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之章
《多出來的第六人》 · 原浩 · 1萬 字
——八小時前——
「喂、白石。」
身邊的青蛙叫了我的名字。「時間差不多了吧?」
「……還沒。時間到了手錶會發出提示音。」我橫一眼青蛙,這麼回答。「還有,不要叫名字。」
穿黑西裝的青蛙一臉疑惑:
「爲何?」
「規定就是這樣。」
「喔,因爲戴這個面具的關係嗎?」青蛙撫摸矇住自己臉的乳膠面具。這青蛙面具有着莫名寫實的綠色,表面特別加工過,呈現兩棲類獨特的黏滑質感。
「規定就是這樣。」我再說一次。「戴上面具之後,彼此就按照面具造型稱呼對方,以防萬一。」
「你也太認真了吧。」
「畢竟任何時候都有可能泄漏本名。」
「太認真了。」
「……你現在是在批判我嗎?」
「我是佩服你啦、白石……不對,是川普總統。我佩服你,也佩服那傢伙……呃、他戴的面具是什麼來着?」
「小丑。」
「對對!我們的小丑大人啦,你們做得可真徹底喔。」
我戴的是作成美國前總統川普造型的面具。我們這次工作中所有的規定,都是「小丑」制定的。
「這些規定你不也都同意嗎?」我這麼一說,青蛙就發出傻眼的聲音。
「你在跟我搞笑嗎?這裏只有我們兩個耶。」
「就算這樣,規定還是規定。」
「鑽石呢?」
打開的門內,站着一個身穿白色上衣和緊身裙的女人。是翠翠花。洋娃娃般的白色肌膚,襯托得紅色脣膏更加顯眼。翠翠花一副想睡覺的樣子,瞇起黑框眼鏡底下的眼睛,打量戴面具的我們,姿態慵懶地撩起長髮。
微胖女人再度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
翠翠花抬頭看我,紅脣一撇,露出狐媚的笑容。
翠翠花噗哧一笑。「你是美國總統喔?一點也不搭。」
小丑率先進電梯,骷髏和老虎也跟上。三人進來後,電梯門關閉,再次往上攀升。我們五人站在這個大籠子裏,默默抬頭看數字燈號轉變。
「你也是個缺乏童心的傢伙呢,虎面。」青蛙凝視燈號回答。
她的情感和一般人不太一樣,能從我這種凡人看不到的地方看見美麗的事物。這或許也是她的優點之一。
「找到了。」我舉起一隻手通知小丑。矮小男人正單手拿着智慧型手機壓在耳邊。我從他手中搶走手機,丟在桌上。
「沒有類似保全或警衛的人喔。」
翠翠花神情恍惚,眼波流轉。
「再見嘍美國總統……路上小心。」
「十五點了。」
我錯愕地回答:
我蹲下來,往桌子下面看。一個禿頭的矮小男人趴在那裏,臉上流露畏懼的神情。
「……這打扮真蠢。」老虎半帶苦笑地說。
站在我身邊的小丑冷冷地說:「快滾。」
門打開來,梯廳充滿白色明亮的燈光。和室外惡劣的天氣不同,這裏的觀葉植物在燈光下看起來綠意盎然。
門打開後,外面站着三個和我們一樣身穿黑西裝的男人。脖子以下的打扮一模一樣,臉上則各自戴着不同的乳膠面具。分別是「老虎」、「骷髏」和「小丑」。
我望向身旁的小丑,他點點頭。
「牧師先生就是這麼正經,你們的教義沒教人要保持童心嗎?」
「…………」
她收斂表情,不滿地歪了歪頭。「……真無聊,虧你還是小丑。」
「夠了。」小丑說。「電梯要停了。」
