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灰原之章

《多出來的第六人》 · 原浩 · 2.5萬 字

「你還活着嗎?喂……喂喂!」

不知道喊了幾次,山吹終於出現反應,像要撥開眼瞼似的慢慢睜眼。好像還活着。他臉上夾雜困惑,朝我投以空洞視線,呻吟般低喃:

「你是誰……?」

「喂,你沒事吧?」我看着山吹的眼睛。「是我啊。」

山吹眨了幾次眼,意識很快恢復清醒。

「是灰原老弟啊……」他這麼回應。

我從破碎的擋風玻璃之間問他:

「動得了嗎?」

這男人——山吹一個人被留在翻覆的汽車副駕駛座。這輛剛纔還在山路上疾馳的黑色小型汽車損毀嚴重。後車門被壓扁了,前擋風玻璃受撞擊碎裂,少了一大半。此外,還有一棵樹幹插入後行李廂。隨土石流倒塌流下的樹幹撞破後擋風玻璃衝進來。

全身沐浴在混了泥沙的雨水中,山吹的臉又溼又髒。花白的頭髮貼在前額。身上穿的黑西裝也溼透,底下的襯衫緊黏在身上。

「……發生什麼事了?」

山吹撐起身體,不知是否哪裏疼痛,臉皺了一下。碎成顆粒的擋風玻璃碎片紛紛從他臉頰掉落。

「發生土石流,車翻了。你真的沒事嗎?」

山吹淡淡一笑點頭。「嗯,沒事……只是脖子有點痛。」

我轉頭對後方的男人說:

「應該沒事。」

紫垣坐在離車稍遠處的一塊大岩石上,顯得非常不高興。眉頭皺得更緊,一臉厭倦的樣子盯着灰撲撲的山頭。

紫垣這男人個子高大魁梧,手臂粗壯,胸膛厚實。或許因爲全身肌肉隆起,即使和我們一樣穿着黑西裝,看起來卻不太搭調。深邃的五官,有可能混了外國人的血統。這樣的外表肯定很吸引異性。我們對彼此的背景所知不多,不過,紫垣性格殘忍兇暴,這是毋庸置疑的事。

紫垣抓起叼在嘴裏的香菸,吐出一口摻雜慵懶嘆息的煙。

「哪邊?」

「爲什麼他會在車子外面?」

不符季節的大規模颱風直擊本州,天亮前下起的暴風雨,將這條翻越山頭的道路變成濁流。儘管路面有鋪柏油,車在路上前進時看來就像在溯溪。載了這幾個男人的車,勉強行駛於蜿蜒的山路上。

「不用這麼趕也沒關係。之後風雨會更大,到颱風離開前,至少今晚警察和消防隊都不會上來。可是,天一亮應該就會趕來了。」

「找到什麼?」我這麼問,紺野指向道路前方。

我苦笑着重新轉向山吹。

「喂——」聽見呼喊的聲音,抬頭一看,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正從路的前方走下來。是緋村和紺野。走在前面的紺野雙手交叉,歪着蓄鬍的嘴,發出刺耳的尖銳聲音連珠炮說:

「……太精采了吧。不但有人死了,還困在這裏動彈不得。」

放棄從車門下車的山吹舉起手提箱,用堅硬的邊緣敲擊汽車前翼板邊框,把殘餘的玻璃敲掉。我抓住他伸出來的手,將他從副駕駛座拉出來。他撥開消氣的安全氣囊,爬出車外。

哼。紫垣發出嗤笑。「……那傢伙可就沒這麼走運了。」

「嗯……」我一邊回答,一邊望向車子。雖然沒被岩石砸到,但插進了一根樹幹。

山吹雙手撩起頭髮,啐了這麼一句。

「沒事的是哪邊?山吹還是東西?」

那被稱爲白石的男人臉如蠟像,毫無血色。雖說他原本就是膚色蒼白的人,仰臥在泥濘中的灰色皮膚怎麼看都屬於屍體。紫色的嘴脣抿成一直線,臉頰腫脹。與膚色形成對照的,是白石額頭上紅褐色的血跡。在雨水侵襲下,血還沒有乾透。從傷勢看來,頭部有大量出血。

聽了我的話,紺野得意地回答:

「應該是當場死亡。」紫垣不耐煩地回答。「從車子底下拖出來時已經死了。」

我也聳聳肩回答:

我指向道路後方。原本車子走過的細窄山路,已經完全埋在土石堆下。

「問題就出在這裏。」

「對。」緋村點點頭,看了我一眼。「……我和灰原先生一起推開車子的,那時就已經斷氣了。」

山吹一手拿着硬鋁手提箱搖搖晃晃起身,朝撞爛的車看一眼,苦笑說道:

「不是走不走得過去的問題,你自己去看看啊紫垣。更何況車都壞了。是說用走的又能怎樣,你以爲用走的能走多遠?我們現在頂着暴風雨,又不是來野餐的。在這種大雨裏偏離道路走進山裏試試看啊。這裏可不是八甲田山欸,只會落得所有人凍死山中的下場啦。」

緋村搖頭。

紅土上流過幾道血管般的水流。

「斷了就是斷了啊!簡直就像大太郎法師一個不爽把路踢斷了一樣,路只到那裏就忽然沒了。道路坍方啦。沒跟着被卷下去已經算不錯了。」

山村和緋村交換了一個凝重的視線。

山吹撩起灰白的頭髮,對我笑一笑。

「這麼說來,還不是得趕快走。」

「問題是之後該怎麼辦。太陽下山了,很快就要天黑,道路坍方的話,表示不久之後可能會有人來。」

「紫垣老弟,你受傷了嗎?」山吹問。紫垣搖搖頭。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

「其他兩人……緋村老弟和紺野老弟呢?他們也死了嗎?」

「……斷了?什麼情形?」

「……到底哪邊比較重要?」

「好像要下雨了。總不能一直站在這裏吧?」

「我的也不行呢……紺野先生呢?」緋村問。

「……別再尖叫了,你是娘們嗎?」

緋村點頭,低聲說:

過去五個男人已經爲了討論而見過幾次面,但彼此關係並不親密。我對緋村這個人知道的也不多。年齡的話,大概四十多吧。似乎擅長動腦,雖然沒有人真的稱他爲隊長,這男人實際上算是扮演這個角色。

「哈哈……這還撞得真誇張。」

緋村也看着衆人開來那輛殘破不堪的車與土塊崩落的山。往前走幾步,抬頭仰望天空。彷彿伸手可及的烏雲,正以驚人的快速飄過。緋村似乎正在思考對策。衆人的視線也自然聚集在緋村身上。

「這還用問嗎。」紫垣丟掉菸蒂,再次深深嘆氣,像在說他受夠了這無聊的問題。「當然是東西。」

「箱子沒事,山吹先生也沒受傷,太好了。」

山吹低頭喃喃:「這樣啊……真的太遺憾了。」

紺野一邊回答,一邊頻頻用手指戳那個裝了看似相當堅固鋁製保護殼的手機螢幕。凝視發出霧光的液晶畫面一會兒,也是搖頭。「我的也連不上。大概是受到土石流災害的影響。」

我不懂他在問什麼。這男人總是寡言。

「路,不能用走的過去嗎?」

「不行不行,那邊的路也斷了。這下真夠慘了。繼續走或往回走都沒路,哪都去不了。」

「一點也不走運。」紫垣低沉的聲音這麼說。「車爛了,又被困在這種深山裏……真倒楣。」

「怎麼會這樣,太可憐了……很快就沒呼吸了嗎?」

「沿山路往前走下去看前面狀況了……畢竟後方已經變成那樣。」

緋村也回以微笑。

紺野尖銳的聲音回答:

「你不知道什麼是大太郎法師?日本古老傳說中的巨人啊。」

「大太郎法師?」紫垣疑惑眨眼。

「他們人呢?」

紫垣努了努下巴。一個男人躺在半毀壞的車後方。

「代步工具啊……要是能弄臺四輪驅動就好了。」紺野面有難色,望向埋在泥沙裏的道路。

「……話說回來,今天雨下得這麼大,這條路又這麼小耶?更別說還要翻過這個『魔之山巔』,我從上山時就開始擔心了。還說什麼走這條路最適合,根本不是吧。早知道就不該聽白石那傢伙胡扯。」

「是啊,笑不出來。不過,我們還算走運啦。」

這個頭髮花白,有點年紀的男人,在五人之中最爲年長。或許因爲歲數的關係,他和紫垣不同,思慮周到,個性穩重,明辨是非。紳士般的態度也很有親和力,看得出他受到周遭信任,頗有人望。

「嗯。」山吹微笑回應,舉起左手的手提箱。連在上面的鐵絲鏈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

就在即將開上山頂時,一陣地鳴聲響。道路兩旁陡坡上的土石一邊推倒樹木,一邊朝車頂崩落。加快速度的車輛雖然逃過土石流的直擊,其中一根被土石流掃倒的樹幹卻從後方撞上。我清楚記得當時的情形,車身猛烈翻覆,沒因此喪命真的該說是好運。

山吹表情肅穆,摸摸自己的臉。

「是啊,可憐的白石先生……好像是汽車翻覆時摔出去了。受到土石流撞擊,窗玻璃都碎成了那樣。」

聽到這個,紫垣嘟噥:

