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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維坦的戀人》 · 犬村小六 · 1.4萬 字

玉醒來一睜開眼,看到朝陽從殘破的格子門灑落而下。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久坂家的起居室。

“咕……嗚……”

玉發出呻吟移開身上的毛毯,坐起上半身伸了個懶腰。

玉頂着睡眼惺忪的臉,茫然地盯着隔在緣廊和起居室中間的白色格子門好一會兒。門上的格子紙破得亂七八糟,有的地方連框架都折斷了。

爲什麼自己會睡在這裏?玉如此自問,終於想起昨晚跟一批人在這裏飲酒作樂。還記得好像除了士兵以外,連役場的人員、開店的商人、平常碰不到面的農家也全都羣聚一堂,大家一起舉辦了一場熱鬧滾滾的酒會。場地現在之所以會收拾得這麼幹淨,肯定是理緒在大家打道回府之後辛勤地打掃的關係吧。

喉嚨好渴。印象中好像被灌了許多酒,但是想不太起來確切的情況。不知怎地全身關節痠痛。身上的T恤有些汗臭,還多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破洞。

“頭好痛。”

玉嘀嘀咕咕地打開格子門,在緣廊穿上草鞋來到中庭,用儲存在桶中備用的清水洗臉漱口。感覺自己彷彿久坂家的一分子,已經很熟悉這棟房子了。

抬頭一看是晴朗的天空。太陽還沒完全爬上高點,天空的顏色卻非常蔚藍。雖然現在已八月下旬,邁入夏天的尾聲,但天氣依舊酷熱,蟬鳴也絲毫沒有衰退的跡象。

正當玉把脖子弄得叩叩作響,用力揮動着手腳做體操時,一旁有個沒好氣的聲音叫住了自己。

“早啊,笨蛋。”

身穿淺黃色睡衣的由紀,嘴裏咬着一把牙刷,手拿漱口杯,用冷冷的眼神看着玉。

“劈頭就罵人的笨蛋是怎樣啊。”

由紀用杯子舀了桶裏的水開始刷牙,擺明把玉擠到一旁。她的眼神還顯得有些迷糊。

“泥汪擠了嗎?”

“不要一邊刷牙一邊說話。”

“奔~灘。奔~灘。”

“我大概猜得出你在說什麼東西,可是拜託你不要再邊刷牙邊說話了。”

由紀呸的一聲把漱口過的水吐在地上,用袖子擦乾嘴巴。她用冷漠的表情看着玉。

“昨晚你在居民面前做了些什麼,你都不記得了嗎?”

玉大概知道理緒想表達的意思。

“好,走吧。”

“哦哦,真是謝謝你了。這樣啊,原來我不是喝到爛醉睡着,只是失去意識而已嗎?——你搞屁啊你!”

“失手的話五臟六腑老早就爆炸了啦,是說爆炸了你應該也死不了。”

“……是嗎?”

“我很期待你親手做的美味晚餐喔。等我回來時,肚子應該早已經餓扁啦。”

“今天的戰爭,你有認真迎戰的打算嗎?”

“哦,好豐盛的一餐。理緒,你下了 番苦功喔。”

“你去換個軍服啦。今天不可以穿T恤。上次不是有分配給你嗎?”

“‘萬一’這個假設也怪怪的,打敗戰的可能性本來就比較高了。”

“不用擔心,我會平安回來的。”

一想起昨晚的事,玉的雙頰立即變得紅通通的,丟臉得好想一死了之算了。

“我纔不想要什麼報酬。拜託你不要把那種責任賴在我的身上,你自己回來保護她不就好了?”

“我纔不幹。”

“嗚哇————我想起來了,嗚哇————嗚哇————好想死啊————”

“我也要再一碗。”

‘要保護由紀喔。’

玉躡手躡腳地到玄關外面等待由紀出來。過了半晌,穿上了草鞋的理緒跑到外頭,向玉張開了雙臂。

理緒哭喪着一張臉,一邊被玉摸着頭,一邊在筆記本上倉促寫道:

回頭一餚,發現穿了圍裙的理緒站在緣廊上。看來早餐似乎準備好了。玉把來到嘴邊的牢騷收了回去,繼續板着一長臭臉跨上緣廊,在起居室的矮桌前坐了下來。至於由紀則返回自己的臥房換衣服。

由紀說得確實沒錯。也不顧其他人臉都臭斃了,我還兀自一個人捧腹大笑,自以爲是本人在胡鬧。

“今天這場戰爭的關鍵,就操在你的手上。你心裏有數嗎?”

