紺野之章
《多出來的第六人》 · 原浩 · 1.8萬 字
「……白石是被人打死的,兇手就是你們之中的某人。」紫垣用槍指着我這麼說。
受傷和疲倦似乎讓他整個人變得很奇怪。大概是失血過多,他面無血色,眼神混濁黯淡。明明安分休息一下比較好,只要遇到跟錢有關的事,那傢伙比誰都拼命。笨蛋纔會像他那樣動不動就生氣,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跟這種外行人一起工作。
「爲什麼白石非被殺死不可?」山吹這麼問,紫垣顫抖的手握不住槍,槍口不斷晃動。
「這還用說嗎……人數愈少,分到的愈多。」
「你又在懷疑有人背叛了嗎?我們可是夥伴耶。」
「就像山之眼傳說一樣,只有人類纔會爲了活下去、爲了多分一份而殺死夥伴。」
山之眼……山之眼啊。我忍不住嘖出聲音。
空有魁梧的體格,這傢伙說到底就是個膽小鬼。承受不住壓力,這大塊頭現在已經快死了。偏偏他手上拿着自動手槍,早知道我就不該把那個傳說告訴他。
「總之,請先放下槍。」緋村說。「……這樣下去會死的。」
「少囉唆!」紫垣吶喊着,槍口和手電筒的光都對準了緋村。「鑽石在哪裏?」
說得沒錯紫垣,我也想知道這個。
紫垣呼吸紊亂,槍口不穩定地晃動。
山吹斜看了我一眼,我輕輕點頭回應。只能趁紫垣把注意力放在緋村身上時制伏他了。
我改變重心和腿的位置,以便快速移動。山吹緩緩向前。
即使想往前衝,也不容易找到好位子。我們和紫垣中間有一輛礙事的車在,要是能再靠近一點……
紫垣看似精神失常的眼神在我們三人身上游移。
突然,周圍閃過一道照亮黑暗的白光。將持槍的紫垣照得一清二楚。光線刺眼,隨後立刻響起轟隆轟隆的雷聲。
一眨眼之後,視野恢復原狀,眼前的景象使我一陣錯愕。紫垣竟毫無防備地背對我們轉身。
用手電筒的光照亮後方大喊:
「亞紀!」
此時,山吹猛地朝紫垣飛撲,從背後扣住他的身體。紫垣舞動手腳倒在地面,泥水飛濺。槍從他手中飛走,劃過半空。紫垣一邊怒吼一邊試圖重新起身,山吹騎在他身上。
「那傢伙手上可是有槍的呢。」
山吹朝宅邸投以一瞥,視線再度回到我身上。
畫面上,排出一列紅色數字「3324949」。
「對啊,好像是女兒。」
「本來想等他冷靜點再拿回來的……」緋村咬着嘴脣。
「我從左邊繞過去,山吹先生和紺野先生請從反方向繞過去。」說完,緋村自己先追了上去。
「他手上有槍,如果在裏面發現他的話,小心不要刺激他。」
裏面一如期待……不,有着超乎期待的東西。
山吹嘆口氣嘀咕:
看到手提箱裏出現取雪的果實時,我忽然想起這件事,未加思索就說出口了。對我而言,這只不過是個趣談,一開始根本不真的認爲我們遇上了妖怪。可是現在這到底怎麼回事,跟我在資料上讀到的情節幾乎一樣不是嗎?混入人類之中的妖怪、互相懷疑的人類……山之眼難道真的存在?
所以,我從來不加入犯罪集團,更別說做強盜這麼危險的事。但是,這次因爲急需一筆錢,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參加了。結果果然落得現在這下場,後悔也來不及。
正如他所說,我的本行是一般人口中的詐欺。也有人說是投資詐欺。基本上,我和誰都不合夥,總是一個人幹。這行裏大概只有我是單打獨鬥的吧。只要能力夠,這種工作一個人也能做。最重要的是,做這種昧着良心的工作時,還是單獨行動最安全。有實力的人失風的時候,往往都是被愚蠢的夥伴連累。
我這麼說,緋村卻搖搖頭。
像紫垣這種膽小鬼,面對愈弱小的人時,愈無法剋制自己的暴力。我們一夥人在珠寶行裏執行任務時,他也喜孜孜地行使了不必要的暴力,一拿到手槍又忍不住想開槍。沒有女人會想跟着那種本性兇暴的男人啦。可是,愈是這種傢伙,在女人離開自己身邊時愈會哭哭啼啼,不肯放手。他對錢這麼執着的原因,如果如山吹所說,真是想借此挽回妻女,只能說這傢伙果然少根筋。剛纔紫垣口中叫喊的或許是妻子或女兒的名字吧。他是不是出現幻覺啦?
一郎發出痛苦的呼吸聲,皺起眉頭。
因爲和懷疑自己的傢伙待在一起令我不安。再說,我還有非回宅邸內不可的理由。
「那我們從玄關口旁邊繞到後面去吧?」山吹依然背對着我。
「你在笑什麼?」
山吹瞄了我一眼。
「不過,他老婆好像跑了,帶着女兒逃離他身邊。紫垣老弟似乎打算拿這筆錢挽回家人。」
「紫垣也可能跑進去呀,我去檢查看看。」
我換個問題。
緋村拿手電筒往地上照,泥地上卻到處都沒看見槍。在哪裏?飛到哪裏去了?我蹲下來,視線落在地面。
數位電子鎖保險箱看起來還有電。我試着打開,但果然上着鎖。只能等到問出密碼之後才能來開了。
想起那大量的駕照、金融卡和信用卡類的東西都上哪去了呢?受金崎家迫害的犧牲者既然有這麼多,從那些人身上得到的收穫肯定不少。
看着他走開的背影,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掠過腦海的是山之眼。
這應該是金崎母親的房間。牀上鋪着一條髒兮兮的夏威夷拼布毯,看似女裝針織衫和內衣褲的衣物隨意丟在上面。剛纔,我在牀邊的櫃子上找到了急救箱。
「……我想進屋內確認一下。」我這麼回答。
我們一行人確實開着這輛現在已經撞壞的車逃到這裏,這是事實。但不知爲何,我現在卻無法清楚回憶這一路上的情景。再加上紫垣說的「人數不對」的事,還有這果實。
這房間應該屬於那老太婆。在這種地方擺放那麼大的保險箱,這件事本身就令人感到奇特。當時我以爲,保險箱裏應該沒放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或許只能賺點小外快。
是在問我嗎?我有點驚訝。沒想到山吹也會問這麼私人的事。
「沒有啦……不爲什麼。」山吹背轉過身。
一郎緊閉着嘴什麼都不說,只默默抬頭用充滿敵意的眼光看我。這傢伙的襯衫上,染着被紫垣開槍射穿的傷口流的血,從肩膀到胸口紅成一片。可能不久就會死了。
緋村聳聳肩。
四下瀰漫一股火藥燃燒的煙硝味。紫垣拿着槍,後退了幾步,忽然轉身跑掉了。
「把槍撿起來!」
頹坐在地的山吹站起來。