「喔喔,關於這點,紺野大哥我或許可以解決喔。剛纔找到了。」

山吹凝視屍體,凝重地皺起眉頭,又赫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我。

「我是沒事……」山吹臉色一沉,望向屍體。「可是白石老弟他……」

「誰知道啊。」

「剛纔試了一下重開機……」

「沒有。」

「抱歉。你說得對,這狀況不該笑的。」

「這不是白石老弟嗎?他死了?」

我望向綁在山吹左手腕上的鐵絲鏈。這條鐵絲鏈的另一頭,繫着一個硬鋁製手提箱。這就是紫垣口中的「東西」。車子都撞成一堆廢鐵了,這個小手提箱卻毫無損傷。

「不愧是紫垣老弟。」山吹仍蜷縮在扭曲變形的副駕駛座上苦笑,拉松脖子上的領帶。

「聽說他被壓在車底?」

我這麼說,朝車子指了指,山村一看皺起眉頭。

「從窗戶?翻車的時候啊?他沒系安全帶嗎?」

我點點頭。緋村說得沒錯,我們兩人一起推了翻覆的車子。那時,白石已經喪命。他應該是當場死亡了吧。

「你聽到他說那種話了吧。」

紺野劈哩啪啦說了一通。他在這羣人中話最多,嘴巴也賤。外表看起來應該跟紫垣差不多年紀吧。態度輕浮,腦袋不太好的樣子,不過,應該是個表裏一致的人。

「是啊,不過,正如剛纔往前看到的,要走這條路翻越山嶺已經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掉頭,從這裏走回城裏還有一大段距離。再說,在沒有照明的暴風雨中徒步前進非常危險。最好能先找到代步工具。」

「什麼哪邊?」我如此反問,紫垣對我投以不耐煩的一瞥,再次開口:

事故發生後,勉強還能移動的我和一起逃出車外的緋村看見死於車底的白石。這時,車內的紫垣和紺野各自清醒着,兩人都因腦震盪而有暈眩症狀。我將兩人拉出來。山吹是最後一個留在車內的,不過他也醒來了。

車子停在說是懸崖也不爲過的斜坡邊緣,這地方沒有護欄,眼前的地面凹下一個大洞,露出底下的土層。瀑布般的雨水從道路邊緣往下流。只要再前進一點,車身就會掉落崖底,車上所有人都會喪命吧。這不叫幸運,什麼纔是。

紫垣露出不耐的表情,嘖了一聲。

「倒楣的傢伙。」紫垣站在我和山吹中間,雙手插在褲袋裏,低頭俯瞰白石的屍體。慵懶的語氣繼續說道:「……他被壓在車底下了。」

「要現在馬上離開這裏嗎?」紺野用那尖銳的聲音問。

「那臉何必這麼臭呢,白白糟蹋了帥氣的長相。你坐的那塊石頭是落石吧?光是這顆石頭沒砸上車頂都值得慶幸。現在就爲我們的走運開心一下吧……你也這麼認爲吧?」

臉頰感覺到什麼冰涼的東西。抬頭一看,暗褐色的烏雲終於逼近頭頂。繼續這樣下去,被雨淋溼也討論不出什麼來。我環視衆人一圈後說:

剛纔那陣豪雨,雨勢已經減弱,現在變成了毛毛雨。夾帶溼氣的強風轟轟打在我們身上。暴風雨才經過一半,雨很快就會再下大。這一帶,道路兩旁沒有遮蔽視線的樹木,揹着陡峭的山腹,眼前是開闊的景色。然而,映入眼簾的只有濛霧中的山峯與地表外露的紅土。沒有看到半戶人家。

紫垣默默搖頭。他的手機好像也沒有訊號。我則是原本就沒有手機。緋村單手掏出手機,凝視半晌後歪了歪頭。

「有人聯絡得到外面嗎?我的手機似乎收不到訊號。」山吹低頭看着自己手上的手機這麼說。

「還活着喔。」我這麼回答。死的只有白石,其他人都沒事。

「誰知道。」

「好像是窗戶破掉時飛出去的。」

「你再說一次?」

緋村看了看從車內脫身的山吹,問他:「你沒事吧?」

山吹走過去,發出驚訝的聲音。

「是啊,人一來,事情就麻煩了。」

「對。這場大雨大概造成地質鬆動,想沿原路退回去是不可能了。」

理虧的紺野搔搔頭。「……對啦,是這樣沒錯。可是,我哪知道下了雨路面會變成這樣啊。」

「夠了。」介入兩人之間的是緋村。「我明白你們的心情,但焦慮也解決不了什麼……再說,提議翻過這座山頭時,你明明也是贊成的吧,紺野先生。還誇口說自己很熟這附近。」

「路被埋沒了。」山吹說出眼前看到的景象,我點點頭。

「唔呣,怎麼辦好呢……」

「繼續往下走,雖然這條道路坍方了,坍方處前還有一條斜出去的岔路。雖然是沒有鋪柏油的爛路,但寬度可容一輛車開過去。我和緋村兩人沿着那條路前進了一半,看到盡頭有建築物,應該是民宅。」

「是喔,這種深山裏也會有民宅?」山吹懷疑地問。紺野喜孜孜地點頭:

「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過這座山另一邊曾有個村子。從那邊延伸過來,山頂這裏也有不少戶人家。現在因爲整個村子都沉到水庫底下了,這一帶沒落冷清,但是還有一部分民宅保留下來,形成一個別墅區。畢竟山上紅葉很美嘛。我猜,我們看到的那棟建築就是其中一棟別墅。現在離紅葉時期還早,這種颱風天也不會有人特地上來玩,裏面一定沒人。」

「你怎麼知道?」紫垣問。

「什麼爲什麼,這裏也是我老家啊。我在車上不是說了很多次嗎?你都沒在聽喔?」

「誰理你。」紫垣別開頭。

「我跟你說啦,我小時候——」

「停!」緋村快速打斷紺野。「說到這裏就好。我們最好不要知道太多彼此的事。」

紺野撇了撇嘴角。

緋村說得沒錯。包括我在內所有人,最好都不要知道太多彼此的事。

「總之,應該能去那間屋子躲雨,先移動再說吧。也得討論今後的事該怎麼辦。」

衆人一齊點頭贊同緋村。就在這時——

「你們沒事吧——?」

我們朝聲音的方向轉頭。斜坡上,兩個穿黑色雨衣的男人正朝這邊走來。

紫垣嘖了一聲,瞪着紺野:

「哪裏沒人了?」

「不是啊,剛看那屋子沒點燈……」

「這下麻煩了。」紫垣不耐煩地嘆氣。

走在前面的小個子男人睜大眼睛:

「可真是嚴重的事故啊。」

「放在這不就好了。」

「工具就是工具啊……可能在車裏。」

「請把那個人放上去吧。」一郎若無其事地用下巴指了指白石的屍體。

「因爲最近一直下雨,降雨量又異常的大。不過,還是第一次發生這種情形。」一郎雨衣下的表情苦澀。

高瘦男人指着撞爛的車旁低聲說:「大哥。」

山吹打開手機裏的手電筒,照亮後座確認,似乎仍沒找到他要找的東西。車身周圍只散落碎玻璃,沒看到其他事物。

「什麼工具?」

「叫得到救護車嗎?手機好像沒訊號就是了。」

「總之,趁雨還沒下起來,先到我們家避一避吧。」一郎這麼說。

男人們自稱姓金崎。矮個子的哥哥叫一郎,過瘦的高個子弟弟叫二郎。外表一點也不相像的兩兄弟。紺野和緋村發現的房子,果然就是他們家。

我這麼問,山吹傻眼地說:

拳頭臉的小個子男人驚訝地注視崩塌的泥沙。

「白石老弟的遺體怎麼辦?」山吹朝屍體望去。

前方道路突兀地中斷。沿山崖蜿蜒的道路坍方了。一看就知道,汽車不可能再往前行駛。

一郎點頭說:「當然可以,連遺體一起搬過來吧。」

「兩小時前,從我家再往前面一點的路崩了,好像把電線扯壞了。剛纔也是聽到劇烈聲響,才和我弟過來察看。沒想到這邊也崩了啊……總之,不管怎樣還是得想辦法聯絡消防隊。」

「怎麼了嗎?」

「我也不知道這上面寫的是什麼。只有這裏刻的地名是日文漢字……各位看,這個部分。」他指着碑文的最後一行。

「真驚人,你知道得比我還詳細。」一郎睜圓眼睛看紺野。

「這個嘛……」男人爲難地回答。「差不多兩小時前就沒訊號了。因爲停電的關係,家用電話也不通。」

「你是說這顆石頭嗎?」

從這邊望過去,二郎的手臂看起來還真長,彷彿兩根彎彎曲曲的觸角。用這兩條細瘦手臂推推車的模樣,看起來像只詭異的昆蟲。二郎把一輪車停在我們中間後,就用「接下來不關我事了」的表情退後一步。一輪車整體沾滿泥土,貨臺內側黏着不知道是爛泥還是油漆的紅褐色物體。

我這麼問,山吹一臉困惑地掏摸自己西裝內袋,接着又摸了摸腰上的皮帶,皺起眉頭:

「可能是翻車時掉下去了。」

紺野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

「……遇到這種狀況,各位還能平安無事,真的很幸運呢。」

紫垣不悅地轉移視線。

一郎伸手撫摸道祖神說道:

