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利維坦的戀人》 · 犬村小六 · 1.3萬 字
自從巖佐木離開調布新町的三天後。
在秋色漸濃的平穩午後時光,玉獨自一人悠閒地坐在長屋的走廊邊曬太陽。
顯得十分幸福的麻雀們沾光享用到稻田的稻穗收成,和樂融融地引吭高歌。初秋陽光穿透羣樹枝頭化作銀色斑點,光之粒子伴隨微風輕拂而揚起陣陣浪花。
涼意適中的秋風在陽光下吹起來感覺格外舒服。數只肥美的軍雞邊輕啄柔軟地面,邊來回走動,旁邊則有隻縮成一團的三毛貓發出陣陣睡眠呼吸聲。玉「呼啊~」地打了個呵欠後,剛纔明明剛喫完早餐,肚子卻很快就發出咕嚕聲響的他,整個人昏昏沉沉地準備睡起回籠覺。
玉生活起居的這間長屋與調布新町町役場座落在同一塊用地內,爲求讓這座城鎮的食客,也就是傭兵在十萬火急之際能夠及時作出反應,因此裏面無時無刻都塞滿了人。由於隨時在此待命是傭兵的工作內容之一,他才能這樣睡眼惺忪地坐在走廊旁發呆。但說真的實在太悠閒了。
午餐會是什麼啊?好想喫咖哩飯喔,也好想喫牛丼。不曉得有沒有人願意煮碗拉麪給我喫啊?
玉滿腦子只想着食物、邋遢地準備橫躺在走廊邊呼呼大睡:此時,無聲無息地自背後悄悄靠近的鳥邊野米蓋爾,張口輕輕咬住他的耳朵。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聽見被強制開拓出全新領域的玉,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聲,胡亂翻滾身子自走廊旁摔落至地上,隨後拼命用遭到玷污的耳朵磨擦地面,試圖消滅掉剛纔的噁心觸感。
鳥邊野心滿意足地俯瞰着伴隨痛苦哀嚎在地面上來回翻滾的玉,接着毅然決然地抬頭挺胸,露出已經看破一切的得意神情說道:
「我最近非常喜歡你的反應,因爲你的反應總是很誇張。就跟想要惡整薰一樣,現在的我非常熱衷在惡整你啊。怎麼樣,討厭嗎?很討厭對吧?畢竟是被男人咬了耳垂嘛。會感到高興反而纔有問題。要是你對我做了跟剛剛一模一樣的舉動……光是想像就能讓我寧願一死了之啊,嗚嘔!」
用耳垂使勁磨擦地面,幾乎快滲出血的玉氣得破口大罵:
「要是自己都覺得噁心,就別對我做啊,你這個死變態!!這是做人的基本原則吧!!別再給我幹出那種噁心的舉動了!!」
承受玉滿腔怒火的鳥邊野雙腳大開,頂立在走廊邊,喀喀地訕笑着說道:
「少羅嗦,給我閉嘴,你這喜劇諧星。喏~喏、喏,你再不竭盡所能地挪動耳朵磨擦地面,被我咬過的部位就會逐漸遭到腐蝕喔。我的唾液呢,有能力能夠溶解掉既笨且懶惰又貪喫的男性肉體喔。儘管剛剛那段臺詞當然只是我臨時想到而說出口的話,但聽我這麼一講,你是不是開始覺得很可怕了啊?心裏浮現出『哇,雖然知道只是隨口亂講,但這傢伙的口水好像真的能融掉我的肉體,超可怕的啦~』這個想法了對不對?這就是我的目的。我要用我的感性包容你的身心。你就繼續躺在地上來回打滾,投胎變成一個把我的感性視爲理所當然,再也無藥可救的廢人吧你!」
「少在那邊講些莫名其妙的鬼話!!拜託你這死變態快點給我消失好不好,滾到別的地方去啦!!」
玉愈是怒火中燒,鳥邊野的臉龐就愈是浮現出濃郁的心滿意足神色。察覺到這個男人純粹只是在享受自己的反應,任憑骯髒耳垂持續冒出鮮血的玉隨即變換成單膝跪地的姿勢,調整急促的呼吸,怒目直瞪鳥邊野。
在鳥邊野修長的銀色髮絲底下,只用一條粗布捆住雙眼。而嘴角依舊漾着一抹瞧不起人的訕笑。一襲子鹿色軍服裹住鳥邊野的高瘦身體,身形之後卻不斷竄出一股濃厚妖氣。
爲什麼我得跟這種貨色待在同一間長屋裏過生活啊?拜託把我換到別的地方好不好。
儘管怨恨負責分配房間的一之谷,玉還是提高警覺防範鳥邊野的偷襲,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己就算再度遭到偷襲,也絕不能再作出過度反應。他重新變換姿勢挪動腳步往後倒退。
一襲白色長袖T恤搭配牛仔褲。身穿輕便家居服裝的由紀開門迎接玉。
「哎呀,有這回事?像阿玉這樣的人,肯定是做了很多事後回想起來,會讓你感到滿臉通紅的糟糕舉動吧。」
「保鑣啊?要護送到白河……嗎?」
「對對對。我真的做了很多光是回想就害我只想一頭撞死的糗事啊。」
只見一之谷的雙眉頗感愧疚地微微下垂。
「你在誤會個什麼勁啊你。我只不過是因爲感到非常無聊,纔想再跟你多玩一會兒罷了。」
「町長想拜託你承接一項任務。就是呢,這座城鎮的大人物們必須全體出動,即刻趕往白河地區。所以想麻煩由紀跟玉擔任貼身保鑣。」