我站在青木面前,直視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
「不是老師。」
「目前是在保險箱裏。」
不知是空調的聲音,還是大樓外的風聲,走廊上持續有低沉的噪音隆隆回響。
我們走出電梯,我帶頭踏上走廊。樓層格局圖事先已經記在腦中了。轉了幾個彎,盡頭處有扇門。一看就知道相當厚重的門上配着電子門鎖,旁邊有個觸碰式的讀卡機。
「要殺的話,我也想看。」
「請現在馬上帶着這個消失,也不要聯絡任何認識的人。」
「警報呢?」我問。
「我們想要的不是小顆鑽石,是那個保險箱裏的上等貨。我們知道東西就在那裏面,你現在馬上把保險箱打開,東西交給我們。」
我從外套內袋取出一個厚厚的褐色信封,默默往翠翠花胸口一放。
「閉嘴。」
「啊、是喔。」
我再次詢問同一件事:「警報器關了嗎?」
「什麼事?」
「沒救了。」青蛙雙手一攤。「……或許這纔是專業人士的正確態度,可是,會不會太一板一眼啦?你有受規矩束縛的傾向喔,果然是當過老師的人。」
「幾男幾女?」
這傢伙應該就是珠寶商了。我命令他出來,青木抖着雙腿爬出桌下。我拉着他站在房間中央。
「喔喔,是牧師嗎?都差不多啦。」
我們默默站在門前。天花板上設置了半圓球體的監視攝影機,即使知道錄影功能已被關閉,感覺還是很不舒服。
電梯減緩速度,慢慢停下來。樓層燈號顯示爲「7F」。
手錶發出「嗶」的聲音。我看一眼左手上的數位面板。
小丑確認手錶後說:「……稍微早了點。」
「閉嘴!要是敢找麻煩,我會讓你發不出聲音。」
「準備這些面具的人是你自己吧。爲什麼要選這麼搞笑的面具?不能就用露眼毛帽之類的嗎?」
「完全不同,而且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不、真要說的話,牧師指的是基督教新教派的神職者。我以前信仰的宗教沒有這種稱謂。」
青蛙拔高了聲音回應:
青蛙說的話,我大致上同意。我自己過去一直遵從自己相信的規定和信條而活。不過,我的想法是,必須扭曲的規定本來就是錯誤也不完整的東西。如果不滿意,該做的不是去扭曲規定,只要把遵從的規定換掉就好。在察覺這個事實之前,我着實浪費了太多時間。正因如此,纔會改變生存方式,換掉遵從的信念。
「少一個人。」我這麼說,小丑立刻點頭做出指示。
「攝影機呢?」我問,小丑搖着紅鼻子說:
「拜託那個老爺爺,他就會打開嘍。」
「好蠢喔。」
我們焦躁地等待門打開。
「話說回來,這面具還真臭。有股橡膠味。」青蛙不滿地說。
「胡說八道,什麼適度放鬆啊。」這次輪到和我站在相反邊,身材高大的骷髏發出不悅的聲音。
「關閉了。」
「還有,規定是不談私事。」
其他三人靠牆排排站,老虎站在旁邊,手上的槍口對着其中一人。
「裏面有幾個人?」
「所有人站到角落去,排成一排!」老虎大喊,手上握着槍。
我在美國總統面具底下嘆氣。
看見我們,一個微胖的中年女人發出尖叫。分別坐在不同小桌前的兩個年輕男人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們面前的桌上,都擺着小顆的鑽石。
關於這點,我同意她說的話。
