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垣之章
《多出來的第六人》 · 原浩 · 2.9萬 字
就說太不走運了。
被刺傷的脖子陣陣抽痛。那傢伙,竟然莫名其妙就刺上來。大概因爲喝了被下藥的咖啡,全身感覺消失,身體動不了,連刀刺下去的瞬間也不覺得疼痛。不過,當下意識也立刻模糊了。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才終於被傷口痛醒。時間應該還沒有過太久。
疼痛的感覺不斷增強,身體也從麻痺中恢復。聞到血的味道。感覺得出臉頰上有溫暖的液體流過。我很快就發現自己趴在自己的血泊中。手臂試着用力,肌肉立刻有反應,手指也能動。手腕冷冰冰的……對了,是被銬上了手銬。
「我知道了,住手,照你說的做就是了!」
身旁傳來哀號。是緋村的聲音。原來那傢伙也會發出這種聲音啊。
「不、已經太遲了。你的耳朵和喉嚨都不知分寸,太超過了。」
這應該是那個叫一郎的傢伙。
我在朦朧的意識中逐步理解自己身處的狀況。現在不要亂動纔是上策,畢竟,就算跳起來也做不了任何事。
真的是太不走運了。
這三年一直都這樣。還以爲這次終於能夠順順利利,纔剛鬆一口氣,一切就又一如往常失去控制。浮上水面的瞬間,總會被什麼拉回水底。每次、每次,這樣的事一再重複。工作也是,和亞紀的關係也是。成爲夫妻之後只穩定了一段時間,一遇到什麼事就又吵起來。
我閉上眼,豎起耳朵聽。
「要割掉喉嚨?還是削掉耳朵?我叫你選一個!」
一郎發出刺耳的怒吼聲。我明明動也不動,卻覺得彷彿天旋地轉,或許是正在出血的關係。保持這個姿勢呼吸困難,但我不想被就站在旁邊的一郎察覺自己已經恢復意識。要是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傢伙盯上我就完蛋了。我屏住呼吸,決心裝死到底。
「我、叫、你、給、我、選!」
我確信這傢伙是認真的。
因爲,我很清楚脫離常軌,性格暴戾的人是什麼樣的。這種人平時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也很能融入社會,甚至被認爲是好相處的人。然而,一旦生氣起來就無法控制自己,無論對方是女人或小孩,照樣打得在地上爬。往往要在事情過後,纔會察覺自己的異常,每次都爲此感到後悔,但仍一再失去自我,重蹈覆轍。
這次我一定要打破惡性循環,全部從頭來過。本該如此的……現在卻……
「——要是做出除此之外的答案,我就殺了你喂鳥!」
好像輪到灰原被逼迫了。
事到如今才發現,我不清楚緋村的來歷,關於灰原的事也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因爲緋村禁止我們提及任何私事。這傢伙真的很小心。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灰原也是個被命運放棄的男人。年紀輕輕就夥同我們做這種工作,肯定沒有過過像樣的人生。
咻——彷彿游泳圈消氣,接着是誰痛苦呻吟的聲音。液體噴濺到桌上的聲音,是有人碰倒了咖啡杯嗎?就算是,這分量未免太多。此時,一股氣味刺激鼻腔,毫無疑問的,是血腥味。
我毫不猶豫朝兩人背後開槍。兩發子彈擊穿玄關大門,木片碎裂四散。雖然我瞄得很準,但他們兩人已經消失在門後。不只二郎,連那矮小老太婆的動作都快得異常。
