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
《利維坦的戀人》 · 犬村小六 · 7147 字
「你快點看啦。」
「等一下,你看太快了吧。把剛剛看過的拿起來再看一次不就得了。」
「我已經看過三次了耶。是武你看太慢了啦,快點。」
「羅嗦,給我閉嘴。我是那種喜歡好好坐下來品味文章的人。」
武一口回絕掉舜的拜託,目不轉睛地掃視着這封由澀澤薰所寄出,用A4白紙寫成的書信。
從關門海峽被遣送回來之後,兩人過着軟禁生活的鶴木山樓,早已被晚秋楓葉染上一片紅彩。
成羣鱗雲流經澄澈藍天的高空地帶。兩人站在二樓曬衣臺遠眺着由紫紅及黃色、綠色交織而成的中國式山水景觀,互相爭搶今天早上由來自東京的肥胖使者手中接過的書信。
「拿去吧。」
坐在安樂椅上的武隔着桌面,將看完的信紙遞給舜,再順手抄起另一張信紙。臉上佈滿笑意及亢奮感。收到睽違整整五年的薰捎來的訊息,要他不高興也難。一邊掃視厚厚的書信,武及舜也是時而歡笑、時而噙淚、時而認真地透過文章內容與薰進行心靈交流。
噗嗤一聲的武仰天大笑。
「啊哈哈,這個叫靜的人是怎樣?信上說她的運動服顏色有時候會換呢。真是有趣。」
「這裏寫說她多了個義妹,好像是個好女孩呢。薰似乎過得很幸福。」
「這個玉是什麼人啊?薰好像寫了很多有關玉的事情耶。」
「真的耶,你很在意嗎?」
「嗚……可、可是他應該跟我們沒得比吧。畢竟我們可是在這裏一同生活了整整七年耶?對薰而言,當然比較重視我們。這點準沒錯。」
「嗯,他也不是可以拿來做比較的人物就是了。薰她自己也寫說無法把我們跟他擺在天秤上權衡輕重啊。」
「哼,其實真的是比較重視我們啦。可是她還得顧慮到町民們的感受……她就是溫柔過頭了點。」
「你總是這樣擅自認定事情的結論,這是個壞習慣喔。」
「羅嗦,我只是善待自己罷了。但是看着這封信,會讓我覺得她好像也已經長大了呢。總覺得果然已經不像以前那樣了呢。」
「畢竟自那之後已經過了五年啊。她的外貌八成也變得成熟一些了吧。」
「驀進軍?這什麼東西,是什麼意思來着啊?」
他控制不了自己內心的變化。一股違反當事人意思的念頭,擅自從意識深淵泉湧而出。無論用多沉重的砝碼加以壓制,那股思念總是能推開障礙,超出武的記憶體容量,從意識深淵的內側滿溢出來。
他運用想像力,儘可能精密地將薰成長後的容貌投射至半空中。
一旁看似早已爛醉如泥的齋藤,也滿臉笑咪咪地接着說道:
「然後啊,關於我想到的部隊名稱呢。你覺得『火辣性感敢死隊』如何?雖然阿玉你提的『多摩川小褲褲』也難以割捨,但似乎有點走都會風的文雅感覺說。我覺得由紀比較適合那種更土裏土氣,而且渾身沾滿泥巴的感覺耶。」
武再一次試圖於藍天當中畫出薰目前的容貌。
那名像個相撲選手的使者說:「澀澤薰有吩咐,要我順便把這兩顆斑紋瑪瑙轉交給兩位天子候補生。」兩人很感謝他在由東京迴轉姬路的這趟漫長旅程途中,並沒有擅自變賣掉如此昂貴的寶石,而是完好如初地送交到他們手上。這名有骨氣的使者沒有報上名字,也沒收受他們的回禮,就這樣轉身離開此地。
「……對不起。是我一時糊塗了。請你忘掉吧。」
在遙訪過白河地區的一個月後——二〇七七年十一月,調布新町。
「那不就是你的心願嗎?」
「魔、魔王驀進軍……」
武再次將這份決心刻畫在自己的頭蓋骨內側。
兩人一邊思考着「時光」這項不由分說地持續流逝的玩意兒究竟有多殘酷,一邊斷斷續續地開口交談。
——我會……打敗美歌子。
——我會去接你的。等我打敗了美歌子之後。
「虧你想得出這個好主意呢,就這麼辦吧。等重逢之時,我們再面帶笑容,秀出項鍊給薰看吧。」
玉伸長脖子,對坐在離衆人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盡情享受着麥米飯糰的靜提問。