「遵守那些規定,人生有什麼樂趣?規定這種東西,就是要稍微扭曲一下才剛好。世上所有的規定啊,制定的時候早就預設會有一部分人不遵守了。法律也是如此啊,都有一個緩衝的範圍啦。所以,一板一眼遵守的人只會喫虧一輩子。」
青蛙點頭,按下操控盤上的「關」。
「工作時不需要童心。」
留下這句話,她踩着高跟鞋消失在走廊另一端。我望着她飄逸的黑髮,沉浸在餘韻中。像她那樣的女人很罕見,或許我該感謝自己夠幸運,才能遇見她。小丑從背後戳了戳目送她離去的我。
我露出嚴格的表情,但臉上罩着面具,對方也看不到。青蛙無視我的反應,繼續說:
青木背後,聳立着跟我身高差不多高的巨大保險箱。
露出整齊牙齒的笑容,瞬間吸引了我的目光。她真美。
「青蛙確認保全系統,老虎和骷髏看住這三個人,川普和我來找剩下那個男的。」
這時,眼前的門發出笨重的聲音滑開。
女人吞下尖叫,抿緊顫抖的嘴脣。
「青木。」
難耐沉默的青蛙說起話來。
「對。」翠翠花點頭。
「你先閉嘴。」骷髏打斷他。
我們進入室內,前方還有另外一道附有小玻璃窗的門。不過,在翠翠花的安排下,這扇門鎖已經打開。我們通過這道門,闖進去。
「……噯。」
「我又不是牧師。」
「你就是青木?」我這麼問,男人趴在桌子下點頭。
把褐色信封塞進手提包,翠翠花鑽過我們之間,快步離去。臨走時,又回頭看我一眼:
「要是內心不夠從容,工作也是無法圓滑進行的啦。幽默感是專業人士不可或缺的特質。你這混帳骷髏就是不夠放鬆,跟你的面具一樣死氣沉沉。」
「他就是珠寶商了吧,叫什麼名字?」
從兩側無聲滑向中央關上的門,將地下停車場的黑暗阻絕在外。關上門後,我們搭乘的這座業務用大型電梯發出低沉的驅動聲,開始向上攀升。原本顯示「B2」的燈號轉爲「B1」時,電梯又隨即停下。
桌上有個約莫小孩拳頭大的玻璃紙鎮。骷髏抓起那個,用力敲打四人的手機。液晶畫面紛紛碎裂,露出裏面的電路板。青木用怯懦的眼神注視這一切。
骷髏揪起女人衣領,低聲威脅:
「打得開嗎?」
「對了,說到保持內心的從容,我小時候啊——」
翠翠花收下信封,白皙指尖點數內容物,眼神陶醉地看着信封裏的東西。我告訴她:
「……還有一個呢?」
「兩個男人,一個女人。」
「嗯,關了喔。」
翠翠花微笑舔脣。「可愛的老爺爺。」
「有看起來會抵抗的人嗎?」
「這種觀念本身就不對了啦。從古至今成功的人,內心都能保持適度的放鬆狀態。」
「你們等一下會殺人嗎?」
我和小丑一起走向房間後方,那裏用毛玻璃隔出另一個空間,放有一套沙發。沙發對面是張木製的大型辦公桌,黑色皮革辦公椅上沒有人。
「四個。」
「三男一女,都在同一個地方嗎?」
牆邊放着大型防火保險箱。照剛纔翠翠花所說,鑽石就在裏面。但,能打開這保險箱的老人呢?這裏沒看到老人。
「最好聽他的喔,這可是美國總統的命令。」青蛙笑得愉悅。
青木默不吭聲,嘴脣顫抖。
骷髏揪起站在牆邊其中一個年輕男人的衣領,一邊低聲說「交出鑽石」,一邊高舉手上的玻璃紙鎮。只見他毫不猶豫地用紙鎮毆打男人的臉,一陣碎裂悶響中,男人向後跌出去,呻吟着倒在地上。嘴角滴血,被打落的一顆牙齒在地上彈了幾下。
中年女人忍不住哭起來。
青蛙傻眼地說:「喂喂喂……」
突如其來的暴力行爲,令青木臉色蒼白,不敢動彈。