我朝紫垣跑掉的方向看。剛纔他看起來像是在追誰,可是除了我們之外,這裏又沒有別人。更何況,在那種沒有任何燈光的山裏,伸手不見五指,他是能看見什麼。
衣帽間內的地上,放着一個銀色保險箱。以保險箱的尺寸來說,這個算滿大的,搬上來時肯定費了一番工夫。保險箱門上有一塊白色的數字面板,屬於較新型的數位式防火保險箱。既然這個保險箱被藏放在衣帽間內,裏頭肯定放了什麼值錢的東西。看到緋村他們找到的大量被害人駕照時,我更確信了這一點。
「紫垣先生!」緋村朝他的背影喊叫,但紫垣沒有停下來,踉踉蹌蹌地跑向宅邸。黑暗中,他手上的手電筒光線激烈搖晃,最後消失在建築物後方。
「那傢伙完全瘋了……」他用責怪的眼神看緋村。「緋村老弟,都怪你沒把槍拿回來。」
紫垣將槍口轉向緋村,再轉向我。他的眼裏滿是恐懼。
紫垣這傢伙說別人多嘴,自己也沒好到哪去嘛。他或許認爲自己很愛老婆,就我看來,他老婆跑掉的原因倒是不難想像。
騎在紫垣身上的山吹向後跳,一屁股跌坐在地。紫垣用手上的槍對準山吹,自己站起來。原來槍還是落在他自己手上了啊。
我拿出其中一疊,拿手電筒照。全都是一萬圓鈔,用橡皮筋隨便束起來。從厚度看來,一疊大概是一百萬。粗步估計,保險箱內至少放了二十疊這樣的鈔票。
抬頭看,衣櫃裏有個大型後背包,從顏色看來應該是女人的東西。大小正剛好,我抓下揹包,開始把鈔票一一塞進去。
我和山吹一起走到玄關外。留下站在門前的我,山吹走向屋側。
「這麼說來,你剛纔好像對他提過這方面的事。是那傢伙自己說的嗎?」
「你說的內應,就是在珠寶行工作那個女人吧?」那女人怪怪的,但莫名風騷。
耳邊傳來轟然槍響,槍口噴出的火光瞬間照亮四周。
我們兵分二路,朝宅邸後方包抄。只要從建築左右兩側追上去,就算紫垣迷失了方向,也總能在哪裏將他夾擊。
朝一旁的車子望去,破碎的後擋風玻璃裏有黃色的果實。
「紺野先生。」
聽聞那個傳說時,我還是個小鬼。參加原本毫無興趣的學校社團活動,將地方上流傳的民間故事及傳說抄寫整理起來,配上插圖後,在園遊會上展出。山之眼的傳說正是其中之一。展出時,社團指導老師還帶了取雪的參考資料來,所以我印象特別深刻。
「我不喜歡這個稱呼。不過,按照一般人的說法確實是這樣……等等,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幹嘛現在確認我的身份?」
「是喔。」沒想到紫垣有家庭,這倒出乎意料。
——按照故事的走向,現在說這話的你不就得扮演第一個被懷疑,甚至被殺害的角色了?
按下「Enter」鍵,數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浮現七個英文字母拼成的「UNLO CKED」。保險箱發出解鎖的聲音。看來一郎老實說出了密碼。
臉頰肌肉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放鬆了。
——有冰箱嗎?
我帶着急救箱回到一樓大廳,低頭看躺在塑膠布上的一郎。我問:
我對一旁的緋村大叫:
不由得低呼「……不會吧」。
山吹驚訝地轉頭:「咦?爲什麼?」
「……你有家室嗎?」山吹望着宅邸,低聲這麼問。
愚蠢的東西。把槍交給膽小鬼就是會這樣。
「三、三、二、四……」一邊低聲念出來,一邊按下數字鍵,從左到右顯示出七碼數字。我繼續念出「九、四、九……」
亞紀?我也跟着光線的方向看過去,但那裏只有一片漆黑。沒看到半個人。那傢伙到底看到什麼了?
緋村像在說什麼麻煩事,山吹則露出苦到了極點的苦笑。「真是傷腦筋啊,玩具不但被帶走,還偏偏在那傢伙手上。」
我是在緋村要我上二樓找急救箱時發現這個保險箱的。
若說有其他人,只可能是金崎二郎和他母親吧。這附近沒有其他民宅,除了金崎一家,怎麼想也不可能還有其他人。
「……聽說他有小孩。」
我想起紫垣的話。山之眼……
很快找到急救箱,隨後不經意地看見敞開的衣帽間,我也察覺裏面藏着一個保險箱。
「你是個詐欺師對吧?」
觸碰數字面板,上面的小方格亮起紅色LED燈。一橫排的小方格里,顯示出七個「—」符號。
「誰?紫垣嗎?」
那時,我一上二樓,第一個就走進這房間。
我想起那傢伙脫離常軌的眼神。「真假?別管那傢伙了,先找鑽石吧?」
大廳微弱的燭光透了出來。我穿過大廳,快速跑上樓。就着手電筒的光沿走廊前進,進入先前找到急救箱的房間。
「走吧,我們去追紫垣。」
「嗯,就是在跟那個內應的女人對行程時,聽到他說的。」
打開大門,地板已經溼了,難以判斷紫垣到底有沒有跑回來。不過,紫垣怎樣都無所謂,我另有目的。
「不能不管他。」
說完,山吹就消失在宅邸後方了。
——保險箱密碼是多少?
緋村的聲音使我赫然抬頭,才發現他們兩人都看着我。
紫垣似乎朝建築後方跑去。我們剛到這裏時天色還算亮,現在周遭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不過,隱約辨識得出環繞宅邸後方的山腹。雖說這一帶已接近山頂,最高點大概是宅邸後方那座山頭。
「幹嘛忽然問這個?我單身啊。」
「你……」他看我的視線欲言又止,但立刻輕輕搖頭。「好吧,隨你高興。」
山吹轉頭看我的視線顯得有些生疏。或許他在擔心自己背對的對象可能不是人類。要不然,他問我有沒有家室做什麼。
「所以他說那些話是爲了拒絕女人嗎……還真辛苦。」
「那女人好像想勾引他,所以紫垣就透露了些自己有妻小的事。你也知道,紫垣那類型的男人很受女人歡迎。」
我抬起右腳,鞋底踩進他的肩頭,直接把自己的體重壓上去。一郎發出痛苦的嚎叫。
我想起剛纔緋村說的話。
我輸入從一郎那裏問出的七位數密碼。
房間一角有個衣帽間,我逕直走入其中。衣帽間的門還開着沒關。
「正因爲這樣纔要找他回來,否則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偷襲我們。」
保險箱門打開,我照亮內部。
「……欸?我剛在笑嗎?」
儘管狀況是如此亂七八糟,我卻感覺莫名興奮。
保險箱裏塞滿一疊一疊的鈔票。
——這個家裏有冰箱嗎?
