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中庭的對話與往事的碎片
《桔梗花與無聲的雨》 · Y-J-K · 3594 字
◇ 陽菜視角
收到白羽雪希短信的那一刻,我幾乎以爲自己眼花了。
她找我?幹什麼?炫耀?還是……繼續她那套讓人聽不懂的暗示?
本能地想拒絕。我現在一點也不想看到她那副故作清高的樣子,尤其是在經歷了天台那次心力交瘁的談話之後。
瞬那句「不會完全不在意」像一根漂浮在水面的稻草,我緊緊抓着,卻不知道它能支撐多久。而白羽,就是那片水域下最深的暗礁。
可是……「有些事情……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盤旋在腦海裏。關於瞬的事情?她知道的,我不知道的,關於過去的……事情?
好奇心和不甘像貓爪一樣撓着我的心。如果不去,我可能會永遠錯過了解那個「我不認識的瞬」的機會。
午休鈴響時,我還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教學樓後的中庭。
她已經到了。站在那棵巨大的櫻花樹下,即使穿着普通的校服,那份與生俱來的優雅和疏離感依然醒目。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銀色的長髮上跳躍。
她看到我,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裏似乎帶着一種……決絕的平靜?
「你來了。」她的聲音很輕。
「有什麼事快說。」我沒好氣地在她對面的長椅上坐下,刻意保持距離。
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抬起頭,藍色的眼眸直視着我:「赤坂同學,我知道你討厭我。你有充分的理由。」
我哼了一聲,沒接話。
「我找你,不是想爲自己辯解什麼。我的錯誤,無法辯解。」她繼續說道,聲音平穩,卻帶着一種沉重的力量,「我很快就要轉學了。」
轉學?我愣了一下。這麼快?她真的要……消失了?
心裏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鬆了口氣的快意,也有一絲莫名的……空落。
「所以呢?」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淡,「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在離開之前,我覺得有義務告訴你一些事。」她深吸一口氣,「關於瞬……在八年前,在他變成你現在認識的這個樣子之前,他……是什麼樣的人。」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教學樓的拐角。
「是因爲我的任性。」我糾正她,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沉重,「因爲我被寵壞了,以爲全世界都應該圍着我轉。當他的『原則』和我的『想要』衝突時,我選擇了用最糟糕的方式去解決。」
陽菜緊緊盯着我,嘴脣抿成一條線。
而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也得到了一個對手的「認可」和「託付」。
看着她那頭火焰般的紅髮,想起那天在河灘她擋在瞬身前的樣子,我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歉疚。我的歸來,我的存在,確實給這個單純愛着瞬的女孩,帶來了太多的困擾和傷害。
午休時,路過教學樓的中庭。
◇ 陽菜視角
陪着他……
「他很愛笑……」
◇ 白羽視角
而白羽最後的話,更是在我心裏掀起了滔天巨浪。
陽菜的呼吸似乎也停滯了一瞬。
難道……他那些基於「邏輯」和「效率」的說辭底下,真的隱藏着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我這個「背景數據」的……依賴?
我想起天台上的對話,想起他抓住我手腕時那一瞬間的遲疑,想起他說「不會完全不在意」時,那笨拙而彆扭的解釋。
「他很聰明,但不像現在這樣……冰冷。他會很有耐心地教我認星座,告訴我每一顆星星的故事。他會把抓到的螢火蟲小心地放在玻璃瓶裏送給我,雖然最後總是會把它們放掉。」
我一直以爲,我輸給的是她擁有的、我所不瞭解的「過去」。可現在她告訴我,我擁有的「現在」,可能比她的「過去」更有力量?
她好像……真的只是來告訴我真相,然後準備安靜地離開。
「他也很固執,有自己的原則。不喜歡喫青椒,就真的會一口都不碰,無論大人怎麼哄騙都沒用。」我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就像……那天在河灘,他認定水深危險,就堅決不肯去摘那朵花一樣……」
「他很愛笑。」我輕聲說,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個極淡的、苦澀的弧度,「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是真正的、開朗的,甚至有點調皮的笑容。他會爬樹掏鳥窩,會在河裏摸魚,會因爲找到一塊形狀奇怪的石頭而興奮半天。」
說完,她對我微微欠身,像一個正式的告別,然後轉身,離開了中庭。
我說完了。中庭裏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陪着他。」她輕輕地說,聲音像羽毛一樣飄落,卻帶着千鈞重量,「不是試圖融化他,或者把他變回過去的樣子。而是……接受現在的他,包括他的冰冷,他的沉默,他的所有傷痕。然後,或許有一天,當他願意的時候,他能自己走出那座堡壘。」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有沉甸甸的、幾乎要將我壓垮的重量。
告訴她一些真相,或許是我唯一能做的、微小的補償。
等待他自己走出來……
「八年前的瞬,」我緩緩開口,目光投向遠處,彷彿能穿透時光,看到那個模糊的夏天,「和現在……完全不同。」
接受現在的他……
我得到了我一直想知道的「過去」。
可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喜悅。
◇ 瞬的視角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着一絲幾不可察的哽咽:
「會把螢火蟲放在玻璃瓶裏……」
「你是他『現在』生活裏,最穩定、最長久的存在。」
我看向她,眼神裏充滿了痛苦的坦誠:「赤坂同學,你認識的這個沉默、冰冷、彷彿沒有感情的瞬,是我一手造成的。是我當年的愚蠢和任性,把他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他失去的,不僅僅是八歲的記憶,更是他原本可能擁有的、另一種人生的可能性。」
不經意的一瞥,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赤坂陽菜,和白羽雪希。
她是在……肯定我嗎?