「我、我嗎?呃,這個嘛……我對這種事情並不怎麼拿手……」
只見多達五十名全身着子鹿色軍服的少年少女,排成五列縱隊,正整齊劃一地擺動手腳往前行進。沿路揚起的沙塵則朝着縱隊後方飄散。
兩人默默看着放在彼此手掌上的斑紋瑪瑙。接着緊緊握住,不發一語地將寶石收回口袋裏去。
武像是重新打起精神似地,從口袋裏取出一顆大號斑紋瑪瑙,舉至眼前秀給舜看。這是來自東京那位肥胖使者連同書信一併交給兩人的寶石。
不管發生什麼狀況,我都要守住這座城鎮。爲了不讓任何一名我所重視的人死於非命,也爲了不讓身旁的任何一個人傷心難過,我將竭盡所能做好我的分內工作。今後無論如何也絕不能輕言放棄,一定要盡好自己的本分,直到最後一刻爲止。
由此筆直朝向東北方前進,跨越數座山峯,橫渡河川、通過怪物橫行霸道的廢墟之後,便可抵達十七歲的薰目前過着生活的地方。她既開心、又幸福地跟那些新同伴們生活在一起。正如在武身上也發生了因時間流逝而導致周遭狀況產生變化的現象一樣,薰也渡過了同樣一段漫長歲月,在她周遭的事物八成也都產生了變化吧。而每超越一次爲了活下去而必須面對的困難及試練,自己的心裏也有一股不明感受跟着發生變化。相信薰肯定也已經變得跟以前的薰大不相同。
兩人昂首望天,試着在藍天當中勾勒出五年前,還只是個十二歲少女的薰的現在長相。
「啥?我聽不清楚。」
沒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但只要別捨棄希望,相信總有一天必定會有好事降臨。就這麼相信吧,非得這麼相信不可。
「美歌子。」
這個疑問取代決心,自武的心中深處一閃而過。
牛丸一臉困惑地盯着天空沉思片刻,隨後轉臉看着玉,以細若蚊鳴的微小聲量說道。
「我們把這玩意兒做成護身符好了。打個洞,穿線作成項鍊掛在胸口。」
「哪來的『沒錯吧』啊……爲什麼久坂前輩他們非得頂着那個怪名字去打仗不可……請你認真思考。」
「無論如何都要提高日薪隊。」
秋天的太陽自遠方俯瞰着武。位在高空中的鱗雲羣已在不知不覺之間改變形狀,雲底恰似被髮梳梳過一般隨風飄流。天空在不知不覺間轉變像貌。由藍白兩色及陽光交織而成的天空圖案總是永不止息地遊移改變。極其殘酷地不肯呈現出「靜止不動」的狀態。剛纔的形狀,現在已變得截然不同。
「什麼嘛~那阿牛~你倒是說個認真想出來的部隊名稱來給我聽聽啊~」
心口痛得他無計可施。如今的武還無法理解,爲何這個並非由肉體構成的部位會感到如此疼痛。
「我們大家都是爲了久坂小姐而死掉對不隊。」
久坂由紀親衛隊。
坐在堤防上的玉一邊眺望着由紀的樣子,一邊以感受不到半絲幹勁的語調說道:
接着以沒人聽得見的微弱聲音,將這個名字並排於薰的旁邊。
她嘀咕着發起牢騷。她現在的立場果然跟以往大不相同。如今的由紀刻骨銘心地體驗到「整合集團」是一件相當喫力的苦差事。
「我是笨蛋嗎?」
由紀獨自一人交抱雙臂,觀察着他們的行進。從首度召集至今,經過了將近兩週時間,感覺他們的步調已經遠比一開始還要來得整齊許多。只不過是否真的這樣就好,由紀內心其實也沒個底。她突然轉移視線掃向一旁,眺望坐在多摩川堤防上參觀訓練的玉、齋藤、靜、牛丸,以及鳥邊野——也就是擔任調布新町士兵職的成員們。
「她們很拼,很有活力呢。」
玉草率地表達同意,齋藤卻早已倒頭大睡。感到沒輒的玉,只好轉而向坐在另一邊的牛丸徵求同意。
武受到那股思念玩弄試着自我解嘲。每次想到美歌子的事,自己的愚昧就會既悔恨且悲哀又痛苦地發作。然而,他卻也察覺到在那陣苦楚感受中,同時暗藏着某種甜蜜的滋味。
武撂下這句狠話,隨即一臉嘔氣地從椅子上起身,雙手靠着曬衣臺的欄杆,對準遙遠的東方,也就是東京的所在方位送出視線。