就在由紀發出嗤鼻聲之際,一股濃郁香味自廚房傳出,接着只見身上套着圍裙的久坂理緒雙手抱着一隻大鍋走進客廳。一看到作好萬全準備等着喫飯的玉,這名天真無邪的十二歲少女瞬間笑逐顏開。
聽玉一說,鳥邊野隨即開始東摸西探地尋找樹木。正如玉所說,他馬上運用手指找到一棵樹幹粗細適中且佈滿枝葉的樹木。接着,他脫口發出「唉~」一聲失望的嘆息。
「可以喫到飽嗎?」
「來玩嘛~吶~陪人家玩嘛~」
由紀面露傻眼神情。
當天晚上。
玉拋出的茶碗直接命中鳥邊野的臉部,鳥邊野總算自樹幹上鬆脫,歪着脖子重重地跌回地上。只是話說回來,鳥邊野這人竟能滿臉理所當然地插嘴打斷他人對談,可見他的魔人特質着實令人歎爲觀止。
「爬樹嗎……雖然是種很寒酸的娛樂,但有總比沒有好啊。」
玉瞬間將剛剛暗自許下的那個「無論鳥邊野幹了什麼好事,也絕不能做出誇張反應」的誓言拋至腦後,額爆青筋地破口大罵:
「你剛剛說什麼?」
「正因爲這是一項辛苦的任務,所以據說町長希望大家晚上至少可以好好休息一番,而在那邊預約了特別高級的旅館說。好像還附帶美食饗宴唷,其中當然也包括咖哩飯。」
但鳥邊野卻打着赤腳跳下走廊踏進庭院,伸直雙手往前探,踩着搖晃步伐縮短與玉之間的距離。他嘟起乾癟的嘴脣,宛若背在身上就會漸漸感到愈來愈沉重的煩人妖怪般說道:
「對嘛,快爬快爬。就這樣一路爬到西方極樂世界去吧你。」
理緒從胸前口袋掏出筆記本,擺在茶几上舞動鉛筆寫下訊息。無法說話的理緒總是像這樣隨身攜帶着用來與他人溝通的筆記本及鉛筆。
「不要看着我!」
「收到——啊,我忘記帶軍服過來。」
對玉這個提案完全置之不理的鳥邊野搖了搖頭,發出相當哀傷的聲調說道:
「你怎麼還爬得上去啊!?」
「爬樹、爬樹。」
「哦,你來啦。進來吧。理緒現在正忙着準備晚餐。」
玉滿心歡喜地穿越田間小徑,動手敲響久坂家玄關的喚鍾。
用來隔開中庭的紙門大大開放,蟋蟀的嘰嘰聲響及舒適恰人的夜氛直接鑽入客廳。
「唉,我因爲拜某人所賜而失去了眼珠及睾丸,導致我再也無法盡情享受以往那些既靡爛又墮落且滾瓜爛熟的樂趣,所以無論怎麼做都會閒到發慌啊。啊啊,好無聊唷。明明想做些有趣的事情,卻拜某人所賜而害我能享受的娛樂受到大幅限制,實在麻煩透頂啊。就是拜某人所賜啦。拜某人所賜。拜·某·人,所·賜!」
「有什麼令你感到討厭的事嗎?」
「打擾羅~肚子好餓啊~」
「這鍋湯未免也太豐盛了吧?還真虧你有辦法買到豬肉呢。」
「吵死了啦!」
理緒一邊側眼看着整個人往前探的玉,一邊將晚餐擺放到茶几上。
腦內有將近九成的思緒都被當天的食物所佔據。尤以品嚐咖哩飯爲最優先處理的首要之務,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都必須將主位讓給咖哩飯。這就是玉這名男子目前的生活模式。
玉的肚子像是代替主人打招呼似地發出「咕嚕~」聲響,換來由紀的一陣苦笑。他在玄關脫掉布鞋,穿過木板舖設而成的走廊,進到久坂家客廳就座。
「你這人實在很吊兒郎當耶。明天早上記得回家拿喔。」
玉彎腰坐回走廊邊,帶着一臉詫異的表情看着一之谷。
聽到玉這番草率馬虎的鼓勵後,只見鳥邊野緩緩換上倒立姿勢,背部緊緊貼着樹幹,就這麼面對着玉開始爬樹。
鳥邊野將火氣轉換成狀聲詞,一股腦地猛發脾氣。
「哦哦,真的假的。我去我去。今天晚餐會是什麼菜色,真令人期待啊。」
『店家說是拜打勝仗所賜呢。』
一之谷興致勃勃地看着揮拳指天,露出牙齦極力強調的玉。
玉彎腰坐在她正對面,同時開口回應。
「是町長提出了一個小小委託……」
「還有還有,剛剛理緒叫你過去喫晚餐。她說明天若睡過頭會很麻煩,所以建議你今晚可以直接留在久坂家過夜無妨。」
「真愛打馬虎眼耶你,真是夠了。」
染絲是鳥邊野擅自替靜取的綽號。鳥邊野設法要讓這個綽號在町上流行起來,卻沒有半個居民拿這個綽號來稱呼靜。
「這是什麼東西啊~這鍋美食是從哪變出來的啊!我好開心~快死了~快死了~我快開心死了~」
屋內傳來一陣「啪噠啪噠」的拖鞋聲,鋁門隨即應聲開放。
「那我教你一個有趣的遊戲。先在全身上下塗滿蜂蜜,再衝進虎頭蜂羣當中。超好玩的喔~好玩到會讓你一不小心就直奔快樂天堂唷。好啦,快點去玩吧。」
「就算你說想玩……對了,你乾脆爬樹好了。你看,在你眼前就有一棵滿適合爬的大樹喔。」
「別過來!你敢再繼續靠近的話,我就咬斷舌頭!」
「快點住手!」
這是間五坪大的客廳,玉進出這裏有如自己家一般自在習慣。
「爬樹、爬樹。」
玉顯得不太開心地嘀咕了一聲。一之谷則面有難色地出聲詢問:
『最近蔬果店、肉鏽及魚舖都批了好多新鮮貨進來喲。』
「給我閉上嘴巴靜靜爬!」
「爬樹、爬樹。」
「速速速。」