收音機裏流泄的交響樂奏着鮮明的絃樂音色,彷彿呼應樂曲的旋律,一郎哼唱起來。令我驚訝的是,這傢伙居然知道布拉姆斯。想到自己和他興趣相仿就一陣噁心。殺了人還這麼得意。一郎哼的樂曲不但走音,節拍也完全不對,真是令人煩躁的傢伙。我按捺湧上的殺意,拼命忍住怒吼的衝動。
剋制不住這句話的山吹太大意了。山吹這人確實有着莫名倔強認真的一面,但是或許因爲年紀大了,看到年輕的灰原慘遭殺害,終於壓抑不住怒火了吧。我雖不知道灰原確切的歲數,總之,在無力抵抗的狀態下挑釁對手只會讓自己陷入危險,一點意義都沒有。
毆打的聲音持續着。彷彿配合布拉姆斯的旋律,山吹以一定節奏發出呻吟。
緋村、山吹,甚至是那饒舌的紺野都不發一語。聰明的緋村應該正死命思考如何克服眼前的困難吧。但是,面對不講理的對象根本無法正常談判。對方可是殺人不手軟的心理異常者。
機會恐怕只有一次。要是失敗,我可能會被殺吧。腦袋一陣暈眩,脖子上的傷口又在痛了。
「……那傢伙還活着嗎?」看到我還在動,一郎發出訝異的聲音。
手槍沒有把鎖鏈擊碎。雖然有槍彈打上手銬的觸感,子彈似乎只擦過鎖鏈,沒能將它切斷。手槍從我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
槍口閃現的火光瞬間照亮一郎的表情。隨着遲一步發出的槍響,一郎一邊哀號一邊向後仰。我立刻站起來,緊接着開第二槍。槍彈一發命中一郎,將他轟得往後飛。第二發擊中收音機,中斷了交響樂。
某人倒在桌面上,桌面的振動傳遞到我的臉頰。那個人痛苦掙扎了一會兒,隨即安靜下來。
我趴在桌上偷窺。
我用盡力氣跳起來。忽然採取激烈動作令我頭暈目眩。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金崎一郎和他母親。兩人似乎誤以爲槍聲是外面的雷鳴,朝不正確的方向投以困惑的視線。我雙臂使力,手腕上有金屬摩擦的觸感。但是,手腕無法做出更大的動作。
不過,只要對方開始驕傲自滿,心情愉悅,反擊的好機會就來了。要採取行動就趁現在?可是,姑且不說一郎,目前我還無法掌握弟弟二郎的動向。說不定就在這個瞬間,他正用警覺的眼光注意着我。那種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傢伙才最棘手。
竊笑的聲音。發自那個瘋狂的老太婆。
我把手槍插回腰間,慢慢蹲在他身邊。撿起掉在地上的菜刀,反手舉高。刻意讓一郎看清楚刀尖正對着他的臉。一郎滿頭大汗,五官因恐懼而扭曲,轉動脖子想逃開。
室外暴風雨仍未停歇。敲打窗玻璃的雨點聲與低吼般的暴風聲傳入耳中。還有揍人的聲音。布拉姆斯。我知道自己正心跳加速。
「……你說什麼?」
不會吧,我感覺得到自己全身肌肉緊繃。
可惡!可惡!可惡!
這是當然的。正愉悅自滿的當下聞到放屁的臭味,任誰都會火大。
一定要打中啊,混蛋東西!
這時,有人低聲嘟噥「一定會讓你們付出代價」。是山吹。
「噗滋!」大廳裏響起清脆的聲音。接着,是一郎的嚎叫。
糟了。二郎要過來了。這傢伙一靠近就玩完了。我一邊小心不移動手銬的位置,一邊用手指尋找扳機。
我按着脖子踉蹌走過去,低頭俯瞰一郎。柴火暖爐微弱的火光照出他怯懦的表情。
這時,從手銬上發出「鏘」的聲音,雙手忽然彈開。鎖鏈斷了。
聽見手銬解開的聲音,然後是一郎的命令「讓他躺在那裏」。
我讓槍尾保持穩定,左手扶着槍身,右手中指伸向扳機。雖然姿勢很勉強,只能祈禱槍口沒有偏移了。手或許會燙傷,但現在不是擔心這個的時候。
一郎停止哼唱樂曲。
我微微張開眼皮,但又不能做出太大的表情,只看得見蠟燭微光照亮的桌面。