藉由深呼吸調整過自己的心思之後,武再次嘗試將決心刻畫於心版上。
「武,你怎麼啦?」
「好想喫肉隊。」
「怎麼突然開始覺得你很可憐咧……」
「……應該見得到她吧。」
「也太簡單了吧~『隊』這個字實在用得太過隨便,令人火大啊。」
在戰場上見到的那抹難忘微笑。說出逞強臺詞又破口大罵武的那張生氣表情。以及儘管遭到雨俊玩弄,卻仍舊嘗試表現出堅強一面的那副高雅神情。嘗試描畫下薰的形影的秋季藍天當中浮現出來的,永遠都只是永恆少女的身影。
對美歌子的憎恨之情逐漸消失。
——可是,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做好這件事。
「怎麼可能。」
***
然而——浮現在藍天之中的並非薰,竟是美歌子的形影。
「居然開始抱怨?」
「無憂無慮的感覺真好。」
武對着遠方小聲輕呼。
不過卻只有言詞滑出聲帶,心意並沒有跟着湧現。先前被軟禁在這座山樓,日復一日遭到毆打的那個時候,每次只要他下定決心,明明都會有一股強烈情緒跟着飛竄而出。
——打敗美歌子。
舜面帶淡淡微笑作出回應。
靜一如往常地緊閉雙眼,雙手拿着飯糰,連看也不看玉一眼,以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嘀咕着說道:
「當然見得到。總有一天……」
「嗯,真想見她。」
猛一回種,只見舜面露詫異表情窺視着武的側臉。
陣風吹過山樓,被楓葉染紅的山坡起伏地形跟着沙沙作響。
「嗚……好、好啦好啦。我想就是了,請您稍等一下吧……」
由紀一再這樣激勵自己,接着抬起頭來,定睛凝視着成爲部下的這羣少年少女們的行進練習。
「……好想見她喔。」
舒適的藍天滿布於翠綠的多摩川上空。空氣清新怡人,甚至可以清楚遠眺位在彼方的富士山棱線。
「這算什麼?難道你只會批評別人,自己卻什麼事都不肯做嗎~阿牛你太糟糕了~我真是看錯人了啊。」
「要不然試着想像看看?」
他對着自己如此嘀咕着說道。
宛如聽見那陣風在耳邊竊竊私語一樣,武的腦海中再度浮現出五年前與薰道別之際所立下的約定。
在沒什麼建築物遮蔽視野的武藏野地區,只要是天氣晴朗的日子,就能單憑肉眼追看朝陽由川流盡頭升起,以及夕陽落入綿延橫亙於上游地帶的低矮山峯後方的美麗光景。在這麼寬闊迷人的情景中,響起了一陣呼吸節奏一致的勇猛吆喝聲。
不,非但如此,這……
「我想回家隊。」
然而——感覺不太對勁。他這份決心並不是真心的。
武使勁左右搖了搖頭,將美歌子的身影趕出腦海之外,接着再一次嘗試畫出薰的形影。
這是武對不願分開而哭哭啼啼的薰所說的話。
「我們是爲了久坂小姐而戰隊。」
「幹、幹嘛這樣問?我沒事啊。」
一陣難以言喻的寂寞感觸掠過武的內心。
「不不,瞧你突然一臉正經八百地悶悶不樂,我還以爲你是不是肚子痛呢。」
冷不防被他這麼一問,武先是倏然挺直背杆,接着才板起一張臉望向夥伴。
牛丸一臉擔心地認真觀看訓練過程,但其餘四人卻表現出分明就是來看熱鬧的態度。玉及齋藤大白天就卯起來灌酒享受野餐氣氛。靜則跟往常一樣,完全看不出究竟是睡着還是醒着。至於鳥邊野就更誇張,他正襟危坐在斜坡上,發出黏膩不堪的下流視線——由於眼球已被挖掉,因此照理說那根本不可能是視線,但卻又只能用視線來加以形容的某種玩意兒——執抝不休地纏着由紀的肢體不放。
由多摩川沿岸共同體那邊傳出了這樣的揶揄聲。由紀很討厭被人形容成那樣。因此她在町上公開募集這支由五十名少年少女組成的部隊名稱。雖然收到包含經過認真思考及顯然只是亂想一通之名稱在內的許多投稿,但卻沒有能讓人一看就懂的合適名稱。她相信聚集在堤防上的那五名士兵職,肯定也正以部隊名稱爲題材大肆開講。
——我……真的很憎恨美歌子嗎?
