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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維坦的戀人》 · 犬村小六 · 1.8萬 字

在距離調布新町約莫兩公里遠的地點,有一座被人遺忘的荒廢寺廟。

然而,在理應無人的講堂裏,卻有四個人影被上百根獸脂臘燭的火光團團包圍。

從外頭爬進來的藤蔓在寬敞的木頭地板上四處孳生,直接擺放在地板上的蠟燭環繞林立在講堂四周,僅在正中央留下一個圓形空間。四個角落安置有銀色香爐,空間裏瀰漫着混合了※山鳥兜和馬醉木等香木所散發出的甜膩慵懶芳香。(譯註:山鳥兜和馬醉木都是有毒植物。)

由蠟燭環繞而成的圓形裏,有一醜惡的曼陀羅圖。

緋色的基底上,貌似大小動物的諸神呈幾何圖形分佈配置。另有一尊尺寸較其他圖形更大、面貌詭異的墮落神坐鎮於有四隻惡鬼包圍的中央處。

無數的男性陰莖和女性陰部的石像一如石筍般聳立環布在那張曼陀羅圖的四周。塗抹在石像表面上具有催情效果的琉璃高肖汁液,在數百根獸脂蠟燭火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淫靡的光輝。

那四個人彷彿在配合那張曼陀羅圖,分別盤腿坐在四尊惡鬼的圖像上,包圍中間空無一人的墮落神。

“應該快到了吧。”

其中一個人影如此說道。這人影穿着貼身T恤,以及和雙腳曲線緊密服貼的黑色窄筒長褲。

“是應該快來了。”

旁邊的人影回答道。他身穿白色無袖背心和深藍色靴型褲。上手臂刺滿了幾何圖形的刺青。同樣是世界污染前會大搖大擺地走在澀谷和池袋等地的少年打扮。

“破壞了傀儡的女人要來了。”

“那個女人居然破壞了我的傀儡。我絕對饒不了她。”

另外兩個人影也染了發、戴着耳環、胸口和手腕掛着閃亮飾品,一副前一時代風格的打扮。

可是那四人的臉和時髦華麗的裝扮扯不—關係,全都蒼白得和死人一樣。他們張嘴說話,但說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感情與抑揚頓挫。

“巴特幫我們抓到了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是屬於我們的。”

“讓她墜入鬼道。”

“強姦她。”

“玷污她。”

——所以拜託你不要怨恨任何人嘛。

閃耀光亮的水沫。

由紀沒有咬下墊着舌頭的牙齒,反而喃喃地喊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就在她準備用力一咬的時候——

樹海依然深受漆黑的夜幕所籠罩。距離天亮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

下僕們以不帶感情的語調回答了巴特的問題。巴特落落大方地點頭答應。

巴特將下垂的細眼眯得更細,俯視着由紀,蒼白的臉上掛着彷彿就要融化的笑容。他舔了一下嘴角後,轉頭面向四名下僕。

“那由紀美眉,現在要請你墮入鬼道了。首先先把衣服脫光好了。其實用不着脫光也無所謂,不過全裸我們看了也比較開心~”

那是一副把兩邊的手腕牢牢固定在一起的堅固手銬。這麼一來就算藥效消失,由紀也無法反擊。

“我來爭取時間。玉先生,請儘速帶着久坂小姐離開。”

“應該趁現在痛扁這些傢伙一頓吧?”

玉抱着無法動彈的由紀,一路步履蹣跚,途中也一頭撞上樹幹好幾次,但還是踩着踉蹌的腳步繼續前進。

接着巴特露出滿面的笑容,把由紀的身體放在曼陀羅中央畫像——醜惡的墮落神上頭。

“不要吵,給我安靜,也不想想被救的人是誰,態度還那麼囂張。”

從胭脂色的運動服的口袋中掏出的四把苦無,精準地擊破了配置在講堂四個角落的香爐。滾落在地上的香爐冒出了陣陣朦朧的薰煙,黨內旋即被籠罩着大片白霧。

玉垂下眼簾看着由紀,輕浮地笑說:

約莫一個小時的時間,玉就抱着由紀在幽深的黑暗中徘徊。途中有時會把由紀暫時放在地上,按摩一下手臂的肌肉後再重新抱起出發。

綁結解開後,腰帶被粗魯地從腰部抽走。

巴特向懷裏的由紀輕浮地說道。由紀只能轉動眼珠狠瞪巴特。

巴特先是稍稍露出不解的模樣,然後把手移到了纏腰上。由紀所著的衣裝的綁結全部都被解開,接下來只需一一剝除。

“你……少囉……唆。還不……都是你先……捅簍子的。”

巴特面露冷笑,繼續遊移雙手解開中衣合起來的領子。

“破壞了我們的傀儡的女人。”

衣衫不整的由紀,就像準備要被巨大的墮落神臨幸的模樣兩條腿無力地攤在地上,她貌似痛苦地上下起伏着胸口,被奇形異狀的男性陰莖與女性陰部石像團團包圍。從敞開的浴衣下襬露出的一截玉腿在燭光的照耀下,呈琥珀色浮現。

由紀白皙的肌膚一覽無遺地從中衣底下顯現,輪廓鮮明的雙丘圓弧在橙色的照明下波濤起伏。

隨着沉悶的聲響,巴特的前齒被撞斷得七零八落。口中被塞入一整根粗壯的石像,巴特下垂的眯眯眼不禁翻起了白眼。

洞裏的內壁是感覺涼爽的灰白色木質纖維,而且也能讓背部靠在上頭。現在由紀的身子不但無法自由使喚,雙手也還被枷鎖銬在身後沒有解開。至少在雙腳有力行走前,先躲在這裏也沒什麼不妥吧。

“不要講得那麼直接嘛。雖然你說的沒錯啦。好吧,就交給你了。”

“哦,我找到藏身地點了。”

“使她懷孕。”

不久,林子裏有一塊空地映入玉的眼簾。在密集林立的羣樹裏,有一塊像是被挖空的圓形空間,蒼白的月光斜斜地傾注在上空沒有遮蔽物的地面上。

戴着鮮紅色毛帽,身穿茶色T恤和平底鞋,頭染茶發、耳掛金色耳環——他就是統領鬼道四門之一的“春之門”鬼主·春之鬥巴特。

玉用武斷的口吻說出自己的偏見後,一聲吆喝彎下了腰來,把抱在胸前的由紀推進洞裏。

“無論我們下什麼命令,她都會乖乖服從呢。”

然後,他向由紀投以宛若分子生物學者在看倉鼠的視線。

“好像來了,要成我們的傀儡的人。”

少年的笑容漸漸消失在川流的另一頭。

伸出船緣的手的遙遠前方風景——

聞言,由紀用力咬緊牙關,拼了命想從地上爬起來。然而由紀的身體再也不聽從她的使喚,就算集中意識向腳的神經下令“快動”,也全然沒有反應。兩隻手則被枷鎖固定在腰後。由紀明白自己的身體如今已形同鬼道衆的玩物。

單薄的白色半中衣和纏腰若隱若現地從浴衣兩邊合起來的領子跑出來。

然後在壓低身子着地的同時,玉朝着後腦勺撞地的巴特的嘴巴揮下手中高舉的男性陰莖石像。

“最後終將成爲我們的傀儡。”

玉在藏了由紀的樹洞外側,倚着大樹的樹幹坐了下來。隔着樹皮,可以聽見裏頭傳來由紀鬆了口氣。

少年把平底船推上河川的水流後,拋出了一個讓人永生難忘的微笑。

我不要,要逃我們三個人一起逃!