骷髏強行拉起倒在地上的男人,再次靠近他耳邊低聲說「交出鑽石」。
玻璃紙鎮又一次發出悶響,將年輕男人擊倒在地。青木肩膀一抖,雙眼緊閉。被毆打的男人似乎昏厥了,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打開這個保險箱吧。」我平靜地對青木說,他流着眼淚猛點頭。
「很好。」青蛙做出滿意的評論。
六分鐘後。
我們搭上停在地下停車場的黑色逃脫用車輛。
「這輛車,後座好擠。」
把身體塞進車內,青蛙不滿地說。
我正想拉掉面具,小丑的紅鼻子轉向我。「等等。」
「保險起見,出地下停車場前都不要脫掉面具。」
我點頭答應。
「這面具橡膠味好臭。」身邊的青蛙埋怨。
「還不是你拿來的。」骷髏指責他。
「你們看,這次的工作成果。」
「……知道啊。」駕駛座上的人給了可有可無的回應。紺野點頭繼續:
說不定是神明已經不願降臨人間了啊。我這麼想。
往上坡路的頂端看,已可看見右側樹幹倒下,眼前出現開闊的景色。只要能上到那裏,車子的速度應該可以再加快。
「是這樣沒錯。晝夜溫差造成冰層反覆膨脹收縮,形成了這樣的現象。因爲看起來就像神明橫渡湖面的痕跡,人們就把這種現象稱爲『御神渡』……然後我是要說,超過五百年前已經有關於這種現象的文獻紀錄,意思就是,五百多年之間,這種現象每年都會發生。」
捻起白色閃亮的寶石,緩緩朝天空高舉。手上的溼氣在寶石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水膜。穿透厚重雲層的微弱日光下,鑽石表面水分折射出複雜的色彩。
雖說地處深山,沿途走的都是經過鋪設的道路,不像來到沒有基地臺的祕境。是收訊的位置不對嗎?
「喂。」我推一推紫垣的頭,全身癱軟的他沒有反應。
「光拿在手裏就知道重量啦?」
「諏訪湖的湖面每到冬天就會結凍,只要寒冷天氣持續,湖水全面結冰,冰層厚度也與日俱增。當冰層厚到超過一個限度,湖面就會裂開,冰從斷面處隆起。隆起的冰從湖岸一側延伸到另外一側,像一條線狀的冰路,長度可達好幾公里,高度也能達到一公尺。」
「山吹。」我叫他,沒得到回應。
我沒有系安全帶。幸運的是似乎沒有撞到頭,身上也毫髮無傷。
誰也沒有反應,但紺野不以爲意,繼續發表他的演說:
駕駛立刻踩油門,引擎發出怒吼。
好了,那這裏是哪裏呢?
想到這裏思考就停止了。我再次打量手中的鑽石。只要有這個就怎樣?就算擁有用不完的大筆金錢又怎樣?這顆鑽石真的是我想要的東西嗎?這就是我的冀望嗎?
我急忙抓着副駕駛座的椅背往上爬,將身體探向前座。駕駛座上的山吹承受了我的體重,但沒任何反應。我鑽過擋風玻璃的大洞,連滾帶爬離開車子。
「……溫室效應什麼的,都是騙人的吧。」不知誰這麼說。
車子不斷行駛,中途沒有停下來過。強風暴雨在擋風玻璃上製造了瀑布般的水流,車內收音機廣播不間斷地播報臺風的消息。
就在僅僅五分鐘前,我都已經做好死亡的心理準備了。當車體被滑落的土石流吞沒,車身猛烈翻覆,眼前天旋地轉時,最後閃過腦中的念頭是,活埋在泥沙裏不知道有多痛苦。
「什麼聲音?」前座的某個人問。
每個人都會思考神的事。
然而,現在又是如何?
