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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維坦的戀人》 · 犬村小六 · 3617 字

盡情染紅西方天際之後,夕陽纔沒入位於多摩川上游那座平緩的綿延山峯後方。

一片藍紫色的透明帷幕飄向天邊。夏季的夕陽景緻總是讓人感到有點心酸。吹過堤防的微風已捎來下一個季節的氣味。

多摩川河牀地上架起了一座巨大箭樓。高度約七公尺左右,在以木材及壁板組合而成的內側填滿了浸泡過油的稻草束。有將近數百名來自多摩川沿岸共同體的居民,齊聚在這座箭樓周遭。

人們的表情不帶任何快活色彩。隨處可見面露沉痛神情的民衆跟家族或朋友手牽手、肩靠肩地排排坐在一起。

與白河移民地的血戰落幕至今,已過了整整兩週時光。

今晚,是專爲參加那場大戰而不幸葬身沙場的戰士們所舉辦的慰靈祭。

這塊河牀地雖曾於初夏時分舉辦過一場熱熱鬧鬧的星夕祭,但到了夏季尾聲的現在,當時那股喧鬧氣氛的痕跡早已蕩然無存,只剩失去親朋好友的遺族們的悲痛心情沉澱於此。

等到晚霞爲夜色所塗抹,星光彷佛銀沙一般灑落在河面上之際,只見調布新町町長高比良啓十舉起右手,點火引燃這座箭樓。

追悼的火柱直指星空。由烈火輪廓紛飛四散的無數黃薔薇色粒子彼此交纏,恰似跳着圓舞曲的妖精一樣飄向悲傷的黑夜。

送葬笛聲依偎着這團大火。纖細、高亢、飄渺的夢幻旋律化作清澈水流,環繞於弔唁行列的縫隙之間。或許是眼簾內側映出了不歸人的面容吧,只聞河牀地的各個角落紛紛傳出傷心啜泣聲。

町役場的職員們從箭樓取出火苗,移轉至燈籠裏的蠟燭上頭。構成燈籠表面的彩色和紙上,畫有用來告慰英靈的幻燈圖案。只要點燃蠟燭,朦朧色彩就會浮現於黑暗當中。蜂擁而至的民衆從職員們手中接過燈籠,把帶有故人回憶的物品、自己的頭髮,或是從附近摘來的野花放入其中,再相繼將燈籠提至多摩川的昏暗水面上放流。

僧侶們開始誦經超渡,數百盞燈籠帶着黃色、橙色、淡紅色的火光溶入波浪之中。這些即將消逝的色彩緩緩沿着河川飄向下游。逝者已矣,這項儀式宛如將瞬息萬變的生命過程,濃縮成這短暫片刻一般,既悲慼又絕美。

身穿一襲全新子鹿色軍服的由紀,將自己的頭髮放進接過手中的燈籠後,隨即走下先前爲了進行護岸工程而設置的石砌階梯,從那邊伸長手臂、將燈籠擺至河面上放流。檸檬色燈籠輕輕搖晃,與其他色彩相互依偎,在漆黑水面上映照出自己的色彩,並緩緩流向前方的黑暗。

雙膝跪在石砌岸邊的由紀,定睛目送漸漸變小的檸檬色燈籠遠去。死去的戰友,以及自己殺死的敵軍,由紀爲了這兩者獻上自己的髮絲。

一旁的理緒,也將彼岸花放進由藍綠色和紙貼成的燈籠,再伸長小小雙手放到河面上。悲傷情緒也滲透了她那張稚嫩的臉龐。時常在路上互打招呼的農夫,經營雜貨店的親切大叔,以及偶爾會將賣剩的魚肉送給她的魚販大哥都成了不歸人。他們都是壓根兒不適合當兵打仗的和善好人,卻爲了守護這座城鎮及家人而奉獻出自己的寶貴生命。剩下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由衷悼念及感謝他們的犧牲。