我重複一次,一郎一邊痛苦呻吟一邊回答「有、有」。我依然踩着他問冰箱裏有沒有喝的,他回答「有水」。
——問喝的當然是指酒啊。
我再繼續用力踩,一郎才哭着說有啤酒,並求我放過他。我把腳收回。
蹲下來湊近一郎的臉,回到第一個問題:
——保險箱密碼是多少?
這次他不再反抗,回答了七位數的密碼。
「3、3、2……49……49。」
他像是一邊反芻記憶一邊說,我聽了忍不住笑出來。望向一郎的耳朵,被紫垣刺穿的右耳上開了一個大洞。
「耳朵刺痛刺痛」啊。
㊟
(注:3324949 在日語中的發音近似耳朵刺痛刺痛。)
這諧音未免太巧。只要看到這傢伙的臉就不會忘記這密碼了。一郎閉上眼睛,嘴裏發出哮喘聲。事到如今,我想他應該不至於說謊。這下隨時都能去打開保險箱了。
離開大廳踏上走廊,右邊就是廚房。以母子三人同居的金崎家來說,這冰箱似乎太大了。打開一看,確實如一郎說的,裏面直接冰着半打啤酒。因爲停電的關係,冰箱沒通電,不過啤酒還夠冰。
拿着啤酒回到大廳,躺在地上的一郎喉嚨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嘴角冒出血泡。喂。我叫了他一聲,一郎卻沒回應,空洞的眼神望向虛空。我走過去凝視他,很快地,他就一動也不動了。
這麼簡單就死了嗎……一郎看上去像是死了。
打量他的臉,心想萬一他給了錯誤的密碼,要打開那保險箱就不容易了。總之,得趁其他人回來前先去確認保險箱裏有什麼纔行。
正當我在喝啤酒時,緋村、山吹和臉色很差的紫垣回來了。他們說,在地下室找到金崎家過去犧牲者留下的痕跡。我聽了緋村說的話,猜測或許能從那個保險箱裏獲得比想像中更多的收穫。其實一開始,我並沒打算隱瞞保險箱的事,原本想找個好時機,再把這件事當餘興節目說出來。
然而,鑽石從手提箱中消失的事,使我改變了主意。如果找不回鑽石,這次的工作可說毫無收穫。
聽到紫垣說一郎「快死了」時,我嚇了一跳,因爲沒想到他還活着。不過,一郎什麼話都沒說就死了,我總算鬆一口氣。
這麼一來,知道保險箱密碼的人只有我。果然沉默是金。
「醒來時周遭的情形,你還記得多少?」山吹又打斷我的話,再次這麼問。
「什麼意思?」
住在山裏的妖怪種類很多,但都各自有着明確的目的和行動原理。
我急忙對着山吹背影說:
這麼說起來,那時我好像是被人搖醒的。好像快想起什麼了,我盯着地板。
我屏氣凝神,緩緩舉高火耙。
五個人分……?
「『是山吹啊』你的頭!」山吹站起來,指着我的鼻子叫罵。「拿着那種東西亂揮亂打,是想幹嘛!」
大廳裏的燭光與柴火暖爐發出的火光亮得刺眼。大大攤開的藍色塑膠布上,三具屍體依然躺在那裏。這裏沒有活人的氣息,只有我和屍體。
不過,有想像餘地更讓我產生興趣。可以確定的是,它會混進人類之中。那麼,混進來之後,山之眼會做什麼呢?
那時,意識恢復後,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東西,是幾乎碎光的後車窗玻璃。同時,也看到窗框外的地面。這時我隱約察覺車子翻覆了。接着,眼前滿是泥濘的地面忽然左右搖晃。沒錯,搖晃的不是我的身體,而是有人從外面搖動車子。
裝在揹包裏的現金,隨便數一下也有超過兩千萬。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以防萬一,我再次用手電筒照亮保險箱內,沒看到其他值錢東西。當然,也沒看到跟取雪調包的那顆鑽石。
「這話怎麼說?」
我抬起頭,把這事告訴山吹。「……緋村他們說自己從車子底下拉出白石,應該是真的。」
「好啦好啦,不要再噴口水了。」
「我也這麼聽說,但是他的胸骨和肋骨都沒有異常。」
小時候,第一次聽到山之眼的傳說時也是。我發揮想像力,幻想了各種情境。山之眼這種妖怪最吸引我的地方,在於它的難以捉摸。
「……這太瘋狂了。」
「……對了。」他抬起頭。
重新站穩腳步,我朝那傢伙再次高舉火耙。
唯獨「山之眼」,除了描寫它以眼珠造型示人和會混入人類之中,就沒有其他更詳細的描述了。也不知道具體來說,山之眼會造成何種危害。
「我們也去外面吧,我擔心緋村一個人。」
幹嘛現在提這個,毫無脈絡的疑問聽得我一頭霧水。
傳說中,「覺」這種妖怪懂讀心術,會趁對方心生恐懼時下手殺害。我猜山之眼也一樣。混進人類之中,煽動恐懼心理,令人類彼此起疑,再利用人類陷入混亂之際展開襲擊。據說「覺」是被人類生火取暖時碰巧發出的爆裂聲嚇跑的,如果無法依賴這樣的巧合,該做什麼才能擊退山之眼呢?
「確定?」
「還在外面找。我跟他在後門那裏會合,沒看見紫垣老弟。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
——不妙。
山吹慢慢站起來,朝我轉頭。
腦中浮現單手持槍,疲憊不堪,轉動一雙如貓頭鷹般眼球的紫垣。
是紫垣嗎?倉促之際,我掀起覆蓋白石屍體的毛毯,看見底下穿着皮鞋的雙腳。把後背包放在那雙腳旁,急忙重新蓋回毛毯。
我趕緊搶到山吹前面,用身體擋住他的視線。
這麼說着,山吹不停往前走,走到並排的屍體旁邊。要是揹包被他發現就麻煩了。
背起後背包,走下一樓。雖然宅邸內應該沒其他人,我還是下意識放輕了腳步。即使如此,樓梯依然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屋外風雨呼嘯。
現在我擁有的,只有無意間獲得的鈔票。但是,有這些就夠了。有了這筆錢,把欠債還清手頭都還有剩。現在狀況這樣,不能貪求更多。放棄鑽石固然可惜,要是在這裏浪費太多時間,錯失逃走的機會纔是愚蠢。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我自己一個人帶着這筆錢下山呢?