在芳香誘人的味噌湯裏頭,裝滿了煮熟的豬肉丸子、蕪菁、豆腐、白菜等食材。
「你要是獨自一人窩在家,明天一定又會睡過頭。今晚就留在我家過夜吧。」
玉神情嚴肅,對宛如學步小孩似地逐漸逼近的鳥邊野發出警告:
鳥邊野想必是爲了達成惹人發火的目的而攀爬樹幹。光是見到這種爬樹方式,玉的內心就會湧現出一股極其強烈的憎惡之情,同時忍不住開口與他對槓。火冒三丈的玉抓起地上沙土丟向鳥邊野,但遭到沙土攻擊的鳥邊野卻依舊對玉展露出扭曲的笑容。
玉大喊一聲「咕哇」,整個人往後翻倒。接着邊用雙手抓着自己的胸口。
「你很吵耶。雖然幹了那件事的人確實是我,但該說實際上那人並不是我,總之其中夾雜了許多敏感的問題,你就別在那邊爲了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羅嗦個不停啦。儘管眼珠跟睾丸被挖掉對你而言並非小事,但又沒差。放心啦。冷靜冷靜。對了,就請靜陪你玩吧。嗯嗯,你們個性一樣怪,絕對很合得來啦。對對對,你去靜那邊玩吧。嗯嗯,去去去,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啦。」
「嗚喔~那是什麼東東啊?好好喫的樣子~」
「爬樹、爬樹。」
「哦,這是怎麼回事呢?」
「我想請你幫個小忙……」
「一切包在我身上!不管是白河或函館還是海參崴,我都很樂意護送他們過去。縱使遭到成千上萬的敵兵襲擊,我也絕對會守護町長平安歸來!」
「嗯,有什麼事嗎,小景?」
派遣女忍者·羽染靜也居住在這間長屋。照理說她的房間應該就在這一帶纔對。不料鳥邊野卻交抱雙臂擺在胸口說:
「染絲到白河出差去了。我也很想找染絲玩耍,誰知道她總是不在這裏。明明同樣住在這間長屋,我卻從沒遇過她,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哼哼、哼哼。」
「爬樹、爬樹。」
「頭大了啊~好無聊啊~陪人家玩啦。陪人家玩吧~」
「話是這麼說。但是,萬一不小心被那羣老朋友們逮到,那就真的喫不完兜着走羅~」
大概是邊說邊重新燃起怒火了吧,只見鳥邊野模仿外國人的腔調,一段一段地吼完最後一句話,便大發雷霆地舉腳猛跺地面。
由紀也以興奮雀躍的眼神掃視鍋中食材,隨後抬頭詢問理緒:
「爬樹、爬樹。」
玉笑容滿面地在地板上打滾。
房間角落的紙燈籠投射出淡淡火光照亮榻榻米。小小茶几上擺着一個小油燈碟,以及幾隻倒蓋的飯碗。
「不過這次只是去個幾天,沒問題的。又不會長期滯留在白河地區。只要去一下就回來了,不然你要不要考慮變裝呢?」
「你不說我還真沒想到呢。原來靜不在家啊,這下子頭大了。」
「給我閉上嘴巴靜靜爬!」
「該說是討厭的事嗎……只是我以前曾在白河附近幹過許多不正經的事情啦~總覺得很有可能在那邊遇見認識我的傢伙,所以才覺得討厭。雖然也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也認爲現在應該不要緊了。但可以的話,我還是不想接近那個鬼地方啊~」
「阿玉,總算找到你了。哎呀,鳥邊野先生,你怎麼了?爲什麼頭下腳上地看着這邊爬樹呢?不可以做那麼噁心的舉動唷。然後啊,阿玉,現在方便講話嗎?」
「喂,別用那種奇怪的方式爬樹!給我換回普通姿勢好好爬!」
由紀盤腿坐在茶几前面,語氣率性地說道。
「爬樹、爬樹。」
「好吧,那我就爬爬看羅。」
「爬樹、爬樹。」
笑容滿面地點頭答應的玉,在目送完成傳話任務的一之谷走回町役場之後,便笑咪咪地開始想像今天的晚餐菜餚。
「OK~OK~」
「我跟你保證絕對很有趣啦。爬樹真的超好玩的說。」
經鳥邊野這麼一提,玉纔回想起來。對了,靜被派往目前仍舊混亂不堪的白河地區協助維持治安工作。該地似乎正因武藏野派勢力挑起的內亂,以及戰後處理等引發諸多糾紛。
鳥邊野同時搬出噁心的黏膩語調一邊輕聲嘀咕,一邊維持着背靠樹幹的倒立姿勢,得意洋洋地開始貼着樹幹往上爬。
嘴裏嘟嚷着「真是夠了」的玉伸手擦了擦額頭,隨即再度轉眼望向一之谷。
「聽說是不限時段的喫到飽唷。」
「有任務找上門了嗎?」
此時,只見調布新町生活課課長·一之谷景子對他們揮手,從與長屋相連的町役場那頭走了過來。
玉心裏有種八成又會被囑付某種棘手任務的預感。面露認命神情的玉雙手繞至背後撐住身體,抬頭仰望着天空。
「哇,真是謝謝你。阿玉你好可靠唷~出發時間是明天早上,記得先回家做好準備唷。町役場會提供午餐便當給你們享用。」
「嗯……原來如此啊。」
由紀也立刻心領神會。
由於打贏對上白河的那場大戰,使多摩川沿岸共同體獲得了相當龐大的利益。
所謂的打勝仗,真有辦法帶來如此可觀的財富嗎?
