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利維坦的戀人》 · 犬村小六 · 3.3萬 字
火之山。
這是一座位於關門橋下關地區的橋墩附近,是個微微突起、呈現漂亮圓錐形外表的獨立山脈,海拔約兩百八十公尺。爲了能由此處一眼望盡關門海峽,過去的政府曾將海上保安廳雷達局設置於山頂附近,藉此維護着無數船隻橫渡海峽時的行船安全。當然,對岸的九州門司港也落在視野範圍之內,只要舉起望遠鏡,甚至連位在秋季澄澈空氣彼端,塞滿整個舊門司港懷舊地區的每一個日向移民地軍兵的身影都可以清楚看見。
「潮流起了變化。」
放下望遠鏡的白谷三座嘟嚷着說道。遙遠下方的壇浦羣青海面,鮮明地映入白谷的視網膜之中。
單憑肉眼,也能看出海面顏色交織成條紋圖案。這是號稱一天會四度改變流向的海峽潮
流。彷彿有三條不同河川填滿了九州與本州之間的夾縫一般,只見海水流向處處均有所差異。
白谷以肉眼自火之山山頂的瞭望臺俯瞰着今日的戰場。有七名傳令兵在他背後待命,步兵羣彷彿包圍住他們似地揮動軍旗,另外還有大量士兵駐守于山腰地帶,對着門司港地區送出陣陣滾燙火熱的戰意。
這座火之山,正是白谷選定的本營設置地點。前陣佈置在下關的面海玄關·唐戶市場附近,等着應對日向軍的登陸作戰;火之山則像是由背後力挺前陣似地屹立不搖。姬路軍的四千大軍,現在分成駐紮於火之山本營的一千五百人中隊、在唐戶市場附近嚴陣以待的兩千人大隊、以及美歌子親自率領的五百人分遣小隊等三路,在下關地區展開佈局。
巨型鳶鳥緩緩張開雙翼自白谷頭上飛掠而過,斜嚮往下滑過秋季藍天。鳶鳥的行進方向盡頭有一大片汪洋。同時亦可看見支撐着關門橋的兩根高大梁柱出現在鳶鳥的雙翼下方。
隨後——鳶鳥自火之山飛抵中間隔着海峽、距離將近七百公尺遠的對岸。在悠然翱翔於天際的雙翼底下,只見在門司港一帶,原本那五百艘隸屬於一千島水運的船隻,開始轉動船首對準下關。
三角帆隨風飄舞,船身激起陣陣白浪。負責操縱船隻的,是一千島水運的水手們。在淺灘居多、潮流變化亦相當複雜的瀨戶內海鍛練出來的航運技術十分可靠。儘管有數量如此龐大的船隻步調一致地航行於海面上,船列卻非常井然有序,絲毫不見半點紊亂。每艘船平均載着二十名身穿藍灰色軍服的日向兵,握在各人手上的刀劍則燦爛地反射着陽光。就連解下繮繩,如同受到甲蟲外殼保護的馬匹、外形詭異的古利魯們也被拖至甲板上,儘管其中亦可瞥見少許巨人兵的身影,然而由於巨人兵一旦上船,就會因爲超重而導致船隻再也無法載送其他士兵,所以絕大多數的巨人兵幾乎都被留在門司地區那邊。他們恐怕是打算先送這批士兵登陸之後,由船團單獨折返回來裝載巨人兵,再把它們送往下關吧。
五百艘船隻的船首均對準了在過去被稱作「KAMON WHARF」的下關港口。呈現出船尾向着關門橋的航行姿態。佈陣於唐戶市場的姬路軍前陣,並沒有在水邊對日向軍發動攻擊,而是制訂了刻意等敵軍上岸後再展開攻擊的策略。
爲何這樣做呢?
因爲一千島水運根本就沒有倒戈支持日向移民地,等到送敵軍上岸之後,他們就會依約由海上對無路可退的敵軍發動攻擊。被孤立於敵軍陣地,慘遭陸海雙方夾擊的一萬名日向大軍,大概也只能束手無策地化作海峽藻屑吧。身爲敵軍王牌的巨人兵則無法自門司地區趕來馳援,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對岸友軍全軍覆沒。前幾天之所以刻意割捨門司要塞,目的就是爲了讓敵方軍師鐵齋庵一舟相信一千島水運已徹底被日向軍收服。這是白谷即便喪失門司要塞的太陽能發電設施,也要優先讓一千島水運取信於鐵齋庵的策略。
「鐵齋庵先生,就讓在下領教領教您的本領吧。」
白谷俯瞰着搭船橫渡海峽的一萬日向大軍,輕聲嘀咕着說道。
「火之山上的白谷應該正在等待我方出招吧。」
船上的鐵齋庵一舟靜靜說道。
一旁的日向移民地市長·巖切雨俊則是神態安穩地看着對岸的姬路軍。
「這陣雨真是掃興。」
——真漂亮。
發出「遵命」的回應聲之後,兵團以訓練有素的動作井然有序地組成二路縱隊陣形。
接着他察覺到剛纔自己的想法,頓時幹勁全失。
美歌子始終保持着一貫的沉穩態度,完全看不到所謂大戰當前的亢奮神色。經歷過的戰火洗禮次數差異,不由分說地自美歌子的身上散發出濃郁香氣。
這陣聲音逕自脫口而出。
「咕哩」一聲,鮮血由指縫間湧流而出,鐮鳥雙腳瞬間癱軟彎曲。然而身子卻沒倒下。只見巨大手掌竟將鐮鳥的身體提至半空中,彷彿殺雞儆猴似地對準戰列高高舉起。日向兵紛紛發出「哦哦哦」的歡呼聲,姬路兵則是個個面無血色。
但指示部下創造出巨人兵的鐵齋庵,內心並沒有這類畏懼之情。
——下一個目標是姬路。
「沒什麼。」
在未受任何抵抗的狀況下,五百名白狼兵團士兵陸續下船並騎上自己的專屬騎狼。
「好像有點太理所當然了。敵人應該也早就料到這點小事了吧?說不定一到目的地,纔會發現敵軍早已佈下重兵嚴陣以待呢。」
武死盯着她的側臉不放。盯着總有一天誓必親手討伐之可恨仇敵的側臉。
這是一波並非敗逃,而是維持住陣形的撤退行動。隊伍末端的數名士兵會挺身阻擋緊追不捨的日向軍,替主力部隊爭取逃亡時間。這些人一日一全滅,新的隊伍末端會重新割捨部分人馬化作肉盾挺身而出。唯有連最低階一般士兵骨子裏部充滿軍令及愛鄉情懷的部隊,纔有辦法執行的捨身撤退戰術——這種表現便是姬路軍的軍人本色。
「策源地……喔,就是指放置食物的地方嗎?」
五百艘載送一萬名日向軍士兵的一千島水運船隻將兩千名姬路軍士兵甩在後方,未受任何妨害地悠然駛抵KAMON WHARF。船隻靠向浮橋,士兵們陸陸續續踏上下關地區。姬路軍依舊只發射出細雨般的稀落箭雨,採取了完全無意在水邊討伐敵軍的對應方式。
火之山山頂·姬路軍本營。
鐵齋庵反而一口咬定,在已無任何單位高聲宣揚生命倫理的現今,不受束縛的生物科學變得比世界遭受污染前更加進步,本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因敬畏不存在的神明而遲遲不敢致力發展新科技,實在是可笑之至,執行所有能做的研究實驗來爲日向謀福利,纔是聰明的作法。巨人兵便是基於鐵齋庵的這種理念,而出現在戰場上橫行無阻的新型強力醜陋生物兵器。
「搞不好她其實很着急喔。雖然表面上一臉鎮靜,內心卻是慌得要命呢。」
他看見水藍色街景一角竄出陣陣煙霧。戰塵漫天飛揚。而在建築物的縫隙之間,則隱約可看見蠢動不停的士兵身影。身穿藍灰色軍服的士兵如同泡沫般騰空飛起,並有雪白士兵來回穿梭於夾縫之間。
「順便連水夫也一併殺掉不是比較好嗎?」
本來應該由水陸兩地夾擊遭到孤立的一萬名日向軍士兵,如今卻演變成兩千對一萬的單純陸戰。雙方兵力相差五倍。一旦正面交鋒,誰勝誰負自是顯而易見。
最後,萬名士兵正式登陸下關。此時只見留在船上的士兵們同時揮動刀劍,開始割裂船隻的三角帆。
白谷開口告知在背後待命的傳令兵。其中數人立刻沿着山腹斜坡急奔而下,轉告九州方面的情勢給各大隊長知情。
日向打贏這一戰乃理所當然。因此鐵齋庵的任務並非只是單純獲勝,而是要拿下「壓倒性的勝利」。爲了完成任務,他早已事先打下相當充分的基礎。再來只需就此勒緊對方頸項即可。
然而白谷卻有如地藏王一般面不改色。
武凝神注視遠方的下關。
「那不過是用來誰騙我們的唬人箭雨罷了。我等只需佯裝不知即可。」
目前已有十個巨人兵登陸下關地區。縱使只有十個便已發揮出相當顯著的效果,一般的肌肉纖維系特進種根本應付不來。光身高就跟長頸鹿沒什麼兩樣,全身佈滿如同小山丘般的肌肉纖維,彷彿古希臘士兵一樣直接以板金裝甲覆蓋住裸露皮膚。由於其相貌醜陋到連己方士兵都無法直視,因此便用黑布蓋住整張臉,並縷空眼睛部位以確保視野。嘴巴雖是臉上唯一外露的器官,但隱約可見嘴裏長有超過六十根以上泛黃且不整齊的牙齒。
鐮鳥那雙鮮血淋漓的鐮臂,先反射了刺眼陽光,隨後才毫不留情地劈砍而下。
鐮鳥的綠色外皮早已染成一片血紅。附帶無數銳利突起,能夠發動斬擊的雙鐮也已明顯變鈍。近似駝鳥的可愛相貌,更帶有一絲淡淡的悲壯色彩。
「武?你怎麼啦?」
「嗯……我猜美歌子八成是準備以白狼兵團的戰鬥力孤注一擲。只不過這純屬蠻幹就是了……」
對鐵齋庵而言,甚至連攻略姬路移民地也只不過是邁向下一步的佈局罷了。
「他們在搞什麼鬼啊,居然動手砍碎船帆。水運船隻通通飄流於海面上。一千島不是已經轉而支持日向了嗎?」
目前即將邁入日正當空的時段。天空萬里無雲,利箭細雨稀稀落落地墜入彷彿熬煮出這片藍天的關門海峽湛藍海面上,斷斷續續地濺起水花。五百艘船隻步調一致,轉動船尾對準火之山及關門橋,筆直朝向KAMON WHARF邁進。
「成二路縱隊,陣形且戰且變。切勿落後於我。」
「展現出九州男兒的英勇氣概。一個也不留地殺光這羣軟弱的姬路兵。」
他捫心自問。
抵住疲勞右眼的望遠鏡,此時對準了敵軍策源地所在地·門司。
美歌子依舊面帶毫無霸氣的表情,紋風不動地凝視着前方。與美歌子搭乘同一艘船的武及舜,則是頻頻轉頭眺望後方。
「嗯。也就是並非跟找到空地上的孩子王單打獨鬥,而是先把孩子王丟在空地不管,再跑去縱火燒掉他家的作法。」
見一旁的舜側着頭感到不解,武這纔回神過來。他睜大雙眼望向死黨,兩人互相凝視片刻,隨後他「哼」地輕笑一聲。
除了人數遠不如敵軍之外,又因親眼目睹巨人兵威容而完全喪失戰意,無法維持住戰鬥機構的應有機能。隨處可見雪白軍裝遭到藍灰色軍服蹂躪屠殺的畫面。
——巨人兵。
白谷三座透過望遠鏡從頭到尾觀察完在KAMON WHARF爆發的戰鬥過程,隨即豎起指頭用力推壓雙眼。長時間的持續觀察導致雙眼感到疲累。
他配合十六夜的呼吸節奏,與前後騎兵步調一致,宛如在草原上盡情馳騁似地單方面蹂躪敵軍陣營。騎狼是負責攻擊敵兵的主力。如同字面所述一般,憑藉其獠牙與利爪撕裂現身阻擋的兩千名策源地守衛兵,將敵軍戰鬥機構痛擊成絕對無法復原的悲慘狀態。騎兵們的任務則是邊在敵軍陣地內來回衝刺並維持隊形,以及運用手中軍刀砍斷敵兵所刺出的長槍。
內心淡然作出回應。
——美歌子很漂亮。
再繼續交戰勢必全軍覆沒。領悟到這一點的姬路軍前陣開始往後撤退。
萬名士兵發出粗獷咆哮作爲回應,接着對準不知所措的兩千敵兵直衝而去——
他開口詢問身旁的舜。只見隱藏於眼鏡底下的伶俐雙眼望向武。
一陣疑惑聲由武口中傾泄而出。
「接下來我們要去襲擊敵軍策源地。首要之務爲燒燬糧秣。不必對守衛兵窮追不捨,只需當場加以驅散即可。」
過沒多久,船頭已停靠在九州地區的沙灘上。這雖只是一片殘留在過往工業地帶微小縫隙之間的小小沙灘,卻已足夠讓這個數量的士兵完成登陸行動。
儘管現場混亂不堪,士兵們還是接二連三地走下船。
武如此心想。
鐮鳥及兜牛是混合現存生物基因而成的古利魯,成長過程與巨人兵大不相同。活在當下的生化學家內心終究還是保有倫理觀念,大部分學者仍然對改變人體基因設計圖,進一步創造出全新物種的行爲感到猶豫不決。就跟登上高處會感到恐懼、聽見巨響會心生警戒一樣,根源性的畏懼之情會一如往常地對「操縱人類基因」發揮扼止功效。
「他們倒是打得真開心啊。」
——我剛剛在想什麼啊?