「只能等到明天早上了。道路坍方的事,應該不久就會有人發現……」

屋子裏沒開燈,是因爲停電了。

「會是四輪驅動嗎?」紺野嘟噥。

「……沒找到嗎?」我小聲問,山吹走到車子旁,往山崖底下看。

「哎呀,這可傷腦筋。這裏果然也這樣了……有人受傷嗎?」

「看,就是那樣。」紺野指向前方。

「真是的,又不是在泡澡。」紺野這麼嘀咕,這一幕看在他眼中似乎相當滑稽。

「怎麼可能是我家的東西呢。只是從以前就一直立在我家附近的樹幹下。原本以爲被崩落的泥沙埋住……哎呀,能找到真是太好了。」一郎展現笑容。

「這是韓文吧?」一旁探頭過來看的山吹說。紺野搖頭。

紺野嘆了一口氣。「我說啊,憑什麼……」

「停電了嗎?」

「灰原老弟、紺野老弟,能請你們把白石老弟抬上去嗎?」

「這個嘛……」緋村低垂視線。

「或許看在你眼中只是普通的石頭啦,紫垣。道祖神的設計可不只限於神像喔,你看這邊,岩石表面刻有文字吧?這叫文字碑。」

我身邊的緋村一臉無奈,山吹則傻眼地撇下嘴角。

「動作快,我們家就在前面。」

男人雖矮,隔着雨衣也能看出他體格健壯,肌肉發達。粗壯的脖子上,有張宛如捏緊的拳頭般粗獷的臉。後面跟上來的高瘦男人正好跟他形成對比。高瘦男人有着幾近病態的白皙皮膚和凹陷的臉頰,兩個窟窿般的眼窩裏,精光四射的眼珠令人印象深刻。兩人看上去都差不多三十多歲。

「這是原本在那上面高地上的道祖神喔。我們家都稱祂爲御眼大人。」

「喂喂,你們這樣很危險,快離開那邊。要找東西等車子移動之後再找比較好。」一郎皺眉提醒。的確,地質鬆動的現在,地面什麼時候會崩坍都不知道。「……到底在找什麼啊?」

「有沒有能和外界聯絡的方法?」

「方便先把他搬到府上嗎?」

山吹顯得坐立不安。解開左手腕上的鐵絲鏈,忽然把手提箱塞給我。

紺野得意地發表起演說:

我也覺得這狀況有些令人莞爾,因爲聚集在這裏的都不是什麼好人。看上去稍微正經一點的,頂多只有緋村和山吹。

「咦?這是……」一郎突然發出驚訝的聲音。

我站在山吹身邊往山崖底下看。土表剝落的陡坡被下方的杉樹林吞沒,就算想下去也找不到可以立足的地方,無法下去找他的工具。

一郎說,這一帶沒有其他人家。雖然附近土地都是金崎家所有,除了這條翻山道路外,沒有其他路可通往山腳。繼續前進雖然可到紺野說的別墅地區,可能找得到人來幫忙,但距離太遠,現在天又快黑了,以這條路目前的狀況來說,徒步移動也很危險。

「感謝相救。」緋村向他低頭道謝。

山吹看着我和紺野。

「御眼大人?」緋村這麼問,一郎抬頭看土石崩落,露出底下土層的山。

山吹和紺野互看一眼,視線困惑。

「這、這個人昏迷了嗎?還活着嗎?」

「……不就是普通的石頭。」紫垣面無表情地凝視道祖神。

山吹跨步走向汽車,我也跟在後面。只見他把頭伸進破掉的擋風玻璃內,左右察看前座。

紫垣冷淡嘟噥:

「看起來很像韓國文字,但是不一樣喔。這叫阿比留文字,是古時候的文字。漢字傳來日本之前日本人使用的文字,又稱神代文字。是說,古代文也有很多假的,不過這個應該貨真價實。阿比留文是古代對馬豪族傳下的文字,現在對馬一代還有很多人姓阿比留。沒錯,也有人指出這種文字和韓文的關聯,不過我的看法是——」

「不是啦,我工作要用的重要工具。不過,還是放棄好了。」山吹回頭用開朗的聲音回答一郎。

「哈哈……這可真不得了。」山吹髮出無可奈何的笑聲。

一郎使個眼色,二郎便回頭往來時的小路跑。或許要去開車過來搬運屍體。

我也湊上去看。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紺野指出的岩石表面確實以纖細的字體刻着一串文字。

一郎看着剛纔紫垣坐的那顆石頭,似乎感到意外。這顆落在道路旁的圓形岩石,約有一個成人的軀幹那麼大。一郎蹲下來,用手撫摸岩石表面,高興地說「果然是『御眼大人』」。

雨勢愈來愈大,雨點滴滴答答打上地面。

這時,朝撞爛的車看一眼,弟弟對哥哥投以驚訝的視線。哥哥繞到翻覆的車頭,低聲發出「哇喔」的叫聲。

高瘦男人走向白石的屍體,腳步快得不太客氣,腳上的雨鞋嘩啦嘩啦踩着水窪,不算少量的泥水就這麼濺到白石臉上

我回答「我們都沒事」並向他道謝。如一郎所說,現在只能先去他們家避難了。緋村和山吹朝彼此點頭。沒有方法聯絡到外界,對我們來說反而幸運。

緋村搖搖頭,問拳頭臉:

那被稱爲「大哥」的拳頭臉看到屍體,發出「啊」的驚呼。

「不、紺野老弟,夠了。」山吹苦笑打斷他。

高瘦男像是並不介意,蹲下來檢視白石的臉,也摸了摸他的手腕。一會兒,他朝這邊搖頭。他的拳頭臉哥哥面色鐵青,倒抽一口氣。

「要我扛屍體的意思嗎?」

「沒有啦,我老家也在這附近。」紺野笑着回答。

躺在那裏的是白石的屍體。

「是啊,大概是跟着土石流一起掉到這裏來的。」

我看一眼緋村,他微微點頭,像在說「也沒辦法」。

「車子被土石流捲入……」緋村回答那個男人。

「沒有嗎?」看到這狀況,緋村似乎察覺什麼,從後面問。

「死了……嗎?真可憐……」

「這是您府上的東西啊?」

我們面面相覷。

「喂喂,該不會要用這個推白石吧?」

山吹露出不解的表情。

金崎兄弟大步向前。將手提箱再次仔細繫上手腕的山吹跟上前,然後是緋村。載有屍體的一輪車由紫垣負責推。我和紺野殿後。

拳頭臉轉頭回答緋村:

我繞到靠白石頭部這一側,從兩邊腋下抬起他。紺野抓起兩條腿。我和嘴裏仍在不斷抱怨的紺野一起抬起白石的屍體。屍體莫名沉重。無力的頭顱倒在我的襯衫上,傳來濃濃血腥味。踉踉蹌蹌勉強抬起他,以仰躺的方式放在一輪車上。小小的貨臺無法完全容納白石全身,膝蓋以下和上半身都突出來,形成往後仰的姿勢。

「拜託了。」山吹合掌請求。

緋村和山吹交換了一個若有深意的視線。意思是「這下說不定能獲得『代步工具』了」。

無視紫垣不滿的語氣,緋村問一郎:

「那怎麼行呢?」緋村用嚴厲的視線看紫垣。

紺野蹲在那顆石頭旁,好奇地撫摸岩石表面。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聊起天來:

「你不知道喔?道祖神就是路旁之神。守護人們不受惡靈或瘟疫的侵襲。在這一帶,有很多這樣的道祖神。」

「其他幾位有受傷嗎?」

山吹瞇起眼睛凝視文字。「……真的耶,只有這裏是日文。」

我不懂他在說什麼。

「道祖神?」紫垣低聲問。紺野回答:

「這應該是歷史很悠久的道祖神吧?上面還有刻字,或許是古文字。在這一帶,道祖神很常見,但這個應該很珍貴喔。不過,萬一砸到車子,可是會把車子壓扁的呢。被道祖神砸死,惡人遭天譴,簡直像是什麼廉價小說的題材。」

「……工具不見了。」

聽見喀啦喀啦的聲音,回頭一看,穿着雨衣的金崎二郎回來了。只見他推着下田用的一輪推車走下斜坡,原來不是回去開車過來啊。

山吹走到崩塌的道路旁往下看。「……確實,就算徒步也過不去。」

「最好不要靠近那邊喔。可能又會再度崩坍。」一郎發出提醒。

「沒有遠路可繞嗎?」山吹回頭問,一郎搖搖頭。

「沒有耶。」

「唔呣。」山吹抿着嘴脣,從路旁退下。

「雨愈來愈大了,我們快走吧。」一郎率先起身。

道路左側,就是剛纔紺野說的岔路。沿着陡峭的斜坡,這條路通往鬱郁蒼蒼的山林,似乎朝山頂前進。

在金崎兄弟的帶領下,我們走入這條岔路。斜坡相當陡,路面也很崎嶇。到處都有碎石與柏油剝落造成的凹陷,積水就成了水窪。

紫垣推的一輪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劇烈搖晃。貨臺上白石的屍體不斷跳動,每跳一次就改變一次姿勢。

緋村回頭對紫垣說:

「請小心一點推。」

「路太差了。」紫垣不高興地低聲回答。

「頭在貨臺上一直敲,這樣對白石先生豈不是太過意不去。」

「好啦,我知道了。」紫垣不耐地回應。

雨水沿着山頭暴露的土表流下,泥水流進路面。我們嘩啦嘩啦踩着泥水,在陡急的上坡路走了一段時間。

「看,怎麼樣,很有品味吧。」

走在身邊的紺野指向宅邸,語氣簡直就像在炫耀自己家。道路前方出現建築的屋頂,那就是金崎家了吧。奶油色外牆與斜度很大的暗綠色三角屋頂,聳立在坡道上方。看來確實停電中,一盞燈也沒亮。