「好大啊。」青蛙發出讚歎。
看見溫差造成體積變化的自然現象是如此,自己遭受不合情理的苦難時也是如此。當人類遇到難以理解的事物,往往會向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尋求答案和救贖。幾乎所有這樣的行爲都不會被稱爲信仰。然而,萌生對神的愛,是全人類與生俱來的能力。我曾經這麼認爲,但那是錯的。無論遭遇任何苦難,信仰都能支撐人們度過。我也曾經如此深信不疑,但這也是錯的。
八十克拉鑽石帶來的鉅富,即使五人平分之後,還是一筆很大的財富。要是獨佔這顆鑽石,得到的就是原本的五倍。只要當場離開,這筆錢全部都將屬於我。雖然我不知道上哪找能收購這麼高價贓物的人,不過,之後再慢慢想就好。
甩掉了——
與其翻過山頂,往回走會比較快嗎?不管怎麼說,想要下山還是得先找到代步工具。
往車內看,四人還在裏面。所有人似乎都失去意識,不過外表看起來倒是沒受太嚴重的傷。或許都還活着。
仰望天空,環顧四周,附近杳無人跡。天上既沒有飛鳥,地上也沒有走獸,只有呼呼風聲。現在這座山裏,發出氣息的只有我一個人。
強風再度吹過。轟隆風聲中,幾片破碎的葉子掠過我的鼻尖往身後飛。感覺地面傳來受輾壓似的震動。朝車身後方看,泥水正從崩落的泥沙上流下來,還夾帶着幾塊碎石。或許會再來一次土石流。
「這是日夜溫差造成的現象吧。」我這麼說,紺野就口沫橫飛:
盯着液晶螢幕,我慢慢走動。可是,即使換了位置,螢幕上的圖示也沒有變化。
「這應該有七十五……不、八十克拉。」
車窗外,黑壓壓的樹木林立。陡急的柏油路面上,雨水流成了一條小河。輪胎輾過水窪,嘩啦嘩啦濺起水花,沿着滿是泥水的山路往上爬。
得把他們救出來纔行。這麼一想的瞬間,一陣強風吹過。風中的雨水打在眼皮上一陣刺痛。
老虎高舉手中的鑽石。和剛纔那個玻璃紙鎮差不多,足足有一個小孩子的拳頭大。
好,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必須上哪找到代步的交通工具下山纔行。開來的車如眼前所見,已經完全毀損了。車內四人還沒醒來,得快點跟他們討論對策——
看一眼翻覆的車輛,不禁心驚膽戰。它剛好停在懸崖邊,要是地面再滑一點,可能就會頭下腳上栽進谷底了。或者,如果插入後座那棵樹再把車身往前推一點,我現在肯定不是清醒,而是死了。
頭上黑色波浪般的土石流逼近,彷彿要吞噬我們的車。第一道大浪已經抵達路面,車頂傳來石頭接二連三撞擊的聲音。大顆岩石落在引擎蓋上彈起,打中擋風玻璃。伴隨一陣強烈衝擊,玻璃像整片被掀開似的破碎,形成一個大洞。有人發出尖叫,車身左右激烈搖晃。
我只是不斷空虛地往前走,最後走到這裏。現在,我和一羣毫無可取之處的人混在一起,縮着身體坐在棺材般狹窄的汽車後座。
雨刷無情地抹去不停落在擋風玻璃上的雨水。看着這一再重複的景象,我恍惚思考關於神的事。
「——以前這一帶氣候寒冷,嚴寒的程度是現在的氣候完全比不上的唷。十月一過就下起冰冷的雨,秋雨比冬天的雪還要冰冷。這是真的,我小時候有一次漫無目的騎腳踏車出門,回家路上也遇見跟今天差不多的豪雨。到現在還記得,握着車把的手幾乎失去感覺,甚至以爲自己要冷死了呢。那才只是十月的事情喔。到了現在,連這一帶的氣候都溫暖起來,要我說的話,跟市區內也沒太大差別了。地球溫室效應要是繼續這樣進展下去,搞不好四季這個名詞會在我們這代人還活着的時候消失。」
所以,我從那時開始拋棄信仰,改變生存方式。不去遵從某個誰制定的倫理,只憑人類天生的本能和慾望而活。不再對別人抱持期待,也不再對自己抱持期待。甚至連思考都放棄了。要是不這麼做,我就無法逃離內心深刻的傷痛。一如期待,我感受不到痛苦了,但也連喜怒哀樂都感受不到。我連自己內心究竟冀望什麼都不知道,也看不到活着的意義。
黑色波浪從頭上滾滾落下。山崩了。
即將開上山頂。翻過這座山頭,穿越兩縣邊界後,我們就會拋棄這輛車,改搭事先準備好的另外一輛車。如此一來,即使珠寶行的人報警,警察也來不及追查。更別說那個寶石商自己也做了虧心事,或許根本還沒報警。
老虎用手指捻起鑽石搖了搖,滿足地說:
環顧四方,視野裏只有遼闊的山景,附近沒看到人家。車子應該已經行駛到靠近山頂的地方了。從這裏徒步回城裏,得花上很多時間。再過不到一小時天就要黑了吧,風雨也會增強。在那之前我下得了山嗎?