小聲如此說道之後,武側目瞄了美歌子一眼。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麼,美歌子依舊不發一語,交抱雙臂凝視着在視野之中逐漸變大的門司。
武邊回想兵學的上課內容邊開口回答。
鐵齋庵自言自語一番。平庸軍師或許會被這波行動騙倒,但被太過小看老夫只會令人感到困擾。先前白谷三座之所以能夠名震天下,是拜他獲得許多參戰機會所賜。要是老夫我也能得到同樣多次的機會,白谷根本無法與我相比。鐵齋庵心中藏有這麼一股濃烈的自負想法。
「啥?」
當兩軍在KAMON WHARF正式宣告開戰之際,澀澤美歌子率領的白狼兵團正位於海面上。
轉眼望向東邊,可以清楚看見姬路軍前陣兩千名士兵均已停下腳步。他們看起來似乎都對預料之外的現狀感到困惑不已。
但是——搭船前來的士兵們並沒有全部下船。每艘船上必定都會留下一名日向兵,邊晃動刀劍邊監視水夫們的動靜。心生困惑的水夫們雖開口催促剩餘的士兵下船,然而卻無人依言下船。
白谷揚起右手。信號煙火隨即竄向天際通知位在關門橋的友軍。駐紮於橋墩的三十名友軍立刻放棄陣地避開無謂戰鬥,開始朝火之山這邊撤退。
過去雖在作風溫和的市長底下雌伏了一段漫長歲月,但在雨俊這名充滿野心的市長繼承父業的當下,他總算可以隨心所欲地揚起壓抑許久的頸項。爲了充分發揮出自己持續累積至今的實力,他一直很希望聽見市長對他下達「出戰」命令。只要命令一出,他確信能輕鬆平定九州地區,實際上自從雨俊下達出戰命令之後,不到一年之間便已輕鬆攻陷整個九州。充滿自信的好戰市長及同心恊力的軍團,再加上巨人兵。只要擁有這些棋子,也能不費吹灰之力攻下整座日之本秋津島——鐵齋庵如此深信不疑。
「太做作了。」
永恆少女率領的姬路最強軍團,井然有序地向着敵軍背後悄然逼近——
「喂,你們幹什麼啊!」
由兩千名士兵組成的姬路軍前陣,如今完全上了日向軍的當。
被剖成兩半的日向兵肉體,頹然倒臥在龜裂的柏油路面上,任意遭人踐踏。
佈陣於對岸的兩幹名姬路軍前陣成員,則朝着船頭所指方向移動。彷彿是在對日向軍發出「原本預測日向軍會選在唐戶市場附近登陸,但看樣子他們似乎打算在KAMON WHARF那邊搶灘,因此得快點趕往該處迎擊不可」的訊息。不過由於船隻的行駛速度較快,因而導致位於陸地上的姬路軍被遠遠甩在後頭。
打了個馬虎眼,接着跟美歌子一樣定睛觀看船隻的行進方向。
爲了充分活用其健壯肉體及強大臂力,日向採用前端鎖有四噸重鐵塊的巨大鐵槌作爲巨人兵專用武器。巨人兵一日一此鎚先高舉頭頂再往下揮擊,地表只會剩下被壓成肉餅的目標物。由於「格擋」無法奏效,「閃躲」便成了唯一可用的防禦手段。因此只需指派巨人兵立於前列衝鋒陷陣,無論再怎麼堅固的敵陣也會出現缺口。接着再派遣騎兵團殺向巨人兵撬開的缺口,順勢斜穿而過,殺得敵軍片甲不留,這就是日向軍的慣用戰法。
雨俊甚至懶得拔劍撥擋,只是一臉嫌麻煩地挪動身子避開從天而降的利箭。光靠身形移動便可充分應對,足見迎面飛降的利箭數量着實少得可憐。
「咦?」
水夫們雖試圖制止,日向兵卻是毫不客氣地割碎船帆,並將船槳全數丟進海中。如此一來,一千島水運的這五百艘船隻就再也無法出海航行。雨俊站在陸地上,興高采烈地看着驚慌失措的水夫們。
拼命勒緊繮繩的武一邊緊跟在美歌子背後,一邊重新握緊右手那把被手汗搞得有點滑溜的軍刀。
遠方傳來一陣微弱的戰嚎聲。戰塵嫋嫋竄升。假如側耳傾聽,似乎還能聽見兵器互相敲擊的聲響。儘管武及舜都早已經歷過初次上陣,也已參與過具有一定規模的戰役,然而這卻是他們首度參加規模如此龐大的大戰。武將憎恨美歌子的心思擺在一旁,對眼前的戰事感到興奮不已。
巨人兵是以強化肉體爲目的,改造人類遺傳基因所創造出來的人造人。
白谷一邊眺望着白狼兵團的作戰表現,一邊發出無機質的嘀咕聲。
但是就在此時……
「製造無謂仇恨並非上策。這羣熟悉瀨戶內海的水夫們,應視爲無可取代的人材加以珍惜纔對。等消滅姬路移民地之後,再拉攏一千島勢力成爲我方戰友即可。他們也不是笨蛋,只要局勢倒向我方,相信這次他們必會發自內心服從我們纔對。」
「白狼兵團已開始進攻敵軍策源地。」
「那我們這樣渡海真的好嗎?再不趕緊折返下關幫助友軍,豈不是很不妙嗎?」
舜的說詞也換得武點頭同意。舜所說的「孩子王」,換句話說就是敵軍主力部隊。雖然跟孩子王正面交手絕對打不贏,但趁他不在家時放火燒掉他家的舉動,便能使這場原本不可能打蠃的對決出現勝算。而且經他一提,武纔想起「斬斷敵軍補給線與必勝息息相關」這個原理自己已經學過好幾次。只是他總覺得……
「她八成是打算偷偷登陸九州之後,再運用騎狼的機動力,襲擊位於門司的日向軍策源地吧。」
「意思就是說,日向並不信任一千島水運。所以就在遭到背叛之前先下手爲強。由於對方已使水軍無力化,因此戰況對我方相當不利呢。明明敵衆我寡,卻又非得正面迎戰日向大軍不可。」
武也跨上十六夜的座鞍,轉眼環視首度踏上的九州大地。其實跟本州的差別並不大。周邊只見窗戶玻璃破裂、表面遭到藤蔓覆蓋的荒廢工廠羣。
「遵命。」
美歌子一邊由海峽遠處往左眺望着日向軍切齊船首駛向下關的光景,一邊搭乘未揚起三角帆的小規模船團展開一趟密航。船隻當然是由一千島水運提供,這邊則是基於百分之百的信賴,由水夫們負責搖槳載送白狼兵團前往門司。
這個號稱身高將近五公尺的超級異形士兵捏爆鐮鳥頭部,把它的身體當作一升瓶似地高舉至半空中,再展現其不由分說的強大力量,對準跨坐在古利魯鞍上的雪白兵列猛然擲出。三名可憐的士兵無端遭殃,被壓在鐮鳥的屍體底下不幸喪命。
白谷低頭俯看退回此地的前陣友軍,臉上表情依舊毫無變化。緊緊黏附在頭皮上的三七分發型也一樣紋風不動。
部隊撤退的目的地爲火之山。只要能夠逃到那邊,傾斜的山坡地形便能化作防壁擋住勢如破竹的日向軍。姬路前陣希望能與本營的一千五百名友軍會合重整態勢,等美歌子率領的白狼兵團攻下敵軍策源地之後,再行展開反擊——
鐵齋庵連看也不看從天而降的箭雨一眼,只是面容靜謐地定睛注視着火之山的山巔。姬路軍本營毫無動靜。
雨俊輕聲嘀咕一番。他口中的雨並非天氣現象,而是指姬路軍瞄準日向船團疾射而來的箭雨。
此時,騎着蒼龍的美歌子移動至兵團前方,轉頭對全體成員進行今天第一次的作戰概要說明。
如此一來,等於關門橋兩側均歸日向軍掌控。形成了不必藉助水軍,便由九州地區成功打通一條直達本州的陸路交通大動脈之局面。姬路的劣勢可說是顯而易見。
甚至不必藉助望遠鏡,也能一眼望盡藍灰色一萬日向大軍如同浪潮般蜂擁而至的情景。只見藍灰色巨浪在他眼前分割出一支將近千人的部隊。這支分遣隊肅然朝向駐紮於關門橋橋墩、由三十名士兵組成的姬路軍小隊步步進逼。寡不敵衆,關門橋大概會落入日向軍手中。
蒼龍的繮繩應聲擺動。年邁騎狼在國道三號路面刻下一道又一道的蹄印。
雨俊輕靈地翻身跨至愛馬背上。接着以了亮嗓聲對全軍發號施令。
爲了儘可能保持低調,載送白狼兵團的船隻並沒有揚起三角帆,只有兩名水夫負責划槳。
此時,突見一隻極其巨大的手掌由鐮鳥頭頂直撲而下,猛然扣住鐮鳥頭部。形狀雖與人類手掌相同,但尺寸實在大得誇張。鐮鳥所發出的「咕嘎~」模糊悲鳴聲,由五根與成年男子手臂一樣粗壯的手指後方傳入耳中。
白狼兵團及策源地守衛兵在視野遼闊的港區一帶發生激烈衝突。這是一場在足夠容納大量士兵進行混戰的平坦地形上展開的交鋒。這個遮蔽物稀少、視野開闊的寬敞空間,照理說應該對人多勢衆的日向軍較爲有利,然而戰局卻是由姬路軍佔盡上風。
毫不介意喫虧地形的五百名白狼兵團維持着二路縱隊陣形,斜向穿越、突破敵軍陣營。帶頭的美歌子回頭對軍團下令——
「雁形陣!」
號令一出,寬闊平地上立刻組成一個以美歌子爲頂點的工整V字陣形。武及舜也展現平日練習成果化作V字陣形一角,宛如沿着鋪設於地面上的軌道奔馳一般掉頭回轉,再度對準陷入混亂的敵軍發動突擊。日向軍守備兵無法發揮出身爲戰鬥羣的應有機能,雖然人人試圖依照各自判斷採取應對行動,然而那樣根本無法發揮出完整的戰鬥能力,只能單方面地遭到人數較少的白狼兵團個個擊破。
武裝、訓練度、戰鬥意志、愛鄉情懷,每一項都有如天壤之別。假設策源地守備部隊是一團肥大的贅肉,那麼白狼兵團就是一顆金鋼鑽。訓練不足的鬆垮肉體,只能任憑經過粹鏈而成的高密度利刃隨意宰割。
雁形陣再度突破混亂不堪的敵陣。美歌子再次勒緊繮繩,確認戰鬥機構已遭破壞的日向軍守備隊身影,接着下達殲滅令。
「二路橫陣!」
「遵命!」
白狼兵團這次呈水平方向散開。展現出雖然敵衆我寡,仍要包圍敵軍徹底殲滅的態勢。目擊騎狼們有條不紊的整齊步伐,日向兵隨即領悟到此戰已無力迴天的事實。
就在二路橫陣成形,準備策狼殺進敵陣的瞬間,策源地守備部隊終於不支潰逃。只見喪失戰意的日向兵三三兩兩地逃向早已化作樹林的門司廢墟。美歌子則如自己先前所說一般並沒有趕盡殺絕,只活用騎狼腳力將敵軍全數逐出策源地地帶之後,隨即鳴金收兵。
過沒多久,一把火點燃了支撐着一萬日向大軍的糧秣。
橫渡下關的日向軍則因補給線遭白狼兵團截斷,而落入被孤立於敵方陣地的窘境。
——然而……
「事情進展未免太過順利了。」
舜一邊眺望着燒燬糧秣的烈火,一邊輕聲嘀咕。
日向軍是否當真完全沒預測到我方的這波攻勢呢?他內心也無法排除「糧倉是引誘白狼兵團誘餌」的可能性。
舜轉眼凝視對岸下關地區。日向軍應該也看得見策源地這邊竄出的火舌。照理說再過不久,敵方陣營應該就會呼應此事而採取某種行動纔對——
「美歌子果然親自扛下了偷襲我軍大後方的任務。主力部隊據守於火之山,白狼兵團則化身遊擊部隊,活用腳力玩弄我軍……這大概就是她所打的如意算盤吧。」
憑肉眼確認到由策源地所在地飄出的火光及黑煙之後,鐵齋庵依舊氣定神閒地向雨俊報告現狀。雨俊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感覺真不舒服。局勢變化太過合乎我們所擬定的計劃。」
無堅不摧的王劍帖拉託瑪,其絕對斬擊,以及手握劍柄的美歌子之細胞再生能力。正因倚仗至高攻擊力及絕對不死的肉體爲武器,美歌子在戰場上才總是帶頭奮戰,親自衝鋒陷陣,提振己方士氣。
鐵齋庵挪移視線望向門司要塞。那邊並沒有爆發戰鬥,只有姬路移民地遺留在山頂那組次世代太陽能電池發電設施的光伏板,以及無所事事地在山坡地帶待機的巨人兵龐大軀體映入視網膜之中。
所以美歌子八成會在關門橋上親自打頭陣,抽出王劍帖拉託瑪突破這條狹路吧。要是她肯那樣做,勝利就歸鐵齋庵所有。
「太陽能電池發電……」
只需找來數名練氣能手,瞄準吊起橋桁的鋼索擊發氣彈,光是這樣就能讓白狼兵團伴隨橋椼一同化作壇浦的藻屑。儘管如此一來日向會失去好不容易纔鎮壓到手的關門橋,但若跟討伐美歌子比起來,這代價可就划算太多了。敵人大概也認爲我方絕不會採取摧殘海峽大動脈的手法,但所謂的策略,有時也需要加入這種魯莽念頭。正因看起來像是未經深思熟慮,纔會讓敵人也無法猜透。