爬到斜坡盡頭,終於看清建築物的全貌。宅邸建在山林中開闢出的一小塊平坦土地上。遠遠就能看出建築老舊,顯然不是最近新建,應該已有幾十年歷史。包圍宅邸的鐵柵欄和黑色大門也不像有好好保養,到處都看得到紅色鐵鏽。

紺野盯着鐵柵欄說「是不是有熊出沒啊」。

風雨比剛纔更大了。宅邸後方的樹林,在風雨侵襲下發出驚濤駭浪般的激烈聲響。雨將森林打得窸窣作響。

紺野發出苦笑。

「因爲颱風的關係,高速公路上出了車禍,全面停止通行。沒辦法,才改走這條山路的。」

「白石那份不用給他了對吧?」

「哪裏不一樣?」

「您一家人住在這裏嗎?」緋村問。

「兩位真的幫了大忙,不然我們當時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這樣的話,走高速公路不是比較好嗎?翻過這座山頭得繞不少遠路吧?」

無聲回來的二郎舉起光源照亮腳下。他手上提着的,是一個陳舊的提燈,大概是油燈吧。小小的油燈光量不大,在二郎手上搖晃。

與雜亂的院子不同,室內出乎意料整潔。烏黑的地板擦得發光,東西也擺放得相當整齊。中央有一張大型餐桌,從保留了天然的形狀看來,應該是未經拼接的整塊原木桌。兩側各放有四把椅子,總共八張椅子圍繞着桌子。金崎兄弟說他們一家三人居住此處,對小家庭而言,這餐桌的尺寸未免太大。桌上放有老舊的銀製燭臺,粗大的蠟燭閃爍不可靠的微光。我們接過一郎拿來的毛巾,圍在暖爐旁擦拭頭髮。

一郎拿來一條骯髒的毛毯,攤開蓋住白石全身。站在遺體前,一郎雙手合十。

紫垣和紺野緊張地視線遊移不定。然而,緋村態度鎮定,語氣流暢地回答:

一郎打開門,我們依序進入其中。

「坍方纔剛發生不久,就算有人發現也通報了,不等颱風經過,應該不會有人來喔。」

「順便嘛。」

「以前還用過無線對講機之類的,現在是大家都用行動電話的時代了。可是,這種緊急時刻就會聯絡不上,在這種深山裏也束手無策。」

房間角落放有燒柴的暖爐。暖爐的耐熱玻璃裏,冒出火焰的柴薪散發赤紅光芒,照亮黑色的木地板。或許多虧了這些暖爐,天花板雖然高,屋內倒是很暖。

「各位來這邊是因應工作所需嗎?」

「什麼人數,紫垣,你是在擔心分配的事嗎?」紺野以責難的語氣這麼說。

「道路坍方了耶?就算有車也不可能翻越山頭啊。只能越過被土石掩埋的地方,走原來那條路回去了。」

「請小心腳下。」

「唔呣……」山吹環顧大廳,神情帶着狐疑。

「確認什麼?」緋村一臉疑惑。

一郎問。緋村回答「是的」。

彷彿呼應他所說的話,窗玻璃發出嘎答嘎答的聲響。

無視這麼嚷嚷的紺野,紫垣對緋村說:

「……沒有。」紫垣冷淡轉身,背對這邊。

「也是啦……既然他都死了,當然會變成這樣。」

「有夠不爽。」一直沉默的紫垣發出不滿。「……本來人數就夠多了。」

我反問,紫垣雙眼依然停留在屍體身上。

大廳地上已經鋪好一張藍色塑膠布。我和紺野將白石的屍體搬過去,讓他躺在上面。這張布用來放一具屍體稍嫌太大了些。一大張塑膠布的中央,孤零零地躺着一具屍體。頭雖然破了,身體其他地方毫髮無傷。光是這樣看,可能不會覺得這男人已經斷氣。人類的性命如此脆弱,我不由得有些錯愕。

「是的。剛纔也說過,從坍方那條路往下三公里左右有幾間別墅,可是要去的話也只能等天亮後。」

「只是老舊而已。這房子戰後就蓋了,中間改建過幾次,屋頂的天然黏板岩還是當初的原樣。希望別被這颱風吹跑纔好。」

宅邸前有個大院子,但東西也多。老舊的農耕用具和建材等破銅爛鐵隨處堆放。其中有一部分蓋上了藍色塑膠布,但就連塑膠布也有多處破損。泥土外露的地面上有着深深的車輪軌跡及腳印,裏面積了泥水,雨點打在上面,激起一圈圈漣漪。院子深處還有一個只有屋頂的車庫,裏面也堆滿了東西。一輛白色小貨車像被那些東西埋沒似的停在裏面。這輛車也一樣骯髒,顯現多處生鏽的痕跡。

「你在開玩笑吧?」

「對喔,是五人啊……這樣我更反對增加分錢的人數了。」

「那有什麼問題嗎?」

緋村朝一郎離去的走廊看一眼。

「喔,是喔,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咧。」紺野不悅地尖起嘴巴。

在一郎如此的提醒下,衆人進入室內。直接穿着濡溼的皮鞋進去,穿過隔開玄關的門後,來到一個寬敞的大廳。挑高兩層樓的天花板很高,掛着一盞大燈,但沒有點亮。靠牆有一道通往樓上的階梯。站在二樓走廊上,想必能俯瞰整個一樓。

「女人才要搶着送我錢好嗎。」紫垣板着一張臉。

金崎家雖然老舊,建築本身倒是頗有品味。搭配白色窗框的凸窗、以平板石瓦片鋪成的三角屋頂,很明顯的不屬於日本建築樣式,是一棟西式建築。紺野曾說這一帶有個別墅地區,這棟建築本身雖然漂亮,其中飄散的生活感卻不像別墅。山吹環顧院子,難以置信地縮了縮脖子。

「你不知道科學怪人法蘭克斯坦?真的假的?」紺野睜圓眼睛。「……是說,法蘭克斯坦其實應該是製作出科學怪人的人,只是現在大家都直接把法蘭克斯坦當成科學怪人的代名詞了。就是那個臉上有縫合痕跡的方頭人造人啊。我拿來比喻的就是那個。不過,那是環球影業製作的電影裏的造型,雖說後來這個形象就固定下來了,本來應該——」

「是有欠我人情的傢伙,只是……」緋村露出爲難的表情搖頭。「離這裏太遠了。再說,對方一定會要求報酬。」

「嗯?爲什麼呢?」山吹問。

「御眼大人原本就立在那裏。」一郎指着某處說。

「他說跟母親住在一起,那這個家就只有三個人嘍?」

一郎笑着說:「別放在心上。是說,我們這破房子也不一定安全就是了。」

他有些心不在焉。

一郎看着窗外叨叨絮絮:

我們點頭表示理解,一郎朝山吹解開鐵絲鏈後放在腳邊的手提箱投以一瞥。

「科學怪人法蘭克斯坦,那什麼?」

「想想現在的狀況啊,紫垣老弟。」山吹說。「就算收入減少,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一郎走出大廳。

「那麼。」一郎站起來。「我去拿點熱飲來吧,咖啡好嗎?也有紅茶……請稍等一下。」

一郎歪着頭說:「不曉得耶。畢竟是完全沒有交通流量的山頂啊。」

「真是辛苦各位了呢。」一郎皺着眉頭。「天已經黑了,明天救援就會來了吧。」

聽到這個,紺野用輕蔑的表情望向紫垣。「什麼都是錢錢錢,真難看……你是要送哪個拜金女喔?」

紺野一屁股往椅子上坐下:

「怎麼了嗎?」

一郎命二郎去拿燈,二郎就慢悠悠地消失在屋內了。離日落明明還有一段時間,室內已是伸手不見五指。

「別說那麼可怕的話嘛。不過,你的心情我明白。這裏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尤其是那個弟弟,簡直就像瘦版的科學怪人法蘭克斯坦。」這麼說着,紺野笑得很樂。

「喔喔,那可真倒楣呢。」一郎同情地皺眉,望向毛毯下的白石屍體。「……結果,你們同事還遇到這種事。」

『……初步估計,十六點前已下了一小時超過一百二十毫米的猛烈大雨,氣象局發佈更新紀錄的短延時強降雨特報。已登陸的十五號颱風之後仍會以緩慢速度北上,以關東、甲信越地區爲中心,恐有暴風、大浪及大雨的可能。今晚至明天早晨,請民衆嚴防土石流災害,待在安全場所。』

「總之,這裏只住三個人的話就沒問題了。也不用擔心他們報警。只是,本來預定今天內要離開關東,現在看來,不到明天早上是很難離開這裏了。」

「這棟建築物很有歷史呢。」

山吹一臉打從內心不愉快的表情指責紫垣:「別說那種蠢話。我們跟那種沒用的流氓不一樣。」

「住在這一帶的只有府上一戶嗎?」紺野這麼問。一郎點點頭。

「囉唆。」紫垣一臉不耐煩地打斷他。

目送他背影離開後,我們彼此面面相覷。

「……真不爽。」紫垣低聲嘟噥,又立刻像想起什麼似的,環顧大廳後補上一句:「哪都聯絡不上或許纔是運氣好。」

「紫垣先生?」我再問了一次,紫垣像嚇到似的肩膀顫動。遊移的視線望向我,眼白裏摻雜了混濁的黃土色。

不經意地,看見紫垣愣愣站在塑膠布旁,不知道在想什麼,渙散的視線盯着腳邊。

「道路坍方的事還沒人知道嗎?」緋村問。只要有人知道這裏發生了土石流,警察很快就會趕到了吧。一郎搖搖頭。

和放上推車時一樣,我和紺野抱下白石的屍體,搬進宅邸內。白石死去的臉上沾滿污泥,水滴沿着臉頰滑落。

或許因爲老舊的關係,屋檐下的玄關口給人陰鬱的感覺。支撐屋檐的柱子底部龜裂,從裏面也滲出雨水。厚重的玄關正門有着西洋古董樣式的設計,鑲嵌一個青銅色的敲門環。一郎撐開門,裏面一片漆黑。