理緒認真地點頭答應後,把筆記紙撕下來,塞到了自己的裙子口袋裏。

“……啊啊,我本來就對你不抱啥希望了。可是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不對,不是隻有理緒。我希望能救調布所有的人,所以我要奮戰到力量用盡那一刻……”

“調布輸掉的話留再多丁有什麼屁用!那種貨幣你還是早早拿去換成沙金之類的東西吧。”

“……是嗎?我想也是。”

“哦哦,真棒。這是慶祝我們出陣嗎?菜色也太豪華了吧。”

拗不過那雙純潔無垢的眼睛,玉只得認真回答。玉“唉”的一聲嘆了口氣,把嘴巴湊到理緒的耳邊小聲地咬耳朵。

由紀向拉動T恤的領口頻頻煽風的玉面露嚴tht。

“麻煩你看家了。如果有萬一,你要跟其他人一起逃到運動競技場避難喔。”

脫下圍裙的理緒在榻榻米坐下,難得面露緊繃的表情直盯着玉。

“有什麼好保護的,她不會有事的,這傢伙是被殺也死不了的類型耶。”

看了上頭的文字,玉先是一聲嗤笑,然後川打趣的口吻回答道:

理緒緊閉雙脣,眼珠子向上翻轉,露出不滿的眼神盯着玉。

玉和由紀一同前往玄關,理緒跟在兩人的身後。兩人在玄關穿好鞋子,同過頭面向理緒。理緒雙手環在由紀的腰後,用力抱住了她。由紀溫柔地摩娑着她的頭髮。

“少囉哩囉嗦的,你不要再跟我廢話了。逃走又沒有關係。逃命就對了,拋開責任的包袱逃命到斷氣爲止。”

“一點都不記得。”

“可是應該可以派上用場……”

“…………”

“快把那張筆記丟掉啦。不要被由紀看到,不然她鐵定又會大鬧一番。”

“我有話跟你說,一起走吧。”

“是是是。”

“可是……”

‘還可以添飯唷。’

接着由紀轉頭面向玉。

“這種事我哪做得出來!”

“要是失手的話,結果就不只是失去意識而已吧!”

玉一如既往地露出輕佻的笑容,同時一手粗魯地摸着理緒的頭。

“好啦好啦,衣服我放在長屋那邊。是在河濱集合對吧,我換好就過去。”

“啥?”

理緒摟着脖子的手變得更用力了,然後把臉靠上玉的頭髮耳鬢廝磨。玉用手拍了拍理緒的背,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那嬌小的身軀放回地上。劍帶上懸掛了西洋劍的由紀也走出玄關,把手放在理緒的肩膀。

“嗯?有什麼事嗎?”

在東邊地平線上空不遠處的太陽,把河川染成了黃銅色。膨脹的朵朵浮雲在深藍色的青空上刻出了一道又一道亮眼的白。堤防的斜坡被成片懷着朝露的水潤青草淹沒,羣生在河濱的油菜花和紅花,把清一色綠的地毯上點綴了黃橙兩色的彩霞。

在矮桌前常堂盤起雙腿,由紀立刻雙手合十說“我要開動了”,伸出筷子去夾燉馬鈴薯。

心急的玉想破了腦袋,勉強挖掘到昨晚記憶的碎片,赫然想了起來。

“拿多少錢做多少事啦。不過我畢竟是傭兵,不會用盡全力喔。不要對我期待太大。”

“你們在笑什麼?是不是又在胡扯些什麼無聊的鬼話了。”

“沒事。”

整理完用餐後的矮桌,玉心滿意足地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後說道:

臉就近在眼前的理緒轉過頭,向下露出盈盈微笑。玉則回了個苦笑。

由紀也站起身打量玉的穿着。

“不怎麼有。”

“我先聽你怎麼說,聽完再決定怎麼回答。”

向理緒頻頻揮手告別離開久坂家後,玉和由紀相偕穿過了樹叢,往多摩川的堤防前進。

“咦,真的假的?我有嗎?”

“嗯?”

由紀面露微笑,彎下腰,手環向理緒的背後緊緊地抱住了她。

“…………”

“好熱啊。”

“問題是爲調布新町戰鬥到死是我的義務,我不可能因爲喫了敗仗就半途溜回來。”

理緒笑盈盈地接下了兩人遞來的飯碗。

“沒錯。就我聽到的消息,雙方戰力的差距似乎很大的樣子。是說,戰爭這種東西也很難講啦,不過人多的那方往往佔優勢倒是真的。然後呢,打輸的話要怎樣?”

就在兩人感情很好地拌嘴時,後頭響起了用勺子敲打鍋面的鏗鏘聲。

玉滔滔不絕地如此訓斥道。難得玉也會有這種真情流露的時候,由紀有些被他的氣勢所震懾而把話吞了回去。玉倏然發現自己竟不由自主地認真起來,有些不好意思似地搔了搔後腦勺,然後瞪了由紀一眼。

“少囉嗦,吵死了!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好。”

“如果打輸,你也可以不用戰鬥了,到時可以拜託你回町裏救理緒嗎?如果你肯答應帶她到一個安全的地點,可以的話順便照顧她到長大成人……我會很欣慰的。”

“我要再一碗。”

“明明一點都不好玩,你卻自己一個人笑得要死。後來還一邊模仿木人一邊攻擊阿牛,又是掀桌、又是打破格子門、又是踢倒雪洞,鬧得天翻地覆。原本一場嚴肅的出陣前踐行會,因爲你傳染了你的愚蠢給別人,結果變成單純的發酒瘋會。”

聽到這問題,玉搔頭思考了一會兒,隨即咧嘴一笑。

“那是啥鬼歪理?不就是你自己想耍帥而已嗎?那叫僞善好嗎?僞善!”

“接下來我說的事情你不要告訴任何人,這是我的請求。這件事只能拜託你這個傭兵了。”

“雖然死不了可是大有關係!會痛的傷我還是會痛的好不好!”

“爲什麼?你若想要收取報酬,我可以給你我的私房錢。我房間的神龕後面藏有差不多二千丁。你就拿……”

“要出發了嗎?”

