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村之章
《多出來的第六人》 · 原浩 · 4044 字
意識逐漸清醒,感覺就像遮蔽視野的濃霧被風吹散。
用力睜開眼皮,看見眼前消氣的白色安全氣囊。這裏似乎是汽車內部,駕駛座打橫傾倒,前擋風玻璃碎裂,露出一個大洞。
車外是濡溼的地面,再過去只有黑色的山羣。風好像很強,埋沒山頭的樹木彷彿各自帶有自由意志的絨毛,左右搖曳擺動。
往身旁一看,副駕駛座上的男人無力低垂着頭。死了嗎?那傢伙左手朝儀表板上方伸長,系在手腕的鐵絲鏈另一端綁着手提箱。箱蓋掀開,裏面是空的。看到這一幕,我心裏一陣騷動不安。轉頭往後座看,兩個男人折着身體倒在那。他們似乎也失去意識了。
我究竟昏迷了多久?感覺像只有一瞬間,又像沉眠了百年。甚至產生前一秒才降生人世的錯覺。
我在這裏做什麼?
想撐起身體,腦袋隱隱作痛。耳朵深處發出嗡嗡的高亢噪音。視野像從水底仰望水面般扭曲漂浮。試圖回想發生的事,卻無法順利想出來。就像變形的建築打不開卡死的門,記憶之門只微微動了一下,無法打開。
我解開安全帶,從破掉的前擋風玻璃爬出車外泥地。頭暈目眩,腳步踉蹌。
抬起頭,看見不遠處有個人站在泥地上。那男人背對我,好像正專注思考着什麼,沒有注意到我。
我想叫他,又把話吞回去。
男人單手拿着某樣東西朝天空高舉。是透明閃耀的鑽石。男人站在那裏,默默凝視那個。
他在做什麼?
接着,他拿出智慧型手機,一邊盯着螢幕,一邊四處走動。
我突然感覺一陣怒氣翻湧。連自己都不明白爲何產生這股怒氣。
打算跟上那傢伙,我往前踏出一步,腳卻扭了一下。腳尖順勢踢到某樣東西,黃色果實從泥水裏滾了出去。
——糟糕。
一個反射動作,我往車身後方躲藏。感覺得到男人回頭察看。
「誰?」
他的聲音緊張,我躲在車子陰影下窺看。男人撿起被我踢到的果實,一臉疑惑地盯着看。不久他抬起頭,視線左右張望,在即將望過來之前,我往後退躲起來。
「誰!」男人再次大叫。
這是年輕男人的名字。聽我叫出他的名字,灰原一點也不喫驚,睜大不帶感情的雙眼。
「你到底在做什麼?」
怎麼辦——?
我高舉拿着岩石的右手,朝他頭頂用力敲擊。聽見頭蓋骨喀啦碎裂的聲音。
我把他的身體翻成仰躺,男人的身體莫名沉重。他無力躺在地面上,沾滿泥巴的臉朝天。我翻找他的外套口袋,找到鑽石了。我站起來,看看奪回的鑽石,又看看男人的臉。
「……太遲了。」
剛纔我在倉促之間藏起了鑽石,紺野和紫垣都沒發現。總之姑且安全過關。
照這情形看來,山吹和紺野應該也還活着吧。可是,我已經完全不想跟他們分這顆鑽石了。得想辦法甩掉這些傢伙纔行。
「數到三就用力撞。」
我點頭。「很簡單的,只要殺掉其他所有人就好……我們辦得到。」
當然可以。
頭骨碎裂的感覺傳遞到我的右手。
紫垣踩着泥濘,一步一步逼近。
我握緊手中的鑽石。
「真不走運。」紫垣表情嚴肅,對着屍體嘀咕。
「殺掉……就好。」
配合我的號令,我們一起推車。翻覆的車發出嘎吱聲,雖然幾度朝懸崖方向傾斜,卻沒有倒下去。不管試幾次結果都一樣。只有車身大幅搖晃,但始終不朝對側翻覆。看來,車身可能陷入泥濘中。
其實我想一個人靜下來思考,但也沒理由拒絕,只好點點頭。
翻覆的車內,灰原正伸手幫忙把紫垣拉出來。
「你去幫忙把山吹從車子里弄出來吧,他年紀大了,說不定自己動不了。」
我真的可以做出這麼卑劣的行爲嗎?