「這裏也有車。只要開那個翻越山頭就行了吧。」我說的是停在院子裏的破爛小貨車。聽了我的話,紺野發出喫驚的聲音。

我問他。

往窗外一看,夜晚已經降臨。風聲增強,強風下的雨滴持續不規則地打在窗玻璃上。這個慢速前進的颱風似乎還沒離開關東地區,接下來天氣想必還會惡化。呻吟般的風聲中,傳來烏鴉的叫聲。

山吹像在思考什麼,問緋村:「你有認識信任的人可以求助的嗎?下山回城裏雖然有困難,只要能趁今晚移動到手機有訊號的地方,應該就能聯絡了。」

「對,不過也就我們兄弟倆和母親三個人生活。」一郎這麼回答,打開通往玄關廳的正門。「快把遺體搬進來吧。會淋溼的。」

「山吹先生,怎麼了嗎?」

「那就是把賺到的分成四等分。」

那是與宅邸反側,離這邊更高一點的山崖一隅。地表露出泥土,看得出岩石似乎就從那個地方崩落。原本立在那裏的道祖神,彷彿俯瞰着這棟宅邸。

緋村表情沉痛地低下頭道謝。

「……的屍體?」紫垣緩緩低喃。

「不……這室內還真整潔。地板擦得很亮,連樑柱上都沒有積灰塵。」

一郎站起來往牆邊走,打開放在架子上的大臺收音機電源。混着雜音的含糊聲音正播報着颱風消息。

「我想確認一下。」

「怎麼了嗎?」

「……我看這個家裏,可能存了不少。」說着,紫垣伸出舌頭舔舔嘴脣。

「什麼?」

紫垣看看我們,以有點微妙的表情訂正人數。

「你剛纔說分成四等分?」緋村偏着頭反問紫垣。「五等分纔對吧?」

「這裏不會有警察來巡邏嗎?」緋村問。

大家都默不吭聲收聽廣播。還沒有聽到關於這個地區發生土石流的報導。颱風的訊息結束後,開始播報今天發生的事故及事件新聞。從老人身上取走現金的兩名詐騙集團車手遭到逮捕。因賄賂遭逮捕的前議員遭判有罪。本日下午,五名強盜闖入珠寶行搶劫後於大雨中逃脫。

「聽到了嗎?說要嚴防土石流災害啦,看來我們是太慢聽到新聞了。」

「我只是在想,一家三個人還能打掃得這麼徹底啊。畢竟不可能僱用大量傭人吧。」

「看到那雜亂的院子,我實在無法這麼想……還有,這污漬又是什麼?血跡嗎?」山吹摩擦桌面上的黑色污漬。

一郎說的話,令緋村和山吹表情複雜,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行嗎?」

聽到這個,一郎露出詫異的表情。

「或許只是特別愛乾淨罷了。」紺野笑着說。

「確實……如你所說。」緋村環顧大廳。

「我們因爲工作的關係,正要前往S市。」

「已經有夥伴死了耶?這種時候別講生意上的事了吧。你懂不懂什麼是TPO啊、TPO。」

「完全不一樣。專業人士會按照預定計劃進行工作。我不容許那種順手賺外快的行爲,又不是外行人。」

「……真是老古板。」紫垣繃着臉閉上嘴,把頭轉開。

「小聲一點。」緋村發出嚴厲的提醒。「做任何事都可能發生預料不到的麻煩。山吹先生說得沒錯,我們不該隨便爲小事動搖。」

紺野哼了一聲,聳了聳肩說「還小事呢」。緋村環顧衆人。

「這次的任務最艱難的部分已經完成了,眼前的狀況雖然不如預期,但也絕對不到走投無路的地步。」

「是嗎?分明就已經走投無路。」紺野撇着蓄鬍的嘴笑了。

緋村搖頭。

「搞砸工作的人都容易犯一樣的毛病,就是遇到出乎預料的麻煩時迷失了自我,結果自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可是,在這裏的五人不一樣。這裏沒有那種沒用的傢伙,不是嗎?」

紫垣笑得自嘲,自暴自棄地說「比起死人當然是有用多了啦」。

「……都已經來到這一步了,一起想想看有什麼辦法吧。」

緋村這麼低喃,凝視放在地上的手提箱。

柴火暖爐裏的火焰,在手提箱光滑的表面投射出不規則的橘色火光。衆人皆閉上了嘴,沉默籠罩。只有燃燒的柴火啪啦作響。

每個人想的事情都不一樣。我心想,這裏沒有一個傢伙不搞笑呢。

「久等了。」金崎一郎回來了,身邊還有一個比一郎個子更小的女人。一頭白髮挽成髮髻。

一郎帶着手電筒,一邊走一邊爲女人照亮腳下。想必她就是金崎兄弟的母親了。二郎跟在兩人身後,手上端着托盤。上面是幾個冒着蒸氣的杯子。

「這是家母。」一郎這麼介紹。滿臉都是皺紋的金崎夫人向我們點頭致意。以金崎兄弟的母親來說,她的年齡未免太老了點。說是祖母或許還比較自然。

「抱歉給您造成困擾,真的很感謝各位的幫忙。」

緋村再次道謝,金崎夫人搖了搖頭回答:

「不會、有困難的時候、彼此、彼此……」

一時聽不太清楚說什麼,因爲她的聲音沙啞又斷續,音量還微弱得像蚊子叫。

「喂,你怎麼了?」山吹緊張地高聲問。

我的身體沒有異狀。回答了「我沒事」,緋村用視線代替點頭。緋村看起來也沒有異狀。就我看到的,他應該沒喝下半口飲料。

當哥哥說着這些話時,二郎表情完全不變,那張蒼白消瘦的臉只是默默對着蠟燭的火光。金崎夫人從一開始就不斷保持一樣的微笑,慈愛的視線一一掃過我們每一個人。瞇起的眼皮底下,只看得見些許混濁的眼白。

「可是——」

咖啡獨特的氣味刺激鼻腔。紫垣拿了一杯,回到暖爐前。大概是渴了吧,很快喝了一口,像是放鬆了些。紺野在咖啡里加了砂糖和牛奶,頻頻攪拌之後才喝。

「爲什麼……?」我這麼問。一郎面無表情回答:

緋村看着我,小聲問:

山吹彎腰鞠躬,再次致謝。

「夠了啦,別再玩弄屍體了。」一郎命令弟弟。

聲音幾乎可說充滿喜悅,金崎夫人雙手合掌,嘴裏似是喃喃唸佛。我們驚愕地望着這一幕。

「你呢?」

二郎伸長細細的手臂遞出托盤,我拿起其中一個馬克杯。杯子裏滿是黑色液體。

一郎急忙對緋村道歉:

二郎低聲反問:「不用打開嗎?」

山吹只回答了「咖啡……」視線不自然地在地板上徘徊。

「你們、纔是幫了、我們大忙。畢竟住在這裏、很寂寞,要是你們、死、死了,對我們來說、就太好了。咖啡,還要再來一杯嗎?」

「……給我們喝了什麼?」

一郎嘴角上揚,朝無法動彈的紫垣望去。

一郎得意洋洋地說着,雙眼閃爍異樣的光輝。

「令郎們幫了我們大忙,也該向您表達謝意,非常感謝。」

在一郎催促下,拿起桌上的手銬。手銬內側滿是黑色污垢,金屬味中伴隨着一股魚類腐敗的惡臭。我按照一郎指示,先讓手銬穿過椅背,再將紺野雙手往後扭轉,銬在椅背上。緋村也和我一樣,銬住似乎失去意識的山吹。一郎視線片刻不離我們,默默觀看。

「想掩飾也沒用。這種天雨路滑的狀況下,你們還能來到這裏,只能說是御眼大人的旨意。貪婪的城市人必須付出代價。」

我這才赫然望向冒出蒸氣的馬克杯。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你說我們貪婪?」

「這個、死了、死了呢。」

外面的風雨發出哀號似的聲音。窗外無燈,黑暗降臨整個深山。我發現雨聲也在不知不覺中激烈起來。天氣和緩的狀態已經結束,暴風雨再次加劇。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我看緋村一眼,他表情不爲所動,默默瞪着一郎的臉。

金崎夫人面無表情回頭,對兒子說了什麼。二郎點點頭,忽然蹲在屍體面前,用力掀開毛毯。白石的頭部露出來,臉上毫無血色,抿緊的雙脣已經變紫。二郎雙手抓住白石的頭扭轉,勉強改變臉部方向,似乎是要讓母親看。

山吹臉色大變。紫垣與紺野也交換了困惑的視線。

「咖啡好像不合你們的胃口。端出這種『難喝死了』的咖啡,哎呀,真不知道該如何道歉纔好呢。」

緋村用冷靜的聲音問一郎:

