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崎之章
《多出來的第六人》 · 原浩 · 2552 字
小窗外是亮藍色的遼闊天空,剛升起的朝陽將千絲萬縷的細長黑雲染成橙色。暴風雨的殘渣隨西風不斷流失,重現晴朗天際。
我搭乘的救難直升機在同一個位置持續停留了一段時間。起初覺得吵死人的螺旋槳聲,不知不覺也聽習慣了。
一位身穿橘色制服的救難隊員從敞開的機艙門邊探身,往下察看地面狀況。
這麼高居然不害怕。聽其他隊員剛纔喊他「機工長」,這大概就是他的職務吧。
眼下是一大片森林覆蓋的羣山。穿越山間的道路,有一部分被紅褐色的沙土掩埋。這些被掩埋的道路周圍還有幾道昨夜豪雨積成的水流。道路崩坍處形成直立的懸崖,水流就從那裏落入谷底,宛如瀑布。
在太陽光照射下,水流閃閃發光。其中,有一個特別耀眼的光點,發出燦亮的光芒朝谷底落下。
暴風雨過後的景色總是這麼美。我陶醉地眺望地面的模樣。
之前從直升機上用繩索垂下的擔架,現在正與支撐它的救難隊員一起被拉上來。
機工長語帶緊張地說:
「上升中。離滑橇還有五公尺,繼續維持這個高度。」
「瞭解。」透過廣播聽到機長回應的聲音。
「還有一公尺……通過滑橇。」
吊上來的擔架橫在直升機的艙門邊。
「剪斷誘導繩索,無接點,從頭部移進來,動作慢一點。」
在機工長的指示下,隨擔架一起吊上來的救難隊員轉動擔架方向,將擔架慢慢推進機艙內。
「收納完畢。」機工長說。
我這纔看到躺在擔架上的母親。
「媽媽。」我把臉湊向母親耳邊。「有沒有受傷?」
才問完就後悔了。別說受傷,近看母親的臉,不但鼻骨折斷,嘴角還有擦拭過的血跡。白髮也被血染成深色,一定有人痛打了她一頓。對這麼老的女人也下得了手,到底是多兇惡的壞人啊。我心都碎了。
母親堅強地微笑,呼喚我的名字。
握在母親手中的不是鑽石,是一顆閃耀金黃光芒的柑橘果實。
「——這樣的話,機上人員總計應爲五名。瞭解。」
這時,有人說了話。
既然沒看到那五個強盜,就表示他們不是被哥哥殺死,就是已經逃走。如果是被哥哥殺了,還真想看看他們是怎麼死的。
「……帶鑽石的那夥人有來嗎?」
「任務順利完成,目前機上有機組員與傷患共六名人員,準備朝醫院方向飛近。」
「翠、翠翠花。」
「嗯。」
我微笑回應:
駕駛座上的機長,後座的三名救難隊員,加上我和母親。沒錯,機內確實有六個人。
我從那個男人——昨天戴川普總統面具的那傢伙……對、白石身上若無其事地打聽。另一個叫紫垣的高個子比想像中正直,白石這傢伙就好搞定多了。我是不知道他當過牧師還什麼啦,但這傢伙個性死板,不知變通,是個無聊的男人。不過,愈是這種人,對女人愈沒有免疫力。一聽到我說以後見不到面會很寂寞,白石馬上就泄漏了情報。他們似乎計劃搶走鑽石後立刻離開關東,朝關西方向逃逸。於是,我建議他走翻越灰原山嶺的路徑。我說擔心他被警察抓到,親了他的嘴。值得慶幸的是,這傢伙毫不懷疑地相信我,強烈要求夥伴們走這條路。
無線對講機傳來另一端訝異的回應:
說着,母親將交握在胸前的雙手打開,手心發出白色的光芒。我看過這個,八十克拉的璀璨光輝。我用雙手包住母親的手隱藏。
「金崎小姐,可否請教一下……」一位隊員小心翼翼開口。
這確實是母親的揹包,我收下來,心想她爲什麼要帶着這種東西出來?裏面不知裝了什麼,拿在手裏沉甸甸的。姑且放在一旁。
忽然覺得怪怪的。
母親的手被血染髒。但那大概不是她自己的血,應該屬於刺殺的對象吧。比起兩個沒用的哥哥,果然只有母親最可靠。
「對。」
「死了?兩個人都死了?」
「哥哥他們呢?」
「太棒了。」
即使母親躺在擔架上稍嫌佔空間,機艙內還是感覺太狹窄了。後座原本就有三名救難隊員嗎?
