!」
她的道歉,在瞬的怒火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這就是我等待了八年的審判。比想象中更加殘酷,卻也是我應得的。
我聽到腳步聲。不是離開,而是靠近。
說完,他不再看我一眼,轉身,對愣在一旁的陽菜和佐藤說:「回去了。」
「不是的!瞬!不是這樣的!」陽菜尖叫着衝過來,用力抱住我抬起的手臂,眼淚洶湧而出,「你別這樣!你別嚇我!」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沿着來時的路,邁步離開。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依舊挺拔,卻彷彿承載了全世界的重量,又像是卸下了所有的負擔,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空洞。
我猛地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佐藤趕緊扶住她。
不配在他面前示弱。
「陽菜!別過去!他現在聽不進去!」佐藤低聲吼道,臉色也異常凝重。
他俯視着我,如同俯視着一件無關緊要的、令人厭惡的物品。
◇ 白羽視角
我僵硬地抬起頭。
我維持着蜷縮的姿勢,看着他們離去的方向,直到手電筒的光斑徹底消失在樹林深處。
梶田先生……你說得對。
而這一切,都是因爲白羽雪希。
讓他恨我吧。總好過徹底的遺忘和漠然。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中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和疲憊。
◇ 陽菜視角
「現在,請你,從我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探究,所有那些因她而起的、細微的生理反應……此刻都匯聚成了滔天的恨意。
站在我面前的,是瞬。
那個我一直視爲外來威脅的、擁有着我不瞭解的過去的女孩,原來……是造成瞬所有痛苦的根源。
有的,只是一個女孩的任性,和一個男孩因此而徹底改變的人生。
冰冷的月光,無聲流淌的河水,搖曳的紫色桔梗花。
白羽雪希站在那裏,承受着瞬所有的怒火和恨意。她沒有辯解,沒有哭泣,只是蒼白着臉,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人偶。月光照在她身上,那頭漂亮的銀髮此刻看起來像哀悼的經幡。
黑暗的河灘邊,只剩下我一個人。
他在看着我。用仇恨的目光,凌遲着我。
更恨她……讓我重新感受到了這撕心裂肺的、名爲「痛苦」的情感。
然後,我聽到她用一種破碎的、幾乎虛無的聲音說:
我……我聽錯了嗎?
她竟然……能對瞬做出那樣的事。
我向前逼近一步,無視了旁邊陽菜驚恐的眼神和佐藤試圖阻攔的動作。
「瞬!別這樣!」我哭着再次想上前,卻被佐藤緊緊拉住。
多麼可笑,又多麼可悲。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他說出來了。
這算不算是……我另一種形式的「彌補」?
恨她如今的歸來。
當瞬甩開我的手,用那種幾乎要殺人的眼神盯着白羽時,我感到了害怕。不是害怕瞬會傷害她,而是害怕……這樣的瞬,會毀了他自己。
預料到的結局,不是嗎?
然後,我終於再也無法抑制,將臉深深埋入掌心,在空無一人的河灘上,發出了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絕望的嗚咽。
我聽到了赤坂陽菜的哭聲,聽到了佐藤勸阻的聲音,聽到了河水冷漠的流淌聲。
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我蹲下身,蜷縮起來,彷彿這樣就能躲避他那利劍般的目光和話語。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浸溼了膝蓋處的布料,卻死死地咬住嘴脣,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