「這是?」我問。

「……好吧。把那收起來。」再次這麼命令拿着手提箱的弟弟。

「打開看看。」

緋村默默坐在椅子上,一郎把手銬丟給我。「把這傢伙也銬住。」

「任何事都得適度纔行。」

二郎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提箱,用那細長的手臂掂了掂重量,又晃了晃箱子。

金崎夫人以笑容回應山吹的道謝。

金崎夫人嘶啞的聲音回答「謝謝呢」。

「咖啡。即溶的就是了,這裏有砂糖和牛奶。」一郎回答。

紺野和山吹倒在椅子上,身體動也不動。趴着的紫垣脖子持續出血。我正後方是白石的屍體。

「所謂適度,只要活着就能套用在任何事上。換句話說,適度就是知道自己的斤兩。世上有很多不自量力的人,凡事傲慢,充滿無恥的貪念慾望。我聽說你們也是這類貪婪的人。御眼大人絕對不會放過你們這種人,祂允許我們對像你們這樣的人加以報復。」

無法從我嘴裏說出答案,我朝緋村投以求助目光。緋村硬是不張嘴。

一郎從旁解釋:

緋村和我一起扶起倒地的紺野,讓他坐在椅子上。接着是山吹。兩人都像斷線的傀儡,上半身無力靠在椅子上。不清楚他們意識是否還清醒,只有眼球虛弱地顫動。

「不準提問。今後你們的行動全部要經過我許可。沒有我的許可也不準開口。」

「已經、死了、嗎?」

「沒、沒事吧?」我問。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無法理解狀況,望向緋村,只見他對一郎投以犀利的眼神說:

這時圍繞餐桌的,有被限制行動的五個男人和金崎母子,總共八個人。真是一幅異樣的光景。金崎母子像面對一桌豪華晚餐一般,對我們投以充滿期待的視線。燭臺光線映照下,三人的眼球宛如閃閃發光的玻璃珠。

「鎖着。」

二郎手中菜刀插入紫垣的脖子,刀尖埋入皮膚,從那裏湧出的血滴答滴答地落下。紫垣口中發出不成言語的呻吟。

一郎冷冷承受緋村的視線,一會兒之後才說「我應該說過不準提問」,對弟弟使了一個眼色。

山吹身體無力下滑,失去平衡。我支撐不住,他就這麼滑落地板上。

二郎放開白石的臉,屍體的後腦勺摔落地面,發出聲響。撞擊力道使白石嘴巴微張,嘴角詭異扭曲,看起來竟像微笑。二郎再把毛毯蓋回原位。

「媽媽在這裏喝茶等着,要是這些傢伙敢亂動,你就用刀刺他們沒關係。」

「沒有第二次。我命令什麼就馬上照做。」一郎冷淡地說。

金崎夫人臉上依然掛着笑容,身體轉個方向,又搖搖晃晃地走了開。二郎像個隨從,跟在母親後面。金崎夫人走到毛毯下的白石屍體前,不改微笑地低頭望着隆起的毛毯。

我喝下一兩口咖啡,分不清是好喝還是難喝,總之這液體的溫度非常高。

金崎夫人就像個正在舉辦自己慶生會的雀躍少女,選了餐桌旁的一張椅子坐下來。二郎坐在她對面,一郎把椅子搬到相當於上座的位子,也就是「壽星席」後,悠然坐下。

「讓倒下的傢伙坐在椅子上,然後用這個銬住他們的手,銬在椅背上。」

就在這時,突然「哐啷」一聲。琺瑯馬克杯掉在地板上,裏面黑色的液體灑了一地。掉下去的,是紺野手中的杯子。紺野踉蹌走了幾步,用牆壁支撐着身體蹲下。

一郎用昂揚又帶點嚴肅的語氣開口,簡直就像說着會議開始時的開場白。

不知何時,二郎已繞到紫垣背後。抓起趴在桌上的他的頭髮,把頭拉起來。也不知道剛纔藏在哪裏,這時二郎右手握着一把又長又大的菜刀。這種俗稱柳刃菜刀的刀子,有着細長銳利的尖端。二郎反手持刀,刀刃抵在紫垣脖子上。身體雖然無法自由行動,但意識似乎仍在,紫垣朝我們流露恐懼眼神。

「要開隨時都可以開。」

一郎露出滿意的笑容,用唱歌般的語氣說:

朝緋村看一眼,他也正看着我。就算是他,這時也難掩眼中的不安與緊張。連緋村都不明白金崎母子的意圖吧。他們的行動沒有一絲猶豫,俐落地像按照既定手續進行熟悉的工作。這種異常的舉動,令緋村也感到害怕。

「住手!」緋村大喊。「照你們說的做就是了。」

「……喂!」一郎看着我問:「箱子裏是什麼?」

紺野被喝到一半的咖啡嗆到,忍不住說:「……喂,開玩笑的吧?」

這女人剛纔說了什麼?是自己聽錯了嗎?她是不是說「要是你們死了,對我們來說就太好了」?

「對他客氣一點!」

金崎夫人開口說:「很高興、各位來。因爲、住在這裏很寂寞。請好好、休息。」

「是不是該加點牛奶?還是直接喝比較好?」我問。山吹苦笑道:「我哪知道啊,你高興怎麼喝就怎麼喝。」

「加在飲料裏的麻醉藥也一樣。要是加過頭,第一個喝的人瞬間昏倒,其他人還沒喝就會產生警覺了。藥物攝取過量也可能導致死亡。或者因爲味道太重而被察覺,那就不會喝了。反過來說,加太少也不行。萬一在藥劑發揮作用前被發現,不再繼續喝的話,將無法剝奪你們的自由。再說,也不太可能所有人同時舉杯喝光。所以,對複數對象下藥時,最重要的就是適量。考驗下藥的人是否能根據經驗決定適度的分量。當然,最理想的狀況是五人同時麻痺,但那樣就要求太高了。五人中光是有三人昏倒,已經算是做得不錯。」

一郎對着母親的背影說:

「紫垣先生?」這次換緋村發出驚呼了。跟隨緋村疑惑的視線望去,椅子上的紫垣趴在桌面。緋村又喊了他一次,他卻沒有反應。

他接着又說:

山吹啜飲一口咖啡,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背對一郎做了個難看的鬼臉,若無其事低聲對我說「難喝死了」。

這段期間,二郎依然握刀插住紫垣的脖子。紫垣脖子上流出的血,逐漸染紅了他的襯衫。繼續這樣下去,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一郎站起來,對弟弟說「趁現在把事情辦完」。二郎無言起身,朝哥哥遞出菜刀。刀尖染着紫垣的血,一郎接過刀,放在金崎夫人面前。

「家母喉嚨不好,說話很難聽清楚,不好意思了。」

一郎說着,往餐桌上拋了什麼東西。燭光下,那金屬製的環狀物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是兩副手銬。

「媽,那是過世的人的遺體喔,已經死了。」

結束所有作業後,一郎命令緋村:「你也坐下。」

「哎呀,這還真是抱歉……」

一郎悠然回答:

金崎夫人打量了白石死去的臉一番,纔像滿意了似的點了幾下頭。

一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緋村,不一會兒,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對喔。」

二郎搖頭:「不、很輕。」

「裏面像有整疊鈔票嗎?」一郎問。

露出參差不齊的一口骯髒黃牙,一郎咧嘴笑着,低頭睥睨我們。剛纔溫厚的態度已不復存在,臉上甚至展現下流的惡意。這纔是這男人的真面目吧。掩飾得還真好,我都有點佩服起來了。

接着,蹲在紺野身旁的山吹身子一晃,手撐在地板上。我急忙靠近山吹,把手放在差點倒下的山吹背後支撐。

紺野呼吸急促,眼球朝衝上前的山吹轉動了幾下。

緋村瞪視一郎,眼中燃燒熊熊怒火。視線朝我移動,微微點頭。我立刻跟銬住紺野時一樣繞到椅子後方,將緋村雙手銬上椅背。

確認所有人都受到束縛了,二郎才拉開紫垣脖子上的菜刀。原本被刀尖堵住的傷口汩汩流出鮮血。紫垣直接趴倒在桌上。和其他人一樣,昏迷的紫垣也被二郎銬住雙手。

緋村怒氣爆發,狠狠瞪視金崎兄弟。

「那邊三個人的麻醉效果再過幾分鐘就會解除,到時候重新問你們一次話,之後再做出判斷吧。這邊的兩人……緋村和灰原是嗎?你們還能說話,就給你們發言的機會好了。有什麼想說的嗎?」

「請、慢慢休息。我好、開心喔。」說着,金崎夫人皺起眼角的細紋。

一郎要我也坐上椅子,雙手繞到椅背後方。按照他說的做了之後,金崎夫人輕巧地繞到我身後,用熟悉的手法拿起手銬將我雙手銬在椅子上。

這張椅子很大,順着樹枝天然形狀作成柵欄狀的椅背,整體而言重量頗重。就算雙腳自由,被銬在這椅子上就無法隨心所欲行動。

金崎夫人臉上依然掛着那和藹的微笑,慢吞吞地走着,坐在一郎爲她拉開的椅子上。

緋村不發一語,我則在好奇心驅使下發問:

「可是什麼?」

二郎快速環顧四周,只回了「要是被看見……」又怯懦地閉上嘴巴。

一郎不高興地說:

「怕什麼。既然拿到手,工作就完成了。裏面是什麼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廢話少說了,快收去下面。得先把事情處理完纔行。」

二郎依然沉默,在一郎反覆催促下,才心不甘情不願的點頭,帶着手提箱走出走廊。緋村咬着下脣目送二郎離開,紺野和山吹也用彷彿醉眼的不安定視線望向走廊。

過了一會,二郎返回,兄弟兩人一起離開大廳。門口的雨聲短暫變大,又立刻恢復安靜。看來他們是外出了。

金崎夫人對我們微笑,什麼也不說。她的微笑就像貼在臉上的面具。

我拉扯被扭到身後的雙臂。連結手銬的短鎖鏈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手銬很沉重,不是那種玩具手銬,我不認爲能輕易從椅子上解開。緋村和我一樣雙手用力拉扯,金屬撞擊椅背,發出摩擦木材的聲音。