“……嗯,就是,那個……如果萬一,我們敗給了白河的話……”

“既然如此那你就別想什麼打輸的問題,一旦輸了就沒戲唱了。敗戰後敵人將奪走一切。無論是理緒、調布的人、你的性命還有你的私房錢,這座市町擁有的一切都會被敵人連根拔走。所以一旦輸了便萬事休矣。如果不想失去你的寶物,那麼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不分對方爲人好壞全都格殺勿論,把敵人狠狠踩在腳下讓他們再也站不起來纔是唯一的方法。要是手下留情,一定會遭到反擊,但徹底擊潰的話就不怕反擊了。不希望自己的東西被奪走,那就奪走對方的東西。不想看到自己珍愛的人被殺害,那就屠殺對方所有人,這就是規矩。一條非常單純,但也非常殘忍無道的規矩。你若沒有這個自覺,是不可能打贏這場仗的。”

“嗯。因爲真的太丟人現眼了,所以我只好在你的心窩打入了好幾次練氣。要在不致死的前提下讓人失去意識真的很難,還不快跟我道謝。”

“嗯,很好喫。理緒,你煮得很美味喔。”

由紀嘴裏嚼着馬鈴薯,一臉狐疑地回看了臉上掛着嘻笑的理緒和玉。

兩人背對着八月的太陽,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在堤防上,一路朝上游前進。

“我知道了啦,包在我身上吧。”

“不用擔心。大家會一起回來的。”

理緒抬頭看着由紀,眼眶紅了。

“爲什麼不,理緒不是很重要嗎?既然如此,那就拋下你那一文不值的尊嚴去保護理緒啊!”

恰巧這時紙門打開,換好軍服的由紀走進起居室。她所著的軍服是夏季專用,淺褐色的褲子搭白色長袖上衣,與深藍領帶搭配而成。

玉一手將理緒扛到了自己的肩上,理緒則用雙手摟住玉的脖子。

“聽說那好像是前文明時期流行過的電影,在場沒半個人知道那是什麼。而你卻一整晚一整晚一整~~~晚都在用力擺動手腳模仿那個木人的動作。”

理緒繃緊了臉頷首答應由紀的叮嚀。

“算是吧。嗚哇,這魚也太好喫了。煎蛋超順口的。”

兩個人默默不語地抱在一起。儘管由紀和理緒並沒有血緣關係,卻情同真正的姊妹。

“我知道這是很冒失的要求。但是理緒跟你很親,你也不討厭理緒對吧?所以……”

“你模仿了《少林寺木人巷》這部電影裏的木人一整晚。”

面露賊笑的玉也開始享用早餐。

煎蛋、鹽烤溪魚、麥飯、燉馬鈴薯。看到理緒滿桌的心意,玉的臉上綻開了喜悅的笑容。

“想保護這座市町就別手下留情,能殺多少人是多少人。對方可不像你這麼仁慈。你以前有殺過人嗎?”

“……啊啊,我殺過不少人。我早就是殺人兇手了,對殺人這件事不會猶豫。”

“那有參與過像今天這種的大型戰役嗎?”

“……沒有。頂多只有參加過掃除盜賊團這種人數在幾十人上下的抗爭。規模超越千人以上的戰爭這是頭一回。”

“你不要搞錯擊發氣彈的時機,不可以把氣彈浪費在小嘍囉身上,要留在攻擊敵人的主力上。切記,你擁有扭轉戰局的力量。”

“…………”

由紀只是繃着僵硬的表情默默地看着玉。

——霧崎桐人。

那是玉在很久以前捨棄的本名。那個名字霎時掠過了由紀的腦海。

玉態度冷淡地從由紀的視線前別開了臉,兩隻手插在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裏,把由紀晾在原地,自己一個人嘔氣地沿着堤防向前走。

玉的背影傳來了一股莫名空虛的感覺。

由紀以前曾在別的地方看過和玉相似的背影。她稍微想了一下地點,烙印在腦海深處的景色赫然甦醒。

那是自己還叫薰這個名字的十二歲冬天——我手拉朔夜的繮繩,拼了命地追趕的那個背影。

迎風飄揚的緋色斗篷,和雪原融爲一體的白色軍服,噴出紫色火焰的王劍帖拉託瑪。騎乘着垂老的座狼,使姬路全軍忘情咆哮的永恆少女——

沒錯。玉的背影跟當時的美歌子十分相像。這麼說來,玉和美歌子的同樣都是神追出身。西征時也是兩人一起參加。然後在加古川時,桐人——也就是玉,遭到美歌子的襲擊結束了一生——理論上是如此。

有關西征的事情,由紀不想過問,因爲當事人明顯不想談起那段往事,而且由紀認爲挖人家過去的隱私是一種很不道德的行爲。說不定玉跟美歌子本來是一對情侶,只是因爲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演出這段互相殘殺的戲碼——像這樣的臆測根本不勝枚舉,不過都只是一些不入流的猜測罷了。由紀也不喜歡自己的過去被別人挖出來,因此她決定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過去的事絕不過問。由紀眼中只有現在的玉。