拖拉椅子的聲音響起,一郎坐下來了。
槍膛內炸裂的火藥發出爆炸聲。
「這下你們應該很清楚自己身處的立場了吧?」一郎充滿自信的聲音響起。「有什麼想說的嗎?」
事態已超出我的認知。這不只是不走運,根本身處於超乎想像的危險之中。
「喂!」一郎緊張的聲音傳入耳中,感覺得到二郎朝我奔來。
揮舞重獲自由的雙手,我把身下的椅子丟出去。一郎手中的刀子往下一揮,咻地從我耳邊擦過。
一郎睜大眼睛看着掉在地上的手槍。燭光下,他的臉色因憤怒而愈發漲紅。
我把「工具」轉向,重新拿好。這時,握柄部分碰到了椅子,發出叩的一聲。幸好,或許被收音機中流泄的樂聲掩蓋,好像沒有人發現。
「回答得太慢了。」
我小心翼翼移動雙手,將插在背後皮帶裏的「工具」慢慢拔出來。打算用這個解除手上的束縛。會順利嗎?被銬住的雙手無法隨心所欲動作,而且也看不到手邊的狀況。勝算很低,但也只能去做了。
再多揍一會兒吧。
桌子對面的地板發出嘎吱聲。隨後,是濡溼的衣服在地上摩擦的聲音。聲音漸漸離開桌邊,應該是二郎拖着屍體去了哪裏吧。
我不假思索探身,朝蠟燭吹一口氣。蠟燭上的火焰晃動,「啵」的一聲熄滅了。瞬間,屋內光線變暗。但還不是全面的黑暗,來自柴火暖爐的光源還在。一郎瞬間困惑地停下腳步,發出怒號。
「要是已經死了的話,就先把他解決掉。不然看了礙眼。」
「他們怎麼都突然不說話啦,媽媽?」一郎用諷刺的語氣這麼說。金崎夫人依然呵呵微笑。
我手撐在桌上喘氣。頭痛耳鳴,受傷的脖子竄過尖銳的刺痛感。一摸傷口,掌心都是黏膩的血液。
只能動手了。我伸出手指——
我坐在椅子上。一陣疲勞瞬間來襲,全身無力。背上感覺涼涼的,大概是失血過多的關係。
「那邊的傢伙是不是在動?」
我咬緊牙根,扭動雙手。金屬發出嘰噫嘰噫的聲音。
我試着轉動雙手,小心不讓手銬發出聲音。手指慢慢探索腰間。那東西還在。坐在椅子上昏迷的關係,金崎兄弟似乎沒有對我進行搜身。
不知何時,收音機裏傳出約翰尼斯•布拉姆斯的《第一號交響曲》。莊嚴的樂曲在瀰漫死亡氣息的室內迴盪。我很喜歡這首曲子。
一郎憤怒跺地,感覺得出他走遠了。是繞到桌子對面去了嗎?一段時間之後,我聽見一郎壓低的聲音。
誰也沒有回答。
那個傢伙,竟然真的殺了灰原!
心臟猛跳,他說的是我嗎?
不會吧,那個傢伙。我咬緊牙根。
能打破現狀的只有我了。問題是,趴在桌上難以判斷周遭的情形。
我胡亂揮舞手臂,手銬仍解不開。
毆打山吹的聲音停止。
一郎向我走來,輪廓愈來愈大。他反手高舉菜刀,死亡預感掠過我的腦海。
一郎從褲袋裏掏出鑰匙,抖着手遞上來。我接過那個,先插進自己手上的手銬鎖洞。金屬環應聲打開。
我想起白石躺的那張藍色塑膠布,內心一陣毛骨悚然。那麼一大張塑膠布也不折小一點,直接攤開在地上,未免太不自然。現在才發現,他們到底打算在上面擺放幾具屍體?
還是應該停止裝作昏迷,先起來看看?不、不行。一旦放棄目前的僞裝,之後就回不來了。還是繼續這樣等待機會吧。
忽然,一郎這麼說:
在上着手銬的狀態下,無法用正常姿勢舉起「工具」——手槍。
真的太不走運了。
聲音顫抖,透露着自尊心受傷的憤怒情緒。
「閉嘴。」我靠近他耳邊說:「交出手銬的鑰匙。」
我的手指扣下扳機。
我將刀刃用力往下一揮。
拿起滾落桌面的蠟燭,從胸前口袋掏出打火機點燃。燈芯發出炫目的火光。黑暗中,即使只是這麼小朵的火焰,光線也足夠刺眼了。
望向倒地的一郎,肩膀到右側胸口染滿鮮血。他竟然還沒學乖,朝地板上的柳刃菜刀伸長了手。
幫緋村解開束縛在椅子上的手銬,說句「剩下的交給你」,把鑰匙給了他。
失敗了——!