「住手。」金崎夫人說。「不、不然我殺你喔。」

語氣就像在勸客人喝茶。

緋村望向金崎夫人。

「你們到底想對我們做什麼?」

「什麼、做什麼?」

「你們想要什麼?」

「好寂寞,因爲生活在這裏好寂寞。」

雞同鴨講。

「……她精神有問題。」緋村低聲怒啐。金崎夫人優雅地「呵呵」笑,啜飲杯中的茶。

我提醒緋村:

「最好不要刺激她……」

這精神有問題的女人手上可是有刀啊。緋村不耐煩地搖頭。

「請不要做這種無理的要求啊,這張椅子那麼重。」

「這椅子是櫟木作的,太硬。」他嘟噥着動手。

短暫的沉默之後,緋村慢慢開口發問:

二郎蒼白瘦削的臉點了點頭,恢復原本昆蟲般的面無表情。

「別說了,快幫他包紮!」

山吹慢慢移動空洞的視線。

金崎夫人依然低着頭髮出鼾聲。但是,那兩兄弟隨時可能回來。

紫垣依然倒在桌上動也不動。脖子上的傷口似乎已不再出血,從微弱的喘息聲聽來,他應該還有一口氣。

「手臂不能動嗎?」

「不可能吧。」

「動作得快一點。」這次輪到我催促了。

「止血……是什麼?」

「用嘴巴咬着丟過來。」

一郎嘆了口氣,用沉穩的表情對弟弟說:

「快點。」緋村催促。

這時,聽見低沉的鐘聲。

「丟過來,安靜點。」緋村說。真艱難的任務。

「所謂他人的不幸,就是能讓我們再次確認自己過得幸福美滿的精髓。就跟撒在西瓜上的鹽巴一樣,災害是種娛樂。只要不波及自己的話。」

「不覺得很興奮嗎?」一郎對我們露出扭曲的笑容。

強風吹得窗戶喀啦搖晃。燭光照耀下,橘色的水滴沿着玻璃滑下。風聲隆隆低吼,雨滴愈來愈大顆,風勢也不斷增強。

玄關傳來聲響。風雨聲忽然變大,大概是有人打開玄關門了。

山吹和紺野交換了一個思緒複雜的視線。緋村嘴角浮起一絲苦澀,一郎說的話脫離常軌,又老是跟宗教神靈扯上關係,他大概懷疑一郎不是能正常談話的對象,爲此感到不安吧。

用嘴巴能精準將東西丟到正確的地方嗎?當然,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緋村坐在桌子對面,或許可以揹着沉重的椅子移動到緋村身邊。但是,那樣太花時間了,過程中金崎夫人說不定會醒來。

「這裏……是……」醒來的紺野看見倒在桌上的紫垣,緩緩開口:「這傢伙……死了嗎……?」

緋村露出明顯驚訝的反應。山吹和紺野則一臉困惑。一郎環顧被銬住的衆人反應,彷彿樂在其中一般繼續說:

「不知道……手銬弄得掉嗎?」

「那麼……我們和你說的那個,有什麼關係嗎?」

「……你想說什麼?」我這麼問,一郎就轉向我。

「睡着了嗎……?」我也壓低聲音。

一看,柱上的時鐘指着五點。如果時針正確,早已過了日落的時間。室內黑得跟夜晚沒兩樣。

我慢慢將上半身往餐桌靠,試圖啣住菜刀。背上的椅子傾斜,壓迫身體。這一壓,使我失去平衡。急忙站穩腳步,地板又因此發出吱噫聲。

朝金崎夫人投以一瞥,她似乎沒有要醒來的樣子。

「被你兒子刺殺的人,正在流血。放着不管會死的。」

「可、可是,不照那人說的做的話……」二郎怯懦地環顧四周。

緋村的話,令始終沉默的二郎突然瞪大眼睛。

「混帳!」緋村急忙抬起椅子轉向,坐回原本的位置。我也把椅子拖回原位。

二郎站起來,扭轉收音機的旋鈕,發出斷斷續續的白噪音。不久,電波對上了新聞頻道,收音機內傳出莫名開朗的女主播聲音。乍聽之下,內容和剛纔差不多。闖入珠寶行的強盜事件。汽車打滑造成的死亡車禍。下一個節目是關於天氣的報導,新聞播報了颱風在各地造成的災情。

「御眼大人……是那個道祖神嗎?」

我用指尖摸索椅背。握住手銬穿過的木棍部位,試着搖動看看能否鬆開。然而,木棍紋風不動。反覆嘗試了幾次,連一點鬆動的跡象都沒有。指腹摸得到凹凸不平的觸感。手銬的鏈條碰撞時,似乎在木頭上留下了深深的傷痕。痕跡不止一兩個,有許多條深溝狀的痕跡。看來,這不是第一次有人被這樣銬在椅子上。在我們之前,一定也有人試圖弄掉銬在椅背上的手銬。他們後來怎麼樣了呢?

緋村戰戰兢兢開口:

「人都會死。呵呵,大家都會死。」

「外面雨下得很大。」一郎冷靜地說。「這颱風前進速度相當慢,各地都出現嚴重災情。」

「天災是很可怕的。不過,不可否認的是,遇到颱風或地震時,內心都會有些雀躍。」

二郎驚慌失措地低垂視線。

「能不能至少先幫紫垣止血啊?」他對金崎夫人說。

緋村將刀刃繞到背後,打算壓在木材上鋸。可是,刀刃雖然喫進木材裏,卻幾乎沒有辦法移動。

「那、那兩個傢伙……呢?」藥物似乎還殘留一點影響,山吹說起話來像個醉漢,口齒不清。

剛纔還微微笑着的金崎夫人,坐在椅子上垂下頭。雙眼閉上,發出帶有雜音但規律的鼾聲。不像是裝睡。

「要我把這東西放進嘴巴喔?」我忍不住皺眉。

口啣着菜刀,把背上的椅子放回地面。

山吹和紺野身上的藥效大概未全退,以飄忽不定的眼神環顧周圍。

「你們的那箱東西——」

只有紫垣依然趴在跟手銬奮戰中的緋村身旁,維持一樣的姿勢動也不動。連還有沒有呼吸也不確定。流出的血在桌上形成血泊,說不定他已經死了。

「安靜點。」我低聲提醒紺野。

我小心不發出聲響,朝菜刀伸長脖子。背上的椅子好沉重。慢慢突出下巴,用嘴脣去碰菜刀的刀柄。一股噁心的腥臭撲鼻而來。刀柄很粗,得張大嘴巴才叼得住。我反覆用下巴調整菜刀的位置,好不容易啣住菜刀。

「不、鏈條太短了。」我被扭到身後的雙手幾乎沒有移動的空間。

「御眼大人希望我們抵抗貪婪的篡奪者,要我們報復不知分寸的城市人。我們家被賦予了這個權力,祂甚至允許我們享受這個行爲。」

「還沒好。」

「……灰原先生。」緋村低聲這麼說。

我低聲指責,緋村只好死心閉嘴。

「那麼。」一郎坐回跟剛纔同一張椅子,二郎也默默入座。兩人似乎都沒察覺桌上的菜刀消失了。

這時,身邊有人發出呻吟。一看,山吹正抬起頭。麻醉似乎快要退了。一旁的紺野也慢慢晃動身體。兩人尚未聚焦的視線遊移了一會兒,紺野一邊喘氣一邊發出不成句的說話聲。

「快點。」緋村用強硬的語氣低聲要求。

這場暴風雨造成各地道路坍方,也有傳出土石流和洪水災情的地區。如一郎所說,這個颱風前進速度相當緩慢,災情也因此不斷擴大。從中部地方登陸的颱風路徑,似乎會橫跨今晚到明天早晨,慢慢掠過整個日本列島。

「去外面了。」

「二郎,你太膽小了。鎮定點,現在是享受的時候。我纔是家長。不管那傢伙說過什麼都是之後的事,懂嗎?」

「真是的……」

見我們沉默不語,一郎命令弟弟「喂,打開新聞」。

「緋村先生。」我低聲呼叫,緋村搖頭。

「住口!」二郎才說到一半,一郎就尖銳地打斷他。「不準擅自開口說話!」

「趁現在把手銬弄掉。」

蠟燭只有微弱的光量,在暖爐內柴火的幫助下,勉強能辨識包括挑高天花板在內的屋內全貌。大廳二樓部分的迴廊上不見人影,天花板角落結着蜘蛛網。感覺不出有其他人的氣息。

「手不能動啊。」

金崎夫人沒事人似的,再度喝起茶來。

「就跟你說別刺激她了。」

我望向窗外。大風下的樹木猛烈搖晃。說不定很快就會聽見這一帶傳出土石流災情的新聞。

我望向緋村,他默默抬了抬下巴。

沒辦法,我只好雙腿用力踩地,像背起椅子似的踉蹌移動。椅子的重量一度壓在手銬上,金屬環嵌進手腕肉裏。儘可能不發出聲音,沿着桌緣緩緩移動。

我們依然不開口,彼此視線交錯。一郎用誇張的動作攤開手。

緋村飽含怒氣的話語,使金崎夫人停下把茶杯端往嘴邊的手。眼中笑意消失,望向桌上的菜刀。重重下垂的眼皮縫隙間,混濁的眼珠轉動。視線在緋村和菜刀之間來回。

我轉頭看,通往入口的走廊出現手電筒的燈光。

不知是否小心翼翼選擇遣詞用字的緣故,緋村的語氣莫名沉着。一郎用力點頭回答:

金崎夫人歪了歪頭,像第一次聽到這詞彙。

我急忙對紺野說「小聲點」。

「啊……」

「他們回來了。」

他打算用刀解開手銬嗎?金崎夫人面前放着茶杯,旁邊就是那把菜刀。夫人依然打着瞌睡。我離金崎夫人最近,只要稍許移動,或許就能碰得到菜刀。

「呵呵……你們是不是想說自己沒有搶走任何東西?這是錯的。城市人自古以來就從山裏人手中搶走各種東西。御眼大人全都看在眼裏。祂站在崇高的場所,以嚴峻的目光守護我們。」

「這些人爲什麼要對我們做這種事?」

一郎氣憤地瞪視弟弟,撂下一句「我纔是家長」。

「安靜點。」緋村小聲說。

「我們什麼都沒佔有。」

「你們是城市人,是佔有太多東西,不知什麼叫適度的人。從你們手中取回被掠奪的東西是我們正當的權利。不是災禍。」

我嚇了一跳,往金崎夫人望去。她瞬間停止呼吸,不過,立刻再度發出參雜雜音的鼾聲。

眼前的桌上就放着那把長菜刀。刀尖有幾處缺口,木製刀柄上沾滿不知道是手垢還是什麼的黑色污垢,外觀極度不潔。

「廢話少說,快點。那傢伙會醒來的。」

一郎走在前面,金崎兄弟進入大廳。脫下被雨淋溼的雨衣,掛在牆上,朝我們看了一眼。

二郎拿起架上的透明瓶子,用裏面的液體爲油燈補充燃料。那應該是燈油吧,發出些許油味。

「我這邊是還有一點空間……請把那把菜刀給我。」

我默默看着一郎,那雙眼中開始浮現興奮的光芒。一郎不以爲意地繼續說:

「很好。」緋村半蹲着改變椅子方向,背對我這邊。只見他銬住的雙手往桌上摸索,勉強抓住了菜刀。緋村再度坐下,將菜刀的刀刃面向椅背。左右動了幾下,發出摩擦木材的聲音。看來,他是想用菜刀鋸斷手銬穿過的椅柱。這得花上不少時間吧。

一郎走近餐桌,把手放在金崎夫人肩膀上說「媽媽」。夫人眨了幾下眼睛醒來,把自己的手疊在兒子手上,露出笑容。

「各位好像都醒來了。」

我扭動上半身,先垂下脖子,再一鼓作氣伸展身體。從我口中拋出的刀飛上半空,落在桌子中央,滑過桌面,順利停在緋村面前。幸好沒發出太大聲響。

「對你們而言,我或許就像是不講道理的天災。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不是毫無道理憑空發生。我們只不過是搶回自己被奪走的東西罷了。」

一郎心滿意足微笑,看了看我們每個人。

「……你們既然被帶到這裏來,就是我的掌中物了。今後只能聽從我說的話,我叫你舔地板你就給我舔,我叫你爬你就給我爬。我是主人,反抗的人不需要留下。」

從麻醉中恢復的山吹勉強動嘴問一郎:「你知道……我們的事了……?」

「你怎麼會這麼認爲?」

「因爲你……確認過……車牌號碼。」

車牌號碼,就是鑲嵌在車輛下方那塊牌子上的數字吧。我想起來了,確實如山吹所說,來到車禍現場時,二郎檢查了車子的狀況,對一郎投以若有深意的視線。一郎因而重新檢視了車子一次,當時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一郎頗感意外地打量山吹。

「……你叫山吹是吧?觀察力這麼好,別浪費啊。我希望你能在這裏儘可能幫我工作久一點,最好別想什麼逃跑或反抗的事。畢竟只要多一兩個男人就很夠用了。」

一郎用冷冷的視線輪流打量我們。面無表情的二郎和綻放微笑的金崎夫人眼裏反射斑爛燭光。

金崎一郎應該很享受當前的狀況。這男人除了性好殘虐之外,其他什麼都沒有。

或許因爲被下藥的關係,紺野嘴上的鬍鬚微微顫動。山吹輕輕扭動身體,嘗試擺脫手銬的束縛,但是無法弄掉金屬手銬。紫垣仍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只有緋村一個人始終不改冷靜沉着的態度。

收音機不斷播放下一條新聞。沒有一個話題是好事。播音員傳遞的訊息,只有颱風的災情和哪裏的誰外出時遭遇不幸的事件。

「大哥。」二郎低聲開口。

「幹嘛?」一郎不耐煩地回應。

「刀不見了。」

聽到這個,一郎目光落在桌面,臉色大變,慌忙問母親:

「媽媽,那把菜刀呢?」

金崎夫人臉上笑容消失,歪着頭說:「我、我不知道啊。」

狀況很不妙。我快速朝緋村投以一瞥,緋村強裝冷靜的臉上,瞬間掠過緊張的神色。

一郎輪流瞪着我們的臉看。

一郎臉上的表情瞬間冷卻。離開緋村身邊,繞桌子一圈,從我視野裏消失。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只有風雨聲帶來的雜音充滿整個空間。

紺野和山吹都失去言語。我也動彈不得。

白刃一閃。

唾液隨一郎的怒吼四濺。黏膩的液體點點沾在緋村臉頰上。刀刃尖端刺入雙眉之間,緋村承受不住痛苦,發出哀號。

「說點什麼啊。不是要讓我後悔嗎?」一郎揪起緋村的頭髮,反手持菜刀,將刀尖舉在緋村雙眉之間。緋村什麼都沒說。

從我脖子激烈噴出的鮮血,落在眼前的餐桌上。我聽見誰的叫聲。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在桌上流淌開來的暗紅色液體。

緋村咧開滿是鮮血的嘴:「你們會後悔的。」

一郎用眼睛指使弟弟。

我默默思索答案,接着猶豫如何回答。然後,擠出聲音:

「別這樣!」緋村嘴裏的血也飛濺,發出混雜哀號的懇求聲。那張側臉因恐懼而抽搐。

「回答啊!還想從我這裏奪走更多什麼嗎!還奢望什麼嗎!爲什麼不回答?你是耳朵聽不到,還是喉嚨爛掉了?」

「都沒有人的耳朵聽到嗎?還是喉嚨都爛掉了嗎?」

一郎從我背後幽幽探身,臉忽然出現在我的臉旁邊,近得彼此的臉頰幾乎要相碰。聞到他呼出的臭氣。黑眼珠緊盯着我,然後這麼說:

「……我們山裏人什麼都沒有,無法擁有,當然也不被賦予應得的權利。」

沒有人回答。一郎睜大充滿血絲的眼睛。

「你來選。」

山吹再度發出制止的聲音,一郎打斷了他,在緋村耳邊怒吼:

「所以我就說你們貪婪,那是我家的東西,還給我們。」

「……耳、耳朵。」

二郎站起來,一一檢視我們的手銬。很快就發現緋村手中握有柳刃菜刀,二郎粗暴地從他手中奪回。

一郎走到緋村背後,倏地停下腳步,湊近緋村耳邊說:

金崎夫人像個少女一般發出嗯呵呵的笑聲,喃喃低語:「會、會死掉耶。」

我搖搖頭。

「住、住手!」山吹用口齒不清的語氣叫喊。

一郎從我背後走過,又走到山吹背後。木地板發出咯吱聲,一郎用唱歌般的語調繼續說:

二郎默默注視刀刃的正反面,一會兒之後,毫無預警地舉起刀柄狠狠毆打緋村的臉,發出可怕的聲響。緋村悶哼幾聲,噴出的鼻血流到脣邊。

一郎依然高舉刀刃,睜大的眼睛望向我。

「你們是城市人,我們是山裏人。」

「剛纔不是提過『適度』的事嗎?你們城市裏的人不知分寸,想獲取更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強奪、霸佔。你們是佔有過度的人,不知自己斤兩的人慾望無止境。」

「沒聽見嗎?這傢伙的喉嚨和耳朵,要割掉哪個你來選。」

一郎繞着餐桌緩慢遊走。

「我知道了,住手,照你說的做就是了!」

「不、已經太遲了。你的耳朵和喉嚨都不知分寸,太超過了。」一郎粗暴地拉起緋村,這次用菜刀抵在他喉嚨上。「喉嚨和耳朵哪個不要?做出選擇!」

一郎從弟弟手中接過菜刀起身。蠟燭發出「滋滋」聲,燭光搖曳,照亮一郎的臉。

我倒抽一口氣。「什麼?」

「既然如此只能搶奪了。御眼大人這麼說。」

「回答得太慢了。」

「我要聽的不是這個!」一郎怒吼。「要割掉喉嚨?還是削掉耳朵?我叫你選一個!」

金崎夫人再度發出壓抑的笑聲。雨激烈打在窗玻璃上,發出刺耳的啪啪聲。緋村額頭浮出汗水,鼻血沿着下巴滑落。

「我、叫、你、給、我、選!」一郎激昂地高聲大叫。「你也以爲天災跟自己無關吧?對周遭事物老是露出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了就不爽。限你兩秒內做出回答,耳朵還是喉嚨。要是做出除此之外的答案,我就殺了你喂鳥!」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多出來的第六人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灰原之章正在閱讀
  3. 03紫垣之章
  4. 04紺野之章
  5. 05白石之章
  6. 06緋村之章
  7. 07山吹之章
  8. 08金崎之章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