“他們會使用幻戲。玉先生你對幻戲沒有抵抗力,能離開是最好。”

“很適合你嘛,老大。”

兩人鬥嘴一陣子後,玉縱身一跳,越過燭牆逃到了講堂外面。玉把射出飛刀、和鬼道衆交手的靜留在後方,抱着由紀一溜煙地衝進了深夜的樹林。

我盡其所能地伸長了手。少年用力握住,旋即又鬆手放開。我想下船,可是身體發燙動彈不得。

少年的臉上掛着擠出來的不自然微笑。

我要我們三個人永遠在一起。

由於一直在黑暗中打轉的緣故,玉見到光源顯得格外高興,像是受到吸引般朝那塊空地走去。

“說到森林裏的藏身處果然還是非樹洞莫屬哪。老規矩、老規矩。”

“也對,與其白白奉送給白河那些蠢老頭亂搞,不如先把她變成我們的東西再說。”

一個外來的影子輕盈地飛過燭牆,降落在木頭地板上。

玉一手抓着染血的男性陰莖石像,追着巴特跳去。

“即便是牛糞她也會樂意去喫。”

“你們請躲在森林裏。稍後會合。”

儘管今晚有月亮,但光線受阻於茂密的枝葉,無法照到地面。抬頭的話,勉強可以隔着枝葉形成的頂蓋,看見有如撒下胡椒鹽般的點點光芒。雖然眼睛好不容易適應了黑暗,而且也不忘慎重地舉步前進,但仍舊免不了絆到樹根或看不見地形起伏而滑倒。少了靜的幫忙,要在暗夜的森林裏移動果然不是一樁易事。

“武。”

嘴角上揚的巴特,將彎成了鉤狀的手指頭滑向中衣。

“咦?”

呈漏斗狀灑下的數道月光照出了一棵大樹的樹洞。那個樹洞的大小足以容納一個大人。由於月光並未射入那個洞裏,也因此使得裏頭的簾間顯得比外頭更爲漆黑。

所有的一切都被沖走了。

這時,數百道火光一如起了漣漪般左搖右晃。映在講廳牆壁上的男性陰莖石像的巨大影子,像是在仰天鬨笑般彎成“弓形。

喀鏘!隨着沉重的聲響,由紀的雙手被枷鎖銬在背後。

忽然聽到遠方有人說話。

“太不隱蔽了……會馬上被他們揪出來的。”

“生育鬼子。”

即使手伸得再長也構不着。望向坐落在河川沿岸,披上了一層白雪的針葉樹林。佇立在佈滿了碎石的河岸,樣貌娟秀有如女孩的少年放聲吶喊——

“住起來感覺舒服嗎?公主殿下。”

“所以結論是由紀美眉還是得當我們的夥伴。請多多指教囉。”

水沫遮蔽了視線。

“靜剛剛好像要我們躲在森林裏是吧。那傢伙應該是有辦法找得到我們沒錯……問題是該躲哪裏纔好呢?”

——你比較適合微笑啦。

巴特伸出手揪住浴衣的腰帶。

“瞧你模樣落魄的咧。活該。”

“讓她墮入鬼道。強姦她,玷污她。”

“嗯?”

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騎兵要來了,快逃、快逃啊!

殘酷的聲音在堂內迴響。毫無反擊之力被踩在腳底下的巴特,從口腔和石像的狹縫間噴出了鮮血,四肢痙攣在地上打滾掙扎。

“我們先爽過比較好。”

她微睜着翡翠色的眼睛,發出痛苦的呼吸聲。在樹林中所施打的麻藥早已蔓延全身,儘管意識尚存,卻連根手指都動不了。

“還沒。”

“……還不算太差吧。”

彷彿和那個聲音重疊似地,冬季天空的清澈靛藍色在由紀的腦海中浮現。

“先使她無法恢復正常再連絡就行了。”

聽到靜的話語,玉訝異地回望過去。

下一個瞬間,冷不防有一根粗壯地翹起的男性陰莖石像冒出,擋住了理應映出由紀裸體的巴特視野。

——等我們打敗了美歌子之後,我們會去接你的。

“放心、放心。鬼道那羣呆子思想非常扭曲,而且根本不把常識當一回事。所以像這種明顯的地方他們反而會忽視啦。”

背對着靜聽完話後,玉把躺在地上的由紀抱到了胸前。他的抱法同樣也是俗稱的公主抱。只不過現在由紀的臉上浮現了安心的表情,跟當初被巴特抱起時迥然不同。

由紀把舌頭伸到兩排前齒中間。

巴特邊說邊彎下腰,把手放在由紀盤起的頭髮上十分疼惜似地撫摸着。

“你們跟白河連絡了嗎?”

寧死也不願就這樣任人蹂躪。

“我們到囉?你累了嗎~?”

他的手上抱着身體癱瘓的久版由紀。

坐在被玉推進來的空間裏,由紀抬頭看着大樹的內壁回答道。

圍在四周的四名鬼道衆看着這一幕,不敢置信地瞠目結舌。另一個消瘦的身影弓起背部飛入堂內的光景,映入了四雙睜大的眼晴。

玉嗆過一聲後提起腳,朝男性陰莖石像的底座重重踩下。

一個站在寒冷冰凍的河川裏,用肚子切開水面推着平底船前進的少年。

話一說完,巴特噴出鼻血被擊飛到後方。

巴特回以天真的微笑後,接下同伴所遞出的鐵枷鎖,把由紀的雙手綁在背後。

“都是因爲參加祭典的緣故,我整個人都鬆懈了。真的差一點就貞節不保。我得好好反省。”

從洞裏傳來了這樣的一句話。

玉一邊吊兒郎當地笑着,一邊說惹人討厭的話。

“反省前先感謝我好不好。我可是特地跑一趟來救你耶。”

“……嗯……謝謝。”

聽到由紀老實地跟自己致謝,坐在地上的玉也忍不住身子一滑。重新坐好後,玉露出認真的表情開口向樹幹內側那一頭說道:

“你是不是中了幻戲?一定有鬼。你居然會跟我道謝,實在太奇怪了。”

“……我是真的很感謝你。道個謝又不會怎樣,我纔不是那種知恩不報的人。”