隸屬於武藏野派的共同體首度有了切身感受。這就是鬥爭無法自人類歷史當中徹底消失的緣故。雖然必須冒着假使落敗,萬物都將化作灰燼的風險,但只要打贏,便能得到對方擁有的一切。食糧、財物、家畜、土地,以及人類本身。不僅輸家原本保有的所有東西之外,甚至連其人格想法,一切的一切都能加以掠奪殆盡。
動用暴力迫使他人放棄手中的所有權——
這就是戰爭的主要目的。
是一個極端不合理的目的,也是在理智層面及道義層面上都不該寬容的行徑。
然而戰爭卻不會消失。人類在戰爭中渡過了有史以來的數千年漫長光陰,直到因世界污染而倒退回神話時期的如今,依然過着夜以繼日地廝殺戰鬥的生活。引爆戰爭的因素可說是五花八門,而儘管不該追究某種特定原因,但不可否認的是其中大概也包含着「戰勝就能大撈一筆」的想法吧。在會造成土地荒蕪,同時不斷消耗大量人命、炮彈、子彈及石油燃料的時代之戰爭,雖不能說「戰勝就能大撈一筆」的觀念絕對通用,然而在改用刀劍及弓箭交戰的簡樸文明社會當中,針對戰爭事業所進行的投資額度特別少,導致人們頻繁地挑起帶有商業行爲意義的戰爭,如今的調布新町居民們,正透過自己的生活獲得還原一事,不知不覺地親身體驗着打贏戰爭所帶來的好處。
「我開動了~」
玉活力充沛地大喊一聲,隨即緩緩用筷子夾起豬肉丸子塞進自己嘴裏。
到了下一瞬間,玉臉上已佈滿誇張到不行的表情。
「好————————————好————————————喫!」
「吵死了。」
由紀臭罵了嘴裏還塞滿食物便直接張口大喊感想的玉一番之後,也說了聲「我開動了」並伸筷夾起白菜。
「好喫,真好喫耶。」
她忍不住發出讚歎聲。味噌的優質芳香與蔬菜湯汁搭配在一起,真的非常美味。
理緒笑咪咪地看着兩人喫飯的模樣,接着也拿小碟子夾起一塊豆腐送進嘴裏。理緒的臉龐也隨即漾起笑容。她像是配合音樂節奏一般,開開心心地左右擺動頭部,同時任由她那可愛的櫻桃小嘴張張闔闔地動個不停。
「好好喫~好喫極了!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喫到這麼美味的東西耶~」
玉像個剛熬過饑荒的村民一般,拋出這句臺詞。他將盛滿整個飯碗的麥飯扒進嘴裏,嘴煙還沾滿飯粒。玉誇張地裝出一副淚流滿面的模樣。
被玉及理緒這麼一催促,由紀也不禁陷入沉思。的確再這樣下去勢必會輸給玉,她對此感到非常不甘心。儘管純屬一場遊戲,但若可以出道成爲歌手,或許便能一下子就發行暢銷金曲,換得逆轉頹勢的機會也說不定。與生俱來的死不認輸性情逐漸抬頭,破壞了反覆遭到人生苦海巨浪拍打而變得搖搖欲墜的自制心。
「我受夠了啦。總覺得玩這款遊戲只會害我心情變差,我不想玩了啦~」
只見玉「哎呀」一聲,徐徐舉起單手抵着後腦勺並閉上一隻眼睛,裝可愛地吐出舌頭。
由紀開始猛發怨言。
「讓我抽中彩券吧!」
玉眼角帶淚地將飯碗擺回茶几上。他似乎很喜歡扮演填飽肚子的村人角色,一想到符合角色風格的臺詞,就直接開口講給理緒及由紀聽,然後獨自一人傻笑個不停。
「喂,你幹嘛悶不吭聲啊。剛剛你不是還說過『相信我準沒錯』這句話嗎?」
「所以我才說我不要嘛。我也不是因爲自己想纔開口唱歌啊。」
「又生小孩了啦。」
儘管身陷依靠彩券力量也於事無補的狀況底下,由紀還是將人生寄託在一絲希望之上,起手轉動命運的輪盤。只見載滿孩子的敞篷車,這次停靠在寫有《出道當歌手的機會。想出道的玩家請當場高歌一首原創歌曲》如此一排訊息的圖格上。
玉要求理緒再替他添一碗飯。
小鳥啾啾~ 變成烤雞~」
「哇,理緒你是順風耳嗎!原來你已聽過我哼的歌啊……好難爲情喔。」
玉一臉正經八百地凝視着由紀,由紀也神情嚴肅地回看着玉。
拿起藍色圖釘插在車子上頭。由紀的車型棋子本就載有三個孩子,這成了她的第四個孩子。
「你就只會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用光運氣。所以在現實生活中才總是碰不到好事啦。沒錯沒錯,肯定就是這樣。」
「…………」
「來個彩券頭獎吧!」