老虎將鑽石放入黑色袋中,再收進銀色手提箱,蓋上蓋子,上鎖。
我急忙跪在泥水裏,把頭鑽進儀表板上。手提箱的把手旁有四位數的數字轉盤鎖。山吹手腕上的鐵絲鏈妨礙我改變手提箱的方向,只能勉強辨識轉盤上的數字。我知道解鎖密碼,手指放在轉盤上快速滑動。轉出正確的四個數字後,鎖發出「喀嚓」一聲解開了。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紺野比手畫腳,說得更熱烈了。
不只左右兩人,前座的兩人好像也失去意識了。身體都被安全帶系在位子上,呈現虛脫無力的狀態。駕駛座與副駕駛座前,完成使命的白色安全氣囊萎縮下垂。
但是,我也遇到了救贖。在這次工作中發現的救贖之光,說不定能照亮我今後的人生。要是能和她共度未來,不知道該有多好。
高速行駛的車胎髮出刺耳的摩擦噪音,從地下停車場衝進下着大雨的馬路。雨刷用力擺動,同時,我們所有人揭開了面具。
神明橫渡湖面啊。不管哪個時代,人類總會從任何事上聯想到神明,試圖從神明身上尋求解答。
「我舉個事實來證明好了……你們應該知道諏訪湖吧?」
駕駛座上的小丑佩服地問:
對了,鑽石呢?
車子持續加速,從左邊逼近土石流已近在眼前,即將阻擋我們的去路。
有人大喊。
青蛙發出愉悅的笑聲。「嘿嘿,一切都很順利呢。」
要是真有操控人生的神,祂或許有着反覆無常的性格,可能還很喜歡開玩笑。
「加速!」
八十克拉。鑽石複雜的切面像狂亂的萬花筒,團團映出老虎、小丑和骷髏的頭。
紺野拔高了聲音回應:
「你知道得還真詳細。」我這麼一說,紺野似乎很高興。
我站起來,背對車輛。一個深呼吸後,手伸進外套口袋,指尖傳來鑽石凹凸不平的觸感。我把剛收起來的這個拿出來,將袋裏的東西倒在掌心。
「是啊,當然知道,這是職業病。」老虎回答。
打開箱蓋,出現埋在泡棉墊裏的黑色小袋子。我把那從箱子裏拿出來,八十克拉的鑽石。完成驚險任務纔到手的成果。無論如何,這樣就確保鑽石平安了。我發出安心的嘆息,將鑽石放入外套口袋。
路面不斷有落下的土塊彈起,留下水花和爆裂的聲音,從我們眼前飛過。
我用力甩頭,甩掉懷疑。想起青蛙說我太認真的嘲弄口吻。
地鳴聲愈來愈大。那聲響似乎來自頭頂。道路左側山壁陡峭的斜坡往上方延伸,山腹表面多處剝落,露出底下的紅土。沒有設置任何防止土石崩落的網子或護欄。從窗內抬頭仰望斜坡,驚人光景映入眼簾。
我早已決定忠於慾望而生。忠於慾望而生的人不會被後悔的念頭襲擊,也不會受痛苦折磨。要是站在一樣的立場,留在車內那四人一定也會做出同樣的事。這就是不懂如何愛神,只憑本能而活的生存之道。
眼前沒有道路護欄,連地面都消失了。往底下看,切斷的路面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掉在遙遠的下方。我踏出一步,腳下的柏油紛紛崩解,像慢動作鏡頭般往下掉。我趕緊把腳抽回來。
風依然不停地呼嘯。不知不覺中,雨勢變小許多,或許我們正在穿越颱風眼。
我抓起手上的鑽石,再次朝天空高舉。複雜的切面另一端,山景在折射作用下分成好幾塊,閃閃發光。
這是我的東西。我是幸福的。我這麼說服自己。
風吹得我站不穩腳步,可見風速依然很強。總覺得強風連車都能吹跑,我把手放在引擎蓋上,試圖支撐它。不過想想,這樣的風速應該還無法將車吹跑。