——就是現在。
叫出名字的是山吹。
將反握的「那個」靠在椅面上,於雙手間豎起。調整位置使其前端正對連結手銬的短鎖鏈。不知道位置是否正確?看不到的話,只能用觸感判斷了。
隨即傳來肉體慘遭毒打的聲音,伴隨着山吹的呻吟。痛苦的悶哼一次又一次響起,二郎似乎痛毆着山吹。金崎夫人發出愉悅的嘶啞笑聲。
「給這傢伙一頓好看。」一郎命令二郎。
「死去的年輕人真教人同情,原本希望那傢伙能在這工作久一點的呢。」
收音機裏傳出的第一號交響樂正要進入高潮,樂手敲響定音鼓。
「灰原!」
一郎享受着自己的優勢,以輕蔑的目光睥睨無法反擊的人們。心情一定很愉悅吧。可是,我無法忍受他這麼做。
竟然逃掉了啊,老太婆。
「王八蛋!」一郎站起來,一把抓起桌上的柳刃菜刀。眼中閃爍着殺意,大跨步朝我逼近。
細長的刀刃尖端貫穿他的右耳,把耳朵釘在地板上。一郎號哭的聲音聽得我通體舒爽。原本以爲耳朵會被扯掉,看他掙扎了一會兒,結果也沒有。沒想到人的耳朵這麼堅固。
我趴在地上撿起手槍,轉爲仰躺姿勢,扣下扳機。
二郎和母親跳起來逃跑。
我把燭火移到叼着香菸的嘴邊,點燃香菸。將蠟燭放回燭臺,朝地上的藍色塑膠布看一眼。
灰原躺在蓋着毛毯的白石屍體旁。脖子上裂開一道傷口。拖拉灰原時流下的血跡,從餐桌旁一路延伸過去。
……雖然不走運,比起這兩人要好多了。
從鼻孔裏把煙噴出來,我出神地凝視那兩具屍體。
屍體躺在尋常無奇的藍色塑膠布上。即使室內如此昏暗,塑膠布依然藍得刺眼。這是一幅我最不想看見的景象。
情不自禁閉上眼,眼簾裏浮現躺在藍色塑膠布上的屍體。怨恨的眼神,彷彿在責怪我。混帳。
「紫垣老弟,讓我看看你的傷口。」緋村幫山吹解開手銬後,他向我走來。這麼說的山吹自己也被二郎狠狠揍了一頓,左眼腫起,嘴角撕裂。
山吹摸了摸我的脖子。
「別碰,很痛。」我一臉不悅,山吹皺起眉頭。
「這應該要縫一下比較好。」
「你是醫生喔?」
「不是啊。」
「不是醫生就別亂縫。」
「我只是建議你最好縫一下吧?有傷口就縫起來比較好啊。總之,先用這個按住。」說着,山吹將手帕遞給我。
「這乾淨嗎?」
「有意見的話就不要用,隨你高興。」
沒辦法,我接過手帕並用它擦血。每碰一次,傷口就更痛。
前往玄關確認的紺野回來了,雙手各拿着一支大型手電筒。「老太婆跟二兒子好像逃到外面去了,連燈也沒帶。」
「喔,那還真可憐,現在天氣這麼惡劣。」山吹望着窗外說。
「大概很慌吧。」紺野嘿嘿一笑,點亮手電筒,白色LED光線朝被打穿大門的彈孔照。「說不定是第一次遇到槍擊。」
「工作已經結束了。」
紺野從大廳裏的階梯上二樓,進房間搜索。
「關於那個,我現在正要來問這傢伙。」
「車禍之後。」
「老人家閃邊啦。」
我視線不離山吹,彼此仍瞪着對方。
做這一切都是爲了那個。爲了重新來過。要是沒了那個,所有事情都是白搭。
「默默把槍據爲己有形同背叛。那是我的槍。」
山吹嘖了一聲往後退,我也放下槍。
「你是耳朵不好了嗎?我說老頭子就閃遠點。」
「這個瘋子怎麼辦?沒看着他的話,說不定會逃跑。」紺野用腳尖輕輕踢一郎的頭。
「你以爲家人會回到你身邊嗎?回到你這種人身邊?」
緋村點頭對我說:
「如你所言,別人的不幸是自己的娛樂。這次輪到我們享樂了。」
「你以爲完成這趟工作,一切就能恢復原狀嗎?」
緋村擦拭鼻血,低頭看倒地的一郎。一郎的耳朵還釘在地板上,他用手抓住貫穿自己耳朵的菜刀刀柄,但似乎拔不起來。
我自己撿起槍時根本沒想太多,一開始也沒打算隱瞞。只是在那之後,調查了白石的屍體,使我改變主意。
山吹抓住貫穿一郎耳朵的菜刀,一口氣拔起,耳垂隨着拉扯的力道搖晃。山吹丟掉菜刀。
這個總是滿面笑容的男人,現在臉上已失去平時的穩重。槍被我拿走的事,似乎令他非常不高興。
「車子外面。」