玉的背影在堤防逐漸遠去。

由紀的胸口莫名湧出一股溫暖的感覺。

玉應該是真的很不願再被牽扯進這麼麻煩的紛爭裏了,然而他卻難得認真地給了由紀建議。明明想避開世人耳目,卻對周遭的人放不下心。他話固然說得冷漠,可是也是不想看到調布新町喫敗仗,才用那種方式予以誠懇的忠告。

——他還真是個好人。

絲毫沒有察覺玉的煩躁不耐,啓一郎仰望着天空爽朗地說道:

揮揮手,面紅耳赤的由紀背過身子,以輕快的腳步從堤防跑走了。玉獨自一人留在原地。

玉察覺白馬將領還是個少女,喃喃地嘟囔道。

決定共同體興衰的條件只有一個,就是領導者的器量。

“不可思議,那是八王子移民地的援軍!大概是放下過去的仇恨,盡釋前嫌了吧。百武市長果然英明,父親聞訊一定會喜出望外的。”

“我是八王子移民地市長百武巖友的獨生女,百武沙也加。本次戰爭,有榮幸和仰慕已久的調布新町名士並肩作戰,後生小輩着實喜出望外。”

“是……”

由紀一隻手環在玉的後頸上,然後用力把他的頭擰向自己的側腹,以施展頭部固定技的要領勒住他。

沙也加先是吁了口氣,合起纖長的上下眼睫毛。接着再緩緩睜開眼睛,靜謐的水色瞳孔向下看去。

一路上心不在焉地聆聽着啓一郎那窮盡妄信、妄言和妄評之極的言淪,玉爬上堤防斜坡頂俯瞰了河濱。一旁的啓一郎眉開眼笑。

從町內招集來的兵員們,全都穿着以淺褐色爲基調的成套軍服,列隊在多摩川河濱上,數目約莫是五百餘人。在調布新町是以五、六人組成的小隊爲一戰鬥單位,進而把六小隊稱作一中隊,三中隊稱作一大隊。由九十個以上的士兵組成的大隊總共有六隊,然後兩大隊再組爲一兵團——這在調布新町的用語中叫作“列”——他們便以列作爲基礎整隊,等待出征的那一刻。

在搖晃扭曲的熱氣遠方,八王子可的身形愈來愈清晰,爲首的是一名騎乘白馬的將領。該將領從遠距離也看得出感覺相當文弱。

玉朝對岸揚起視線。可以看見對面的堤防上,有十來匹軍馬正朝這裏趕來。應該是鄰近共同體派遣的援軍吧。他們鐵定是應啓十的邀請前來的。

“啊?”

問題是——等到啓一郎接着啓十之後接任町長寶座時,這座町會不會毀在他的手上呢?這樣的不安在町役場的職員間口耳相傳着。

“超難過的。”

啓一郎眯着眼睛觀察遙遠的軍影。在朦朧擺盪的夏天熱氣的另一頭,一羣數量相當可觀的軍馬從兩公里遠的對岸朝着此處行軍而來。上百隻奔馳的馬蹄所揚起的沙塵,在兵團的後方形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霧。

玉的房間位在役場內的長屋。在房裏換好軍服回到了外頭。和由紀一樣是白色上衣配藍領帶,淺褐色的長褲搭配了半長靴,腰兩邊的劍帶上則各插了一把短劍。

“敝人乃高比良啓十。百武市長不惜千里迢迢遣來猛將精兵,只爲助駑鈍的老朽一臂之力,即便於言萬語亦不足以形容敝人的感激,只能像這樣垂下白髮蒼蒼的頭表示敬意。句威名遠播的八王子精銳和調布站在同一陣線,想必白河軍現在也心慌意亂了吧。”

“你其實很喜歡調布新町對吧?”

“是!無論是上刀山下油鍋,本人雨宮發誓、發誓一定會保護公主大人!絕對不會讓蠻兵的一根手指碰到公主大人!”

平時習慣做輕鬆的打扮,所以這種褶線筆挺的衣服穿起來感覺綁手綁腳。皮膚被毒辣的陽光照得汗如雨下,玉鬆開了領帶。

洋洋灑灑的謙恭之詞,自俯低着頭的沙也加口中滔滔不絕地說出。過於流利的華美詞藻聽在啓十的耳裏反倒感覺十分可疑,不過也不至於算是逢迎諂媚的奉承話。啓十向沙也加介紹了統率調布新町六大隊的幹部們之後,邀請沙也加坐在他們的上座,欲藉此嚮應啓十邀請派遣了兩人隊的百武巖友表示殷勤。

玉回頭一望,由紀淘氣的笑容映入了眼簾。

玉回頭一看,一名留着一頭柔順長髮的青年正面露爽朗的笑容站在眼前,從嘴角露出的白牙齒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沙也加微微張開了粉桃色的嘴脣。

由紀手一鬆解開了束縛。玉飛快地跳到後面,齜牙咧嘴地威嚇由紀。

“咦,你不是玉嗎?現在正要出發?”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問題是,這裏的町長清楚援軍的危險之處嗎?

“本次的戰爭沙也加將全力以赴。父親大人會託付兩百名士兵於我,無非是因爲洞察到沙也加的決心。那麼雨宮,你的使命又是什麼?”