「年紀大了,人自然會變得比較謹慎一些。沒什麼,我只是想親眼確認一件自己認爲純屬杞人憂天的小事罷了,並非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關門隧道人行道入口』
她只能被孤立於敵地,最後走上喫光腰際食物而自取滅亡的絕路吧。如今的現實處境,正是她太過拘泥於「只要攻下策源地便可打贏勝仗」這條教戰常識的結果。
「或許吧。思慕素未謀面的女人,實在不像我的作風。但這股悸動到底是怎麼回事?內心感到雀躍不已。美歌子她肯定會前來見我。我已看見她突破重重難關趕來我身邊的形影了。」
——美歌子,帶兵前去攻打門司要塞吧。
若在這條沿着關門海峽朝瀨戶內海方面延伸而去的國道公路佈陣以待,那麼在包圍火之山的同時也能逐一監視海峽變化。鐵齋庵祭出將日向軍一萬大軍安置於這條國道公路上,一邊封鎖火之山上的白谷,一邊引誘人在門司的美歌子往關門橋推進的策略。
——而這一點將會要了她的命。
在世界污染以前,可以由這棟建築物搭乘電梯下到關門隧道的人行道區,如今則只能改走電梯旁邊的樓梯。樓梯入口的不鏽鋼門並沒有生鏽,還能順暢地開關,更提高了姬路軍曾使用過此處的可能性。
此時,怱聞日向軍士兵之間傳出「哦哦哦」的歡呼聲。
王牌——盡在手中。
在漆黑之中,橙黃色火光照亮側壁。只見牆上設有數座燭臺,上面還放着全新的蠟燭。這是最近有人使用過這條樓梯的證據。愈往下走,鐵齋庵心中的不祥預鹹就愈來愈膨脹。
同行的其中一名練氣能手側着頭詢問。
如今,關門橋剛好聳立於日向軍一萬大軍的正後方。
一行人總算走完這條樓梯。在樓梯最底端根本見不到半滴海水的痕跡。
但日向移民地的生化學者,利用枯草菌能吸收外部DNA的特性,成功把相當於約三千九百個遺傳基因——換算成礆基數則爲三百九十萬——的DNA插入枯草菌體內。透過這項技術,學者將記錄了各種植物不同特徵的DNA植入枯草菌體內,再讓改造菌株入侵「芋種」,進而誕生的全新植物——正是鐵齋庵邊竊笑邊握在手上的那顆芋頭。
說噁心確實是很噁心。但是……
——枯草芋。
隧道的海底部分全長約七百八十公尺。能讓規模如此龐大的建築物持續沿用至今,着實令人驚歎不已。附帶一提,這條人行隧道的上方是汽車道,而兩條道路同樣被鋪設在這個圓筒狀的隧道內。換句話說就是上方車道也還能用,不過鐵齋庵在意的則是這條人行隧道。因爲汽車隧道出入口設置在離火之山相當遙遠的後方,但人行隧道出入口卻是直接通往佈陣於國道九號公路的日向軍後方。
我們日向軍根本不需要什麼後方支援,就算策源地被燒燬也無關痛癢。
但看樣子,這條隧道——
日向軍跨越海峽的首要目的並非「殲滅姬路軍」,而是「佔領下關地區」。
「這場戰役已經結束。姬路軍已將兵力散置於火之山及門司兩地。假使她想在扮演接送人一千島水運無法出海航行的這種狀況下返回下關,就只能搭船或走關門橋。而無論選擇哪一種方案,她大概都只能葬身壇浦海底。」
鐵齋庵一邊沿着國道九號公路推進,一邊凝神注視前方。
那個設施的目的該不會是——
「少主,老爺子要向您借用五名練氣能手。有件小事令我感到耿耿於懷。」
「那就好。真是期待啊,我好想快點見到美歌子。不知爲何,我的心跳從剛剛就開始猛然加速。這遺是我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我說老爺子啊,我究竟是怎麼了呢?」
——過來咬我們的尾巴吧,美歌子。
鐵齋庵面不改色,在心中暗自竊笑。
但如今鐵齋庵卻刻意忽視這條原則,試圖在敵軍仍保有野戰勢力的狀況下,直接於敵方陣地展開殖民行動。就兵學角度而言,這顯然是很魯莽的決定。
假使選擇搭乘與來時一樣的小規模船團返回下關,肯定會被日向軍一萬大軍鎖定,遭受來自陸地上的弓箭及石塊攻擊。即便是在陸地上能憑藉其機動力發揮出卓越戰鬥火力的白狼兵團,在搭乘船隻渡海的期間也跟三歲小孩沒什麼兩樣。大概無法作出什麼有效抵抗,只能就此沉入海底龍宮吧。
同時也看不到白狼兵團的身影。
鐵齋庵確信這一點。兵站主要是爲了「持續提供糧食給戰地士兵」此一目的而不可或缺的系統。但假使士兵能在戰地自行填飽肚子,那麼再來也只需關注弓箭及火把等消耗品的補充狀況即可。枯草芋這種栽種經過三天便可收成用來裹腹,剩餘的則可當作種芋再度栽種的特質,大概將會徹底顛覆兵站在現今日本所代表的意義吧。
建築物的陰影縫隙間瀰漫着陣陣塵沙。這證明了軍隊正沿着由門司通往門司港的國道三號公路移動。摧毀掉門司策源地的白狼兵團,開始朝着下一個目標,也就是門司要塞邁進。果然不出所料,美歌子打算奪回關門橋的橋墩掌控權。
「尚未失效。」
這纔是鐵齋庵的真正目的。
「那就開始架設柵欄吧。」
「大概只是年少輕狂所引起的症狀罷了。被戰鬥的狂熱氣息衝昏了頭,結果反遭自身願望玩弄於股掌之間。」
「只需確認裏面是否被水淹沒即可。不要害怕,我們走。」
語畢,鐵齋庵從近衛兵當中挑選出五名練氣能手,一同跨上座騎衝出本營。
舊時代的海底隧道絕不可能時至今日還能使用。
他伸手指着隧道前方的深邃黑暗。
「美歌子務必生擒活捉。我已決定親手馴服她,叫她爲我所用。無論發生任何狀況都不可殺她。」
雨俊的自言自語打斷了鐵齋庵的沉思。
開口激勵的鐵齋庵翻身下馬。
只要有這種芋頭在手,縱使失去策源地,日向軍也不會心生動搖。
不過這名老軍師卻宛如自我確認似地嘀咕一番。
「只要炸斷橋樑再派人打撈壇浦海域,或許也還能活生生地把她打撈上岸。因爲聽說那隻狐狸精好像永遠死不了啊。」
「——嗯?」
鐵齋庵深深嘆了口大氣,自這名心浮氣躁的年輕人身上移開視線。雖然差點開口斥責他一頓,但對現在的雨俊說再多話也無濟於事。鐵齋庵帶着認命心態再度轉眼注視位於對岸的門司港懷舊地區。
鐵齋庵從腰際布袋裏取出一顆小小種芋。
但是王劍帖拉託瑪的出鞘時機卻很難掌握。由於它是靠着啃蝕持有者的肉體,才能發動絕對斬擊,因此即便擁有再怎麼優異的細胞再能力,長時間持續使用的細胞消耗量將會超過細胞再生量,榨乾持有者的體力,使持有者累到再也無法揮劍及走路。要是沒處理好的話,甚至連同持有者的生命之火都會一併吸收殆盡。因此王劍帖拉託瑪是隻在「關鍵」時刻出鞘,專門用來一氣呵成地破壞掉敵軍中樞系統的決戰武器。
鐵齋庵仔細查看這棟寒酸的建築物。有一塊生鏽的招牌孤伶伶地斜掛在上方,招牌上的文字念法如下。
保住關門隧道一線生機的關鍵因素,肯定就是位於門司要塞頂端的次世代太陽能電池發電設施。大概就是透過那座設備產生電力,啓動排水幫浦,以便一直保持住關門隧道的可用狀態吧。儘管純屬推測,但或許是這座在世界污染以前所建設完工的發電設施——恐怕是能夠不受停電影響一直保護隧道的設備吧——曾經持續受到某人照看,最後才由姬路移民地繼承下來也說不定。若非如此,關門隧道如今依舊存在的事實根本無法解釋得通。也就是說,即便還有好幾座同樣類型的次世代太陽能電池發電設施散佈於本州各地,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嗎——
鐵齋庵凝神觀看海峽對岸。
被孤立於九州的美歌子,八成會爲了與白谷會合而決定涉險硬闖關門橋吧。他之所以從門司要塞那邊調五百個巨人兵過來下關,也是故意要秀出這波調動給美歌子看,促使她更輕易作出「攻略門司要塞,之後再突破關門橋」的決定。美歌子必會做出這個可能令平庸將領心生遲疑的決定。因爲她對自己親手調教出來的白狼兵團突破力有信心。更重要的是,美歌子對自己拔出王劍帖拉託瑪之際的突擊能力更是深信不疑。
轉臉往士兵們注視的方向看去,只見巨人兵兵列正經由關門橋抵達下關地區。總數超過五百人以上。身高超過五公尺以上的衆多龐大軀體肅然沿着橋面行進的模樣,是令人不禁感到毛骨悚然的奇觀。隨着關門橋這條交通大動脈落入日向手中,今後援軍也可以像這樣陸陸續續自九州地區調派過來。
攻陷要塞後,美歌子還必須進一步橫渡關門橋這條窄路,否則就無法返回下關。由於日向軍早已佔領下關地區的橋墩,因此可以等待沿着窄路發動突擊的白狼兵團自投羅網,隨心所欲地展開狙擊。
鐵齋庵無法理解這份執着的根據究竟爲何。鐵齋庵像是故意作秀似地嘆口大氣,隔了一拍之後,才露出靜謐眼神抬頭仰望這位充滿野心的年輕市長。
因此……
它不僅生長快速,營養價值也非常之高。由於學者把蕃茄、紅蘿蔔、蘆筍,甚至連日本牛的DNA都一併編入枯草芋基因當中,因此只需喫上一顆,便能同時攝取到上述蔬果、食用肉及枯草芋本身所內含的營養成分。雖然這顆枯草芋堪稱是基因改造食品的終極產物,但目前只有士兵及戰鬥古利魯會喫它。雨俊及鐵齋庵都因懷有強烈的生理厭惡感,所以堅持不肯張口一試。儘管截至目前爲止尚未傳出「因食用枯草芋而罹患重病」之類的負面風聲,所以照理說應該是不成問題纔對,然而一旦知道枯草芋的製造方法後,怎麼也鼓不起勇氣嘗試。這終究只是一款作爲軍隊專用糧食而獲採用的基因改造植物。
看起來……像是一顆紅通通的馬鈐薯,也像是一顆迷你地瓜。外觀沒什麼特色可言,但這顆芋頭正是本次作戰的終極王牌。
「但我並沒有確認關門隧道的現狀。」
換言之——美歌子再怎麼掙扎也無法離開九州地區。
爲此,她必須先設法攻下座落於九州地區橋墩旁邊的古城山門司要塞。但白狼兵團是一支以野戰爲拿手絕活的輕騎兵團,並不適合策動攻城戰。再加上要塞守備部隊中又包含了多達一千名的巨人兵。若是巨人兵在場,便能自斜坡頂端拋擲巨石及樹木來襲擊由山腳往上侵攻的白狼兵團。縱使是聚集特進種所組成的白狼兵團,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即便有辦法攻下門司要塞,八成也得付出相當龐大的犧牲代價吧。
光伏板並排於日向軍揮軍攻下的門司要塞山頂。那是在世界污染前夕所設置完成的次世代太陽能電池發電設施。由於那在日向移民地境內是一項已不復存的技術,因此日向軍並沒有動手破壞,而是直接棄置於原地不管。儘管當下正爲了對付眼前的姬路軍而忙得不可開交,至今尚未調查這是一組有何用處的設備,不過爲了等戰役結束之後直接展開研究,所以便讓該設施持續處於運作狀態。
日向移民地特別緻力於遺傳基因工程學的研究開發。身爲前任市長的雨俊之父,認爲想要在目前的日之本秋津島存活下去,最要緊的就是設法喚醒舊時代的生命科學,因此相當積極地投注研究資金給這個領域使用,創造出各式各樣的生化兵器及人造植物。而這顆枯草芋,正是足可凌駕於巨人兵之上的日向移民地研究產物。
他的聲音聽起來顯然已經嚇破膽。這也難怪。這個已經打開的漆黑入口,彷彿通往黃泉地府的坡道一樣令人感到害怕。
悚然……「不吉」一詞冰冷地竄過鐵齋庵背脊。
那如果美歌子選擇走關門橋回下關的話,又會有何遭遇呢?