「不、我要去拿箱子。」我再次強調。
這羣人不可信任。沒拿到錢之前怎能掉以輕心。
「山吹先生,請跟我一起去找箱子。紺野先生請上二樓找急救箱。紫垣先生請在這邊等。」
「回答得太遲了。」緋村一腳踩上一郎染血的肩膀。「我們的東西在哪裏?你叫二郎收去下面,下面是哪裏?」
山吹皺起眉頭,湊上來瞪視我。紅腫的眼皮下,目光閃現殺意。我覺得有點搞懂這男人了。這一定纔是山吹的真面目。他用與場面不符的冷靜語氣說:
我聳聳肩:「這就是我的做法。」
一郎只是一邊發出痛苦的喘息,一邊抬頭看緋村,什麼也不說。
山吹露出苦澀的表情,目光回到一郎身上,用同情的口吻說:「等一下喔,我幫你拔起來。」
「這屋子裏有急救箱嗎?」
我點點頭。誰不想盯緊箱子啊。
「我有拜託你和平解決嗎?」
緋村指向桌子上,那裏有原本束縛我們的手銬。
我吐出一口口水,裏面混着血液。
「在哪找到的?」
山吹低喃,剎那之間,我差點被嚇唬住。不過,最後還是指着他的鼻子反問:
「你剛纔確實立了大功,紫垣老弟。這點當然值得感謝。謝謝你。可是,這個和那個是兩回事。工作的事歸工作。」
隨便你怎麼說。我把槍插回腰帶。
「把他銬起來就行了。他受了這樣的傷,哪裏都去不了。」
山吹質問的語氣令我不滿,但我也老實回答:
「……你想說什麼?」
「是由我保管的。」
「去拿東西之前,有件事得先解決。」山吹對我投以犀利視線。「關於『工具』的事。」
「地、地下室!地下的倉庫裏!沒有上鎖,饒了我吧!」
後門旁的牆上,是另一扇青銅色的門。
這男人憑什麼把人看得這麼低。黑色怒氣汩汩湧出,我反瞪着山吹。
緋村把腳拿開,看了我們幾個一眼。
「這樣太殘忍了,紫垣老弟。」山吹在一郎身旁蹲下,指着他的耳朵轉頭對我說:「我向來不用這種殘酷的做法。」
一郎沉默着,怯懦中夾雜不安的視線看着我們。肩膀上,紅褐色的血漬慢慢暈開。剛纔那一槍雖不至於馬上致這傢伙於死,放着不管的話,不久將會因出血過多死亡。
「既然你這麼說,我是無所謂。」緋村聳聳肩,一副「拿你沒轍」的樣子。「昏倒不關我的事喔。」
緋村攤開雙手,看看我又看看山吹。
「爲什麼不說出來?你明明知道我在找。」山吹瞪着我。
「緋村,箱子呢?」我問。
王八蛋。我手指放上扳機。
我只回答「沒爲什麼」,視線望向窗外。
山吹抓住一郎的耳朵拉扯,一郎痛得發出哭聲。耳朵確實還在,刀刃穿過的地方已開了個大洞。我心想,釘昆蟲固然有趣,釘人也不錯。
「看在你剛纔立下大功的份上,我可以不追究你偷偷佔據手槍的事。可是,工作上的背叛仍然不可原諒。拿槍、開槍以及判斷拿槍與開槍的時機,都是我的工作。槍不是給動不動就抓狂的人拿在手上的玩具。」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緋村這麼說着,朝我投以一瞥。山吹不滿地轉身。
看着這被釘在地上的傢伙,我想起小時候做昆蟲標本的事。抓來蝴蝶或蜻蜓等昆蟲,殺死後用昆蟲針並排插在盒子裏。我對昆蟲沒什麼興趣,但很喜歡昆蟲針刺下去的那一刻。
「……不是你的吧?」
「讓紫垣先生拿着就好。接下來已經不需要用槍了,只是讓心有不安的人當作護身符而已。」
我和緋村、山吹一起離開大廳,踏上走廊。右邊就是廚房。貼了磁磚的廚房打掃得很乾淨。繼續前進,走廊往左轉,盡頭有一扇門。看來是這棟宅邸的後門。二郎說不定會和他母親從這裏返回屋內。緋村確認了一下,門沒有上鎖,但地板是乾的,目前沒看到有人從外面進來的痕跡。
「不。」緋村用下巴指指藍色塑膠布。「把他跟好朋友銬在一起。」
「東西在哪裏?」緋村問。「我們的手提箱在哪裏?」
慢慢調整呼吸,難以按捺的憤怒依然消除不了。我退後一步,拔出背後的槍,直指山吹胸膛。
我環顧餐桌周圍,沒看到那個。最重要的東西去哪了?