“啊啊……喔。”

戰爭時之所以會穿上特定的軍服,目的在於避免自相殘殺,以及企圖以統一整齊的外觀給敵人下馬威。此外,對於身穿相同衣服的夥伴也會產生自然的一體感,同伴意識因此獲得強化。財政擠得出餘力的共同體往往會採用別出心裁的軍服,熱衷於強調自軍的獨自性和藝術性。調布新町裏看來不乏品味一流的設計師,軍服的剪裁堪稱瀟灑。

就在玉悠悠哉哉地在役場內走着準備過門離開時,後面突然有人出聲叫住了他。

調布新町裏凡是年滿十八歲以上、五十歲以下身體健康的男性全都受到徵召。訴有人都是另有本行的業餘士兵。雖然有兩個禮拜一次的頻率,接受士兵職員的指導累積戰鬥訓練,可是跟白河移民地保有的常備兵一比,門外漢跟職業而子的差距果然還是存在。日復一日接受殺人訓練的常備兵,遠比每天過着安和樂利生活的業餘士兵強大許多。追根究柢,能成爲常備兵的人材本來就是除了暴力以外一無是處的人,日復一日被強迫給予嚴格的訓練,並學會怎麼打集團戰。若把常備兵比喻爲※幕內力士,那麼業餘士兵就好比參加相撲社的高中生,兩者的實力差距就是如此之大。若要舉調布兵能跟白河兵相抗衡的地方,大概就只有拼命想保護自己的家鄉和親人的心情而已。(譯註:“幕內”爲相撲力士的分級中,數級較爲高階的級別的總稱。)

“那是櫻花丘的騎兵。那村落的財政狀況,充其量也只能擠出那一丁點人力來。雖然很感謝他們趕來支援的心意,不過還真是人單勢薄的援軍呢。他們一定是想把敗戰時的損失壓到最低,勝利的話則要狠狠大撈一筆。這很像是櫻花丘村長會有的念頭,真是一羣生性卑鄙的傢伙。”

一陣風從兩人之間吹拂而過。堤防斜坡上的野花迎風彎腰,濃郁的夏草芬芳向四處散佈了開來,湛藍的多摩川水面被風吹得泛起陣陣的漣漪。

“……那傢伙是有病嗎?”

“別再把沙也加當小孩了,這句話要我說幾次你才懂?點心和起司蛋糕我通通都不要,如果你是真心爲沙也加好,那還不快去把那支遮陽傘給收起來!”

“我們一起去河濱吧。雖然我跟你的身分不同,可是你用不着對我客套。今天的我不是町長的獨生子,純粹只是一介士兵。不須感到惶恐,我爲人很寬宏大量的。走,我們勇敢前進吧。向卑鄙的白河移民地施以正義的制裁乃是吾等的使命。”

“啊,是女的嗎?”

“可是公主大人,天氣這麼酷熱對身體會有不好的影響。一口就好,只有一口也好,拜託您喝下這冰鎮得十分清涼的飲料……”

“馬!把馬牽來!”

玉在心中幻想着自己把食指和中指插入啓一郎的鼻孔裏,並將他提到半空中,然後嗆他“誰這樣稱呼過你了你去把那個人帶來這裏給我瞧瞧啊根本是你厚臉皮自稱瘋馬的吧我靠你還想活的話就少一天到晚鬼扯那些沒營養的屁話不然你的臉是想被我砸爛是不是頭蓋骨想被我挖開是不是小心老子我割掉你的蛋蛋塞到你的鼻孔裏去你這馬糞小子智障大少爺自我意識過剩的鳥頭混帳東西”。但他最後還是壓抑住自己滿肚子的不爽,只回了一句“喔”,便兀自往前走着。

身穿都市迷彩服的士兵接到命令,牽來了沙也加的白馬。沙也加豪邁地跨上馬鞍後,精神抖擻地挺起胸膛,俯瞰頭垂得低低的雨宮。

四邊以白色幔幕圍起的臨時大本營就設置在多摩川河濱的邊緣。

“還不快招,你是不是喜歡這裏的居民?”

“你想讓沙也加成爲別人眼中的笑話嗎!在整裝待發的調布軍旁無憂無慮地喝冰茶,豈不貽笑大方?沙也加已經長大成人了,不會再老是喫糖果和喝加糖飲料!”

“喔,這實在是太壯觀了。投資鉅額統一軍服的效果發揮了呢。”

由紀的一雙長腿向前跨出,向玉的方向跑了起來。

在玉的眼中看來,八王子移民地的軍勢確實威武。即便相隔這麼遠,從那有條不紊的行軍看得出來他們是職業的常備兵。那身在前文明時期理當是以槍枝來武裝的都市迷彩服,如今搭配的武器則是長劍、長槍、長弓。數量以目測估算大約在兩百人,當中騎兵約佔了二十個。如果說這批相當於調布新町兩大隊軍力的士兵確實是派遣來作援軍的,那八王子移民地市長的決定的確英明。

他是調布新町町長高比良啓十的獨生子,同時也是揹負了要繼啓十之後擔任町長職位使命的人物。頂着一頭飄逸的柔順長髮、一口刷得潔白乾淨的牙齒,他全身散發着陽光爽朗的氛圍。今天也照例地一心一意專注於散播自我意識過度衍生出來的妄想、愚思、極度偏頗的偏見。啓一郎所身懷的個人特質還有所說的每一句話,無一不極盡所能地觸犯玉的神經。