「我刺了、他的背喔。」
兩個哥哥既然死了,那個家就由我來繼承,金崎家是我的了。老實說,繼承那棟山裏的房子也沒什麼好處。不過,現在我手上已經有了耀眼的大筆財富,往後只要和母親兩人開心過日子就好。多麼美妙的早晨啊。
「這個……」其中一位隊員遞上粉紅色的揹包。「是令堂身上的東西。」
「……不過,這也沒辦法。」凡事皆不可強求太多。
駕駛座的機長用無線對講機和另一端聯絡。
「爲什麼令堂要把那顆橘子當寶貝似的抱在懷裏呢?」
我在母親耳邊低語:
(完)
「……那傢伙算術好像很差耶,明明就是總計六名。」
母親不會說謊。
機長關閉無線對講機,側臉露出苦笑。
「再次確認——」對方的聲音明顯困惑。「機上有一名傷患,一名家屬,共兩位一般民衆是嗎?」
我望向母親的手。
在我的暗示下,那五個強盜果真選了翻越那座山頭的逃亡路徑。
抬起頭,圍着擔架的三名救難隊員正看着我。戴着安全帽,看不清他們的眼睛。
「令堂意識還清楚嗎?」
「嗯。」母親點頭。
「死、死了喔。」
母親微笑回應:
把情報賣給他們時,我已察覺他們的目的是這顆鑽石。我也想要鑽石。既然如此,不如先讓他們行搶,再從他們手中橫奪。順利的話,警察或任何人都追查不到我們。
我發出驚訝的叫聲。
「是啊,她好像沒事。謝謝各位的幫忙。」
我現在心情很好。
不會吧!
「什麼事?」
「很痛吧,媽媽?好可憐。」
不知是否雲層遮蔽陽光的關係,機內變暗了。
巨大眼睛凝視着我,像在評鑑什麼。
哥哥們平常對我唯命是從。負責監視的母親,會將他們的一舉一動全部報告給我。要是沒有遵守我的命令,或是做出愚蠢的行爲,我就會好好教育他們兩人一番。不枉費我如此的苦心,一直以來,他們倒也能完成最低限度的工作。
哥哥們平常總在半夜隨機襲擊路過的車輛,這次可絕對不能搞錯對象。所以我把車子的型號、車牌號碼和差不多會經過的時間鉅細靡遺地告知他們,做出詳細的指令。對手有五個人,就算一如往常放置倒刺路障令車子爆胎,沒做好準備就上前襲擊的話,對方抵抗起來也是很麻煩的事。我不忘提醒哥哥,最好將他們騙到家裏,一個一個解決。至於強盜們搶來的值錢東西是什麼,我只告訴母親一人。最後,搶奪的任務成功了。
螺旋槳發出轟隆巨響,直升機開始移動。
「——呃……請問傷患共有幾名?」
額前濡溼的白髮黏在母親臉上,幸好她表情開朗,臉色也還算好。至少沒有性命危險。
怎麼會這樣?哥哥們居然都死了。不知道是怎麼死的。雖然他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既然要死,怎麼不讓我看一下那兩個傢伙臨死的樣子。
知道颱風造成道路坍方時,我還以爲這次要做白工呢。不過,他們似乎在坍方前就平安抵達這裏了。
「一名。另有一名家屬陪同搭乘。」
我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