鬧起了脾氣的回答從黑暗中傳回。再說下去感覺快發狂了,玉從鼻孔呼出了一口氣後,漫不經心地隨意亂看四周的黑暗。

至於樹洞裏的由紀則有點不高興,自己都好好道謝了玉卻連個表示也沒有。不過多虧他才逃過一劫也是不爭的事實,只好讓自己消消火氣,別爲了這種芝麻小事跟他鬧得不愉快。

好寧靜的夜晚。

雖然身體連根手指都動不了,雙手還被枷鎖銬在後面,可是現在的由紀卻懷着無比的安心感。

玉就近在咫尺。由紀心想,雖然他很愛強詞奪理又滿口惹人厭的話,不過他一定會盡力保護我,所以我不需再害怕。

由紀放鬆身體倚靠在樹洞的內壁上。

玉則隔着薄薄的本質與樹皮,被靠樹幹坐在外面的另一頭。

如果移除隔在兩人之間的牆壁,那由紀現在的姿勢就像是把身體依靠在玉的背上。

由紀面露微笑。

接着露出一臉淘氣的表情,試着把耳朵貼在本質的牆壁上。

什麼也聽不見。可是由紀卻覺得自己感受得到玉的心跳。

胸口噗通噗通的。有玉陪在身旁,潛在由紀魂魄深處的某個神祕領域感到很開心。

選擇一的話,我們的行蹤會曝光並且遭到跟蹤。對方有提燈,我們沒有。少了照明想在夜晚的森林裏擺脫追殺簡直是癡人說夢,到時肯定會被迫兵攔截下來,直接和鬼道衆拼個你死我活。

“咦?”

“嗯?”

三、我也躲到樹洞裏。

如果要順從本能,玉還真想把手放在由紀身上又摸又揉。等情慾宣泄後,自然會有進一步發展。身處這種情境下的男性,大多數都會很自然地將對方壓倒,接下來的進展不言而喻。

由紀急如熱鍋螞蟻。她扭着身子,卻是毫無效用。她背倚樹洞的內壁,重整紊亂的呼吸。柔嫩有彈性且形狀完美的乳房如今全都挺立在外頭沾染夜露。兩隻手都被銬在後面,所以也沒得遮掩。

就在變換姿勢的時候,帶子被解開的浴衣敞了開來,胸口正中央的部分曝了光。

明月高懸天際,月光灑落在由紀所藏身的樹洞。因爲開在樹幹上的洞口恰巧背對着月光,所以看不見躲在裏頭旳由紀。而玉則是身處在那道月光之下。

語帶厭煩的口氣從另一頭傳進了樹洞。

(亂動個屁啊,笨蛋。)

(可是好像有石頭抵着我。)

原始的衝動和靈魂的戒令,在玉的體內互相沖突,整個背脊迸出激烈的火花。

由紀難堪地把依靠在牆壁上的身體挪回原位。

玉皺着一張臉,歪起脖子和自己的情慾奮戰。

由紀的身體抖了一下。天真的由紀自是無法理解爲何自己腰的下面會突然夾了一根硬梆梆的東西。於是她勉強想挪動身體,避開那個堅硬的物體。

身爲男性再自然也不過的根本慾望近乎折磨地充滿了狂熱,彷彿在嘶聲咆哮般逼使玉的小兄弟直挺挺地站立着。那是一種只要稍一刺激,就會勢不可擋地宣泄而出,直到靈魂枯竭爲止的驚人激情。

勝敗分曉了。

那是三個提燈的強光。只見那三道光搖搖晃晃地朝這個方向接近。

“我本來是快睡着了沒錯,都是你發出奇怪的聲音把我吵醒。你真的沒有中幻戲嗎?有的話我幫你摑耳光吧,差不多四十下就好。”

提燈的光逼近到了不遠處。要是光線一閃一閃地射入洞裏就糟了。現在由紀還沒辦法依靠自己的意志力使喚自己的身體——知道這件事的玉,用力把由紀環在手上的身體摟進了自己的懷裏。

指頭以僵硬的動作伸向了由紀的乳房。

“不妙!”

沒有聽見回應。搞不好他已經睡着了。

滑落。

是追兵。

“!”

被玉摟着的由紀又喚了聲名字。她的聲音不再帶有泫然欲泣的腔調。

(拜託,不想被抓走的話就不要亂動。)

喫驚的由紀抬起頭看向了玉。

“玉。”

結果——玉朝由紀的身體伸出了手。

然後發出小孩在撒嬌般的聲音,用臉頰在木壁上磨蹭。

由紀輕聲叫了名字。

“玉~”

還是保持沉默不要亂動,等靜回來再說好了。到時再麻煩她替自己穿好衣服就行了。由紀強忍淚水下定決心,當下落魄潦倒的心情卻止不住淚,她的眼角浮現晶瑩剔透的淚珠。

沒有聽見回應。

眼前的由紀不由得哭哭啼啼了起來。洞裏暗得伸手不見五指,所以玉也看不到現在自己跟由紀到底是呈現什麼姿勢擠在一起。

——重點是,這傢伙會因爲這點小事哭嗎?

這時——遠處有火光映入了玉的視野。

玉眯起了眼睛。那光呈現一橫排向這裏前進。不僅如此,還可以看到約莫兩公尺高的傀儡若隱若現地浮在提燈的火光中。

有那麼一瞬間——那道光將樹洞裏面照得一清二楚。

由紀面掛了笑容。

“幹嘛啦!”

玉先是認真地向貼得很近的由紀提出警告,然後一根手指也不留地將全身塞進了洞裏。

“不、不要!”

由紀用夾帶着哭音的語調回答。

玉在那一瞬間所看到的,是袒露着一雙白嫩的乳房,低着頭牢牢閉着眼睛強忍哭出來的衝動,而且還被自己緊緊摟住的由紀。

鬼道衆早就走得遠遠的,玉已經可以離開樹洞也沒有關係,但身體就是不聽使喚。玉的肉體似乎頑固地吵着說“我不管我不管我還想要繼續留在這裏溫存”,硬是不肯乖乖就範。

“噓,閉嘴!不要大聲嚷嚷啦,安靜。”

“等……喂,等一下……!”