身着調布新町軍服的高比良啓十坐在折凳上,以內斂的雙眸端詳着一路朝這裏走來的八王子移民地市長代理人·百武沙也加的舉動。啓十的背後則有調布新町士兵職的真岡牛丸和羽染靜充當貼身侍衛,町役場的上級長官今天也換上了淺褐色的軍服在啓十的座前列席。爲了和一般兵做出區別,幹部們個個身披淺褐色的立領鈕釦外套,胸口縫上了調布新町的町章。

高比良啓一郎,二十七歲,單身。

稍微整理了一下呼吸後,由紀抬起了臉。

“家父巖友長年來一直在摸索如何確立多摩川沿岸共同體的共同防禦態勢。這次派遣我前來支援,無非是希望向鄰近諸侯昭示此乃家父理想的第一步。過去不幸的紛爭就付諸流水吧。本目的戰爭,請您務必把我等當作自己的調布兵來指揮。調布和八王子同是以武藏野這塊土地爲搖籃孕育成長的手足,自當同心協力抵禦畷飲隅田川的泥水過活的野蠻外地人。百武沙也加我雖是初生之犢,但誓死和蠻兵抗戰到底。”

“對了,玉你的實力相當出衆是吧。我有聽說你是很優秀的特進種喔。要不要和我比賽今天誰打敗的敵人比較多呢?”

“可是,一結束漫長的行軍您馬上就出席軍議,想必一定身心俱疲。就算瞞得了別人,也瞞不了本人雨宮的眼睛。來來,快別客氣了,喝杯清涼的冰茶吧。”

玉信心滿滿地如此認爲。

“是,公主大人!”

“雨宮!”

對方有以禮相待的價值。八王子移民地位在調布新町西方約二十公里遠,是人口多達九千人左右的中規模共同體,在多摩川水系的共同體裏堪稱規模最大,一直以來就水利問題和調布新町糾紛頻傳。從八王子的立場來看,要下多摩川出東京灣時,調布新町是個礙事的存在。就任町長這二十年來,啓十積極地頻頻造訪八王子移民地,推動雙方坐下來商談彼此的權利。儘管雙方算不上因此建立起了信賴關係,不過至少也不像過去那麼交惡。雖然無法信賴,但是可以互相利用……兩地的關係大概就是處於這條界線上。

“長時間被一羣陌生的老頭子包圍您一定累了吧。來來,那邊準備好了冷飲。此外還有公主最喜歡的起司蛋糕和甘甜的點心。來來,請趁還沒中暑前早點享用。”

跪在地上擠出顫抖聲音的雨宮和聞言大笑的沙也加——那個在兩人之間過於濃密的主僕空間容不得其他八王子士兵的介入。調布士兵只是不快地眺望着兩人的互動,冰冷的視線一貫停留在沙也加和八王子士兵的身上。

由紀小跑步追上玉,喚了他的名字。 ,

無懼同席的年長幹部,沙也加於擺放在啓十附近的折凳坐下後,便頂着與生俱來的沉着剛毅的面孔朝着正面端坐,直到軍議結束前不曾開口打岔。從頭到尾她一直婉約地正坐着。即便不發一語地坐在那裏,她高貴又聰明的氣質仍散發而出——

“當、當然是保護公主大人了!雨宮生平的夙願,正是挺身作爲公主人人的肉盾啊!”

×

向着一臉兇惡的玉,由紀回以羞赧的笑容。

沙也加啓齒氣宇軒昂地說道:

雨宮不在乎燕尾服的下襬沾得滿是泥巴,只見他將洋傘隨手一拋,當場下跪磕頭。感慨萬千的話語令歷經風霜的雙脣顫抖不止。

絕對會滅亡。

和在幕內時的態度截然不同,沙也加以既冰冷又尖銳的聲音斥喝。同時雨宮向後退開一步俯首鞠躬。

“不要一邊勒住人家的脖子一邊演講!我知道了快點放開我!”

“這纔是雨宮!這纔是沙也加的守護者!不需要準備茶和點心,現在沙也加想要的東西只有一個,就是阿久澤一鬆的首級。返家帶給父親人人的伴手禮就決定是那個愚蠢的白河市長的頭顱了。今天我等將踏上修羅之道喔,雨宮。”

“好痛痛痛痛。你幹什麼啦,放開我!”

“是,公主大人!”

調布新町町長的地位是由高比良家代代世襲。役場的人選也不是透過選舉,而是以町長個人獨斷的意見決定。調布新町原本就是以現任町長高比良啓十的父親啓三所持有的田地爲起源發展而來的,因此對於世襲制的不滿並未明顯浮上臺面。其實,天眼中的啓十是個兼具深謀遠慮與剛毅果斷個性的優秀町長。調布新町能維持在超過一千五百人以上的中規模共同體,沒有內部抗爭且安定地營運,這絕大部分原因都得歸功於啓十的領導有方。

“幹嘛啦?”