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走這條山路是我的提議,只是沒想到下過雨的路況會這麼糟。不過,還不到影響行駛的程度,一切依然按照計劃進行中。或許因爲這樣,車內瀰漫一股放鬆的氛圍。像是要跟沒有片刻安靜的雨聲對抗,紺野一直在說話。到後來,誰也沒有答理他,把他說的話當成廣播內容,左耳聽右耳出。
拿出西裝外套內袋裏的智慧型手機。只要GPS還能動,應該就會顯示正確的位置。點按液晶螢幕,畫面上方出現無法通訊的圖示,這裏似乎收不到訊號。
想到這裏,思考停止。
「可是現在,頂多三年才能看到一次御神渡現象。這是因爲,即使冬天氣溫也不夠低,冰層結得不夠厚的關係。你們懂嗎?持續五百年的自然現象,現在已經中斷了。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了吧。所以說,溫室效應是事實,而且正急速發展中。」
眼前景色開闊,連綿的山景看上去就像全景照。要是天氣好的話,一定是一片絕景。然而現在天空烏雲密佈,嫋嫋白霧宛如羣聚的小動物沿着山腹蠕動,給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不會吧,真該讓你戴川普面具纔對……聽好了,我說的可不只是自己的感受或印象,這是客觀事實。經過觀測證實的事實,全世界的氣溫一年比一年急速上升。氣候正以人類實際感受得到的速度產生變化,這是地球誕生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纔剛這麼想的瞬間,就從車窗外看見一棵倒下的樹,正由山崖上方飛過半空落下。
已經來到我鼻尖的死亡,還沒碰觸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落入手中的巨大寶石。
聽見淅瀝瀝的流水聲,應該是雨水積成的水流吧。一方面這麼想,另一方面,腦中卻浮現曾經看過的動作電影場景,汽油從撞毀的車輛流出,一點火就爆炸。
我望向窗外。樹枝隨強風大幅度搖擺,幾乎要遮蔽狹窄的道路。我只聽見風低吼的聲音……纔剛這麼一想,我就聽見那聲音了。地鳴般的低沉聲響,令人聯想到大型推土機疾馳的模樣。問題是,對向車道並無來車,後方也沒有其他車輛。
車輛後方那條我們一路駛來的道路完全被崩落的土石埋沒。
可能是土石流的影響。我放棄GPS,把手機收回內袋。
倉促之間,我用力抓住座椅。後擋風玻璃發出驚人的碎裂聲,與此同時,車身彈跳騰空,前擋風玻璃外的道路翻轉。
山上的樹木不斷隨崩落的地盤倒下,朝我們掉落。前方柏油路面已被黑色泥濘淹沒,輪胎逐漸陷入早一步落下的泥濘中。
我就這樣失去意識。
從右邊車窗往上看,白霧狀的雲朵快速飄過天空。身體感覺好沉重,才發現坐我右邊的紫垣整個人壓在我身上。紫垣似乎繫了安全帶,身體受到安全帶支撐,頭往下垂。
「因爲我小時候參加過鄉土史研究社啦,在那裏學到的。」他露出笑容。
要是掉到懸崖底下就無法挽回了。窺看副駕駛座,手提箱滾落在儀表板上方。我從外面伸手抓住箱子,雖然想拉出來,山吹左手上的鐵絲鏈還連在手提箱上。