「光是這一顆豬肉丸子,就足夠讓我啃完一整碗飯啊。」
「嗚哇,股票又大漲了。」
「啊啊,嗚哇,笨蛋,拜託你別再唱了啦!」
玉與坐在右邊的由紀面面相,由紀臉上露出更加崩潰的哭喪神情。
小羊咩咩~ 蒙古烤肉
被由紀這麼一說,玉隨即收走桌上餐具,手腳俐落地處理掉晚餐的善後工作,再來只見理緒笑容滿面地將抱在胸前的紙盤式遊戲排列至榻榻米上。
「算了吧算了吧。那個事件一旦挑戰失敗,你就會變得跟我一樣債臺高築喔。」
連吶喊聲也無功而返,因爲根據遊戲規則,由紀並無權拒絕。由紀撇下在孩子多多兼債臺高築的狀況下,又成了沒信用男人借龐大貸款的連帶保證人,過着有如地獄般的悲慘人生。至於理緒的人生可說是一帆風順,只見粉紅色敞篷車一邊穩健地累積財富,一邊朝向終點筆直邁進。
「……好吧,我唱。我唱總行了吧。」
「哦,什麼歌曲來着?快唱快唱。你真的死也不肯唱嗎?再這樣下去你就得負責燒洗澡水羅。」
「好,我要唱羅。真的、我真的要開唱了喔!」
那是在世界污染前相當流行的遊戲。雖然已經褪色,但紙盤表面的文字尚且清晰可辨,塑膠製的棋子也都還能使用。對於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們而言,與小說及漫畫齊名的舊時代紙盤式遊戲,是能夠幫助民衆開心渡過漫漫長夜的主要娛樂之一。
玉語氣快活地斬釘截鐵說道,隨即捨棄全部財產,拋下孩子、配偶及所有一切,將自己那輛敞篷車轉向人生暗路,也就是所謂的夜逃街道。
由紀下定決心開唱。
發出以惹人大動肝火爲目的的惱人歌聲,開始模仿由紀的歌唱表演。
在玉那顆棋子所停住的圖格上,寫着《挑戰創業的玩家,遭遇到前所未見的重大失敗。不僅失去所有財產,甚至連討債集團都找上門來。請問玩家要將債務委託給連帶保證人處理,趁着夜色遠走高飛嗎?》這一排文字。
「這是齋藤先生從前唱過的歌,因爲我很有印象,再加上我個人所作的詮釋,最後就變成了那樣的歌曲了啊。」
『哼唱幾句就好了。由紀不是常常都會在自己的房間裏面哼歌嗎?』
翡翠色的眼瞳散發出凜然光芒,由紀清清嗓子並凝視着在座兩人。
唱完這首歌,一股令人如坐鍼氈的沉默氣息籠罩住久坂家客廳將近三十秒之後,理緒硬是在僵直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並對泫然欲淚的由紀送出陣陣讚許掌聲。
「看着我這邊說話!」
玉的車子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停到股票大漲的圖格。遊戲才陽開始沒多久,玉就已經成了大富翁。
『輸家要負責燒洗澡用的熱水。』
『你不唱的話,就會輸給玉唷。』
接着將整張臉扭曲成蠢到不行的模樣,再出聲復唱由紀的那首歌。
「不管是什麼都行,反正只要唱一首原創歌曲就好。這樣一來你就能夠以歌手身分活下去羅。」
小牛哞哞~ 燒烤牛肉
「天啊,有夠悽慘的人生耶。我猜那肯定就是在暗示着你的未來,真可憐啊。」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這太丟臉了,我真的沒辦法啦。」
至於原本搖搖欲墜的自制心總算迴歸,因而恢復理智的由紀則是整張臉趴在坐墊上,開始輕聲啜泣個不停。
理緒一手拿着寫有這行文字的筆記本,臉上露出燦爛笑容。徵得玉及由紀的同意後,遊戲正式開始。三人熱熱鬧鬧地各自挪動紙盤上的棋子前進。
「羅嗦,給我閉嘴啦,你這大混帳!所以我剛剛纔說我不要嘛!是因爲你在那邊催促我才唱的耶!」
『唱了絕對會有好事降臨。由紀加油~』
「謝謝款待。理緒,你煮的晚餐相當好喫唷。玉,起來幫忙收拾善後。」
依照伴隨着吆喝聲而遭到猛然轉動的輪盤指示,由紀的棋子走到寫着「產下男嬰」訊息的圖格。由紀哭喪着臉抬頭仰望天花板。
「嗝~我肚子好飽。內心再也沒有任何牽掛,就算現在要我死也沒關係。」