「這屍體怎麼看都不像被壓死的。」
「你怎麼知道?你又不是醫生。」
遇上土石流,發生車禍進退不得時,被山姥一家抓來這裏。之後死人不斷增加,搶來的鑽石又消失了。夥伴中的一人受了重傷,在精神錯亂的狀態下持槍失蹤。這種暴風雨下哪裏也去不了,明天早上雖然可能會有人趕來,強盜總不可能求助警察。天亮之前,得想想辦法打破僵局纔行。
原本那顆鑽石要是能順利變現,即使五個人分,都還能分到一筆可觀的金額。與那筆錢相比,這個揹包裏的錢只不過是零頭。
揹包從蓋住白石的毛毯底下露出來。那個裝滿現金的淺粉紅色揹包,放在藍色塑膠布上特別顯眼。
「住手!」那傢伙大喊。
我忍不住低喃。
「沒有,所以我才進來看看。」
「要殺人也要選好對象再殺吧!」山吹大吼大叫,口水滿天飛。
雙手握着火耙,小心不發出聲音地沿着窗邊走。風吹得窗戶喀啦喀啦搖晃。
人影早一瞬間警覺,往後一跳躲開我的攻擊。火耙的鋼爪揮了一個落空。對方煞不住向後退的力道,整個人乒乒乓乓往後跌。
「總之,紫垣不在屋子裏,我們去外面吧。」
我低頭看屍體,白石的屍體和原本一樣蓋着毛毯。旁邊是脖子被割開的灰原仰臥的屍體,手腕和一郎的屍體銬在一起。兩人眼睛都睜開着,黯淡無光的眼珠朝向天花板。
雨聲中夾雜着腳步聲。
山之眼真的存在嗎?
雖然不知道他在懷疑什麼,山吹看起來似乎沒有完全接受這答案。再度陷入沉思,視線往下低垂。這時,山吹的腳跟無意間碰到揹包,看得我心驚膽跳。
如果是真的,那簡直就像漫畫主角闖進現實世界,比起恐懼,我反而更感到雀躍期待。
山吹哼了一聲說:「果然還是在外面啊。」
我立刻用力揮下火耙。鋼製的棍子劃破空氣,發出「咻」的一聲。
「咦?難道你認爲他們說謊?」
「你搞什麼!」跌坐在地的山吹朝我怒吼。
山吹伸手觸摸白石的胸部,接着扶起他的頭,仔細端詳後腦的傷口。看來,他沒有發現放在腳邊的揹包。就這麼默默觸摸了白石的屍體好一會兒,最後再把毛毯蓋回原樣,山吹說:
「嗯……」
「唔呣……或許吧……」
關上保險箱,按下面板旁的上鎖按鍵,「嗶」的電子音後,面板上亮起紅燈顯示「LOCKED」字樣。
「確定。只是沒親眼看到他們推車就是了。」
「緋村呢?」
「不是啦,抱歉,我以爲是紫垣。」
眼前的狀況,真的只能用瘋狂來形容。
我望向依然放在桌上的取雪果實。
現在打開保險箱一看,裏面又有超乎預料的東西,失去鑽石之後,我捨不得跟其他兩人瓜分這些,沒把保險箱的事告訴他們真是做對了。
不像有人從樓上下來。通往走廊的門開着沒關,聲音聽起來像是來自門外。誰來了嗎?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這麼回應着,腦中浮現車禍發生後不久,車內的情景。
我靜靜移動雙腳,躲在大廳與走廊中間那扇門的後方。
怎能被你殺死——
我爲自己想到的事毛骨悚然。沒錯,當初我們確實是五個人。可是現在,緋村、山吹、紫垣、灰原與白石,再加上我就是六個人。
「你親眼看到了嗎?」
隔着山吹的背影,看得見白石的屍體。
「這樣的話,是撞到頭才死的嗎?」
這時,門後露出一個黑影。
「想起什麼了嗎?」山吹湊上來看着我問。
忽然,耳邊傳來踩踏木頭的聲音。
山吹仍不說話,忽然望向我。「……白石老弟的屍體,是從車子底下拖出來的吧?」
這一定就是擊退山之眼的方法了。
就在鉤爪即將敲中那人腦門時,我即時收手。跌在地上的是山吹。
「不是說他被壓在車底下嗎?」
紫垣手上有槍。我慌張地東張西望,看見靠在柴火暖爐柵欄旁的火耙。躡手躡腳走近暖爐,抓起那根火耙。鋼製的火耙拿在手裏頗有重量,末端作成可以用來耙出柴薪的鉤爪狀。
「……紫垣老弟雖然精神不太正常了,有件事倒是沒說錯。」
「當時他們兩人從外面推車子,車子被推得左右搖晃,我和紫垣才因此醒來。」
當時我就很好奇,對山之眼進行了一番調查。《諸國百物語》中找不到關於山之眼的記載,《今昔百鬼拾遺》也沒有。我甚至連《和漢三才圖會》都找了,還是沒找到相關記述。只有一本收錄當地民間傳說的舊書裏提到山之眼,似乎是隻出現在這地區的當地妖怪。
雙手重新握直火耙,舉在胸口。腳步聲愈來愈近。
「真是的。」山吹把拳頭壓在我胸口,將我一把推開。「……所以紫垣老弟在這嗎?」他走進大廳。
山吹沒有回答,站在塑膠布前面。蹲下來,二話不說掀開蓋住白石的毛毯,揹包也跟着露出來。我心頭一驚,幸好山吹的視線對着白石的臉。
「他不在屋裏啦。」
他似乎從後門進來的。
「啊、是山吹啊……」
「不、沒有看到。」我搖頭。「我從車子裏出來時,白石已經死了。」
「那傢伙沒在屋子後面嗎?」我朝走廊投以一瞥。
山吹視線移向窗外,像在思考什麼似的默不吭聲。我則是坐立不安。揹包還在他腳下,只要視線稍微往下,隨時可能被看見。
「胸骨有沒有被壓斷,就算不是醫生也看得出來吧。他全身上下只有後腦受傷,其他地方都很完整。」
「嘰噫——」又是踩踏地板發出的聲音。
「我是這麼聽說——」話都還沒說完,山吹又追問:
在我的想像裏,山之眼和《今昔畫圖續百鬼》中也有記載的知名妖怪「覺」,可能屬於同一種。
「山姥」是會虐殺人類甚至喫人的老太婆。「攫猿」是專挑女人擄掠,好色又邪惡的猿妖。「山童」這種妖怪像小孩子,只會惡作劇不會傷人,有時甚至還會幫忙人類工作。其他妖怪也差不多,都有着容易想像的輪廓。
「最早從車子裏出來的是緋村老弟和灰原老弟吧。他們兩人說自己把白石老弟從車底拖出來對吧?」
「什、什麼事?」
「紺野老弟,你在屋子裏待了好久一直沒出去,到底在這裏做什麼?」山吹緩緩望向我說。
我強裝平靜回答:「我上二樓確認了。」
山吹瞄一眼天花板:「喔……二樓啊。」
這傢伙,是不是察覺了什麼。
「那又怎麼樣嗎?」
聽我這麼問,山吹嘴角上揚。
「你就老實說了吧。」
「……老實說什麼?」
「你在屋子裏做了什麼,我心裏大概有個底。」山吹笑起來。
他該不會猜到保險箱的事了吧?