「火辣性感敢死隊嗎……一整個莫名其妙啊。嗯——……可是確實比多摩川小褲褲來得合適也說不定。聽起來不帥,而且又很笨。」
「拜託~阿牛你真沒用耶~那靜呢?總覺得你似乎可以不動聲色地拋出相當誇張的點子喲。」
「魔……魔王……驀進軍……」
儘管連結出一幅近似她長相的圖案,但記憶卻已變得模糊不清。五年似乎是一段足以讓人的五官輪廓變得不清不楚的漫長時光.
「會是什麼模樣啊?是不是變得比較有女人味一些了?」
真想當下就瞄準堤防發射氣彈,將鳥邊野燒成灰燼。感覺簡直下流齷齪到極點。在雙眼眼窩上方明明就綁着一條粗布,但不知爲何竟還是能感受到視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由紀體驗着彷彿脊椎直接遭到輕撫的不悅感受,儘可能地要求自己別看鳥邊野,同時將視線移回這五十名少年少女的身上。
「天啊,好遜~」
那名踏過無數屍體、身裹紫色烈焰,一身雪白軍服沾滿鮮血,提供自身血肉給王劍啃噬,展露動人微笑的永恆少女。
然而——薰的臉龐竟在不知不覺之間轉變成美歌子的容顏。
「這算什麼?我多少也會有些心事好吧,你別管我啦!」
「嗯,我懂了,都是我不好,我不會再問你了。」
「薰。」
「不想再當派遣隊。」
「阿牛,沒錯吧?取名爲火辣性感敢死隊就好對不對?」
此時,一條可疑人影映入了忙着道歉的玉視野一角。
只見一名有點駝背的青年站在離五名士兵職很遠的地方,露出陰暗眼神盯着由紀不放。
「啊,是傻瓜闊少。」
那正是自從白河戰役結束後,在町上再無任何棲身之處的高比良啓一郎。
在像調布新町一樣的小型共同體當中,戰場上的懦夫行徑會一下子便被人云亦云地傳播開來。啓一郎所採取的種種可恥行爲,老早就已經加油添醋地變成謠言傳遍家家戶戶。
啓十似乎也已經完全放棄這個不中用的親生兒子,啓一郎擁有的許多權限均被收回,並被調離政務官行列,如今他每天就只能孤伶伶地坐在町役場最角落的辦公桌前,傻傻地眺望着窗外景色。以前的爽朗氣息已不復見,同時也喪失自信,平常總是傲然後仰的背部完全彎成了駝背狀,甚至還時常被人目擊到他一邊遭到孩子們取笑,一邊形單影隻地走在田梗小道上的身影。
雖對他的沒落感到有點可悲,不過在玉眼中看起來顯得極其不祥的,是由啓一郎一舉一動所醞釀而成的不明陰沉氣息。看在活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玉眼中,那可解讀成是對由紀的嫉妒、怨恨,以及偏見。
儘管這已成爲調布新町衆人皆知之事,不過啓十顯然對由紀抱持着遠遠凌駕於啓一郎之上的期待。爲了讓由紀受到衆人儆仰、受到衆人信賴及愛戴,他或明或暗都像爸爸幫助女兒一樣提供協助。
調布新町的未來將由久坂由紀一肩挑起——
住在町上的居民們都漸漸認識到這個事實。而衆人也都在不知不覺之間,開始對由紀產生期待,將她的存在推向更上一層樓的地位。而由紀的言行舉止都將夾帶着一定程度的說服力。這種下意識所形成的認同感,勢必會與政治層面扯上關係,而玉則看出在背後穿針引線的不是別人,正是啓十這號人物。
啓一郎遭到町民捨棄,由紀則即將取代啓一郎成爲受到町民們力挺的對象。由寶座上跌落紅塵的無能裝飾品,如今在其陰暗雙眼的深處,究竟存在着什麼念頭?