「您還是快點從白日夢當中清醒過來比較好。現在必須專心面對這一戰纔行。」
「軍師大人,我們要進去這裏面嗎?」
任由一雙修長白眉隨風飄揚的鐵齋庵卻如此說道:
「只要炸掉橋樑即可。」
在枯草芋誕生之前,想要生產基因改造植物,通常都習慣採用將帶有必要基因的重組病毒引入受體,強制改寫染色體組合的方法。但能夠嵌入病毒的DNA礆基數量僅止於數千程度,導致欲讓受體產生顯著變化一事變得困難重重。
「軍師大人,前面好像有光……」
通常,戰爭被喻爲是一種「只要殲滅敵方野戰軍就算獲勝」的行爲。因爲敵軍一旦全滅,再來無論是攻略要塞也好、襲擊城市也罷,獲勝方都能稱心如意。拿破崙正是讓這個看似理所當然,卻又不太理所當然之觀念深入民心的人。自從拿破崙現世之後,「戰勝=殲滅敵方野戰軍」便成了兵學中的普遍原則。無論再怎麼切割對手土地、攻陷要塞或首都,只要敵軍依然健在,這些成果就沒什麼意義可言——兵學的基本觀念如此認定。
有一棟寒酸建築物位於關門橋正下方。牆壁雖然龜裂發黑,但並沒有遭到藤蔓覆蓋。這亦可說是姬路移民地曾使用過這棟建築物的鐵證。
此時,身旁的練氣能手出聲打斷他的沉思。
鐵齋庵微微揚起嘴角展露笑容。
一般地瓜由播種到收成,大概需花費一百二十天的時間,換成枯草芋卻只需三天就好。單純計算下來,枯草芋的生長速度足足比地瓜快上四十倍之多。
鐵齋庵舉起手中蠟燭。與世界污染以前相比毫不遜色的關門隧道人行道,正向着對岸的門司港張開漆黑大嘴。儘管微弱火光只稍稍照亮隧道入口處便遭黑暗吞沒,但這裏既然安全無虞,就表示隧道並沒有坍方是不爭的事實。
用不着強攻。我方握有枯草芋這項祕密武器。這顆枯草芋可助我軍施展邊包圍敵人邊在當地殖民的大絕招。只要快速架設柵欄,讓白谷三座再也無法踏出火之山,那麼鐵齋庵應該就能毫無疑問地完成「佔領下關」這個首要目的。接着趁這段期間利用關門橋找來九州地區的居民,把此地的原住民當成奴隸使喚,並透過日向移民地法律加以統治。在火之山上的姬路軍能做的,不是咬着指頭靜觀其變,就是下山被數量多達四倍的日向軍活活砍死。
鐵齋庵催促雨俊,並轉動馬首對準位於火之山正前方的國道九號公路。
關門海峽因門司及下關遭攻陷而落入日向移民地掌握之中,相信一千島水運最後也必定會真心投誠。一旦水運決定投靠日向,日後便有辦法走海陸兩路攻略瀨戶內海沿岸地區,西日本勢力版圖也將因而被大大改寫一番吧。
「火之山只要設置柵欄加以包圍即可。」
鐵齋庵對着吹越海峽的海風拋出一句無聲言語。
原本從對岸國道三號公路上冒出的塵煙,竟在不知不覺當中悄然消失。
——我要直接在下關殖民。
——除了關門橋以外,尚有其他手段可以橫渡海峽。
鐵齋庵先前如此認定。
一行人各自拿着點燃的蠟燭,沿着狹長昏暗的樓梯往下走。
美歌子之所以前往九州地區燒燬策源地,是因爲她原本預期當達成目的後,能在一千島水運的大型船團護送下橫渡海峽重返下關。不料水運船隻已在鐵齋庵的策略下喪失航行能力,導致美歌子就此被孤立於九州地區。
以策源地爲餌引誘美歌子前往九州地區,再加以孤立——截至目前爲止,事情全都照着鐵齋庵在開戰前所規畫的藍圖一一實現。這種現狀反而令雨俊感到不舒服。
然而——
鐵齋庵自言自語起來。由於門司要塞及火之山長期處於姬路移民地控管底下,造成日向移民地相關人士無人知道關門隧道究竟變成何種模樣。不對,應該說日向移民地下意識地逕自認定隧道已沒入水平面底下。
海底隧道與一般隧道之間的最大差異,就在於海底隧道時常會有海水滲透進來。若不利用抽水幫浦定期將這些滲透進來的海水抽出地表,整條隧道遲早會被海水淹沒。所以在所有發電設施已因着世界污染宣告完全停擺的現在,關門隧道應該早已被海水吞沒。實際上,日向移民地也確認到連結JR門司車站及JR下關車站的關門鐵路隧道已沒入水平面底下的事實。
嘟嚷聲逕自脫口而出,腦海裏的某股力量敲響警鐘。
——枯草芋會破壞掉兵站這個概念。
「關門橋看似紅毯之路。美歌子將通過那條大道前來我身邊。我的胸口好難受。快點來吧,我的新娘。」
「你要去哪?」
一行人凝神注視,同時側耳聆聽。不穩氣息叫人不寒而慄。
「似乎還有一陣微弱蹄聲……」
另一名以耳朵貼着水泥地面的練氣能手輕聲說道。黑暗彼端傳出微弱光芒及聲音。代表有不明人士由門司地區那邊出發,經由這條寬度僅三公尺左右的人行隧道悄悄接近此地。
戰慄感緊緊扣住鐵齋庵的背脊,他的預感果然成真了。
但同時卻也鬆了口大氣。
雖然差點就被敵人趁虛而入——但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識破了美歌子的攻勢。
贏定了。
「開始凝聚氣彈吧。確實地誘使敵軍靠近再擊發。」
鐵齋庵出聲命令同行的五名練氣能手。領悟到職責所在的五人同時點了點頭,順手抽出腰際軍刀。
他們對準黑暗的隧道彼方擺出居合斬架勢。從下氣海,也就是丹田喚出來的練氣,則緩緩纏裹住收至腰際後方的軍刀刀尖。他們不僅有充分時間可以凝聚氣彈,敵人更是沿這條無處可逃的窄路筆直走過來。此處是最適合練氣能手大展身手的地方。
「沉到海底龍宮當神仙去吧。」
鐵齋庵搬出低沉嚴厲的語調,對着八成位於隧道另一端的美歌子輕聲說道。
無聲無息的白狼兵團步伐一致地順着關門隧道人行道往前推進。
負責帶頭的是美歌子。儘管周遭一片漆黑,不過騎狼擁有與馬一樣的強大夜視力。交由蒼龍決定步調快慢的美歌子,轉臉望向位於大約五百公尺前方的下關地區出口。
此時,後方有一名士兵及時開口向美歌子彙報。
「被發現了。有五名練氣能手駐守於隧道出口處,正在着手準備凝聚氣彈。」
他是感官神經系統特進種。擔負着運用其異常發達的視覺、聽覺及嗅覺偵測隱藏於周邊的敵兵蹤影,並及時回報給友軍知情的重責大任。
美歌子點了點頭。接着勒緊繮繩,示意蒼龍停下腳步。後方的白狼兵團五百名成員也當場止步不前。
「傷腦筋,居然被老人家發現了。該怎麼辦呢?」
美歌子回頭看着衆人,以絲毫不覺煩惱的平板語調如此說道。
「現在先活下去吧。相信日後你們必能死得其所。」
「再見了,美歌子。」
剩下五十公尺。
諷刺的是,這句話竟成了鐵齋庵一舟的臨終臺詞。儘管他正如對自己引以爲豪的想法一樣,是一名足以匹敵白谷三座的優秀監軍,但他卻不曉得在白狼兵團當中還混有一名實力遠超巨人兵之上,名爲澀澤武的怪物。這個小小疏忽成了他的致命傷。
武輕聲嘀咕的同時,匯聚於隧道出口處的光芒忽然一滅。
使刀劍背部綻放燦爛光華的藍灰色軍服互相推擠,團團包圍住可以直接套用「飯碗倒放」這個形容的孤山——也就是白谷三座率領姬路軍負隅頑抗的火之山。
「老爺子還沒回來嗎?」
當完成作業之後,挺身爲盾的兩名騎兵移動至白狼兵團前方。軍團成員們則組成躲藏於武藤及戶島背後的兩路縱隊陣形。在縱隊當中,舜神情僵硬地回頭看着武。
在光芒粒子的奔流之中,武的雙眼綻放出燦爛光輝。
「消失吧。」
「走開,由我來擋!!」
「憑你們的功力根本擋不住。」
剎那間——
相較之下,纏裹着武藤及戶島全身上下的練氣防禦牆簡直脆弱到極點。那樣的話,他們倆八成連骨髓都會被烤成焦炭吧。
「八成錯不了。那兩人打算挺身擋下氣彈,好讓我們從背後加速突圍。」
大氣爲之震撼,腳下開始振動。大量水花被高高地噴向半空中,接着化作一簾霧幔垂降至日向軍決戰軍團的頭頂。
此時突然想起這件事的雨俊轉身望向背後。吞噬了鐵齋庵身影的關門隧道人行道入口,就位在雨俊率領的決戰軍團正後方。爲了促使美歌子輕易作出攻略門司要塞的決定,雨俊才刻意選擇在這個背對關門橋的地點佈陣以待,然而無論再怎麼等,就是聽不到對岸的門司要塞那邊發出爭戰聲。
「你幹嘛事到如今才跑出來插手!」
既然凝眸注視霧氣內部,自然會看見隨風飄揚的緋紅色披風。而騎狼雙眼綻放出來的白銀光芒、雪白軍服、以及燦爛奪目的武器光輝也依序映入眼中。
「……可是,他們並沒有犯錯對吧?就這樣見死不救……不像是你的作風啊。」
帶頭的武藤及戶島互看對方一眼,彼此點了點頭,隨即回頭望向白狼兵團。
「你想說『你單槍匹馬就能擋住』……是吧?」
——萬里眼。
武也板着一張臉作出回應。
感官還來不及作出反應,雨俊的本能已催促他放聲大喊。
剩下三百公尺。白狼兵團的行進速度變快。武也勒緊繮繩,邊小心注意維持隊形整齊邊加速疾馳。萬一在這個節骨眼跌倒的話,後列將會喫不完兜着走。光是讓五百名騎兵呼吸一致地沿着寬度僅僅三公尺的窄路全力奔馳,就已經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任務。如今馳騁其中的每一個人都不許出任何差錯。
見他們表態,美歌子緩緩點了點頭。
只見穿越關門橋的五百個巨人兵,邊踩碎柏油路面邊陸續抵達國道九號公路。鞍上騎兵的頭部頂多只能構着巨人兵腰際附近。親眼目睹巨人兵的威容,使日向軍的士氣愈來愈高漲。這羣輕輕鬆鬆地將重達四公噸的大鐵槌扛在背後、任由肌肉纖維交纏而成之龐然巨軀發出近似豬隻般異臭的異形士兵們,就這麼固守在雨俊身旁。這五百個巨人兵正是雨俊所率領的日向軍決戰軍團。
有的就只是一股無窮無盡的純白色熱能。
火之山正前方的國道九號公路。
剎那間,武的右手接觸到這顆特大號氣彈。
十六夜彷彿試圖擠開蒼龍似地向前伸長頸項。美歌子連忙操縱蒼龍的繮繩避開十六夜,讓出前方空間給它。武則順勢向前直奔,閃身介入武藤及戶島之間,再次硬擠到兩人前方。