白羽看着我,眼神平靜:「因爲你有知道的權利。也因爲……或許,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我告訴你這些,」我繼續說道,聲音帶着一絲顫抖,「不是想祈求你的理解或原諒。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現在面對的瞬,他的『冰冷』,並非他的本性。那是一座因爲創傷而建立的堡壘,是爲了保護自己不再受傷而豎起的圍牆。」
我停頓了一下,看到陽菜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她認識的瞬,是那個連表情都吝於給予的冰山。
「開朗……調皮……」
陽菜呆呆地聽着,臉上的敵意漸漸被一種巨大的震驚和……茫然所取代。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那瞬呢?瞬也是這麼認爲的嗎?
「什麼事?」
這聽起來,比之前那個只知道一味往前衝的「融化計劃」,要艱難得多,也……漫長得多。
這比直接的挑釁更讓我措手不及。
話題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個禁忌的領域。空氣彷彿瞬間凝滯。
她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
「所以……」她的聲音有些乾澀,「你推他,是因爲他不聽你的?」
「你陪伴了他八年,赤坂同學。你是他『現在』生活裏,最穩定、最長久的存在。或許……或許你擁有的,是連他『過去』的我,都無法比擬的……『現在』的重量。」
她來了。帶着顯而易見的戒備和敵意。這在意料之中。
陽菜低着頭,紅色的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讓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心裏卻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暴風雪。
我抬起頭,看着站在櫻花樹下的白羽。她依舊美麗,依舊優雅,但那雙藍色的眼睛裏,不再有之前那種彷彿洞悉一切的清冷,只剩下一種疲憊的、近乎透明的哀傷。
是白羽的任性,摧毀了那樣的瞬。
混亂。前所未有的混亂。
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那些被愧疚塵封了八年的美好片段,便帶着尖銳的甜蜜,洶湧而出。
「他值得……擁有未來。即使那個未來裏,沒有我。」
我深吸一口氣,說出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話:
在承認了我的存在和意義之後,選擇退出?
「或許你擁有的,是連他『過去』的我,都無法比擬的……『現在』的重量。」
這些詞語,每一個都像重錘,砸在我對瞬長達八年的認知上。我無法想象,那個總是面無表情、說話像機器人的瞬,曾經擁有過那樣……生動的模樣。
我……做得到嗎?
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反覆迴響着白羽的話。
憤怒再次湧上心頭,但這一次,對象卻有些模糊。是憤怒於白羽的過錯,還是憤怒於命運的無常?亦或是……一種深沉的、無力的悲哀?爲那個我從未有機會認識的、會笑會鬧的瞬。
「爲什麼……」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沙啞,「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她們在談話。
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隱在廊柱的陰影裏。
距離太遠,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看到陽菜臉上變幻的神情——從戒備,到震驚,到茫然。而白羽,始終是那副平靜的、彷彿在陳述與己無關之事的樣子。
她們會談什麼?
關於我?
關於……那個河灘的夜晚?
一種莫名的煩躁感再次升起。我不喜歡這種被討論、被定義的感覺,即使討論者可能是出於某種……善意?
然後,我看到白羽離開了。留下陽菜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長椅上,低着頭,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怎麼了?
白羽對她說了什麼?
一種……想要上前詢問的衝動,毫無預兆地湧現。
但我剋制住了。
介入他人的情緒,是低效且不必要的。尤其是,當這種情緒很可能與我有關時,介入只會讓情況變得更復雜。
我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陽菜抬起了頭。她的目光,恰好對上了我還沒來得及完全移開的視線。
那一刻,她的眼神無比複雜。有未褪的震驚,有深沉的悲傷,有迷茫,還有……一種我無法解讀的、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的堅定。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跑過來,也沒有移開目光。
我們就那樣,隔着一段距離,無聲地對視着。
空氣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