山吹這男人直覺很敏銳,這也是爲何緋村這麼信任他。但是,無論直覺再敏銳,總不可能猜到保險箱的事。他爲什麼會知道?
現金總額大概有兩千多萬。如果要分給山吹,那就是分成兩份,一份一千多萬。這樣完全不夠。
山吹走向餐桌。「反正一定是爲了這個吧?」說着,拿起一罐啤酒。「你真的很愛喝酒耶。」
「啊……沒有啦。」我有些錯愕,含混地說:「不喝熬不下去。」
「哈哈,確實如此。」他拿起一罐新的啤酒,拉開拉環,仰頭大喝一口。「畢竟放了太久,不夠冰了。」
一手拿着啤酒,山吹靠在餐桌邊,回頭望向並排的屍體。
我急忙問:
「臉會痛嗎?」
山吹朝我投以疑惑的視線。那張臉上滿是被二郎毆打的傷痕,左眼也腫起來。
「總而言之。」山吹再喝下一口啤酒,把罐子放在桌上。「……既然紫垣老弟不在這裏,我們回去緋村那邊吧。」
或許因爲風大,整棟建築不知從哪裏發出嘰噫嘰噫的聲音。嘈雜雨聲中夾雜的風聲,聽起來彷彿不知名的野獸咆哮,又像女人的哭聲。
「當然痛啊。那個叫二郎的傢伙,要是敢回來,我絕對不輕易饒他。」
山吹快步走出大廳。我目送他的背影,匆匆將毛毯蓋在揹包上。既不能帶着揹包行動,又沒其他地方可藏。我跟上山吹的腳步。
我看看他們兩人,爲了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像醉話,先做一次深呼吸,再繼續往下說:
「這房子這麼破爛,總不能期待它跟剛蓋好的一樣密不透風吧。」
我們三人站在洞穴旁,任憑雨打在身上。不久,山吹拿手電筒照亮洞底問:「他的屍體怎麼辦?」
「腳印嗎……」緋村低聲說。
「這是……腳印?」山吹皺眉問。
垂掛的窗簾沒有動搖,窗戶不像有打開的樣子。話雖如此,這是一棟老房子,風從哪個縫隙裏吹進來也不奇怪。
我對緋村說:
「你不也承認我們的人數在不知不覺中增加了嗎?」
「少來,我只有說這條路人煙稀少,確實不容易被注意到而已。一開始建議我們翻這座山的是白石啦。說什麼從內應的女人那邊聽來的……把那種莫名其妙女人說的話當真就是一個錯誤。」
「王八蛋……這下真成了魔之山巔了。」我狠啐一句。「早知道不該翻這座山。」
宅邸後方像一片漆黑的黑森林。手電筒的光線雖然能照進樹木之間,但也只照得出不斷落下的雨水,因爲樹木縫隙之間長滿了被雨打溼的矮竹。不見人影,除了光線所及範圍,其他地方都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持有手槍的紫垣說不準會從哪裏衝出來。
「或許,可是外頭狂風暴雨的,他也逃不遠。我想應該和那老太婆還一起躲在屋子附近。」
要走進這片泥濘喔?我內心暗自嘆氣。
我和山吹走過去,緋村站起來,照亮腳下。
下方是廢鐵堆成的小山,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必死無疑。他大概是在黑暗的森林裏徘徊時,掉進洞裏死掉的吧。毫無價值的死法。那時紫垣精神相當混亂,就算沒注意到大洞而踩空也不奇怪。
「山吹先生也請冷靜點。」緋村說着,安撫幾乎要把桌子掀翻的山吹,又望向我問:「……你爲什麼這麼說?」
山吹看向我:
「不,你完全失常了。同夥死了耶,你還在那鬼扯。」
那傢伙是已經退隱江湖的暴力組織幹部。察覺我的詐欺手法,要手下把我抓回去痛毆了一頓,包括返還詐欺金額與賠償金,總共要我吐出兩千多萬。我哪有這麼多錢,但底細已經被對方摸透了,也無法逃之夭夭。
紫垣是被金崎母子殺死的嗎?