如今再度被小巧玉手轉動的輪盤,將理緒的敞篷車引向寫着《小孩過生日,向其他玩家徵收每個小孩一萬元禮金》事件的圖格。玉伴隨着大方笑聲拿出兩萬元份的玩具紙鈔放至理緒膝下,由紀則是哭喪着臉丟出一張面額兩萬元的支票。
「哦,真的假的。那我就洗耳恭聽羅,唱吧唱吧。」
另一方面,理緒的人生則是既踏實又圓滿。當上國小老師又繼續挪動敞篷車棋子前進的理緒,在二十七、八歲左右與地方公務員結婚,安穩地走上生了兩個孩子且毫無負債的康莊大道。
「我決定連夜遠走高飛的啦~」
整張臉紅得跟岩漿沒什麼兩樣的由紀雖大聲尖叫,玉卻愈來愈得寸進尺,在臉上表現出更誇張的癡呆神情。
然而由紀的抱怨卻宛如一陣耳邊風,只見孩子多多的敞篷車此次停靠在寫有《生下三胞胎》這麼一排文字的圖格上。嚎啕大哭的由紀膝下則再度冒出堆積如山的大量禮金。
儘管由紀目前只剩下抽中彩券這個手段可以助她脫離悲慘境遇,然而欠了一屁股債的敞篷車卻殘酷無情地停在寫着《配偶連夜潛逃》這麼一排文字的圖格上。由紀一邊體會着靈魂彷彿自頭頂脫體而出的感覺,一邊拔起象徵配偶的圖釘,隨手往背後一丟,接着將插在引擎蓋上的新生兒圖釘移到代表自己的圖釘旁邊。玉面露傻眼神情說道:
玉則是臉色蒼白地盯着由紀不放,也沒做出他最拿手的誇張反應,只是靜靜忍受着遊走於全身上下的痛心寒意。
理緒溫柔地輕拍着臉趴在坐墊上解釋緣由的由紀背部。玉也總算自恍神的深淵迴歸現實,脫口說出自己的率直意見。
彷彿說給自己聽一般,由紀用氣勢十足的語調如此說道,接着啊~啊~地稍爲做過發聲練習之後,斬斷所有迷惘的由紀脫口將原創歌曲釋放至空間當中。
理緒靜靜展露笑容接過玉的飯碗,再打開身旁的飯桶幫他盛滿麥飯。事先煮好的這桶麥飯,過沒多久便已完全見底。
由紀那輛共計有七個孩子的敞篷車,甚至因爲再也容納不下更多代表小孩的圖釘,而只能把新生兒塞進引擎蓋上頭。無視於由紀的落魄景況,靠炒股票大撈一筆的玉繼續挪動棋子前進。
「有夠糟糕的一首歌耶。歌詞及旋律都滲透出無可救藥的特質。該怎麼說呢,會相當深切地讓人發自內心萌生出一股『我都委屈自己聽你唱完這首歌,還不快點拿錢出來』的感受啊。」
玉也表現出親切態度陪理緒盤腿坐在楊楊米上。
『由紀,你唱得很棒唷。這是一首好歌,我超感動的。』
「講什麼傻話啊你。身爲男子漢大丈夫,當然要孤注一擲嘛。我要我要,我要申請融資。」
「~小牛哞哞~燒烤牛肉。小鳥啾啾~變成烤雞~」
「放心啦放心啦~」
玉補上解釋給哭哭啼啼的由紀聽。
「看着我說話啦,邊轉移眼神邊說話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信賴!」
「我玩這遊戲從來就沒贏過半次耶。」
由紀邊嘟嚷邊拿起敞篷車外形的棋子,刺上紅色圖釘。
「……哦,這什麼玩意兒?上面寫着《拼上人生的豪賭。這是個創立新企業,成爲億萬富翁的機會。您要向銀行申請鉅額融資嗎?》耶。」
「嘿!」
在不同於普通人生路線的夜逃路線當中,充滿了許許多多不忍卒睹的悽慘事件等待着玩家去面對。但由於有時也會很罕見地發生令人難以置信的扭轉幹坤事件,因此絕對不容小。瞄了帶着嘻皮笑臉表情,開開心心地挪動棋子奔馳於夜逃路線上的玉,由紀重新打起精神,就這麼扛着已經爆增到上億程度的鉅額負債,依舊不肯放棄地試圖行走在陽光大道上。
「哦,是超級人生遊戲耶。好懷念唷,就來玩這款遊戲吧。」
「~小豬噗噗~變成烤豬。小羊咩咩~蒙古烤肉~」
「我受夠了,負債別再找上門了啦。」
玉緩緩起身立正站好,故意露出耍寶表情,移動雙眼各自飄往上下不同位置,儼然像個癡呆小孩似地一邊擺動雙臂。
玉虧了她一頓,理緒則笑容滿面地拍拍手。
「又沒關係,你也跟着連夜潛逃不就得了。快快快,來嘛來嘛,拋下一切重新開始的人生其實也不錯唷。」
原本只是爲了逗理緒開心而陪着玩的玉及由紀,卻在不知不覺之間玩得渾然忘我,轉動輪盤的手部力道也逐漸變強。
此時,理緒仔細查看圖格,伸手指向追加條件。玉微微側頭觀看。
整個人橫向癱倒的由紀四肢抽搐個不停,一邊任由辛酸淚珠自眼角滑落。
「你很羅嗦耶。放心啦,相信我準沒錯。」