「我說武,這該不會是……」
——對方打算等誘使我軍靠近出口再擊發。
「爲此犧牲是我等的榮幸。」
但這是從日向移民地精挑細選出來的五名練氣能手費時凝聚所擊發的氣彈。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就被擋下。受招者最後終將化作灰炭,窄路上的白狼兵團則會一個也不剩地被龐大熱能灼殺吧。
「動身深入虎口吧!」
宛如原初天神降雷,一陣轟隆巨響徹底籠罩住整條狹窄隧道。
面向火之山佈署於雨俊正前方的五百巨人兵,聞聲立刻掉轉腳步。
武定睛凝視前方。美歌子的背影在他正前方,武藤及戶島的背影則出現在美歌子前方。而在更前面則有個發光的不明物體,正在等待他們的到來。那恐怕就是守在出口附近的五名練氣能手所製造出來的光芒吧。
武緊咬嘴脣,輕蹴腳鍾。
白銀色光彩充斥四面八方。正面承受住氣彈勁勢,導致武的背部往後仰倒。頭部朝上方揚起,喉結跟着暴露出來。各種不同聲音皆被吸入光與光接觸所形成的空間。
一陣惡寒竄上心頭。
以海拔僅有兩百八十六公尺高的山坡爲城牆,貝西莫斯巨獸的軍旗亦在其上隨風飄揚。目前約有三千名包含傷兵在內的姬路兵佈陣於此,呈現出利用山坡來彌補人數不利的局面。
「嗚。」
「太精彩了,美歌子!!」
武瞬間就透過皮膚感受到光芒所夾帶的龐大熱能。
來自前方的光芒結晶,呈一直線朝着白狼兵團直撲而來。
一股不祥預感豎起爪子鉤抓雨俊的意識側壁。
分別拋出一句半開玩笑的誇張臺詞之後,兩人同時輕蹴腳鍾。騎狼雙眼禍霍然一亮,開始拔腿狂奔。
武察覺此事。白狼兵團所有成員恐怕均已察覺到敵人的手段了吧。但卻無人轉身逃跑。他們深信帶頭的武藤及戶島能成功擋下敵人攻勢。要是失敗的話,縱使全軍覆沒亦在所不辭。
武一邊駕馭十六夜全力疾驅,一邊伸出右手探向前方,將練氣集中到名爲「氣街」的身體末梢部位。
對準白狼兵團直撲而去的光芒結晶——伴隨着激烈閃爍停在狹長且陰暗的長方形通路正中央。
攻擊慾望甩開理性。平日受到壓抑的獸性,在這極限狀況之中傲然昂首,面露微笑。
「他們倆必死無疑啊。能夠毫髮無傷地擋下五人份氣彈的優異練氣能手可說是少之又少。如此一來……他們倆豈不都成了代替我們喪命的犧牲品嗎?」
撇下這句話之後,武就此奔馳於白狼兵團的最前方。
雨俊一邊抬頭觀看火之山的山坡,一邊輕聲嘀咕着說道。縱使白谷再怎麼足智多謀,敵我雙方的兵力差距實在太過懸殊。光耍小聰明根本就抵擋不住這一萬名精兵及五百個巨人兵的聯手出擊。
賦予在白谷三座身上的這個別名,頓時在雨俊腦中引發一陣驚爆。
轉瞬間——
武無視戶島的抗議,一鼓作氣喚出積蓄在下氣海的練氣裹住全身。不傀是以天子首席候補生身分進行過長年鍛練的好手,其練氣量跟武藤及戶島簡直有如天壤之別。不消片刻,白狼兵團前方已築起一道以武爲中心的練氣防風牆。
——難道他們打算爲了守護我們而死嗎?
一被叫到名字,坐在鞍上的武藤及戶島隨即挺直背杆。美歌子記得他們的長相及姓名一事,點燃了兩名戰士的尊嚴。
一顆以五人份的練氣揉合而成的特大號氣彈——
白狼兵團全騎隨後跟上。多達兩千只的蹄聲響徹整座人行隧道。
武沒好氣地說道。舜則將下一句話吞回肚子裏,乖乖排到美歌子後方。
武悶不吭聲地看着武藤及戶島的背影。他知道舜想表達的意思爲何。
不明物體逐漸逼近。
坐在鞍上的武藤及戶島手握繮繩,喚出涵養於下氣海的練氣纏裹住全身上下,接着也讓這層防護罩包覆住他們所駕馭的騎狼。在黑暗中,精心萃練而成的生體能量化作淡淡光芒包裹住戰士及騎狼的輪廓。
「是!」
在場甚至沒有半個人能發出聲音。
「……嗯。」
直到剛纔,都還若隱若現地徘徊於門司港懷舊地區的雪白色軍服及緋紅色披風身影,但現在突然憑空消失。
在氣彈孕育而成的驚人熱量之中,他們相信自己已大獲全勝。因此既未發出半絲悲鳴,也沒感受到半點痛楚,只見一片純淨無瑕的白色刻劃於視網膜上,鐵齋庵及五名練氣能手就此自世上消失——
「拜託你們了,武藤武憲、戶島洋輔。」
身爲戰士的本能沸騰爆發,爲脊椎注入一股熱流。
——白狼兵團不見了。
兩名跨坐在騎狼背上的士兵毫不遲疑地自告奮勇。
「來吧。」
「……開什麼玩笑啊。爲什麼我非得幫美歌子這個忙不可?我纔不幹。那種事讓想出風頭的人去做不就得了。」
——沒想到既非過橋亦非渡海,而是經由海底發動奇襲!
剩下兩百公尺。敲擊地面形成的蹄聲響亮地迴盪於圓筒狀的隧道之中。敵人還不出手。出口附近的光芒顯得更加清晰可見。多到幾乎快滿溢出來的大量練氣,纏繞於敵人的軍刀刀尖,靜待發射的最佳時飢到來。
「這下子連策略都無用武之地羅,白谷。」
——原來他打一開始便已算準了這一點啊。
「你說什麼?」
「你居然以爲事不關己就在那邊信口開河。即便是我也很難在如此狹窄的空間徹底擋下氣彈啊。前面會有五人份的練氣合而爲一直撲過來耶?要是一不小心,我的右手會馬上變成備長炭啊。」
這是屬於哪一方的勢力——不必問也知道。
剩下一百公尺。
接着放聲大喊。
武抬頭查看,確認到在美歌子的背影前方有一顆清晰可見的發光體。從其亮度及大小,便可判斷出敵人接下來即將擊發出一顆規模多麼誇張的氣彈。
——簡直胡來!
只見武伴隨着這聲細語,挪動左手抓住右手腕,承接敵人氣彈的同時,擊發出自己的氣彈。
由此得知白狼兵團的練氣能手挺身擋下了這顆氣彈。
距隧道出口只剩四百公尺。
緊接着—傳來一陣地鳴。
雨俊沉吟一聲,定睛凝視着這陣濃霧。
關門隧道人行道入口伴隨驚爆,噴出一道粗大水蒸氣柱。
「抱歉。」
「我等願挺身爲盾。」
鐵齋庵隔着發射氣彈的五名練氣能手背影,查看人行隧道的內部變化。
「在後面,敵人將從霧氣當中現身!」
爆炸總算止息,僅只一度噴向天際的水柱也已消失無蹤。然而在覆蓋住視野的這片銀色幔幕之中,好像有什麼東西正蠢蠢欲動。
鐵齋庵死前目擊到的光景,是自隧道內逆流而出的光芒結晶。宛如對着牆壁踢球一樣,原本擊向對方的氣彈竟原封不動地迎面直撲過來
「躡手躡腳無用處。」
他使盡渾身力氣瞪視着正前方。
這條沿着瀨戶內海海岸長長延伸而出的四線道公路,如今已被日向移民地一萬大軍高高舉起的素盞嗚尊軍旗所填滿。那是一幅彷彿在現代重現「神話時代的神武東征亦是從日向港跨出第一步」這則將近兩千七百年前傳說的景觀。
在雨俊的這陣驚呼聲中,夾雜驚愕及歡喜兩種不同情緒。
而在吶喊聲的彼方,只見霧氣盡散。
由美歌子率領的姬路軍決戰軍團勇猛地對準雨俊直衝而來。
開戰當初明明是一場由一萬四千日向軍對四千姬路軍的懸殊戰役,如今卻一下子就被帶入由主將率領決戰軍團展開激烈衝突的決勝場面。打贏這場局地戰的一方,便是整場戰役的最終贏家。雨俊決然高舉手臂,對巨人兵發號施令。
「掃蕩敵軍!!」
巨人兵發出咆哮回應雨俊的號令。
將超過四公噸的超大鐵槌扛在肩頭的五百多個怪物,宛如驚濤駭浪一般湧向白狼兵團——
散佈於空中的細小水分子逐漸消失。
美歌子解開纏繞在手腕上的蒼龍繮繩,抽出踏在鍾帶上的腳掌。
回頭往後一看。白狼兵團五百名成員組成兩路縱隊,井然有序地馳騁於沙場上。
轉眼瞪視前方。只見察覺到奇襲作戰的雨俊吩咐五百個巨人兵在前方散開築起一道肉牆,等待與我軍進行交戰。
美歌子轉身望向背後,凜然發號施令。
「採取獸戰架勢!」
聽見命令的士兵們按照平常所受訓練,邊讓騎狼持續往前奔馳邊解開纏繞着在腕上的繮繩,並抽出踩在鐙帶上的軍鞋。
與前方巨人兵大軍的距離只剩三十公尺。
「預備!」
白狼兵團全體成員自座鞍上抬高腰際。
與敵軍距離只剩十公尺。
就在巨人們高舉鐵槌,準備揮動那團超巨大鐵塊往下劈掃之際——
「釋放!!」
絕對不會認真應戰,我纔不屑爲美歌子立下什麼汗馬功勞。開戰前的那句誓言早被拋至九霄雲外,武幾乎不加思索地將練氣匯聚至腳跟下方,縱身往前跳躍。
緊接着——只見巨人的魁梧身體一邊飛舞,一邊被解體成手腳及軀幹等獨立部位,在秋季藍天灑下一道道鮮紅血流,再各自於半空中勾勒出不同弧度的拋物線。並非只有一個巨人兵遭殃,而是先前組成圓陣的兩百個巨人兵全都以萬里無雲的藍天爲背景,一邊悲情地在半空中飛翔,一邊逐漸轉變成喪失身體機能的零星肉塊。
美歌子的身影逐漸消失。如今出現在武眼前的,是數十個巨人兵的背部。
無法理解眼前光景所隱含的意義,且不合理到極點的逆轉情節——
「美歌子!!」
武屏住呼吸,任憑竄上腦髓的自身想法灼傷思考能力。
因爲出了某種差錯而由其他世界降生至此的存在。
經過細心調教的古利魯,即便未聽主人一聲令下,也會憑自我意志判斷何者爲敵,並試圖爲了守護主人而戰。特別是騎狼除了不肯讓主人以外之人騎上座鞍,更會窮其一生設法保護單一主人。姬路移民地便利用這項特性,委由騎狼自行展開戰鬥的方式取名爲「獸戰」。騎狼終究只是幫助騎兵快速繞至敵人背後的「腳」,一旦與敵人有所接觸,主僕就會各自散開,化作個別的戰鬥單位與敵人交手。看在日向軍眼中,就跟敵人數量瞬間爆增爲兩倍沒什麼兩樣。
劍風一颯——
再隔片刻,只見烈風宛如波浪一樣,由內往外將巨人兵的身體一一帶往半空中。
甫一回神,他已對着美歌子的背影放聲大叫。
「嘖!」
「狼子們,我們上。」
衆人異口同聲地呼喚,同時起手砍殺、踏過試圖追上她那纖細背影的敵兵,設法繼續往前推進。但雙方距離始終不見縮短。美歌子彷彿玩弄團員們的心意一般,獨自一人飄飄然地穿梭於敵陣之中。
帶頭之人正是美歌子及蒼龍。
有人還能不因此而燃起鬥志嗎?