坐在折凳上的啓十向年齡小到足以當自己孫女的沙也加深深地低頭致意。

“怎麼了怎麼了?一點霸氣也沒有喔。莫非是戰爭令你心什不安?不要怕,有我在。害怕的時候儘管躲到我的背後來。我這麼寬宏大量,不會爲了那種小事發脾氣的。不管怎麼說,論肚量我可是比父親來得大呢。好了,快點出發吧。畏縮害怕的諸君在等待我的到來呢。”

軍議結束後,臨時大本營的幔幕就被撤收,幹部們魚貫地走出幕內來到外頭。此時一個上了年紀、身穿一襲華麗燕尾服,名叫雨宮的執事邁步朝稍後才從中離開的沙也加走去。這名老人戴了一副宛如牛奶玻璃瓶底的厚重眼鏡、身材矮小,就算挺直了背,花白的頭頂也只有沙也加的肩膀那般高。他在沙也加的頭上撐起了有蕾絲邊的粉紅色洋傘後,急促地張動着長滿了白鬍子的嘴巴擠出尖銳的嗓音。

“我也一樣很喜歡調布新町,它給了無處可去的我一個歸處,也是調布新町教會我活着是一件快樂的事。所以我決定奮戰,敵人也照殺不誤。但我絕對不會眼睜睜丟下這塊地方逃走。”

“雨宮!”

在優秀領導者統治下的共同體會永遠繁榮下去,拱了愚蠢領導者的共同體則會衰敗一輩子。作爲町長,啓一郎最要不得的地方,就是既愚蠢又自我意識過剩,野心又太強。在這裏沒有法律、沒有政府、也沒有秩序,因而男性容易做春秋大夢,錯估自己的器量卻又懷有巨大的野望,使得共同體的住民和鄰近諸侯不勝其擾、只想出鋒頭的領導者前仆後繼地出現。光是日常會話就講得天花亂墜的啓一郎肚子裏到底藏了什麼樣的巨大夢想,教玉十分掛念。

雨宮催請沙也加前去的地方設置了白色餐桌、摺疊躺椅以及大型遮陽傘。調布新町的士兵們無不以露骨的冷漠眼神看着那些座落在河濱上的渡假設備。

沙也加用手背扶着下巴,仰天高笑。

“你這人還真彆扭耶。”

“你煩不煩!”

“好晴朗的天氣呢。看來今天也會很熱了。這就是所謂適合開戰的良辰吉日吧。”

面對坐鎮在通道兩側的上級長官的視線,沙也加非但沒有顯露出畏縮的模樣,還坦蕩蕩地挺起裹着殺氣騰騰的都市迷彩服的胸膛,邁步走到啓十的面前,單膝下跪俯首。落落大方的舉動令人難以相信她還是年僅十七歲的少女。

怎麼偏偏是他?玉的臉上表現出無比掃興的心情。身穿了調布新町軍服的青年絲毫沒有發現玉那掃興的模樣,以一臉快活的微笑說道:

玉臭着一張臉喃喃自語後,舉步前往了町役場。

啓一郎話說到這裏突然中斷了。他的視線從櫻花丘騎兵身上剝離,飄向了山巒起伏和緩的多摩川上游方向。

“好就這麼說定了。你可不要因爲身爲武藏野的瘋馬的我太活躍,就被震懾住了喔?”

青年斬釘截鐵地說道,催促玉加快腳步與他比肩而行。玉背過臉一臉厭惡地吐了吐舌頭後,嘆了口氣地隨着青年一起出發了。

傾刻間,軍服的樣子清晰可辨,全身上下佈滿了青灰色與羣青色的斑紋——亦即添上了都市迷彩的軍服。帶頭的步兵每個人腰帶的左右兩邊都分別佩帶了一把長劍與短劍。啓一郎見狀突然發出奇聲嚷嚷。

“喂,玉。”

玉以冷靜的腦袋如此心想。我方最好要有一個認知:強力的援軍往往會爲我方軍隊帶來災害。一旦吞下敗戰,倒楣的還是自己人。即使打贏了,自軍的主導權落入強力援軍手中的情況時有所聞。拿現在的情況來說,縱使調布新町打贏了白河,獲勝的利益被八王子通通帶走的可能性很高。所謂的援軍往往帶有自身的謀略考量。在天真地感到高興的啓一郎身旁,玉發現自己無意間居然在擔心調布新町的未來。

“喔。”

“那軍馬不知是打哪來的?聲勢真浩大。”

見沙也加怒氣衝衝,雨宮只是畏畏縮縮地用手帕在額頭擦汗。

由紀的心中有某個東西動了。

“喔。”

“我先走囉,記得換好衣服過來。待會見。”

這一天,趕來調布新町的援軍不單隻有八王子移民地。櫻花丘、秋留野、伯江等人口在五百人以下的共同體——亦即所謂的村落——也分別派來了十幾名的援兵。當中不乏沒有軍裝,只穿着一般的服裝、扛了把農具,看起來毫無士兵架勢的村民,後來他們也收到調布新町分發的軍服修整了門面。

軍隊於上午八點向目的地——新宿出發。這時全軍的數字已膨脹到了約八百人。細分的話,調布新町當地的士兵約五百,援軍共約三百,完全沒有聘請傭兵部隊。畢竟除非是鼎鼎大名的剽悍部隊,否則一般的傭兵隊不過是盜賊的集團,只能在掃蕩戰時派上用場,所以啓十將聘請傭兵隊的經費挪來投資軍服,以強調軍團的一體感爲第一優先。也因此調布軍看起來軍容非常壯盛。