「我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玉嘟嚷着說道。
此時此刻。
突然……
——近來你好像特別在意那個女孩。
藏在心裏的桐人如此竊竊私語。
玉雖不予理會,他卻接着說個不停。
——你愛上她了吧。真是個學不乖的男人啊。嘿嘿嘿嘿。
——不過這樣也好。儂也差不多想再找個女人來玩玩了。
在調布新町的森林中,有一張被短刀剌在樹幹表面的筆記用紙,上頭這樣寫着——
受到挑釁的玉,毫不遲疑地用短劍刺透自己的胸口。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你生氣了嗎?這真是有趣啊。
傷口痛楚根本不算什麼,只是心靈的痛楚遠比肉體痛覺來得更爲劇烈。
玉重覆同樣動作,直到自己精疲力竭爲止。在失去意識之前,他一次又一次地竭盡所能傷害自己的肉體。玉就這樣持續拿着短劍猛刺自己的肉體,直到再也站立不穩,直到腳下形成一片血海爲止,直到眼淚變成血紅色爲止。
縱使到了新的一年來訪,冬天宣告結束,櫻樹街道又開始冒出色彩,多摩川的水流已能映照出櫻花花瓣,玉仍舊沒有回來——
而在這棵樹的根部,則留有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的大量血痕。
——讓·她·嘗·嘗·跟·美·歌·子·一·模·一·樣·的·苦·頭。
玉緩緩抽出短劍,倒豎劍尖抵住自己的胸口。
即便晚秋的寒風呼嘯不止,白雪漫天飄降,衆人開始習慣窩在火盆旁邊渡過漫漫長夜,玉還是沒有回來。
他跑下堤防,鑽進空無一人的森林當中,接着開口對桐人說道:
玉的身影自調布新町消失不見。經過三天、經過一星期、甚至經過一個月,玉仍舊沒有回來。
——哇哈哈哈哈。呆子,你以爲這樣就能消滅儂嗎?
「可惜你再也無法現身塵寰。就此給我消失吧。」
——然後——
「你休想對由紀伸出魔掌。給我記住這點就好。」
『我決定再度踏上流浪旅程。謝謝各位的照顧,請各位保重。 玉上』
「美歌子。」
玉只留下一句道別的話。
——可惜你就是儂。只要你還活着,儂就永遠不會滅亡。
——你無法忍受自己所愛的女人被儂喫掉嗎?哈哈哈,無聊透頂,儂就是你啊。
此人的名字逕自脫口而出。玉就這樣不斷呼喊着這個名字。
——儂要喫掉那個小姑娘。
只簡短留下這句話之後,玉便逃也似地離開了調布新町。
——別傻了,你阻止不了儂。
這座茂密雜木林杳無人煙。既無人看見玉的所作所爲,也沒人能出手制止。只有蕭索凋零的殘枝餘葉默默俯瞰着。
玉旋轉短劍劍柄,宛如試圖挖出藏身在胸腔之內的桐人一樣。
「我纔不是你。醜話說在前頭,我絕不會讓你動到由紀一根汗毛。」
眼淚奪眶而出,不是因爲傷口疼痛所致。是因爲對自己過去的不中用程度感到悔恨而流下眼淚。他一邊痛哭,一邊高舉短劍不斷猛刺自己的胸口。
玉不斷向美歌子道歉,耗費整晚時間折磨自己的肉體。
「美歌子、美歌子。」
玉默默起身,使勁咬緊嘴脣逃離現場。
——久坂由紀嗎?現在雖然還有點乳臭未乾,但遲早都能派上用場。
桐人的鬨笑聲鑿穿耳朵。玉先將短劍抽出體外,接着再一次猛然刺向自己的胸口。
在這段期間,町上居民到處搜索玉的行蹤。由紀及理緒也竭盡全力,真的有如字面所述一般,紅着眼睛找遍了整個東京地區,但卻完全掌握不到玉的消息。
「我要把你挖出來。」
——哈哈哈,你生氣了嗎?有種你就試試看啊。
聽見這句話,玉頓時怒髮衝冠。
總有一天必須離開調布新町,玉一直將此事惦記在腦海當中。而近來他也持續意識到這一天並不會太過遙遠。玉察覺到由紀在自己心裏已變得比自己所想的更具分量,爲了避免由紀在他心中所佔的分量繼續變大,他打算離開這座城鎮。因爲令玉感到最害怕的,就是再次不小心與某人建立起珍惜對方更勝自己的友誼關係。
鮮血迸射四濺,但他依舊不肯停手。他搗碎肋骨、割破臟腑、一邊任由鮮血狂噴,一邊像是在懲罰自己一樣緊緊握住短劍劍柄。
過沒多久,冬天來臨了。
隔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