這句話最適合用來形容目前的美歌子。
「被包圍了,你快被巨人兵包圍了啊!!」
對美歌子的瘋狂戀慕。身心靈都願意全數奉獻給美歌子的忠誠心。這羣高喊着美歌子之名的精英戰士化作一團烈火衝破敵陣。而武及舜也包含在這團熱氣之中。兩人甚至忘記了曾在鶴木山樓飽受虐待的過去,如今只爲了原爲死敵的美歌子揮劍奮戰。
純白尖槍的勁勢戛然止息。
兵力佔優勢的藍灰色發揮出原本具備的戰鬥力,逐漸將細長虛幻的純白色染成自己的色彩。
然而——
除了對瞬間喪失兩百個巨人兵的事實大感驚愕之外,又加上戰意沸騰的白狼兵團氣勢格外驚人,阻止不了。人數佔盡上風的藍灰色,再度遭到熊熊燃燒的白色軍勢撕裂。
雪白尖槍則呈一直線刺向厚實圍牆的正中心。
「美歌子大人——!!」
武定睛凝視前方。
由於事先組成二路縱隊陣形,因此跳離座鞍的士兵並不會被後方騎狼踩到。士兵們紛紛拔刀出鞘,追着自己專屬騎狼的背影殺進敵陣當中。
——真的……好漂亮。
只見一名楚楚可憐的少女,手中緊握一口劍身持續竄出紫色烈火的長劍,背對軍團成員,寂然佇立於前方。
那是過去曾垂掛在霧崎桐人腰際劍帶上的生體寄生金屬劍。被喻作無堅不摧之絕對斬擊的威力竟是如此強大。剛纔團團包圍住美歌子四面八方的兩百個巨人兵,居然全數葬身在這一擊之下。
武不由自主地放聲大吼。
其實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爲何會說出那種話。這雖是一句在平時肯定會換來極刑的暴言,但在這場混戰中,根本沒人會因此而怪罪他。武再次扯開嗓門,對着遠處的美歌子大喊:
藍灰色障壁宛如割開絹帛似地遭到撕裂。
而日向軍也並非傻瓜。所有人都爲了斬殺美歌子而朝着她直撲過來。照那樣子看來,她的周遭空間早晚都會被藍灰色所填滿吧。
雷電般的打擊使柏油路面瞬間浮現出彷彿龜甲一樣的駭人裂痕。
飄浮在半空中的巨人兵羣受到這道火柱所引發的焚風影響,如同字面所述一般化作隨風飛舞的樹葉,翩然飛向海峽上空。
受到恰似暴風般的一擊,衆多雪白軍服慘不忍睹地飛向半空中。一日一遭到這種重達四噸的鐵槌水平橫掃,任何防禦手段都起不了作用。白狼們連半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只能拖着彎曲成詭異角度的扁平屍骸,頹然飛往海峽天際。
在吶喊聲的前方,赫見數十支鐵槌霍然高舉指天。美歌子根本無路可逃,也無從防禦。再這樣下去,她那纖細動人的肉體,將會被醜陋的鐵槌榔頭砸成扁平肉塊。
重拾氣勢的雪白狼羣一邊高喊美歌子之名,一邊縱身撲向藍灰色的野獸大軍。
不僅兵力遠不如對方,就連戰鬥力也屈居下風。雖然一時之間看似奇襲作戰發揮了功效,但巨人兵的護牆果然厚實難破。在受制於肌肉裝甲之際遭到鐵槌擊打,導致四處都可看見有我方戰友被壓成肉醬。
他不曉得這股感情的名字叫什麼。只知一股與以往對美歌子所懷抱之強烈憎惡截然不同的火熱意念,在胸口正中央猛烈引爆。
哀求終究落空。冷血無情的鐵槌大軍,伴隨着破風怒嚎朝向美歌子直劈而去。團員們的慘叫響徹整座海峽。
美歌子毫不在意男子們的想法,轉身回看衆人,展露微笑。
——真是太漂亮了。
這樣還不肯奮勇出擊的人,乾脆死了算了。
再加上——
軍團成員們的悲痛慘叫響徹現場。
「美歌子大人————!」
身上一襲純白軍服染上鮮血色彩,一手提着冒出熊熊火焰的長劍,面帶足可射下北極星的迷人微笑……這名美人開口如此說:
再加上原本散佈於國道九號公路的一萬名日向軍也爲了防守本營而陸續折返。填滿四線道公路的藍灰色軍服,彷彿意欲將白狼兵團剁成涼拌魚肉絲一般,夾帶驚天之勢蜂擁而至。
「那個女人,早晚會死吧。」
「住手啊!!」
圓陣中心竄出一道粗大火柱。
位在圓陣內側的數十個巨人兵之龐然巨軀「飄離」地表。
美歌子一手拿着從身旁近衛兵手中接下的軍刀,恰似在熟悉的自家庭園中散步一般,一邊穿行於巨人兵羣的縫隙之間,一邊順手劈砍那如同樹幹一樣粗壯的腳踝。肌腱被斬斷,再也無法支撐龐大軀體的異形士兵們,紛紛伴隨着嚎叫聲頹然倒落。最後再由蒼龍趨前咬斷其喉頭。
只是敵兵築成的人牆相當厚實。即便運用練氣震退敵人,下一個還是會立刻補上。就在武費神應付小兵之際,巨人兵羣已將美歌子團團包圍起來。
八根銀針由帖拉託瑪的劍柄飛竄而出,刺穿美歌子的手腕。滴落的赤紅鮮血,看起來遠比任何在戰場上所流出的其他血液更令人心痛不捨。而以美歌子身上血肉爲餌所形成的劍身,以及自劍身猛竄而出的澄澈紫色火焰。火光色彩映照在美歌子的白皙肌膚表面,將她的輪廓烘托至有別於戰場悲慘氣氛的另一個異次元境界。
帶頭衝刺之人仍是美歌子。
武不知爲何竟如此放聲大喊。
他遠遠望見身高將近五公尺的異形士兵們組成陣形準備逼近美歌子。他們打算包圍美歌子封死所有逃生路線,再盡情揮舞鐵槌將她轟成肉泥。但美歌子對敵人的盤算絲毫不以爲意,仍舊與蒼龍一同凜然前進。
眺望着她那翩翩背影的武,不知爲何竟萌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癢感觸。
血液狂噴,巨人肉牆頹然崩塌。現場掀起的咆哮是巨人兵所發出的死前慘叫聲。雪白兵列呈一直線撕裂了極其詭異的肥大肉體集合羣。
然而亦可解讀爲哀求的這陣吶喊,卻是無法打動巨人兵的鐵石心腸。只見扭曲變形的鐵槌在衆人眼前逐一被掄至半空中。
「不妙啊。」
接着一步一步慢慢被逼退。
白狼兵團全體成員也都試圖追上美歌子。人人都想搶在市長前頭,發揮自己的實力突破重圍,但卻追之不及。美歌子的戰鬥能力超脫常軌,形成團員們只能尾隨在她背後的情勢。
戰意持續升溫,咕嚕咕嚕地沸騰膨脹,輕鬆超越極限。白狼兵團的戰鬥意志突破了大氣飽和點,狼子們的咆哮聲化作成千上萬的烈風吹過戰場。
獸戰——
對於卸下「主人」這份重量的騎狼而言,巨人兵的動作簡直緩慢到令人想打呵欠。總數五百隻的騎狼當中,有一大半憑藉靈敏動作閃過打擊,並像是還以顏色一般縱身撲向巨人兵羣,亮出獠牙刺穿它們的肌肉裝甲,盡情啃噬壯碩肌肉。拔刀出鞘的五百名白狼兵團士兵則自背後蜂擁而上。
在目光盡頭的紫色火柱逐漸收縮,肉體障壁也已煙消霧散,視野宛如核爆中心似地一鼓作氣拓展開來。
巨人護牆的混亂狀態獲得控制。
美歌子那受到帖拉託瑪的紫色火焰映照的靜謐身影,令在場衆人暫時忘記了這裏是生死戰場的事實。
長劍名喚——帖拉託瑪。
但是——幾乎所有攻擊均以撲空告終。
紫色火柱猛然爆裂。
不單隻有武,白狼兵團全體成員均啞口無言地凝視着自己的統率者。
失去主人的騎狼保持同樣速度,朝向敵軍直衝而去。
在武急得咬牙切齒之間,將近兩百具必須抬頭仰望的龐然巨軀互相疊合,已於美歌子周遭形成一道鋼鐵般的肉體障壁。
逐漸重整態勢的藍灰色日向軍將巨人兵推到前頭,再分別自四面八方開始施壓,企圖藉此壓死數量遠不及己方的白狼兵團。
每當王劍帖拉託瑪呼嘯而過,藍灰色軍服便騰空飛起。每當紫色斬擊一閃,無論是鋼鐵盔甲也好、盾牌也罷,就連特進種的肉體都會瞬間被斬斷。試圖格擋的長刀無聲無息地碎散一地,長刀持有者的肉體也連帶被砍成兩半。挺身阻擋的防壁無法發揮應有機能,任何硬度都會被降格成跟豆腐同樣不堪一擊。任何人都阻止不了手持帖拉託瑪的美歌子,也沒人有辦法可以阻止她。
然而美歌子依舊從容不迫,獨自一人置身在離武極遠的前方,神情淡然地揮刀斬斷巨人兵的阿基里斯腱。由於美歌子身懷細胞再生能力,就算多少受點傷也能當場痊癒。或許就是因此才能展現出那樣的從容氣度,只不過她實在太過突出。沒半個軍團成員能夠追上她的戰鬥力。
宛如幼小少年首度看見莊嚴細密的聖堂畫作一樣,武深受獨自佇立於戰場上的美歌子所吸引。
她親自化作槍尖,一邊拖曳出紫色火焰的軌跡,一邊如同蝴蝶飛舞般凜然貫穿巨人兵護牆。
武咂了一下舌。
一路刺穿敵陣正中央,如同尖錐一般的白色軍團驟然失勢。
日向軍被嚇得兩腿發軟。
「美歌子大人。」
「笨蛋,快回來!」
「美歌子大人,請您快折返啊!」
武下意識地自言自語起來。不單隻有武這麼認爲,其他團員們也都有同樣想法。
武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他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幕光景究竟有何意義。軍團成員們也一樣瞠目結舌,看着陸續飄往天空的巨人兵。
紫色火焰直通視網膜盡頭。而這道火柱則呈一直線指向天際,傲然灼紅天空。
置身混戰之中的武輕聲嘀咕起來。
換作是平常的話,明明都會在察覺到這個想法浮現的瞬間,便火速將它趕出腦海之外,但如今置身在這股戰場熱氣當中的他,卻無法作出如此冷靜的應對行動。
只要是男子漢,都該爲了這一抹微笑而戰死沙場.