「他可是差點被槍擊耶,再怎樣也嚇到了吧,應該不可能回來啦。」
我和山吹用手電筒照亮四周,沒看到半個人,只有呼嘯而過的風聲、斜打下來的雨和搖晃的樹木。
原本看着窗外的緋村緩緩轉向我:
緋村盯着散亂的足跡,猛地彈跳起來回頭看。「難道是那對母子!」
將紫垣的屍體留在洞裏,回到宅邸內。
然而,山吹突然說:
看見洞穴底部,緋村拿手電筒照亮的光圈中浮現的東西,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居然能這麼輕易放棄那顆鑽石?我記得你不是最討厭做白工嗎?再說,你應該很需要錢吧?」
「怎麼能放棄。」山吹打斷我的話頭。一手拿着啤酒罐,轉身面向屍體。「死了這麼多人還雙手空空離開,太說不過去了吧?再說,手提箱一直在我手上,最後卻落得這種下場,我無法接受,一定要拿回鑽石。」
我們跟着腳印的方向往前打光,只能看見風雨飄搖的樹林,感覺不出那裏有人。
「你剛說什麼?」
跟着腳印走過來時,途中只有一個人的腳印,這洞穴旁邊看起來卻像不止一人。泥土柔軟,又已經開始積水,鞋印圖案無法分辨了。只是,這裏除了腳步踉蹌的紫垣留下的錯落腳印外,至少還有一到兩個腳印屬於另外一人。
「沒事……」視線在半空遊移了一會兒,山吹說:「剛纔是不是有陣風?」
「很難說。」
很明顯的,紫垣已經死了。
「到處都沒看見,也沒在屋子裏嗎?」
紫垣雙眼睜開,從洞底仰望我們。似乎曾經吐血,嘴角染成紅色。不斷降落的雨水打溼了他的臉,也漸漸洗去血液。
「風?」我什麼感覺都沒有。看一眼蠟燭,搖曳的燭光和剛纔也沒什麼兩樣。「我沒感覺耶……」
「總覺得剛纔空氣的流動和原本不太一樣……」山吹低聲嘟噥,語帶疑惑。
「……一定是山之眼。」我再次開口,像要證實自己的論點。「這一定是山之眼乾的好事。」
金崎一家襲擊路過的車輛,如果這些車全都屬於犧牲者,他們究竟襲擊過多少人啊?這麼說來,這家人還真是山姥一族無誤。
「怎麼了?」
「咦?」我也跟着望向腳下的泥地。
緋村和山吹露出驚訝的反應。
「在這裏。」聽見回應了。仔細一看,緋村拿着手電筒蹲在不遠處的竹叢下。
緋村領頭,我們三人沿着腳印走進森林。鞋子埋進泥土裏,雨水灌入鞋內。泥濘道路的兩側長滿茂密的矮竹,其中散落不少破銅爛鐵和垃圾,有被雨打溼的紙箱、寶特瓶、看似陶器的碎片,還有不明用途的金屬片等。
我們站在洞穴邊緣。這是個幾乎以垂直角度往下挖的豎穴,顯然不是自然地形,而是人爲造成。
山吹說着,仰頭再喝一口啤酒。這時,他忽然停下來,慢慢將罐子放回桌上,訝異地望着窗外。
「會是山之眼乾的好事嗎……?」我忍不住把腦中想的事說出口。
「我說,不如放棄鑽石逃離這裏吧?要是不快點躲起來——」
「怎麼?」
「可是,就算拿回來了,要是被警察逮住,一切就玩完啦。」
宅邸後方被山腹環繞,就算繼續往前走,很快就會遇到往上的陡坡,紫垣走進林子深處,爲的到底是什麼?
「要追上去嗎?」我問。緋村點頭。
我差點嘔吐。可沒聽說這次的工作會落得如此悲慘下場啊。
透過認識的人介紹這次的工作,也是爲了快點賺到錢。要不然,強盜這種愚蠢的工作誰想做。雖然已做好承受風險的心理準備,沒想到實際上的風險比我想的還要大。到手的鑽石不知何時消失,還多了一堆屍體。
「殺死紫垣的是山之眼。說不定白石也是……一定是山之眼殺的。」
他說這話的語氣也像在說服自己。我不知如何回應,一時說不出話。根本沒有那樣的妖怪,不久前的我也這麼認爲。可是——
「連你都不正常了啊。」山吹的態度已經超越不耐,演變爲憤怒。
「不會回來了吧。」
最奇怪的,還是我們人數兜不攏的事。另外,莫名出現的果實,剛好是與山之眼傳說相關的取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或許是被推下去的。」這麼說着,山吹視線落在腳邊。
「是你自己說這條路很好的吧?」山吹對我報以責怪的目光。
雨點依然猛力地打在窗玻璃上。
最後一次投資詐騙的那個老人,在我勸說下一次又一次拿錢出來。原本收割完那些錢就該撤退,我卻起了貪念,想多撈一點。裝作要幫對方扳回投資失利的損失,打算再敲最後一筆。平常做這種事時,我都會多花點時間,這次因爲太過順利,不知不覺偷懶了。在沒有好好調查對方身家背景的情況下繼續詐欺行爲,是我犯下最大的錯誤。原來那個老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山吹恨恨地回答:
「找到了嗎?」山吹問,緋村輕輕搖頭。
山吹雙手抓亂頭髮,口中喃喃低語:「怎麼會這樣……」
「對啊。」我回答。
手電筒照亮的土地上,有積了雨水的深深的車輪痕跡,看似一路通往森林深處。車輪經過的地方沒有矮竹生長,土地直接暴露在外,可見車輛經過的次數頻繁。以車輪的痕跡爲中心,左右兩側都有錯落的腳印。跟車輪痕跡相比,腳印邊緣線條仍然明顯,應該纔剛經過不久。
「……嗯,也是啦。」山吹點頭表示同意。再次拿起啤酒罐,朝屍體的方向轉頭。我對着他的側臉提議:
好一會兒,我們誰也沒開口,就這麼坐在那。
脖子扭成奇怪角度的人類身體。是紫垣。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似乎往那後面去了呢。」緋村說。
山吹不耐煩地皺起眉頭。「你是不是喝醉了,這種時候別講什麼怪談了。」
穿過走廊,兩人從後門出去。
紫垣的屍體用看似怨恨的眼神仰望我們,可是,我們又能怎麼辦。
我點頭贊成。
走了一會兒,腳下的地面忽然消失,阻斷去路的,是一個向左右兩側延伸的大洞。洞前方的地面也是一片爛泥,散佈了許多腳印。
緋村搖搖頭。「不可能拉上來,只能放着了……我們回屋內吧。」
「緋村老弟。」山吹低聲呼喊。
我不認爲有誰能躲在這種大雨中。但是,那家人不是正常人。說不定他們即使淋得全身溼透,也正從哪裏窺看着我們。那老太婆逃過紫垣槍擊時,身手矯健得像只猴子。
「我很正常,也沒有喝醉。」
「不、我也不想這麼輕易放棄啊。」我掩飾內心的緊張這麼回答,山吹卻不知想到什麼,凝視着我說:
「兩位請看這個。」緋村對我們招手。
「看那個!」緋村緊張地大喊。
只要這個人一直走在旁邊的矮竹叢裏,途中就不會留下任何腳印。假設這裏除了紫垣之外還有別人,那個人也可能把紫垣推下去。
「原來他從這裏摔下去了。」緋村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那些駕照就是這麼來的啊。」山吹低聲說。
用手電筒往洞底照,豎穴底下的東西浮現光線中。那是數不清的廢鐵……不、這些全都是被遺棄的車輛。眼前的洞穴裏,堆積着幾十輛車。
「我說的是,有什麼使我們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又死了一個人。
後悔已經太遲,當初參與這件事就是個錯誤。不、追根究底,搞砸了本行的工作纔是一切的開端。我頂着疲倦的腦袋,恍惚回想當初。
從後門進去,拖着沉重的身體回到躺了三具屍體的大廳。脫下溼淋淋的雨衣,我們圍着餐桌坐下。緋村和山吹的表情都累成了一灘爛泥,我的表情一定也很難看。
我用手電筒環照四方,沒看見緋村身影。
不只如此,紫垣或許不是失足摔落,而是被什麼人推下去殺死的。這樣的紫垣自己又說過,白石不是死於車禍,而是被誰殺死的。如果這些都是真的,殺了他們兩人的是誰?