半裸的由紀發出慘叫,可是玉看不見由紀的狀態。

他撿起掉在後面的浴衣,重新披在由紀的肩上。浴衣在胸前交疊,遮住坦露而出的胸部。

好長一段時間由紀都一直默默不語,動也不動,只是目不轉睛地抬頭凝視玉的臉。

由紀的眼角盈起了淚水。該叫玉幫忙把衣服穿好嗎?那麼難爲情的事打死她也做不出來。固然天色暗成這樣不用怕會被他看光,可是就是沒辦法接受說出口。

“玉~玉~”

提燈的光從近距離照射過來。

這回試着改用稍微大聲了點的聲音呼喚。

玉現在正拼了命地榨出理性。

但玉的理性,卻對玩弄失去行動能力的由紀這件事十分抗拒。

火光從三個方向同時往這裏接近。爲了不讓光照到,玉只好隻手摟着由紀,儘量讓自己的身體往洞裏靠近。理應是環在由紀腰部浴衣上的那隻手,如今卻摸到非常柔軟細緻的觸感。

玉這才得知由紀似乎正閉緊雙脣憋住聲音,她的脣間不時流泄出嗚咽的聲音。

傀儡所發出的金屬齒輪的沉重的聲響則緊跟在後。傀儡聲響掃平草叢前進。

只見玉的嘴巴歪成了ㄟ字狀,像是在掩飾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擺着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張望洞外。

腦海中一角浮現出疑問,玉一邊注視洞外明亮的提燈火光。

由紀難爲情地笑了出來。

“你是怎麼了啊。莫名其妙。”

如果選二也不會有勝算。玉在沒有武器的情況下不能發揮全力,傀儡對戰時玉毫無攻擊力。況且還得一邊保護由紀的安危一邊和三名鬼道衆交手,本來就對幻戲沒啥抵抗力的玉會有什麼下場顯而易見。

洞外已不見提燈的燈火,唯一的光源只剩下灑落在森林空地上的月光。傀儡的運轉聲也消失在遙遠的彼方,獨留深沉的寂靜沉澱在夜晚的森林。

由紀用傳不到外面的音量試着輕聲呼喚。

“你以爲我想進來喔,我也沒辦法啊,暫且只能先躲在這裏了。”

“幹嘛啦。”

玉渾然不知由紀身陷窘境,只是心不在焉地靠在樹幹上。

更不可思議的是由紀竟然還哭了,自己有這麼惹人厭嗎?玉感到十分不解。換作是平時的由紀照理說應該會大發雷霆,但現在的她卻發出抽抽噎噎的哭聲。

玉也不曉得那個執念從何而來。可是,玉爲了心中所秉持的某個信念——一種類似靈魂所下達的命令,嚴格地禁制趁人之危的行爲,一直制約着自己。

所以正確答案就是三了。

“嗯?”

在貫穿身體的根本情慾的驅使下,玉的手指頭彎成了鉤狀。

由紀雙頰漲得通紅用力緊咬嘴脣,扭動雙肩試圖讓快要滑落的浴衣迴歸原位,可是受制於殘留的藥效影響,身體始終無法順心如意地動作。衣服不敵地心引力,肩口很快地坦露了出來,不過一會兒工夫,浴衣徹底從上半身脫落,由紀的白嫩雙丘於黑暗中浮現。

這個觸感很詭異,太過光滑了。好奇歸好奇,但是現在玉的注意力得放在外頭的鬼道衆身上。要是被逮個正着就功虧一簣了,這次由紀鐵定會被拖去墮入鬼道。

一、抱着由紀逃走。

玉硬是把身子擠進了洞裏。因爲洞裏的空間只夠容納一個成人,所以兩人的肉體便緊密地貼合在一起。

等光線遠去,也聽不見傀儡的運轉聲之後——玉這回爲了另一個原因又咕嘟一聲嚥下口水。

雖說四下什麼也看不見,但由紀還是十分驚慌失措。她愈是想扭動身子把敞開的地方遮好,愈是弄巧成拙,讓衣服變得更加凌亂不堪。

冷不妨聽到一聲慢條斯理的回答,由紀的背部赫然挺得筆直,連忙開始找藉口。

由紀不禁失聲叫了出來。身上衣服的打結處全都被巴特解開了,但現在雙手被銬在背後,沒辦法自行穿好浴衣。

玉冷冷地回答。

“喂,由紀,事態緊急,拜託你屈就一下。”

“討厭……”

玉痛苦地抗議道。

鬼道衆踩着雜草移動的腳步聲不斷傳進耳裏。

“不要。”

“玉。”

這是一場抵抗原始衝動的戰鬥。

玉的腦中立即冒出三個選項。

抵達這裏已經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了,靜卻遲遲沒有現身。

“咦……”

二、和鬼道衆拼個你死我活。

“沒、沒事。喔,我還以爲你睡着了。”

“幹什麼啦。不要發出那種奇怪旳聲音,我都快吐了。”

“玉——一

因爲,身爲肉體健全的男性必然會有的生理反應在下半身顯現了。

幸運的是,手提提燈的鬼道衆並未發現躲在樹洞裏的兩人,直接從大樹的旁邊通過。

看到玉突然一腳踩進洞裏,半裸的由紀大喫一驚。

玉因緊張而嚥了口口水。

“不、不用了,我沒事、沒事。”

玉沒好氣地答腔。

玉的眼睛和由紀向上仰望的視線對在一起。

自洞外射入的月光將兩人染成一面蒼白。

由紀面露了微笑。

然後她輕輕地把頭靠在玉的胸膛。

“玉,玉。”

一邊在口中呢喃着他的名字,由紀一邊用臉頰磨蹭他的胸口。

經由紀這麼一挑逗,另一個衝動在玉的體內開始萌芽。

那股能量就快斬斷來自靈魂的束縛。

上嗎?要上嗎?她這樣是不是表示我可以大膽進攻也無所謂呢?

正當玉就快要臣服於原始衝動的時候——不經意揚起的視線裏,赫然出現了跪坐在地上、關注着兩人發展的羽染靜。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玉的尖叫嚇得挺直了背,猛然轉頭面向空地的由紀的視線裏,果然映照着面無表情地注視着這裏的羽染靜。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靜一聲不響地站起身後,踱步到樹洞前,深深低頭一鞠躬。

“失禮了。禮貌上我應該出個聲的,可是總覺得這個氣氛不宜開口打擾,一不小心就觀摩起來了。”

“拜託你出個聲好嗎!出個聲又不會死!”

“不,我本來想說等你們完事了再出聲也沒關係。”

“你說完事是怎樣!”

“你說完事是什麼意思!”

“好個熱鬧滾滾的摸黑趕路呢。”

不曉得在洞裏發生的事令他做何感想?

靜跪坐在地面,欣賞着痛苦地揪着一張臉、抱頭縮成一團的兩人。如果現在旁邊備有茶點,她肯定會二話不說抓起來放進口中,這就是羽染靜的作風。

玉一路上不發一語,只是默默向前走。平常的話,照理說玉應該會在路上挖苦個幾句纔是,現在卻像個悶葫蘆一樣悶不吭聲。

徹夜未熄的篝火在中庭燃燒着,鋸齒狀的火焰輪廓驅散了逐漸稀薄的夜色。

人影一聲不響地起身,打開格子門來到緣廊。他眺望一眼天際嘆了一口氣後,在一塊塊木頭拼接而成、嘎吱嘎吱作響的地板上盤腿坐下。

——做了好丟人現眼的事。

“嗯?”

“拜託你不要欣賞好嗎?”

由紀尖叫着蹲下遮住了乳尖。

“哪有人故事是先從結局開始說起的!”

“你欣賞個屁。”

“久坂小姐的枷鎖必須等回到町內才能解開。希望玉先生能慎重地善盡護衛的責任。”

鏗!鏗!