美歌子的話語化作電壓轟向武的脊椎。美歌子的笑容在白狼兵團所有成員的腦海中炸開,猛然劈落一道檄文。
轉瞬間,數百支鐵槌敲擊地表,一陣驚人鳴動籠罩住整條國道九號公路。
號令一下,白狼兵團全體成員突然從自己所乘坐的騎狼背上一躍而下。
轉瞬之間——
「美歌子大人!!」
這幾句話貫穿了軍團全體成員的腦髓。
武張大嘴巴,目光直視前方。
巨人兵的鐵槌在一片混戰當中橫掃而至。
間隔一拍之後,一陣自巨人兵圓陣中心竄出的烈風,迸射紫光呈放射狀橫掃現場。
然而,那並非如今美歌子唯一令人感到驚歎之處。
爲了保護雨俊所在的決戰軍團而打算沿國道九號公路快步折返的日向軍一萬大軍,被自火之山疾驅而下的鐮鳥隊刺穿了側腹部位。
白谷的調度並沒有錯失良機。組成鋒矢陣的一千隻鐮鳥將日向軍截成兩半。若雨俊所在的本營是頭腦,那麼這支多達萬人的主力部隊便是身體。而鐮鳥隊的尖喙則不偏不倚地刺透了相當於頸椎的要害部位。
這是一波算準最佳時機,針對最關鍵部位下手的集中攻擊。白谷深知縱使數量遠不如對方,只要選擇了最佳時機及地點出手,也能一擊就給對手造成致命傷害。
完成側面攻擊的鐮鳥隊當場引發以牽制爲主的混戰。他們抱持着死守此地戰至白狼兵團摧毀日向軍決戰軍團爲止的覺悟。由雙鐮及鞍上騎兵手中鐵戟所策動的兩段式攻擊,促使周遭一帶綻放出朵朵血潮鮮花。國道九號公路在轉瞬之間便化作血肉橫飛及慘叫震天的殺戮戰場。
「不可後退!不可後退!」
「這是緊要關頭!展現出鐮鳥隊的尊嚴給對手瞧瞧!!」
怒吼聲在純白軍服之間來回穿梭。姬路軍及日向軍都很清楚在這種混戰場面,無法維持住戰鬥意志的一方將淪爲輸家。這場各自互相激勵己方戰友的慘烈戰鬥,如火如荼地在海峽沿岸持續上演——
在鐮鳥隊的保護下,白狼兵團也無所不用其極地不斷鑿穿日向軍決戰軍團。
氣勢不見衰退。五百名精銳拼盡全力緊跟在美歌子背後。
帖拉託瑪的絕對斬擊是以美歌子的血肉爲供品而成,因此無法長時間持續使用。雖然也必須視美歌子當時的生理狀態而定,但大致上是以十五分鐘爲極限。一旦使用超過十五分鐘以上,美歌子將會因細胞再生能力枯竭而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
然而——美歌子卻宛如完全不在意此事一樣,依舊在戰場上翩然起舞。
她有如克爾特神話中的森林妖精一樣,彷彿搭配着輕快音樂,以紫色火星纏裹住苗條纖細的身體,連腳步也顯得十分輕靈,有時甚至還面帶微笑,讓眼前的戰士們變成失去生命的肉塊。
最後——美歌子總算來到心上人的身邊。
她那迷人的微笑只專爲一名男性綻放。水嫩豐盈的玫瑰色雙脣微微開啓,拋出一句縱使是在戰場的狂亂喧囂聲中,仍顯得格外清晰悅耳的話語:
「我來見你羅,毛頭小子。」
對巖切雨俊而言,這句話等同於永恆少女主動釋出的求愛告白。
這名至今仍不知敗北爲何物的年輕武將傲然抬頭挺胸,正面注視着美歌子。
「比我所想像還要美麗。美歌子,你果然是個最棒的女人。我決定收你爲妾,丟掉那把劍向我下跪吧。」
遊刃有餘,理所當然地發號施令。
永恆少女嫣然一笑。
但——雨俊玩過頭了。
伴隨時間流逝,雨俊的表情也變得愈來愈嚴肅。
忽聞背後傳來一陣嗓聲,雨俊隔着肩頭送出視線。
因爲他察覺到自己原先預料的勝算正逐漸變小。
「雖不知你是什麼人,但我倆正在進行單挑對決。請別作出這麼不解風情的舉動。」
雨俊完全應付不來。此時他總算察覺到武體內儲備的練氣分量多到難以估算。
雨俊則以笑容作爲回應,接着轉頭望向站在遠處圍觀的己方士兵。
雨俊對白狼兵團的回答嗤之以鼻,接着抽出掛在腰際那把大型日本刀。兩人的周遭雖然依舊持續在進行戰鬥,但察覺到即將展開單挑的敵我雙方士兵均退至安全圈外靜觀其變。
「今天的市長太過操勞了。那傢伙一直都在休息,因此這稱不上是一場在公平條件下進行的單挑對決。我會負責把條件弄得公平一點,同時也爲了讓部下們感到安心,就請您稍作休息吧。」
「澀澤武。」
「嗯,這代表我是第二個羅。那我就用一晚的時間,使盡全力讓你忘掉第一個男人吧。」
「哈哈哈,真是好勝呢。那是一種未曾屈服於男人底下的眼神。果然值得我用心調教。」
「我同意,但鑄下大錯的人是你。」
雨俊毫不留情地轉動刺透美歌子胸口的刀身,使勁翻攪她的五臟六腑。一團濃稠血塊伴隨着「咕嚕」聲自美歌子口中滑落。雖然美歌子受了傷的肉體會自動試圖修復傷口,但修復活動同時也會消費體力。光是使用帖拉託瑪就已經造成體力耗損,再加上又必須使用力量修復肉體,因此自然會比平常更快感到疲憊不堪。
「!?」
「我們家的親衛隊發火羅。」
「餘興遊戲結束了。動手。」
「怎麼啦?你很無精打采喔。」
感受到那股怒火,就連雨俊也忍不住嚇得兩腿發軟。他依循本能的引導,企圖轉身逃離現場。
「細胞無時無刻遭到吞噬,導致你的動作變得遲鈍許多。沒錯吧?」
在完成止血的同時,美歌子以夾帶火焰的帖拉託瑪對準自己背後水平劈出一劍。
「嗚。」
「美歌子大人!!」
撂下這句話之後,雨俊悄然自美歌子眼前消失不見。
白狼兵團成員們的劍尖整齊劃一地對準雨俊。
「只要我一直維持現狀,你的肉體就會被帖拉託瑪啃噬殆盡。沒錯吧?」
「我並不討厭個性好強的新娘子。我連生殖器官都是特進種。一晚,我保證只消一晚就能讓你的身心靈全部歸我所有。」
當雨俊察覺到這個驚人事實的同時,日本刀也已脫手飛出,武的軍刀已抵住雨俊喉頭。
承受武軍刀攻擊的雨俊頓時倒退數步。他遭到集中於軍刀上的練氣震退。
「怎麼啦?臉色很難看喔。」
「不準插手……!!你不該出手幫我……!」
雨俊再出力將刀身塞進美歌子體內。美歌子露出明顯的痛苦神情。雖說擁有細胞再生能力,但她的痛覺卻是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因此在這種場合,美歌子只會恨透了自己這項能力。
「王劍帖拉託瑪,無堅不摧的絕對斬擊……嗎?透過剛纔的觀察,我已得知舉刀格擋這一招派不上用場。看你好像很有自信的樣子,但重點在於只要別格擋就好。上!」
鮮血不斷自頸項傷口湧出的美歌子,轉動她那紫藍色的眼睛怒瞪背後的雨俊。但由於握着帖拉託瑪的右手腕被他緊緊扣住,導致她無法展開反擊
雨俊的嘴角微微揚起。
「嘖……」
「太慢了。」
話一出口,武隨即抽出軍刀往斜上方猛然一劃。
幾近沸騰的戰意燒遍了海峽天空。
雨俊自背後緊緊抱住美歌子,伸手握住她的右手腕。接着將嘴巴貼近美歌子耳邊,以甜美語調輕聲說道:
然而美歌子卻一邊任由嘴角被鮮血沾溼,一邊露出悽美笑容回答:
武並沒有回頭望向美歌子。
日向兵一邊咒罵,一邊揮刀斬殺蜂擁而至。
不對,難以估算這個簡單字眼還不足以形容他的可怕。
武一邊戰鬥,一邊面帶從容神情抬起下巴指向自己背後。
把倒地不起的同伴背部當成踏板繼續前進、遭到斬殺。被後方同伴踩過背部,卻仍舊嘟嚷着美歌子之名而死的士兵羣。對美歌子幾近瘋狂的戀慕之情,只願爲美歌子奉獻身心靈所有一切的敢鬥精神,這正是白狼兵團的力量泉源。正因擁有這股泉源,無論再怎麼辛苦的行軍都能支撐到底,也能不帶其他多餘想法,筆直對着美歌子所指方向展開突擊。這股氣勢無人能擋。試圖阻止的日向兵及巨人兵,全都遭到這股驚人奔流沖刷吞沒。在這羣連死也毫不畏懼,只會邊高呼美歌子之名邊衝鋒陷陣的團員面前,藍灰色戰意甚至連挺身阻擋都辦不到。
「所以我才說本州人無法信任。換作在九州,那可是連己方戰友都會撿起石頭猛砸的行徑喔。」
然而雨俊早已不在原地。他在短短一瞬間便完成了放開美歌子並跳至五公尺外的動作,隨後面露傻眼神情望向武。
「在這個時代,哪還有人會正經八百地打什麼單挑對決。」
雨俊已不在劍鋒的劈砍軌道上。
正如雨俊所說,光是維持現狀就足以讓美歌子的體力不斷流失。號稱無敵的帖拉託瑪,竟然瞬間變成了只會啃光自身肉體的無用廢物。
從雨俊的束縛中獲得解放的美歌子單膝着地,以帖拉託瑪代替柺杖,勉強撐起上半身怒瞪武。
雙方一邊互擊,武則漸漸讓練氣纏裹住整支軍刀。
「哦,是個滿優秀的練氣能手嘛。你叫什麼名字?」
美歌子臉上露出今天首度感到驚訝的表情。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武的宣告迎面飛來。
「美歌子大人!!」
「單挑對決?我可從沒見過如此噁心透頂的單挑對決啊。」
「我要……殺了……你……!!」
「開口求饒,求我收你爲奴。我喜歡漂亮的東西,若是你所提出的要求,我很樂意仔細考慮一番。」
「你們都聽到了吧。敵方主將答應與我進行單挑對決。在勝負揭曉之前,任何人都不準插手。」
「凌虐精疲力竭的對手,就是九州人的單挑對決的方式嗎?別笑掉人家大牙了。想也知道絕不可能袖手旁觀嘛。」
他在不知不覺之間再次繞到美歌子背後,跟剛剛一樣二度揮刀砍斷頸動脈。
美歌子面露堅毅笑容。她使用細胞再生能力,在轉瞬間治好傷口。
剎那間——美歌子的頸動脈噴出一道血柱。
但是——如今日向兵已這樣蜂擁而至。代表這已不再是所謂的單挑對決。需要自制的理由已不復見。自己等人如今該做的事情只有一項,那就是揮動夾帶怒火的刀劍砍向可憎仇敵。
「遵命!」
美歌子轉眼掃視了周遭的白狼兵團一圈。
「嗚……!」
呻吟聲脫口而出。美歌子單膝跪地。鮮嫩血流自被砍出一道深邃傷口的頸項表面噴向天際。
「哼,卑鄙小人。」
他雖先拉開間距再揮動日本刀搶攻,武卻輕輕鬆鬆擋下這一刀,並運使練氣震開刀身。無論再怎麼等待,武的力量始終不見衰竭。反而是雨俊覺得自己愈來愈疲憊。
「有趣。偶爾玩玩這種遊戲也不錯。」
撇下這句話之後,武便將練氣匯聚自腳跟下方,一口氣縮短與雨俊之間的距離。
他輕輕抬起下巴。只見藍灰色的日向士兵們一邊發出威嚇聲,一邊朝向武直衝而來。武收起軍刀,瞄了雨俊一眼。
雨俊仰天大笑。
只見一名身穿雪白色軍服,眼神頗爲兇狠的年輕人定睛怒瞪雨俊。雨俊開口大發牢騷:
一手拿着被鮮血沾溼的日本刀,低頭俯視美歌子背影的雨俊神情泰然地開口說道:
白狼兵團化作足以吞沒沖走世上萬物的一道白色海嘯,縱使有好幾人被試圖守護雨俊的巨人兵打扁,即便有好幾人慘死在驚慌失措的雨俊刀下,衆人依舊陸續、無窮無盡、同心合意只鎖定雨俊展開襲擊。
「你……」
「舉白旗投降,否則我一刀刺死你。」
白狼們卻是異口同聲地大喊着敬愛的市長名字,對準雨俊直撲而去。
雨俊開開心心地說道,並繼續使勁翻攪美歌子的內臟。自美歌子雙脣間流泄而出的苦悶沉吟,化作美妙樂音迴盪在雨俊耳邊。他灌注力量至握住劍柄的手掌,沉溺於破壞中意玩具的幼稚樂趣當中。持續一段時間之後,帖拉託瑪的火焰逐漸變弱。這是美歌子的生命力愈來愈衰弱的鐵證。美歌子此時已無力抵抗,只能任由雨俊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瞬間識破帖拉託瑪的弱點,並語帶侮辱地說道。
然而——
雨俊以環抱着美歌子身體的左手重新握住日本刀,順勢刺穿美歌子的胸口。血潮自美歌子胸口迸射而出。由美歌子身上流出的鮮血則逐漸將雪白軍服染成血紅色。