不甘心的由紀一邊逞強,一邊卻又很悲傷地凝視着自己那輛載滿小孩的車子。不僅孩子多,甚至還背了一屁股債,這就是由紀的悲情人生。
「~小豬噗噗~ 變成烤豬
「嗯?《申請融資時,右側玩家將成爲連帶保證人》?」
將慶祝生小孩的禮金丟到由紀膝前,接着玉也握住輪盤。
受到催促的玉豪邁地「喝呀」一聲,隨即轉動輪盤。
「我雖不想輸,但也不想唱歌。我連想都沒想過什麼原創歌曲啊。」
『由紀,唱一下嘛。』
「你還真會生呢。送禮金、送禮金。」
『超級人生遊戲』是正巧在世界污染前夕正式發售的究極人生遊戲。玩家必須轉動輪盤來帶領呈敞篷車形狀的棋子向前推進,並完成寫在棋子所停圖格表面的事件。並不是哪個玩家率先通過終點就獲勝,而是在抵達終點時擁有最多資產的玩家纔算獲勝。遊戲最大特徵是玩家在某個圖格所選擇的事件,將會對後續事件產生連鎖影響的分岐系統,遊戲並安排了許多符合派對遊戲特色,也就是要求玩家們互相合作的事件,堪稱是內容最適合大家和樂融融地一起玩的一款遊戲。
由紀從旁插嘴對面露狐疑神情的玉說道:
「你不會這樣幹吧?應該不可能吧?你該不會真的爛到骨子裏去了吧?」
「我無法理解這條訊息的意思啦~」
由紀邊祈禱邊轉動輪盤。
「我不要,打死我也絕不肯當你的連帶保證人。」
「羅嗦,給我閉嘴啦大笨蛋!你還不快點去完成你的投資事業!」
「爲什麼我非得幹這種事情不可啊?不要,我沒辦法,我辦不到啦。」
「嗚哇,別再唱了!是我不好,這一切都是我不對,求求你別再唱了啊!」
由紀哭哭啼啼地在榻榻米上翻來覆去苦苦哀求,玉卻始終不肯作罷。玉這個人有種麻煩透頂的個性,就是一旦逮到對手的弱點,就會得意洋洋地大肆宣揚並在對手身旁來回徘徊。在被看不下去的理緒出手制止之前,玉執抝不休地持續唱着由紀的原創歌曲,由紀則完全無法抵抗,只能雙手掩面痛苦掙扎個不停。
「呼、呼、呼、呼……」
等到玉總算唱過癮後,由紀這才調整呼吸、挺直上半身。由紀低着頭調整呼吸並以頭髮掩飾臉上表情。接着以指尖擦去眼角流下的珠淚。
玉則是心滿意足地看着由紀那彷彿輸家的身影。
「你以爲今後只要靠那首破歌就喫得開嗎?」
「……羅嗦,給我閉嘴。」
「歌唱的世界呢,是一條坎坷的荊棘之路喔。荊棘、荊棘。可不是憑你那首糗態百出的歌曲就行得通的天真世界啊。畢竟那是一條競爭相當激烈,會發生對手可能會將圖釘倒進你的高跟鞋裏頭等等狀況,沿途佈滿玫瑰花刺的荊棘之道啊。你懂是不懂。」
玉連個中涵義都搞不懂,就直接對由紀輾出這一大串不曉得打哪學來的臺詞,然後又趾高氣昂地擺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表情。他那無知又傲慢的態度,氣得由紀頓時額冒青筋。
「拋下妻兒連夜潛逃的傢伙沒資格教訓我!我接下來就是要靠着這首歌打天下!」
由紀的混亂思緒移除了遊戲與現實之間的界線,促使她講出這段莫名其妙的臺詞。爲了整頓錯綜複雜的現狀,理緒拍響兩、三陣掌聲制止兩人,並露出一如往常的開朗笑容轉動輪盤。
於是——過沒多久,奇蹟終於降臨在寒酸酒館的歌姬身上。
「拜託,來張中大獎的彩券吧!」
當上歌手後仍舊只想靠彩券翻身的由紀所轉動的輪盤,帶領孩子多多的敞篷車駛進逆轉的圖格。
「哦……!?」
查看圖格的翡翠色眼瞳頓時放大數倍。
《你若是歌手的話,原創歌曲成爲全球暢銷金曲。專輯銷售量突破一千萬張,使你擠身世界級著名歌手行列。》
「我的老天,圖格說什麼?發了,我的歌發了啊~」
「這算啥?怎麼可能嘛。爲何那麼蠢的歌曲會變成世界暢銷金曲啊?想也知道不可能有一千萬人會掏錢買那種爛歌專輯嘛。不行,再怎麼機會主義也該有個限度。不行不行,這種鳥事件無效無效。」
「不要隨便給我判定成無效!我唱的歌獲得認同了!它果然真的是首好歌啊!這首歌得到了全世界的認同!」
洗澡水的熱度由外漸漸滲入由紀體內。理緒則依偎在由紀身上,相當幸福地抬頭仰望着她最喜歡的姐姐容顏。兩人目光交會,相視而笑,接着又更緊緊地互相依偎着對方。此時是感情比親姐妹還要融洽的久坂姐妹最幸福的時刻。