“羽染小姐,完事是什麼你說清楚啊!”

待報告完畢,龐大的影子頷首後,伏地叩拜的人影旋即連忙離開房間。

無論走多遠,都只有無止盡的黑暗。

“久坂小姐。”

由紀也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樹洞。

“遜狗把頭伸進納骨室,靈巧地用前腳捧住主人的骨壺後,打翻骨壺將裏面的東西給倒了出來。映照在遜狗閃亮一見的眼睛裏的,正是主人的遺骨。看到那些骨頭,餓昏頭的遜狗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被玉牽着走的同時,由紀的腦海裏還鮮明地牢記着方纔發生的事情。

所以纔會一個不留意,臉頰就湊上去磨蹭了。如今回想起來,自己真的是採取了一個很大膽詭異的行動。也難怪會被靜當笑柄揶揄一番。

玉滿嘴不雅的牢騷爬出了洞外。

“你講到去世主人的那隻狗跑去偷喫.,人家養的狗的食物,結果被老婆婆發現了,那隻狗被抓去跟它去世主人的墳墓綁在一起。”

這時,有另一個人影上前,在龐大影子的面前伏地叩拜。

玉兩邊的眉毛一如深感困擾似地垂了下來,然後臉上赫然綻放出爽朗的微笑。

中庭的篝火一陣搖晃。

這是爲什麼呢?

“你們兩人異口同聲地吐槽了呢。”

龐大的影子繼續靜坐了片刻,

久坂由紀遭人強行擄走。

從真岡牛丸口中接獲這個報告,是在星夕祭正熱鬧的晚上十點後。啓十聞訊,立即向神情緊張的役場工作人員下達祭典照常舉行的指示,並且火速派遣搜索隊找尋,整晚不曾閤眼休息。

“當然就是指交尾了不是嗎?”

靜則牽起玉的左手領在前頭。

“你剛說什麼?”

由紀眉頭一皺,有股不祥的預感。她有些緊張地出聲制止玉繼續說下去。

“嗯、嗯。”

靜毫不猶豫地朝黯淡無光的黑暗舉步前進。

由紀的視野空蕩蕩的空無一物,甚至連領在前頭的靜的背部,以及理當走在一旁的王都看不見。和世界的交集唯有踩踏在柔軟地面的感覺,還有玉牽住自己的手的觸感。沿途瀰漫着潮溼的土地和七月的草叢、山毛櫸與杉木的杏氣。

“好惡心~~~~”

靜一邊用手指挖耳朵,一邊別過頭看往其他方向,用小聲到彷彿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音量說:

啊,對了。可以化解尷尬的適當話題這裏不就有一個嗎?

“反正我從一開始就不抱任何期待,只是無聊問問罷了。”

“哈?”

“什麼事?”

“好笨的狗,真的是笨死了!”

“早知是這種爛結局誰要逼你講!”

“啊……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你該不會迷上這個故事了吧?我醜話先說在前,這故事簡直糟透了喔。我這樣講可能有點怪怪的,聽完了這個故事以後,你可能會覺得根本不值一聽。”

因爲,在這個世界上,決定勝敗的關鍵既不是戰略也不是戰術,而是優異的特進種的武力。

“就是那個,在神社試膽的時候你瞎掰的狗的故事。我還沒聽你說完呢。”

內心在反省,臉頰也跟着泛起了紅暈。

“你一邊的乳房掉出來了。”

玉伸出右手握住了雙手被固定在後的由紀的胳臂。

“如果方便的話,我希望可以繼續坐在這個特席觀賞兩位的夫婦相聲。”

無論是組織再嚴密的後勤部隊企圖以大軍壓境;或是麾下擁有衆多足智多謀的軍師,試圖以綿密的佈陣迎戰,只要實力堅強如由紀的練氣能手擊出一發蓄氣多時的氣彈,再多敵人都會被化爲灰燼。要與之抗衡,唯有以拉攏實力相當的練氣能手加入,用“氣彈互擊抵消”這個手段才能奏效。與其執着於戰略和戰術,不如吸收更多優秀的特進種一舉擊潰敵人兵團,更能有效率地克敵制勝。

“你剛說什麼來着?”

“誰教它腦袋裝大便呢~讓遜狗看到骨頭,它一定是先喫再說啊。管那個骨頭是主人的還是誰的啊,只要是骨頭它一定會喫的。”

在光芒四射的火光後面,有一戶格子門緊閉的木造民房。

“就在這時,嗅覺變得非常敏銳的遜狗嗅到了某個東西。遜狗不停抽動着鼻子湊向墳墓的納骨室。這種時候遜狗的能力是絕對不容小看的。遜狗用牙齒咬住門的握把後,向後一拉成功地打開了納骨室。於是收殮了主人骨頭的骨壺出現在遜狗的眼前。”

“……喂,暫停!等一下。”

“那隻狗該不會是想喫掉主人的骨頭吧?就算是再怎麼無可救藥的遜狗,那骨頭好歹是自己主人的耶?這種事未免也太……”

這個人就是調布新町町長·高比良啓十。

由紀走着走着身子微微靠向了玉,聽得十分着迷。其實她很好奇故事的後續發展。

靜把頭轉回來,用淡然的聲音表八:

一騎當千的勇者將決定勝負——

總覺得氣氛很尷尬。

啓十面露悶悶不樂的表情,定睛注視着篝火。他正在思量今晚發生的事情接下來該如何應變。

“還不都是因爲你說了完事兩個字!”

由紀低頭看了自己的胸部。因爲身體側一邊的緣故,浴衣不知不覺間敞了開來,雙丘的左側露了點。

白河移民地最懼怕的,無非是久坂由紀的存在。這件事啓十也相當清楚。調布新町能秉持強硬的態度和白河交涉,一切都歸功於町內有由紀坐鎮,這絕非夸人其辭。

“好啦好啦。”

“你還記得真清楚耶。啊啊,我想起來了。嗯,老婆婆很殘酷地把遜狗綁在主人的墳上。遜狗非常傷腦筋,因爲這樣一來就沒辦法喫飯,也不能喝水了。遜狗的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

那是一幢佔地遼闊的平房建築,在其中一間點燃了※帝[洞的房裏,有一龐人的人影映照在格子門上。(譯註:雪洞是一種用六角形紙罩包圍蠟燭的立燈。)

漸漸露出魚肚白的天空,意圖讓瓦楞屋頂也染上一樣的顏色。

在靜的牽引下,玉拉着由紀的胳臂慢慢沒入了黑暗之中。

儘管明知四周黑壓壓的一片只有靜看得到,玉則形同睜眼瞎子,由紀還是忍不住哀號連連。

“那麼我們就慢慢走回去吧。玉先生,麻煩你牽好由紀小姐的手。”

“……喂,等一下!”