理緒將頭靠在由紀肩上,定睛注視着黑夜深處的諸多色彩。

無常的燭光恰似繁星點點彼此交纏、閃閃發亮,漸漸消失於黑暗的盡頭。

理緒和由紀不發一語,目送着自眼前飄過的燈籠漸行漸遠。

「久坂前輩,可以坐你旁邊嗎?」

怱聞有人出聲詢問的由紀回頭一看,只見提着柑橘色燈籠的牛丸露出一臉無精打采的神情。自從那場戰役結束以來,他就一直維持着苦惱不已的樣子,也失去了往常那股充沛活力。

牛丸努力摸索着能夠準確形容出自己當時所處狀態的字句,但卻怎麼也想不到。隨後他露出像是被雨淋溼的棄犬一般的表情,望向由紀。

戰功第三名,真岡牛丸。漂亮地守住了遭到孤立的第一列,並在戰局終盤單身牽制住敵方決戰兵團,引導巖佐木發動的迂迴攻擊成功奏效。

「我好怕我自己。」

自從那次戰役以來,牛丸就一直爲斬殺大量敵兵的罪惡感所苦。相較於與世隔絕的天生戰鬥能力,牛丸的人性可說是既溫柔又正直到讓人覺得可憐的地步。年僅十五歲的牛丸,尚無法理解自己與生俱來的這股力量究竟代表何種意義。打從與白河移民地的大戰結束之後,他的心性就漸漸傾向自殘、自責的方向。

「嗯。」

理緒一臉正經八百地以點頭作出回應,接着探出身子,伸手牽起牛丸的右掌。

句尾的聲量頹然變弱,就此消失於黑夜盡頭。理緒向前探出身子,十分擔心地看了牛丸一眼,接着收回身子仰望由紀的側臉。

由紀與理緒四目相交,對她點了點頭,隨即將原本所坐的位置讓給理緒。彎腰坐到牛丸身旁的理緒,只是默默地握着他的手。看起來就彷佛握住甫自戰場上歸來的騎士之手的年幼公主一樣。牛丸雖然拚命試圖強忍住淚水,卻怎麼也壓抑不了泉湧而出的感受。

「理緒……」

由紀自言自語地對着河面如此說道:

「嗯。阿牛,當時的你確實就是那種感覺。真的非常厲害。」

牛丸一臉過意不去地屈膝跪在由紀左邊,同時簡短向理緒打了聲招呼後,纔將燈籠放到水面上。接着他彎腰坐下,雙膝併攏靠於胸前,露出幾乎快哭出來的帶淚目光,注視着逐漸飄走的火光。

理緒面帶微笑。將一隻手放在她掌中的牛丸,則低頭髮出了嗚咽聲。湧流而出的眼淚,滴滴答答地滴溼了岸邊的石砌造景。

戰功第二名,久坂由紀。漂亮地守住了遭到孤立的第一列,撐過士兵數及裝備均優於我方的敵軍反覆攻擊,爲我軍帶來反擊的機會。

再也壓抑不住的淚珠,沿着牛丸的眼角滑落。

戰功第一名,巖佐木滿男。憑一己之力擊潰繞道而來的敵軍重騎兵團及拔刀隊,且反過來繞道至新宿殲滅了敵方的決戰兵團。

「當時要是阿牛不在現場,我大概早已死在那個地方。單憑我自己一人絕對撐不下去,就是因爲阿牛你願意鼓起勇氣握住刀劍,第一列的大家纔有許多人幸運獲救。」

經過漫長的沉默,臉依然向下的牛丸嘀咕着說道:

「理緒……?」

接下來,羽染靜、鳥邊野米蓋爾、執事雨宮、玉、齋藤準平、百武沙也加等人接連獲得表揚。然而在被叫到名字的二十幾人當中,最後還是沒能找到高比良啓一郎的名字——

縱使所有燈籠最後全都消失於川流盡頭,長笛及和琴仍舊持續交織出送葬曲的旋律。箭樓燃燒殆盡應聲崩坍,取而代之的是接着被點燃的篝火。或許是試圖藉由這一晚洗盡所有傷悲吧,只見居民們互相依偎,始終坐成一排逗留於河邊。而秋季昆蟲則早已在不知不覺之間,羣衆於氾濫平原的草叢裏頭引吭高歌。