「嗯,這盆洗澡水很舒服。幹得好,玉。」
「哼,要笑就隨你去笑吧。但即便現在鴻運當頭,我還是很好奇等到遊戲結束後,究竟會是誰要負責燒洗澡水啊。正如你所說,人生變幻莫測、禍福難料。驕兵必敗……乃盛者必衰的不變真理是也。」
理緒也面帶笑容,從洗手檯舀起溫水淋向由紀的身體。
「人生有起有落啊。果然只要正經八百地努力過生活,總有一天就能得到上天的眷顧呢,嗯嗯。」
「這款新的粉狀肥皂真棒。有一股很香的氣味呢。」
感慨萬千的由紀宛如現在仍舊啜泣不已似地任由嘴脣微微顫抖,依照圖格指示清償債務,取而代之地收下多到拿不完的版稅。打從遊戲開始以來就一直沒變過的緊繃表情,如今則彷彿太陽一般燦爛耀眼,照亮了久坂家的客廳。
「我纔不屑偷看你洗澡咧,混帳東西!你是怎樣,只不過玩嬴一場遊戲就開始得意忘形。什麼歌手啊,就只會唱那首怪里怪氣的爛歌,那算啥,再怎麼愚蠢也該差不多一點吧?音癡,你這個超級音癡。」
「吊車尾的,水溫不夠高喔。」
由紀拿着搶回來的毛巾,半開玩笑地在理緒身上到處滑動。這次換感到酥癢的理緒露出無聲笑容。
浴室外面傳來玉鬧彆扭的聲音。正如他所說,澡盆內的洗澡水溫恰到好處。姐妹倆馬上衝洗掉身上的肥皂泡,兩人感情融洽地一起進去泡澡。洗澡水伴隨「啪沙」聲響溢出澡盆,熱騰騰的水蒸氣瞬間籠罩住整問浴室。
「可惡,你們倆是怎樣,居然在裏面玩得那麼開心。水溫差不多可以了吧?快點讓我進去洗啦。」
由紀一邊輕撫理緒的頭髮,一邊活像個經歷過人生百般風霜的大叔一般拋出感嘆臺詞。理緒雖也露出開心表情點頭點頭,然而她始終很穩健地伴隨着家人筆直朝着終點邁進。
「換我報仇羅!」
由紀在浴室內朝室外的玉拋出一陣開心嗓聲。玉頓時齜牙裂齒地對正在沐浴中的世界級頂尖歌手破口大罵。
跟理緒身體緊貼在一起的由紀面露微笑,接着開口對窗外說道:
由紀用沾肥皂粉搓揉出一大堆泡泡的毛巾替理緒洗背。
「啊哈哈,理緒。好癢唷,啊哈哈。」
玉自信滿滿地發下豪語,對由紀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面對他那難得引經據典且反應出強烈確信的口氣,由紀不由自主地再次換上嚴肅表情。
「你也去當歌手好了。有種就試着走走看我所經歷過的坎坷人生啊。但憑你那種個性,我想頂多也只能走到在成功前就哭着逃避挑戰的地步而已吧。」
「我待會也要進去洗,記得留點洗澡水給我泡澡啊。」
全身上下被理緒洗遍的由紀,邊扭動她那雪白的身子邊笑個不停。
這對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妹,開開心心地互相舀洗澡水潑洗彼此的白皙肌膚,並相視而笑。
由紀相當愉快地指着玉大加嘲笑。使勁咬到嘴脣都快出血的玉,毅然決然地注視着夜逃街道的盡頭。
「嗚喔~可惡啊~我也一定要抽中個什麼大獎~」
遊戲結束,玉起身繞到久坂家後面,拿起木柴丟進鐵鍋澡盆底下的磚窯,邊吆喝邊用圓扇朝窯口煽風。過沒多久,只見煙囪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氣,三合板後面也傳來姐妹倆走進浴室的氣息,澡盆跟着響起洗澡水滿溢出來的聲音。
「知道啦,我也不是那麼鐵石心腸的惡魔,儘管放心吧。」
由紀聞了聞理緒今天買回來的粉狀肥皂,臉上表情瞬間爲之一緩。浴室洋溢着一股玫瑰花般的迷人香氣,給人一種全身由內到外部獲得潔淨的感覺。理緒也將鼻子湊向由紀伸手掬起的粉狀肥皂,露出十分高興的笑容。
「你就賣力點燒洗澡水吧。我跟理緒就先互洗身子邊等你把洗澡水燒開,你可千萬不準偷窺我們洗澡唷。」
「我也纔剛開始燒洗澡水耶!稍等一下啦!」
在浴室內,一絲不掛的由紀對喪家之犬的虛張聲勢一笑置之,隨即從澡盆裏舀起一瓢溫熱的洗澡水,緩緩淋在理緒裸露的背上。
整個人瞬間佈滿肥皂泡的理緒一把搶下毛巾,接着輪到由紀變成泡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