在往後梳攏的白髮下,一對粗獷豪放的濃眉令人印象深刻。深邃的雙眸漆黑得有如圓栗子般,年紀至少有五十五歲以上,卻仍顯得朝氣蓬勃,全身上下充滿少年的氣息。他的臉上除了有深深的皺紋外還有許多斑點,蓄在嘴邊的鬍子也早成了白花花一片。厚實的身體上,披掛着一件質地精良的深藍色碎花紋布所織成的上衣,這樣的打扮與其說是町長,更像是山賊首領。

“那個啦,那隻狗後來呢?”

靜拉好由紀的浴衣,一邊用鉤繩代替帶子纏好由紀的身體,一邊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沒什麼大礙,慢慢走的話就沒問題。”

“一直這樣大聲嚷嚷下去會有危險。你們倆要繼續單獨兩人過夜呢?還是跟我一起回調布新町?請選擇。”

經這麼一問,由紀這才發現儘管自己步履蹣跚,至少雙腳已經可以動了。藥效終於有消退的跡象。

“這真的是我聽過最糟糕的鬼扯了。早知道就不聽了,把時間還我!”

×

會不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寡廉鮮恥的女人呢?可是依剛纔的狀態,要表達自己的感謝也只能那麼做了。不對,好像也不能那麼說。唉,到底是怎樣。啊啊我快崩潰了,你快點說話嘛!玉!

“好啦。”

靜轉頭回望了一如既往開始拌嘴的兩人。

“…………”

“如果是這樣最好。我說到哪邊來着?”

“誰跟誰是夫婦了!”

“呀————————”

因爲實在太開心了。平時總是口無遮攔淨說些不入流事情的玉,竟然會默默地幫自己把浴衣穿好,真的很教人欣慰。

“那我們這就開始摸黑趕路吧。”

“久坂小姐,你身體無恙吧?”

玉講話粗魯歸粗魯,單論行動的話倒出人意表地是個紳士。

玉和由紀面面相覷,發現彼此的身體至今依然如膠似漆地貼在一起,兩人頓時嚇了一跳。

“誰跟誰是夫婦啊!”

靈機一動,由紀轉頭而向旁邊什麼也看不見的黑暗說道:

“明明是你自己逼我講的!”

“就這樣主人的遺骨填飽了遜狗的肚子,不久變成了大便重回土地。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喂。”

“它大快朵頤地飽餐了一頓呢~~”

樹洞裏響起了兩個沉悶的聲音。匆忙想起身的結果,導致兩人同時一頭撞上了樹洞的頂端。

這就是這個污染世界的戰爭縮影。

在這個不再將孔明與司馬懿的智謀戰略奉爲圭臬,而是把呂布和張飛的個體戰力視爲瑰寶的時代,敵人會把目標鎖定在由紀一個人身上展開攻擊一點都不意外。啓十反省自己過於鬆懈所犯下的失誤,徹夜未眠地耐心等候着搜索隊的連絡。

也因此,啓十纔會像這樣盤腿席地而坐在朝霧瀰漫的緣廊上。直到方纔役場的人員傳來了羽染靜和傭兵玉平安無事地從鬼道衆手中救回了由紀的捷報,啓十這才放下久懸心中的大石。

根據消息指出,由紀本人似乎證實了鬼道衆和白河兩方已有勾結的情報。

狀況十萬火急。

啓十放眼望去,銳利的目光在清晨的水蒸氣中穿梭。

——戰火即將在八月點燃。

對照以往派遣至隅田川沿岸的間諜所送回的報告,啓十有了戰爭一觸即發的預感。白河現在打的如意算盤,就是向調布新町提出明顯不可能做到的無理要求,然後不管我方做何回應,都會被扣上挑釁的大帽子,然後不擇手段奪走調布新町所保有的田地。

不這麼做的話,據稱爲數有一萬人的白河移民地市民將撐不過今年冬天——啓十注意到這個跡象。

今後即將展開的,是一場無關乎君主的物慾、名譽和領土擴張的野心,而純粹是共同體的居民爭奪基本生存條件的大戰。那是動機最原始,也最爲悽慘的鬥爭。敵人絕對是抱持着背水一戰的心理。要是我方以馬虎的心態迎敵,將會輸的一敗塗地。

事件的肇因在於白河移民地市長·阿久澤一鬆的錯誤政策。

六年前,透過市民選舉當上市長的阿久澤,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施行減稅和開拓耕地。白河導入了當今時代的共同體十分罕兄的民主選舉制度。在這裏,討好市民的往往是空頭支票的政策。當時年僅四十七歲的年輕阿久澤,以看似美好且大刀闊斧的選舉政見,博得了白河市民的選票。

那麼,減稅之後開拓資金又該從哪裏來呢?

阿久澤選擇了無條件接受遊民,委託他們開拓耕地的方案。

在這個時代,到處多的是因戰爭和天災而流離失所,漫無目的地在山野徘徊遊蕩的遊民。他們組成徒黨武裝自己,保護自己不受怪物威脅。有時會化作竊賊搶劫交易商人,甚至襲擊村落搶奪財產。共同體的居民視遊民爲洪水猛獸,遊民的心目中也對無憂無慮地生活在共同體的市民,抱持着混雜了既嫉妒又羨慕的負面感情。

阿久澤所做的,就是引進那批遊民充作“農奴”,雖然不賦予市民的權利但也免除他們揹負納稅的義務,僅保證住所與三餐,使其地位低於市民。如此一來,開拓所需的勞動成本便獲得大幅削減。

但結果卻不如預期,遊民對這樣的政策感到意興闌珊。於是爲了排動開拓作業,阿久澤和遊民約法三章:“一旦開拓計劃如期完成,我答應讓遊民定居在開墾地,借出一部分耕地方便從事耕作。”此條件一出,遊民馬上活躍了起來。雖然開拓計劃得耗上七、八年的時間才能完成,可是開拓結束之後他們就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土地。

據地生活——對受社會排斥的遊民來說,無非是畢生最大的願望。

作爲白河移民地中心的白河市,周邊幾乎沒有耕地存在。當時採用的方式是派遣執政官去零星散佈的隅田川沿岸的屬地徵收稅賦,再使其回饋到白河市。於是遊民們漸漸分散到各個屬地,在身分一躍爲主人的市民號令之下,遊民各自在不同的場所着手開拓耕地。

開墾之路充滿了荊棘,可是夢想擁有自己土地的遊民們還是流着血汗任勞任怨。採伐森林,移除生鏽無用的交通號誌,挖除滿是裂痕的柏油路,挖掉柏油後的土地要鋪設灌溉設施。另外,砍掉竹林開闢道路,將不必要的沼澤填成平地,接着還要挖掘必要的蓄水池。儘管沒有收入,可是在市長保證了遊民住所和三餐的條件下。事情就這麼一傳十、十傳百,來自各地的遊民湧入了白河市。阿久澤市長均無條件地予以收留,一批批將他們送往開拓地。