理緒不會講話。

由紀輕啓櫻脣,對坐在左邊的牛丸說道:

由紀嘴角微揚,露出淡淡微笑。

「今天只管盡情傷心無妨。就任由自己被洶湧襲來的不合理現象給擊垮吧。能多沮喪就多沮喪,再哭到自己心滿意足爲止。」

「……久坂前輩……」

「我當時是不是像個殺人魔?像個不把殺人當成一回事的冷酷惡魔?實際上,當時我確實覺得殺人根本不算什麼。而且不僅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呃……我……」

「我……我……記得一清二楚。怎麼斬殺敵人,怎麼讓敵人再也無法挺身對抗我……這些我全都記得。」

各種不同色彩滲入川流不息的河面,數百盞燈籠綻放柔和光輝流經三人眼前。在背後的河牀地,只見火光大作的箭樓仍舊轟隆作響地燃燒着夜空。而在直指天際的紅蓮烈火上方,則有數以千計的星光,從遙遠高空中靜觀着人們的生活。

「理緒也很感謝你喔。正因你傾盡全力奮戰不懈,這座城鎮才免於滅亡。況且理緒也是託阿牛的福才平安無事啊。對不對呢?」

理緒像是在安撫牛丸一般,以雙手溫柔地包覆住他的手掌,十分擔心地輕輕撫摸。似乎想設法分擔牛丸在戰鬥中所體驗到的悲傷及痛楚。她露出看似悲傷的微笑,很珍惜地輕輕搓揉牛丸那隻斬殺了許多人的手掌。

「你不是在享受殺人的行徑,阿牛。你當時只想保護大家。我站在離你最近的地方看着你,所以我很清楚。你十分拚命,竭盡所能地挺身站在最前列賣力奮戰。」

由紀很清楚牛丸目前內心感到一團混亂。因爲身爲優秀萬能型特進種的能力,正以斬殺敵人的同一股力量撕裂他的心靈。那是連由紀本身也曾苦惱不已的一種感覺。

慰靈祭的隔天,高比良啓十公開發表白河戰役的論功行賞名單。

「不,可是,我總覺得……有一種自己並不是自己的感覺……好像有個我不認識的人在操縱着我一樣……」

「當時,我的頭腦非常清晰,集中力大幅提升……每個敵兵的一舉一動,我得看得清清楚楚。該說是他們的動作,還是說他們行動之前的動作呢……總之我就是知道接下來敵人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來攻擊我。」

「不過從明天起就得重新打起精神,即便是硬裝出來的也沒關係。因爲阿牛終究還是比較適合既開朗又充滿活力的模樣啊,嗯。」

「謝謝你。多虧阿牛的表現,讓許多人保住了性命。你不是什麼惡魔,你是個既勇敢又可靠的戰士。」

「……是……我……我也……」

「嗯。」

但她真摯的體貼心意卻不可思議透過手掌傳入牛丸心中。這份比任何言語更無滯礙、坦坦蕩蕩且不帶一絲混濁的純淨情感,直接滲入牛丸那顆破碎的心靈。

涕泗縱橫的牛丸好像想說些什麼,卻湊不成隻字片語。相視而笑的由紀及理緒,將牛丸夾在中間,再分從左右兩側伸手搭住他的肩頭。

「…………」

因爲發生難過的事而感到沮喪其實很簡單,但要在事後再次抬頭挺胸振作起來,可就沒那麼容易。只不過相信到了明天,牛丸再怎麼勉強,也一定會表現出開朗活潑的樣子吧——由紀如此心想。

由紀低頭看了右邊的理緒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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