事到如今還想那些幹嘛,這樣就對了。我說服自己,握緊鑽石。
這時,泥沙撞上車身的左後半部,發出一陣喀啦喀啦的淒厲聲響。再度感受到一陣劇烈衝擊。受泥沙推擠的車後輪朝旁邊打滑,車尾往右邊甩。幸好輪胎還沒有失去抓地力,車身重新轉正,繼續加速前進。山景映入我睜大的雙眼,轉頭往後看,黑色波浪般的土石流已將後方道路吞沒。
睜開眼睛時,看見碎了一半的擋風玻璃外,地面橫倒在眼前。不對、橫倒的應該是這輛車。大概是翻車了,車體朝左側地面倒下。
對,只要有這個——
這時,石頭表面映出某個黑色物體,看起來像個小小的人影。影子一閃而過,我朝背後轉身。可是,那裏沒有半個人。
腳下泥水飛濺,低頭一看,一顆黃色小球彈跳過來。
停在我眼前的泥濘中,看似小球的物體,原來是圓形的柳橙果實。剛從樹上掉下來的吧。我不假思索抬頭看,沒看到柳橙樹,只有灰褐色的雲飄過。
四處東張西望,將鑽石塞回口袋。
「誰?」試着發出聲音問。
回應我的只有未停止過的風聲,什麼人都沒有。四周也不見移動的黑影了。
我踩着泥水走過去,撿起落下的果實。好像不是柳橙。從來沒在水果行看過這種水果,應該不是常見品種。黑色泥水滑落,果皮靜靜散發光澤。
忽然感覺到人的氣息。
「誰!」視線迅速掃射四周。
翻覆的脫逃用車輛旁、背後的樹林裏、崩坍的土石泥沙上……到處都沒看見人影。
我自然而然朝外套口袋伸手。隔着布料確認,指尖傳來八十克拉的觸感。或許有人想奪走這個。
得快點離開。就在我轉過身,正要邁開腳步時。
腦門傳來一陣劇烈衝擊,意識瞬間飛散。
回過神時,自己的臉頰埋在泥水裏,我趴倒在地。似乎有人從背後偷襲我。剛纔那顆柑橘果實滾落眼前,好像在窺看我。
頭頂上方,有人急促呼吸。
得快逃命纔行——
然而,就算想站起來,身體也不聽使喚。頭暈目眩,指尖顫抖。雙腿無法使力。我只能在泥水裏匍匐爬行。每動一下,後腦就竄過強烈痛楚。趴在地上的我,感覺背後傳來某人強烈的殺意。
纔剛掠過鼻尖消失的死亡,如今再次降臨。
命運之神真的很愛惡作劇。
在這短短時間內,我想了什麼呢?不是毆打我的人,也不是那顆鑽石。意外的,佔據我思考的是神。是我早該唾棄、遠離的信仰。對我來說,思考死亡和思考信仰是同一條線上的事。
等一下我就會被殺死了吧。但是,現在充滿我內心的不是恐懼或後悔,也不是悲傷或憤怒。不可思議的,滿心都是溫暖與安詳。
我改變了生存方式,以爲這樣就能逃離痛苦折磨,但那不過是錯覺罷了。痛苦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出現,我根本沒有獲得療愈。一直都活在痛苦之中。
聽見誰的腳踩在泥地裏的聲音,頭上的急促呼吸愈來愈近。那個人正打算給我致命一擊。我微微轉頭,側眼仰望那人。籠罩黑影的臉上,白色眼珠異樣發光。是緋村。他睜大充血的雙眼,高舉手中的岩石。
神啊,請原諒這個人。
生命即將被奪走的瞬間,我才第一次察覺束縛自己的枷鎖。不、不對。我早就察覺了,只是自己故意不去看。信仰曾告訴過我,死亡不是結束,只是過程。穿過死亡這扇門,我終於能從痛苦中獲得解脫了吧。不可思議的,全身充滿獲得解放的感覺。
這是我最後想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