王劍現在極有可能落在姬路移民地。

不過,啓十的神色旋即顯得嚴肅起來。

勝算就在這裏。

阿久澤的市政進行得十分順利。白河移民地的人口以讓人聯想起曾興盛一時的神追軍的氣勢。白河的財政日益健全,利益不斷向上漲升。

現在改名叫作“玉”,總是一臉懶洋洋模樣的少年,浮現在啓十的腦海裏。

——我們有久坂由紀。

牛、馬、豬、羊、狗、貓、烏鴉、鴿子……過去人畜無害的鳥獸們在六十年前生殖細胞受到散佈於全世界的殺人病毒“inl1 Sin”的污染,紛紛變成了擁有六條腿四隻眼睛、異常發達的肌肉與下巴、具有殺傷力爪牙的攻擊性生物——亦即所謂的怪物。

可是,無論如何——

——他的“力量”流失了。

進化得那麼徹底的特進種絕非隨處可見的人才。白河肯定是戒懼她的力量,纔會砸下重金聘請鬼道衆偷襲。

啓十看到了希望之光。

啓十盤腿坐在緣廊上,凝神注視着朝霧。

這是因爲這個時代的法律、政府、統一貨幣均十分缺乏,基於共同體相互的關係,用暴力掠奪要比經濟活動更有效率,也更符合當下需要。要是暴力會造成利益損失,或雙方國力勢均力敵的情況下,程序麻煩的經濟交換纔會有施行的必要。然而當今世界的物質稀少、生產力貧乏,治理這樣原始共同體的最有效方案,無疑正是擴張事業、採取侵略手段。在這方面,人們確實是如美歌子所言,依循着“比飛鳥盛世還不如”的倫理觀而生活。

以白河的失敗爲鑑,啓十重新迴歸到治理的基本面。

時間來到今年。

這次怪物會如此猖獗,研判有可能是原本定居於森林的草食性怪物,因開拓的入侵被迫遷離居所而來到了人類社會……但這終究只是推測,並沒有證據。有人聲稱曾目擊到破壞農作物的怪物裏面混有樣貌奇特的古利魯,也有人認爲這是忌憚白河勢力坐大的宇都宮移民地的陰謀。無論如何,成羣的怪物以驚人的速度短時間內大舉入侵了隅田川沿岸。

飢腸轆轆的怪物們,肆無忌憚地橫掃遊民們以血汗換來的開墾成果。分散各地的常備兵非但未能驅逐怪物,反而遭到攻擊死傷頻傳。這一年的稅收沒了着落,阿久澤還被迫將過去財政盈餘全拿出來熬過這個凜冬。

除了由紀以外,本町還另有其他希望存在嗎?

桐人總是隨時佩帶在腰上的王劍“帖拉託瑪”。

所有的開墾都是以屬地爲中心,耕地一如漣漪般向外圍擴展。換句話說,開發的範圍愈大必須監視的地區也愈廣,需要更多警備的人。況且白河擁有零星散佈在隅田川沿岸的屬地,單憑三百多名常備兵要警戒防備所有的開懇地的確是捉襟見肘。

無人的緣廊反射了朝陽,中庭裏的樹木枝葉沾滿了露水,顯得閃耀璀璨,四散的光芒混入了早起蟬兒的鳴叫。夏天的暑意從地表嫋嫋升起,化成一陣陣搖晃的熱氣,清新的晨氣從下方驅散了開來。

——就是他了。

以成功爲前提,啓十自估勝算。

金庫一增加,就需要軍隊來保護它們不至於被搶奪。關東一帶的共同體除了白河以外,其餘保有正式常備軍的,就只有曾和神追軍展開死斗的宇都宮移民地以及“奸雄”百武巖友所統領的八王子移民地。若白河就這麼順逐地擴充勢力的話,三地遲早有一天會爲了爭奪關東霸權而產生軍事衝突吧。爲了避免其他兩方鯨吞蠶食,白河移民地的軍備擴充可謂勢在必行。

站在啓十的立場,他希望多摩川水系所屬的中小共同體能聯手對抗白河。

一旦敗給宇都宮和八王子,白河過去所付出的心血將化爲泡影。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間的邂逅,啓十卻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桐人全身所散發出的異形怪力衝擊了啓十的五感。傳說以一擋千的桐人,其戰鬥力刺激着毫無特殊能力的啓十。

信函以當年神追的霧崎桐人曾宣佈領有調布新町爲由,試問啓十對於身爲神追遺民的白河移民地繼承調布新町的領有權一事,有何意見。

問題是,單憑調布新町的戰力尚無法和白河對抗。

就在去年,狀況突然有了變化。

調布新町以前是啓十之父·高比良啓三於世界污染時所持有的耕作地,啓十在啓三逝世之後繼承土地。這段期間市町的統治權從來不曾交給高比良家以外的人物。在不久的將來,繼承這座市町的人啓十的兒子·高比良啓一郎,絕不可能會是阿久澤一鬆。啓十寫下這段話後將信送往白河。

爲什麼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不盛行交換經濟,而是以武力強取財富呢?

就在留學期間,啓十曾在人馬路上偶遇年輕的霧崎桐人。

清晨的鳥啼聲不絕於耳。潤澤的芳草散發出清香。夏日的清晨固然讓人覺得神清氣爽,卻未能將啓十心中的憂鬱一併抹除。

玉確實是很強沒錯。他擁有一般人無法相提並論的強大力量和優秀的再生能力。要是真的開戰的話,他應該能十分活躍。可是這樣的力量無法稱得上是壓倒性。

原先白河市民們對收留來路不明的遊民進入共同體表示極度反對,但隨着耕地變得愈來愈遼闊,納稅年年攀升,生活變得富饒舒適之後,也慢慢地對無條件收留遊民的做法開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所以這回的戰役對玉的期待,就評定他懷有細胞再生能力的特進種吧。無論是思想、精神、髮色各個層面,他跟霧崎桐人已是判持兩人。霧崎桐人早在三十年前就被美歌子殺死,棄屍在加古川了——就某種意思而言,史實並沒有錯。現在生活在這座市町的玉是死不了的桐人,懷着空虛的心苟延殘喘而已,他不過是個落魄潦倒的前代霸王、過往之夢的遺骸,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纔是聰明的做法。

啓十直覺看穿了那個事實。玉不如桐人的地方,其實就在於“力量”的差距。彷彿身體的中心被挖開了一個空洞一樣,玉的“力量”一直在滑落。啓十看在眼裏,原因很有可能是出在西征的失利吧。如今已經不能期待玉能發揮當時桐人的力量了。

然而現在的玉卻少了那份魄力。

啓十深信如此。

啓十兀自下定決心,他將手放在膝上緩緩地爬了起來。此刻他將前往離家很近的調布新町町役場。

在得到天才生物化學者˙澀澤龍之介花費二十幾年的歲月開發成功的生體寄生金屬劍之後,霧崎桐人才得以持無敵之姿態君臨戰場。以優秀的細胞再生能力爲傲的肉體,配合那把將細胞再生能力轉化爲攻擊力的王劍“帖拉託瑪”無堅不摧的斬擊。同時擁有這兩項武器,再也沒人能阻止戰場上的桐人。