「你想要錢對吧……?」
我摸摸自己外套口袋,感受鑽石堅硬的觸感。
「這下只能用走的回去了呢。」紺野轉頭看毀損的車輛,嘆了一口氣。
「喂!」他不耐煩地又問了一次。
山吹曾是經營小鎮工廠的熟練作業員,有段時間親手製造了不少火箭零件等需要精密加工的品項,對重量變化相當敏感。他說不定會發現空手提箱裏的東西消失了。
「請幫我一把。」
「他被壓在車子下面了。我和灰原先生一起把他拉出來,可是已經……」
「灰原先生……我們是夥伴吧?」
我嘖了一聲。已經醒來就沒辦法了。放棄把車推落谷底吧,我低聲對灰原說。
我背轉過身,裝作察看白石的樣子,蹲在屍體面前。白石依然張大嘴巴,像把人生最後一口氣吐出後就這麼死了。
我對灰原招手,和他一起用肩膀推撞翻覆的車。
白石的屍體已經失去血色,緊抿的雙脣開始發紫。
灰原點頭。
他依然睜着眼,但已經死了。
說着,我對他微微一笑。灰原重複我的話:
紫垣一臉不耐煩,回了句「誰記得」,在路邊岩石上坐下。
凝視手上的寶石,寶石散發瑩白的熠熠光芒。
「…………」我背對他沒有回應。握着鑽石的手心都是汗。
灰原默不吭聲,我繼續說:
感覺到紫垣隔着我的肩膀探頭看白石的屍體。
我繞到車頭,心頭一驚。被白石打開的手提箱還在儀表板上,箱子裏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山吹還沒醒來。
坐在石頭上的紫垣一臉不悅,點燃香菸。雖說紫垣應該沒察覺我把鑽石藏在哪裏,有灰原留着我就放心了。他肯定會幫忙監視紫垣,不讓他做出多餘的事。似乎領會到我的想法,灰原對我咧嘴一笑。
那幾個男人完全把我當成了夥伴。找個機會殺死他們所有人吧。這麼一來,那顆鑽石就屬於我了。可是——
要是衆人發現手提箱裏的鑽石不見了怎麼辦?我一定也會成爲被懷疑的對象。一旦搜身,偷走鑽石的事就會見光死。必須趁現在找個地方把鑽石藏起來。可是,要藏在哪?我掏出鑽石,東張西望。
頭好痛。敲打金屬般令人不舒服的聲音一直在腦中迴盪。爲什麼我要殺了這男人呢?或許根本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可是,已經太遲了。做了都做了也沒辦法。是打算背叛我們的這傢伙自己不好。沒錯,這男人想獨自帶走鑽石。所以我纔會湧現怒意。所以我纔會殺死他。
「你是……對了,你是灰原先生吧。」
一邊喘氣,一邊注視了他的背部好一會兒,男人再也不動了。毛髮間湧出深色的血液。
「死了嗎?」
紫垣似乎很錯愕,閉上嘴不說話。
「等等,我也要去。」紺野追上來。
「我們是……夥伴。」灰原的語氣像在說夢話。
等等喔。
那傢伙顫抖着身體起身,在泥地上匍匐前進。我蹲在一旁,男人放棄往前爬,趴在地上,只有脖子還在轉動,一副很痛苦的樣子。他側眼朝我抬起,眼神像在懇求什麼,又閃過一絲憐憫之情。似乎想說話,張開的嘴脣痙攣。
這時,後座車門忽然朝天空打開。敞開的車門裏伸出一隻手。是紫垣。紫垣正打算爬出車外。
「那傢伙還活着嗎?」
「…………」
「鑽石在我手上。只要把那輛車推落谷底,世人會以爲強盜全都死於事故。這麼一來,誰也不會追查我們。」
「你在做什麼?」
「先暫時放棄,請你去協助紫垣。」
再次對茫然僵立的灰原開口:
「緋村。」背後傳來叫我的聲音。「……那傢伙怎麼了?」
男人這麼問我,我凝視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的眼睛,整個人像要被吸入那雙眼裏,我無法轉移視線。夾帶水氣的風發出咻咻聲吹撫臉頰,黏膩得很不舒服。年輕男人眼底映出黑暗醜陋的東西。冷酷的,自我中心,不惜踐踏他人的邪惡本性。看起來溫和知性只是外表的僞裝,不是真正的本質。他掩飾着真實本性而生,我很清楚這一點。