「可惜,我這輩子只曾經深愛過一個男人。像你這種貨色根本遠不如他。勸你還是擺脫煩惱再重新來過吧。」
「嗚……」
「痛苦嗎?那順便再嚐嚐這招如何?」
「略有耳聞。你就是所謂的天子候補生嗎?有趣。我就把你的首級擺在牀頭,並在牀邊調教美歌子好了。」
雨俊也將自身練氣傾注至日本刀的刀身。相對於只有呼吸器官系統獲得特別進化的武,雨俊則是所有基礎能力都相當優異。因此在這種單挑對決的場合,綜合進化度略勝一籌的雨俊應能佔盡上風纔對,但——
美歌子的頭部往後仰倒,血流再次泉湧而出。
這是——怪物。千年難得一見的練氣能手。跟這傢伙正面交鋒,就跟赤手空拳面對戰車沒什麼兩樣。
在武的下巴另一端,只見怒火中燒的白狼兵團成員們全都露出溶岩般的雙眸,死盯着雨俊不放。
「?」
「再繼續聽你大放闕詞,搞不好連我的腦髓都會跟着爛掉。快拔劍吧。我們就依循古法,來場主將單挑定勝負吧。」
「我也已經活了一段不算短的歲月,但這是我所聽過最糟糕的求婚臺詞啊,兔崽子。爲了褒獎你弄髒我的耳朵,我待會就把你剁成絞肉。」
「我要把你的舌根燒成灰燼。」
唰。
他們依照美歌子的吩咐,規規矩矩地觀看這場單挑對決。從旁插手等於是對美歌子的侮辱。因此無論美歌子再怎麼遭到玩弄,他們也絕沒想過要衝出去救她。他們邊以指甲猛摳自己的手臂,用力咬到嘴脣幾乎快出血,竭力壓制住自己心裏的衝動。
武的練氣不單只是用來輔助運動能力,同時也運用在攻擊行動上。不管是刀刃交擊也好、對峙推擠也罷,甚至連移動速度等各種不同運動,都有運用及消耗到到經年累月積蓄而成的練氣能量,而這股能量會隨着時間經過而漸漸減少。縱使打一開始還能用來輔助運動,後來也會隨着練氣消耗量增多而漸漸無能爲力,等到最後用盡體內練氣,武將變得與一般人沒什麼兩樣,可悲地死在雨俊刀下——結果理應如此,但……
但是……
武的軍刀與雨俊的日本刀交錯互擊。雨俊臉色微微一變。
武遊刃有餘地提高軍刀轉動速度。
——這就是白狼兵團。
這是雨俊在離世前夕所刻割於腦海中的最後一個想法。
儘管雨俊遭到數百支劈砍而下的利劍亂斬一通,卻因身懷半調子的細胞再生能力,所以也無法輕易求得一死,最後他只能飽嘗多餘痛楚,淪爲白狼兵團刀劍底下的一撮肉絲。
從未嘗過敗續的日向市長·巖切雨俊——
生涯唯一的一場敗仗,卻帶領他走上與人世永遠訣別的悲路。
他只犯了一個錯,那就是太過小看思慕之情的力量。他錯判了白狼兵團戀慕美歌子的心意分量。只因這件小事,便導致雨俊不得不被迫自歷史上永遠消聲匿跡。
「喂,通通住手,那是我的獵物!全部給我住手!!」
傷口修復完成的美歌子,在把雨俊剁成肉絲的白狼兵團人牆背後破口大罵。不過卻連這陣怒罵聲都遭到白狼兵團所發出的怒吼聲覆蓋掉。
「你竟敢那樣對待美歌子大人!」
「好好品嚐美歌子大人身上的痛楚吧!」
「住手,還不快給我住手!!」
從難得扯開嗓門試圖制止團員們的美歌子背後,傳來了衝下火之山的姬路軍主力部隊一千五百名士兵們的歡呼聲。
確認日向軍決戰軍團潰不成軍之後,白谷三座便抓緊機會,對綿延散佈於國道九號公路上的日向軍主力部隊側腹位置發動突襲。
日向軍形同陷入頭顱已被敲碎,只剩肉體還在苟延殘喘的狀態。他們早已無法再對抗姬路軍這個如此同心協力的戰鬥機構。
隨後雙方花不到一個小時,便已分出最終勝負——
海峽秋風冷卻了戰場的熱氣。
身着藍灰色軍服的屍骸,空虛地舉着單手直指天際。
折彎的素盞嗚尊軍旗橫倒在地並且沾滿泥濘。其上則有貝西莫斯巨獸的軍旗隨風飄揚。
門司要塞那邊傳出了歡呼聲。素盞嗚尊軍旗被拉倒,改由貝西莫斯巨獸軍旗聳立於山腰。佇立於關門橋的雪白軍裝高呼萬歲,張起全新船帆的一千島水運船隻則得意洋洋地通過橋樑正下方的海峽。站在甲板上的全部都是姬路兵。
姬路軍大獲全勝。等結束後再作回顧,才發現白狼兵團突破關門隧道的行動成了這一戰的致勝關鍵。衆多姬路兵一邊沉醉於戰勝的歡樂氣氛中,一邊重新讚揚白谷的「萬里眼」功力。
白谷三座帶着嘆息聆聽這段由假母子聯手的相聲對話橋段。就連一旁的舜也滿臉傻眼地看着美歌子的側臉。那張由於太過不甘心而快要氣得猛跺腳的白皙側臉,是以往從未曾見過,也是舜所不認識的美歌子。
美歌子強求對方接受的是無條件從屬。而由於對此之外的交涉則一概不予回應並強行踐踏,因此遭受踐踏的這一方內心恨意在事後仍會維持很長一段時間。要是姬路這邊願意答應與敵對勢力進行交涉,並在談判桌上提出一定程度的讓步,改用穩健及懷柔方式的話,那八成就不會惹來那樣的怨恨,但無奈這種方式相當費時,且像這樣拉攏過來的勢力將來也不一定值得長期信賴。與其投注漫長時間及麻煩工夫進行交涉,倒不如懷着被怨恨的覺悟踐踏下去,這就是美歌子的作法。
「都是因爲我急於建功才惹得市長勃然大怒,請市長赦罪!」
白谷凝神思考此事。
其作法與西征完全相同。面對抵抗者則將之踐踏到再也無法東山再起的狀態,降伏者們則當作社會最底層的居民收容進來,用奴隸待遇加以使喚。不架設兵站,糧草全部靠當地籌措來補給,總之就是不給對手任何備戰時間,宛如海嘯一般展開侵略。
白谷三座一邊眺望着被火燒燬的日向移民地,一邊聯想着這件事。
值得一提的是在殲滅敵方野戰軍之後的驚人侵略速度。一般軍團應該都會在架設好兵站之前先暫時休戰纔對,姬路軍卻完全沒停下來休息。當然啦,枯草芋所發揮的效果也很大。在控制住關門海峽之後,姬路軍便間不容緩地開始征討九州地區,一邊喫枯草芋填飽肚子,一邊毫不留情地踐踏作不出像樣抵抗的敵人。
「……遵命。」
「真的嗎?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美歌子先是用力咬了咬嘴脣,接着才握住王劍劍柄。
「……沒有。」
之後——
「當時我並沒有修復傷口,而是將細胞再生能力傾注於帖拉託瑪之上。那個小毛頭正全神貫注地忙着折磨我,身上簡直漏洞百出。當我準備再過十秒,不對,再過五秒便展開反擊之際,卻因你從旁插手而毀了那場對決。你很清楚這一點對吧?」
「大概只需一個月時間便能攻陷九州全區吧。」
騙人。再怎麼看你當時明明就已經精疲力竭了嘛。將上面這句話吞回肚子裏的武挺直背杆回答。
再加上枯草芋也落入姬路軍手中,認識到這款驚人農作物之力的白谷,更爲了直接揮軍南下九州鎮壓主要移民地而着手重新擬定作戰計劃。九州那邊找不到任何有辦法阻止現在這支姬路軍的勢力。就此把握良機採取行動方爲上上策。
儘管不服到極點,舜還是乖乖服從美歌子的判斷。
但就連白谷也猜不透美歌子的想法。縱使以他那雙被喻作萬里眼的慧眼,也完全判斷不出她究竟在想什麼,以及接下來到底打算做些什麼。
騎乘兜牛的白谷向身旁的美歌子如此彙報。
「…………」
二〇七七年一月。貝西莫斯巨獸軍旗在日向市內隨風飄揚。如此一來,再也不必擔憂西邊的姬路移民地今後已可只將軍團集結並佈置於東邊。姬路移民地名副其實地表現出比其他大規模移民地更加突出的姿態——
美歌子唯一跟他們有所差異的地方,就是她永遠不會死。信長及凱撒在生前都一直扮演着獨裁者角色,而兩人也都是因遭到暗殺而退出人生舞臺。
「舜也同罪。你們兩人一心同體,一方之罪將同時視爲另一方之罪。有異議嗎?」
「您打算鬧彆扭鬧到幾時才高興呢?」
白谷陷入沉思。
「這是如假包換的真心話!」
坐在蒼龍鞍上的美歌子,依舊帶着不開心的表情聆聽報告,也沒任何回應。白谷探了口氣,用勸諫磨人精般的語調說道:
美歌子拉動繮繩,吩咐蒼龍走到武身旁。高高在上地俯視自己親手鍛練出來的天子候補生。
美歌子依舊氣呼呼地不做任何回應。明明只花一天時間便擊垮數量爲己方三倍之多的龐大敵軍,但自從戰役告終之後,她臉上還是一直掛着賭氣的表情。
「區區在下自然不可能是市長的敵手!」
「只是區區一場單挑對決。我聽說對方也是一樣不守規定啊。請您儘快忘掉這件芝麻小事吧。」
「罰你去鶴木山樓服半年徒刑。不得參加九州征伐戰。聽到了嗎?」
「……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只見武神情沮喪地低頭不語。他甚至不被允許騎乘十六夜,就一直這樣待在美歌子背後罰站。佇立在武身旁的澀澤舜則是一臉事不關己地握着立待的繮繩。
美歌子所實行的是單純易懂,並能在短期內結束戰役的最省事作法。儘管這是種不打拖拖拉拉的持久戰,而是狠狠抓住對方胸口猛攻,幾乎半強迫地逼使對方決一死戰,甚至反倒令人覺得神清氣爽的作法,但其中有個大問題。
「是、是!」
「武。」
又一陣海峽之風迎面吹來。太陽即將西沉,到了差不多該回露營地休息的時候,美歌子徐徐回頭,語氣冷淡地說道:
「這是如假包換的真心話!」
「要不然我就在這裏直接來場單挑對決如何?要我當着衆人面前證明究竟誰比較厲害也可以喔?」
「無法預測。」
透過鎮壓九州之舉,西日本幾乎已經全都納入姬路移民地勢力底下。在神戶演出泥沼市街戰的大津移民地,可能再過不久也會正式向姬路宣佈投降吧。而東日本則會在數年之內,落入仙台、宇都宮、武藏野其中一股勢力的手中才對。只要東日本整合完畢,東西決戰之日遲早都會來臨。因爲想要整合目前的混沌狀況,無論如何都必須進行一場最終決戰纔行。爲了讓從世界污染直到今天爲止,堆積於日之本秋津島上的各種不同敵意、五花八門的惡意、以及形形色色的野心發泄於單一焦點並昇華,就需要策動第二次的關之原大戰。這場戰爭的贏家,將能奠定出一套全新秩序,並引導社會走向下一個階段。而爲了實現這所謂的第二次關之原決戰,美歌子肯定握有某種計劃纔對——但……
現在的美歌子就跟信長及凱撒一樣,都是不折不扣的獨裁者。
——這種作法總有一天會到達極限。
經過這一仗,日向移民地的野戰軍團幾乎全軍覆沒。
其實白谷並不是洞悉了一切,他只是在事前預測各種事態,再備妥適當的應對方案罷了。一千島水運遭到無力化的場合、下關平地戰被擊敗的場合、敵軍壓制住關門橋兩側的場合——預測各種可能發生的事態,準備適當的應對策略,淡然應付瞬息萬變的戰況。就連攻破策源地的美歌子經由關門隧道折返下關地區,也是上述應對策略之一。人們雖然只看「戰勝」這個結果就尊稱他爲「萬里眼」,但除非天神下凡,否則照理說根本不可能準確預測到發生在戰場上的所有事態。白谷的卓越之處,就在於他擁有儘可能多預測在戰場上會發生之各種不同事態的能力,以及爲求妥善應對而在事前做好萬全準備的能力——說穿了就是極其平凡且基本的實務處理能力。
白谷的嘀咕聲被吞入紅蓮業火所捲起的焚風中。而在烈火當中,只見數百面素盞嗚尊軍旗逐漸化成了灰燼。
美歌子本人應該也已經察覺到這一點纔對,她並不是笨蛋。照理說應該早已針對此事擬定了某種策略纔對。之所以長期培訓所謂的天子候補生,必然也是她計劃中的一環。
那麼,永遠不死的美歌子——是否打算永遠扮演着獨裁者的角色呢?
姬路軍展現神速南下九州,陸續蹂躪昔日附屬於日向移民地傘下的衆多共同體。
白谷轉頭望向自己背後。
「真的嗎?這是真心話對吧?」
——會招來被征服者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