狀況更加惡化了。怪物不僅喫光了開墾地的果實還就地繁殖。帶着幼獸同行、飢腸轆轆的雌獸毫不把人類放在眼裏。雌獸肆意蹂躪農地,對試圖將它們驅離的常備兵露出張牙舞爪的模樣。耕作被迫停止,怪物的數量與日俱增,白河的兵員卻是一天天在減少。

況且現在的玉失去了王劍。

調布新町保有的特進種另有羽染靜、真岡牛丸 齋藤準平等三人,他們在戰場上應該也會有亮眼的表現。可惜他們跟玉一樣都不是壓倒性的力量。啓十想要的是那種能一口氣定江山的壓倒性武力,那種不但能令數以倍計的敵方士兵畏縮,還能笑嘻嘻地衝鋒陷陣、奮勇殺敵的天生武將。除了呂布以外,還需要一個張飛。

這個信賴關係能否健全地發揮作用,時刻未到無法得知。如今只能相信自己長年以來的投資能有所回報,調布新町纔有能力和白河正面對抗。

——人身安全若沒有保障,談何收穫?

白河方面沒有回覆。不過根據間諜的報告,阿久澤市長擅自竄改了啓十的文意,並打出“拯救在高比良町長的暴政下,過着水深火熱生活的同胞”的口號來煽動無知的市民。義憤填膺的年輕人高呼要討伐“獨裁者”高比良啓十,嗅到戰爭氣息的盜賊和山野武裝集團紛紛湧入白河,盤踞在市街各處,一邊喝着酒,一邊招募自願兵的告示。

啓十凝神尋找另一道光芒。

桐人跨坐在藍色的座狼“蒼龍”上,腰繫一把長到腳跟的王劍,飄揚着銀白色的頭髮,從啓十眼前通過。

依普遍行情來算,聘請一名常備兵需要三十份的市民納稅。白河市民數量約有一萬人,保守估計可以常備三三○~三五○人左右的士兵。阿久澤爲徵得的常備兵準備了漆黑的軍服,派遣他們前往遊民們汗流浹背、辛苦工作的開墾地,由他們身兼保障周遭地區安全的警察官。使沒有生產力的常備兵發揮治安警備的功效,是一項頗爲妥當的配置。

雖然這只是啓十的臆測,但如果說美歌子在誅殺了桐人,使西征畫下旬點之際,王劍也跟着落入了美歌子的手中也是十分合理的。美歌子也喝了跟桐人一樣的病毒得到不老不死之身,不可能眼睜睜地放棄失去了主人的帖拉託瑪。也可以說現在的美歌子完全繼承了過去桐人的戰鬥能力。

他發現了另一個人的存在。

而對這個明顯的挑釁,啓十據實以答。

如果是以首都爲中心勢力的土地,只需警戒那道區隔內外部的邊界線便已足夠。可是要警備數個沒和首都土地相連的屬地,邊界線變得過於巨大,難以全盤看管得宜。這波怪物的猖獗,感覺就像是鎖定了白河的這個弱點一舉攻破以旳。

啓十的腦袋想到了一個符合這個條件的戰士。

在這個以特進種的數量和能力左右了戰局的時代裏,久坂由紀是足以和呂布匹敵的存在。如果說和呂布相提並論太失禮的話,那以聖女貞德爲例也無妨。由紀的確有扭轉戰局的力量,

自從就任町長以來,啓十投入二十年的時間修築與鄰近共同體的信賴關係,今年夏天將是考驗其真正價值的時刻。

除了久坂以外,我還想要再一張王牌。

騎着葦毛馬匹的澀澤美歌子則隨侍在旁。她身穿純白色軍服,是個楚楚可憐的少女騎兵。美歌子大概是剛打獵回來,她的背上有幾隻山鳥。兩人一路上面露幸福、有說有笑地消失在街道的遠方。

農業是定居的生產形態,和狩獵相比收穫較爲穩定,卻更需要更多安全的保障。怪獸猖獗的危險地區禁止栽種稻作和早作,這是連小孩子都懂的基本常識,白河卻連這點基本常識都無法遵守。兩年前的榮景早己煙消雲散,今年一萬多個市民面臨饑荒的危機。

肯冒着生命危險從事開墾的認真遊民爲數並不多。根據間諜的報告,長年的辛苦化作泡影的遊民們組成幫派,反撲過去奴役自己的市民,搶走市民的財產後逃亡的事件層出不窮。那些下場淒涼的遊民對過去沉醉於不切實際的夢想感到後悔,只能搶走市民寥寥可數的資產當作辛苦漫長的勞動報酬後落荒而逃,重回山野。

畜害一發不可收拾。滿地猖獗的怪物重現中世紀蝗蟲橫掃了所有農作物的異常景觀。

一封市長信函送達了調布新町。

阿久澤市長的領導到此爲止算是近乎完美。若非有外在的影響,或許能和姬路移民地匹敵的大規模共同體,早已在關東地區誕生。

阿久澤果斷地把積蓄下來的金錢拿來投注在軍事費用上。

白河所覬覦的顯然是調布新町的耕地和儲備用度過冬天的糧食。他們打着奪走一切後遷進這塊土地入住的如意算盤吧。他們儼然打算在少有畜害的多摩川沿岸佔得屬地,然後以此爲據點擴充勢力。如果放手不管的話,調布新町居民的下場將被虐殺、充作農奴,或是被逐出町外淪爲遊民。調布新町如今似乎也無端地被捲入目前屢見不鮮的“爭食”之戰。

啓十在十六歲那年,曾在親戚的幫助下前往神追之地,在那裏研修市政直到二十三歲爲止。在神追之地生活的日子結識了友人,後來透過友人的介紹,認識了神追軍四將校之一的來棲徵一郎。受到來棲賞識的啓十,又和當時桐人的盟友澀澤龍之介結緣。龍之介對生性耿直認真、真心地擔憂現狀的啓十有着高度的評仳,兩人很快地就成了莫逆之交。期間雖然和四將校之一的青砥伸與白谷三座也有過數面之緣,卻始終沒能和澀澤美歌子會上一面。當年在神追的青春時代的回憶固然豐富,卻有着沒能跟篡奪王正式見面的遺憾。就這樣,啓十在二○四五年和來棲的妹妹昌子結婚,後來便帶着研修的成果回到了調布新町。西征是在啓十回鄉的兩年後——二○四七年發生的。

知道玉真實身分的人,只有啓十和由紀。就算向町內的居民公開玉的身分,恐怕也沒有人會相信。當年率領神追軍的篡奪王跟現在的玉之間,存在着一道巨大的鴻溝。

有極爲迫切的危機就在眼前。

——當年的霧崎桐人。

開始有成羣的怪物在新開拓的開墾地外圍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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