此外——啓十的王牌則安置在軍團的最後尾。

兩名身着一襲白色軍服與緋色斗篷的男子。

被迫騎在馬上的兩人,手被枷鎖銬在背後,兩腳則被固定在馬鐙上,儼然是無法憑自我的意志自由下馬的姿態。

其中一人雙眼一圈又一圈地纏上了一條厚厚的布,長長的銀髮被風吹得飄起,縱使被綁成屈辱的姿勢,嘴角依然掛着狡詐的竊笑。

另一人則有非常臃腫的身軀,負責載他的馬匹感覺隨時都會被壓扁了似的。他的臉上長滿了垂垮到下巴的橫肉,顯得意志消沉,豪快地突出的腹部則掛在馬鞍上安穩地搖晃着。

他們是鳥邊野米蓋爾和巖佐木滿男。

幾個月前從姬路率領遠征大隊,差點滅了調布新町的兩人,如今則以階下囚的身分被帶往戰場。

“外面天氣好熱喔。”

接觸到久違的外界,鳥邊野以愉快的聲音向部下說道。

“是適合開戰的好日子呢。”

巖佐木用少了霸氣的聲音回答大隊長。

“這裏是哪兒來着?”

“此處是多摩川河濱。”

“啊啊,難怪有水和草的味道。”

在和桐人交手時被挖掉雙眼的鳥邊野,像是瞧不起全世界的一切似地,用力翹起嘴角抽動鼻子。

“那薰呢?薰在哪?”

這問題令巖佐木露出痛苦的表情。即便現在是階下囚,兩人之間還是存在着姬路移民地的軍法,所以也不能對長官的問題充耳不問。

“久坂由紀人在軍團前頭的第一排。看來她似乎也發現我們兩個被帶領隨行。”

那場遠征,鳥邊野向位於路途中的大中共同體拍盡馬屁,致以書信和獻金獲得通行的許可,避開所有紛爭不花一兵一卒,自姬路出發一個月內便成功抵達了高尾。而且還使用得意的騙術,在化作了護法要塞的高尾山中擊潰了修驗者組織,進而以高尾爲據點進行徹底的情報收集,待時機成熟後以一氣呵成的指揮使調布新町面臨淪陷的窘境。除了啓十之外,其他的共同體領導者一定都會想要吸收鳥邊野作爲將領的人材吧。

“剛纔有瞥到一眼。”

“好可愛……!小薰怎麼會這麼可愛啊……!”

雖說失去了雙眼,但鳥邊野是個適合作爲統率軍隊的將領之才。

“她的反應如何?”

不光只是精通騙術,率領七十名以上的大隊從姬路抵達東京的能力也十分高超。

——別再思考想破頭也沒用的事了。

然而,明明鳥邊野和町長狀似交涉,卻一點進展都沒有。對於終日都被關在牢裏心癢難耐的巖佐木而言,不管結果是處刑、解放或錄用都無所謂,只求判決能快點下來。會不會是鳥邊野在對啓十提出的條件百般刁難呢……儘管巖佐木如此推測,但礙於兩人的牢房被隔開所以也沒辦法做情報的交流。隨着時間的虛擲,焦慮一天比一天嚴重。

——可以的話,我希望戰死沙場。

對巖佐本來說這樣的下場也未嘗不可。被千刀萬剮而死是他的心願。與其往後接受調布新町的町內法審判被處死,他寧可死在戰場上。問題只在於到時鳥邊野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調布新町的町長——高比良啓十曾隔着鐵牢和烏邊野進行過數次交涉,此事巖佐木也有透過獄卒聽說。雖然不曉得確切的交涉內容,不過八成是挖角吧。否則也不會把自己這種大胃王關在這裏養了三個多月。

那便是巖佐木由衷的感受。只求極度異類的長官千萬別下什麼太過殘忍無道的命令,這名沒辦法徹底拋棄人性的壯漢在心中默默如此祈禱着。

“……小的可以回答嗎?”

忠,服從鳥邊野的命令發掉自己的力量。如果鳥邊野下令跟白河開戰,那就取阿久澤一鬆的首級;他若下令攻打調布,則改取高比良啓十的人頭。他若下令坐以待斃,自己也會默默等死。那就是巖佐木身爲武人的驕傲。

聽到巖佐木的回答,鳥邊野不禁哈哈大笑。手腳被綁縛住的鳥邊野在馬上貌似痛苦地扭動着身子,然後“嘻咿嘻咿”地發出喘息吸換氣。

“她嘴巴張得大大的,臉色鐵青,背對着我們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巖佐木的心裏也大致也有個底。想必是作爲緊要關頭的犧牲品。恐怕他們在軍隊撤退時會被丟在最後,成了窮追不捨的敵軍的刀下亡魂吧。

在今天這場戰爭中,鳥邊野究竟會向巖佐木下達什麼樣的命令呢?

即便身爲俘虜,巖佐木現在仍是鳥邊野的部下。所以巖佐木無須去思考,只需要抱着愚

巖佐木懷着無比厭惡的感覺看了鳥邊野差點連口水都快流出來的嘴角。對現在的巖佐木而言,能在失去了視力的鳥邊野面前大喇喇地做出反應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淪爲階下因的這三個月,鳥邊野的態度一直讓人捉摸不清。

巖佐木如此告訴自己。嚴格說來思考本來就不是自己的工作。

“是喔?她有看我們這邊啊?”

爲什麼我們倆今天會被帶領隨行呢?

“你儘管回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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