「……話先說在前頭,根本沒有什麼山之眼。」
「……你不太對勁喔。」
我凝視桌面上的取雪。一部分果皮被血染成黑色,在搖曳的燭光下反射光芒。
「錯覺?不管怎麼想,我們的人數都說不通啊。這不是錯覺吧?」
「…………」
「你回想一下。」我一臉苦澀望向山吹。「金崎一郎不是說過嗎,那顆道祖神岩石原本豎立在樹下。從狀況看來,那棵樹肯定就是插進我們車裏的取雪樹。」
「那又怎樣?」山吹依然板着一張臉。
「取雪可以對付山之眼啊。還有,立在取雪樹前的道祖神叫『御眼大人』,這絕對不是巧合。一郎以爲自己膜拜的是道祖神,其實不對。我在猜,那個道祖神是御眼大……不、是山之眼的封印。」
「這只是你自己的想像吧。」
「可是,眼前發生的事是事實。這場暴風雨讓道祖神塌了,取雪樹倒了。山之眼的封印就此解除,我們已經被山之眼附身了。」
「你看太多無聊漫畫了吧。」
「我從來不看漫畫。」
「那就是看太多無聊電影。」
「總之,按照我的解釋,山之眼是會混入人類之中造成恐懼,趁機襲擊的妖怪。現在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不正完全符合這個解釋嗎?紫垣他是被山之眼殺死的。」
兩人帶着複雜的表情,沒做出任何反應。
我注視他們的臉,斬釘截鐵地說:
「聽好,現實就是,現在、這裏,有山之眼。」
山吹不悅地轉頭望向黑暗窗外。
緋村始終用冷靜的態度靜靜看着我。
風雨舔舐宅邸,發出刺耳的呼嘯聲。
我們誰也不說話,保持了半晌的沉默。最後,緋村說:
「……你的意思是,我和山吹先生之中,有一個不是人嗎?」
「欸?」
「別過來!」我大叫,山吹停下來。
「請等一下。」緋村高舉雙手製止我。「沒有人說你是妖怪啊。」
緋村冷冷地看着我。
一旁的緋村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們兩人看我的視線,簡直就像在看深海魚。
從搖晃的後座中醒來時,紫垣幾乎與我同時清醒。紫垣比我先離開車子,之後我也在灰原的幫忙下脫身。我下車時,緋村正蹲在死去的白石面前。
緋村搖頭。「不、我什麼都沒聽見。就算發生打鬥,天氣這麼惡劣,能不能聽見都是個問題……」
我想吐口水。
沒有。原本該在那裏的裝滿現金的揹包,消失了!
他們不改警戒的表情,那態度甚至像在逼問叛徒。
「是。」緋村眨着眼睛,似乎感到不明就裏。
我朝腳下掃一眼。不遠處,那把刺穿一郎耳朵的柳刃菜刀掉在地上。我用力踢翻椅子站起來,快速撿起那把刀。
我用力握緊菜刀,朝桌上的手提箱望去。「……理由的話,倒也不是沒有。」
「我在意的是……」他面無表情地對我說:「爲什麼你看起來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一定得避免在互相懷疑之中被夥伴殺死。最蠢的就是自以爲是地說明妖怪的企圖,那樣只會格外引人起疑罷了。懷疑哪個人不是人類時,人們就會先對這個人下手。人類就是這種生物,爲了換來自己的安心,永遠在找別人當替死鬼。我明知這一點,居然還說個不停,名符其實的禍從口出。
「不是懷疑你,我也說了很多次,只是在整理狀況。」
這裏已經有一堆屍體。要是警察趕來,一定會大肆偵辦案件,立刻展開大規模的搜查。然而,要釐清到底是誰殺了誰,又有幾個人逃走,肯定得花上很長一段時間。金崎一家犯的罪和我們犯的罪混在一起,使事件混亂到了極點。若是此時再增加幾具屍體,就能爭取到充分的逃亡時間。不、真要說的話,根本就不可能會被逮到。發生在這棟宅邸裏的事,或許將會不了了之。
「如果想獨佔鑽石的話,我應該先殺死山吹先生,搶走手提箱纔對吧?殺白石先生做什麼?再說——」緋村朝窗外快速一瞥。「我不惜殺死夥伴也要搶走的那顆鑽石在哪呢?難道你要說我把它藏在車禍現場了嗎?鑽石不見了,我也一樣走投無路。」
緋村冷冷地凝視我,喃喃說道:
被偷走了嗎?我的視線回到緋村和山吹身上。
和紫垣那時不同,山吹沒有要撲上來的意思。
我搖搖頭。「我沒那個意思……我只是想盡早逃出這個地方。」
「……什麼?」山吹訝異反問。
緋村一副難掩憤怒的模樣。
露出這個場合不該有的笑容,山吹繼續說:
和手提箱一起,在車內留到最後的是山吹。將救他出來的任務交給紫垣和灰原,我和緋村一起沿路往下察看狀況。這棟宅邸就是那時發現的。
我踢開毛毯,露出骯髒毛毯下的屍體下肢。黑色長褲與濡溼的雨鞋映入眼簾。藏在屍體腳邊的揹包無影無蹤。
他們一定是想殺了我。
「我的揹包。」
「是啊。」
「對了,紫垣先生說過。」緋村依然面無表情。「……妖怪不會偷東西。」
我一邊後退,一邊看向隆起的毛毯。底下有屍體和裝滿鈔票的揹包。我要帶着揹包逃走,動作夠快的話,天亮前或許能下山。一個人行動也不容易引人注意。
「我在想……你們誰是山之眼?」我這麼回答。
「然後,最後一個下車的人是我。」山吹說。
「山之眼會造成人類恐懼,趁隙偷襲不是嗎?現在造成恐懼的人,反而是你吧?」
「我不曉得你們是人還是山之眼,不過鑽石我不要了,給你們……我要退出。」
怎麼會有這種事!