潮溼的風在耳邊呼嘯。像找到玩具的小孩,灰原綻放笑容。
這年輕男人是誰?我緩緩動着腦袋思考,年輕人露出緊張的表情,再次開口。
「對,我們是夥伴。」
不能被看見搶來的鑽石。汗水沿着額頭滑落。
紫垣瞠目結舌。紺野回答:
我問那黑影:
一邊說服他,我一邊緊盯着灰原。好像能看見什麼。我默默凝視他的內心深處。他眼中有什麼搖曳着。那是醜惡的黑影。慾望的黑影。
我急忙蹲下,正想伸手蓋上箱蓋,一個轉念又停止動作。
「總之先確認一下週圍的情形吧。」我朝道路前方望去。「說不定能找到民宅。我往前走一點看看……麻煩各位注意一下山吹先生,他應該也還活着。」
翻覆車輛中的男人們、剛纔被我殺死的白石,以及這個灰原都是強盜同夥。這五人搶奪了鑽石,逃到這個地方。我的意識對此感到清楚明瞭,也想起自己是什麼人了。
朝後方斜瞄一眼,脫離車子的紫垣看着這邊。在他背後是正從後座爬出的紺野。灰原一邊伸手拉紺野,一邊朝我投以一瞥。
我雙手一攤,抬頭看紫垣,表示「沒救了」。
陰影罩住我的手,紫垣站在身邊,低頭俯瞰屍體。
男人踉蹌了幾步,當場趴倒在地,泥水四濺。黃色果實從他手中掉落,在泥濘中滾了幾下。
腳邊有顆壘球大的岩石滾落在地,我無聲蹲下撿起它。再偷看一次男人,他已經背對這邊走出去了。
有沒有什麼能代替鑽石放進去的呢?我環顧四周。
「對。」
「那還……真有意思。」
我回以笑容。
紫垣的腳步聲已經來到背後。
「要回去嗎?」
說完,我朝上坡路走去。
看着自己踢起水花的腳尖,我在想。
「……錢會是我們的,只要殺掉其他人就好。」
藏在哪裏好?埋到地下?不、沒那麼多時間了。
灰原點點頭,從車旁離開,對正在爬出後座的紫垣伸出手。紫垣注視灰原,露出疑惑的表情。
「雨接下來還會繼續下吧,我可不想在全身溼透的狀態下半夜翻山越嶺。要是一個弄不好會死人的,入夜之後的雨水很冰冷,我在車裏不是說過嗎?」
抬起頭。
我轉身爬上斜坡。用流過柏油路的雨水清洗弄髒的鞋子。雙腳輪流向前邁進,逆向踢起水花。得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纔行。
後面傳來聲音。
「死了?白石死了嗎?」從車子裏出來的紺野發出高亢的聲音,快步靠近這邊,低頭看仰躺的白石屍體。
「什麼事?」
「那是白石?」紫垣又問了一次。
回頭一看,有個人站在那裏。那男人一直盯着我看。
剛纔那顆黃色果實就掉在後面。雖然不知道這東西打哪來,柑橘類的重量應該和鑽石差不多吧。我撿起果實,迅速放進手提箱。蓋上箱蓋,隨便轉了幾下號碼鎖就離開了。山吹看來還沒清醒。
「是啊。」灰原笑着點頭。
紫垣皺眉,視線落在白石死去的臉上。
我對男人慢慢開口:
我從車子旁往外衝,朝他直線飛奔。男人的背影愈來愈大,我用盡全力高舉手中岩石,朝那傢伙後腦毆打。
聽了我的話,凝視屍體的紫垣和紺野爲之語塞。灰原站在稍遠處,我看他一眼,他什麼也沒說,用視線回應我。我對他輕輕點頭。
「我知道了。」灰原揮揮手,這麼回答紺野。
紺野轉身對後面大喊:「灰原!」
人類的倫理道德對我已不適用。忠於慾望而活不需要受到譴責。
我不是人。
那個年輕人——灰原潛藏醜陋惡意的眼神,喚醒了沉眠許久的我。
鑽石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