「第一個脫離車內的人是你嗎?」
怎麼會這樣,事情變得不太對勁了。
「等、等一下啊。」我勉強擠出聲音,語尾不自禁地嘶啞。「難道你想說我纔是山之眼嗎?先提出這故事的人是我耶!」
「……你想說什麼?」緋村也用鎮定的語氣反問,但是眼中閃過憤怒的神色。
「已經夠了。」我高舉菜刀,慢慢後退。
「這個嘛……」我窮於應答,嘴上囁囁嚅嚅。拼命忍住朝毛毯底下揹包望去的衝動。
緋村朝白石屍體投以一瞥,嘆口氣。
「白石老弟頭上有個很大的傷口,身體卻完好無傷。」
我抓着刀,和餐桌拉開距離。纔不可能乖乖讓你們殺了我。
「打鬥的聲響啊。你一直在外面找紫垣老弟吧?如果那個叫二郎的襲擊了他……或者……山之眼襲擊了他,無論如何,他應該會發出哀號吧。」
山吹認爲襲擊紫垣的是金崎二郎嗎?那白石呢?如果不是山之眼,是人類做的事,那就不一定是金崎,也有其他人犯案的可能。可是——
「逃?」山吹視線從窗外移回我身上。「你剛纔也說了一樣的話呢。爲什麼這麼輕易就能放棄那顆鑽石?」
「說山之眼在這裏的人是你。」
「……你是說,我爲了獨佔鑽石,殺死白石先生?」
不想被殺的話,只要成爲殺人的一方就行了——
小時候,我總是在想,要是遇上山之眼怎麼辦?
「你在外面的時候,有聽見什麼聲響嗎?」
「聲響……?」面對突然拋向自己的問題,緋村難掩困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是一點也想不通。
「……紺野先生。」緋村朝我露出擔心的表情。
這傢伙說得沒錯。既然我確定自己是人,山之眼肯定就在緋村和山吹之中。
背對屍體,我舉起刀子。看了看緋村,又看了看山吹。誰纔是叛徒?或者兩人都是?我的錢去哪了?
「他是這麼說了,但那時他精神相當混亂。」
我急忙做出回答。「我不是享受啦。只是,山之眼是我很喜歡的傳說故事……」
「別騙我了!」我在憤怒之下大吼。「除了你們,這裏還有誰!」
「……車禍之後,第一個離開車內的是我。那時,我發現白石先生被壓在車子底下。接着出來的是灰原先生,我就和他一起拉出車子底下的白石先生。白石先生那時已經死了。隨後,紫垣先生出來了,接着紺野先生也離開了車內。」
「你說過,他被壓在汽車底下。」
山吹嘆口氣,低聲說:「妖怪也不會想要錢,是嗎?」
「揹包?」緋村皺起眉頭。
我一時爲之語塞。是這樣的嗎?如果殺死紫垣和白石的山吹混入人類之中,而那又不是我的話,就是他們兩人其中的一個了。可是,我根本沒想那麼多。在我回答之前,緋村再度開口:
兩人困惑的表情不像演技。再說,放下揹包後,我一直跟他們在一起。但是,揹包總不可能自己長腳跑了吧。
「我只是想整理一下發生的事而已。」
混蛋,這麼一來,我不是跟不久前的紫垣一樣了嗎?不過,和紫垣最大的不同是,我精神正常,而且沒有受傷。不只如此,手頭已有確實的收穫。只要帶着那個揹包逃走就好。
「你的態度讓我有點好奇,或許一起擊退妖怪也不錯。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先聊點現實的事吧。我想整理一下事實。」
說太多話的傢伙會第一個被懷疑,被殺死。
鑽石不在這裏是千真萬確的事。除了手提箱,我們所有人身上的東西都和車禍時一樣,剛纔每個人也都接受搜身了。車上也找過了。如果有人暗中奪走鑽石,不可能把鑽石留在隨時可能崩坍的車禍現場。
「紫垣老弟說,白石老弟是被人殺死的。」
按照山吹的說法,企圖獨佔鑽石的叛徒不但殺了白石,很可能還對紫垣下了手。我和山吹在大廳時,緋村一個人在外面找紫垣。可是,現在鑽石已經不見了,殺死紫垣沒有任何好處。
「整理?」我這麼反問。山吹沒有回答,反而轉向緋村。
「去哪裏了?」
兩人驚訝起身。
緋村露出焦躁的笑容,甩了甩頭。
緋村和山吹望向彼此,表情緊張。
的確,哀號聲可能被雨聲蓋過。雨打在矮竹上的聲音很吵,即使大聲喊叫,宅邸這邊也未必聽得見。
「我是說,這也可以是一個理由。」
「少囉唆,不要過來!」
一定也有跟紫垣一樣在意分贓人數的人。這樣的人或許會在貪念驅使下背叛夥伴。更何況,這次的收穫可不是小東西。那起車禍很有可能使人走火入魔。
他們真的不知情嗎?
我朝覆蓋白石屍體的毛毯瞥一眼。揹包就藏在那下面。拿不到鑽石雖然可惜,有了那麼多錢,就沒必要執着鑽石了。只要解決這兩個人,誰都不會知道真相是什麼。
「冷靜下來。」山吹用鎮定的語氣說。「菜刀你就抓在手上沒關係,不安的話,也可以拿刀當成護身符。」
「可能是飛出車子時撞到頭了吧?身體完好無傷只是碰巧。」
「灰原先生已經死了。我無法證明你們仍昏迷時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有什麼理由殺白石先生?」
無懼緋村指責的視線,山吹回答:
「剛纔我和紺野老弟一起在屋裏的時候,檢查了白石老弟的身體。」
山吹仍用鎮定的口吻問緋村:
緋村和山吹緊張地站在原地不動。我用鞋尖掀開蓋住白石屍體的毛毯。
「難道你想說,殺了白石的人是我嗎?」
唯一能確定的,只有愈快逃離這地方愈好。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現在可不是高興遇上山之眼的時候。
沒錯。正如他所說。我醒來之後一直和緋村共同行動。那段期間緋村沒有任何不自然的舉止,也不像偷偷藏起或移動了鑽石。
「紺野老弟。」山吹踏出一步。
我對他們兩人說:
「你在想什麼?」緋村問。
可是,我也想過,萬一真的遇到最糟糕的狀況,要怎麼避免自己被殺。而且,在我還是個小鬼時,就已經得出答案。
眼前的情景使我愕然。
山之眼。
我一陣茫然。山之眼。山之眼真的存在,我如此確信。沒錯,山之眼就在這裏。混進我們三人之中了嗎?還是——
突然,他們兩人全身僵硬,看我的視線流露驚愕。
怎麼了?
視線不是看我,是我背後。
我轉過頭,倒抽一口氣。
白石站起來了。上半身還蓋着毛毯,看不到他的臉。但是,毛毯下的兩條腿站立着。
從毛毯的裂縫中,露出一隻眼睛。眼珠一轉,緊盯着我。
我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任何話。
耳邊傳來打雷般的轟隆巨響。
破破爛爛的毛毯上多了一個新的洞,洞裏冒出一絲白煙。
胸口感到劇烈疼痛。全身失去力氣,握在右手的菜刀滑落,發出哐啷聲掉在地板上。
我向前傾倒,眼角餘光瞥見槍擊了我的白石雙腳在移動。黑色的雨鞋,踩在濡溼的藍色塑膠布上。
逐漸模糊的意識中,我想的是——
雨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