「在二樓,二樓臥室裏。」
這種下流的話還真不像緋村的風格,原來平時謙恭有禮的他也有這一面。
這傢伙憑什麼責備我。
低頭睥睨一郎,緋村冷淡地說:
承受緋村體重的皮鞋踩進一郎染血的襯衫,一郎高聲發出哀號。
「不、不要這樣!」
山吹默默走過來,站在我面前,臉的距離近得聽得到呼吸聲。紅腫眼皮下的目光夾雜憤怒。
這傢伙怎麼會知道我的事?一時之間想不通原因,但馬上就想起來了。是那個爲我們做內應的女人。跟她討論計劃時,閒聊裏稍微提了妻子和女兒的事。這麼說來,當時白石和山吹也在一旁。
「你什麼時候開始把那東西放在身上的?」
「太好了,耳朵還在。」
「箱子在哪裏!」
山吹語氣變得嚴厲。
「不,還沒結束。在我買下一棟附帶車庫的房子,躺在哪個外國海灘悠哉享受之前,什麼都還沒結束,紫垣老弟。」
「你們是哪來的小鬼啦!」紺野發出慘叫般的聲音。「是笨蛋嗎?都幾歲了,這不是專業人士該有的行爲吧!」
「要讓他坐在椅子上嗎?」
「你都傷成這樣了,休息一下比較好。」
我這句話令山吹變了臉色,更往我站近一步逼問:「你說什麼?」
「槍請你收着。」
用難掩憤怒的眼神瞪視我好半晌,山吹轉移視線,臉上浮現冷笑。再度看着我說:「可悲的男人。」
「請冷靜下來。紺野先生說得沒錯。遇到這種事或許令人心浮氣躁,但兩位都不是小孩子了,請做出大人該有的行爲。請理解,現在不是起內鬨的時候。」
「你說什麼?」
「我啊,紫垣老弟,已經打算儘可能和平解決這個問題了喔。」
他說的是手槍吧。我別開視線,不看山吹。
我撐着沉重的身體站起來,走到兩人身邊俯瞰一郎。紺野用手電筒的光對準一郎的臉。一郎舉起手遮住刺眼的燈光,不安的眼神從指縫間窺看我們四人。
當時,我從翻覆的車子裏昏昏沉沉醒來,應該是撞到頭了吧。恍惚之中打開頭頂的車門,從後座探出頭時,發現我醒來的灰原笑着抬頭看我。我抓着他的手,勉強脫離車內。接着,灰原又幫忙把紺野拉出車外。就在這時,我察覺手槍滾落車底。趁大家被白石的屍體吸引注意力時,我就撿起手槍,插進自己腰帶裏了。
紺野和山吹拖着倒下的一郎,粗暴地要他躺在藍色塑膠布上。紺野用手銬將一郎的手腕與變成屍體的灰原手腕銬在一起。不知道是否心死,一郎躺着任憑擺佈。
「好主意。這可有意思了。」紺野咯咯笑了起來。
開什麼玩笑。我搖頭回答:「我也要去。」
和平時的山吹不同,這時的他,語氣透露一股莫名的威嚇。他戳了戳我的胸口繼續說:
「我也有事要問這廝。」說着,山吹站到緋村身邊。
緋村困惑地看着我:
「紫垣先生,請放下槍。」緋村壓低聲音這麼說。「山吹先生也說得太過分了。」
「那又如何?你要試試看和平解決以外的方法嗎?」
「喂、緋村老弟。」山吹髮出抗議,緋村舉手製止他。
這傢伙敢瞧不起我。
即使被槍指着,山吹仍毫無懼色,盯着我步步逼近。最後,槍口甚至抵在他胸上了。
「就是這裏了吧。」緋村推開門,出現一道通往地下室的階梯。用手電筒往下方照,能看見幾座塗漆剝落的老舊金屬層架。
緋村一邊照亮腳下,一邊下樓。山吹跟在他後面,我提着油燈殿後。一開始下樓,我就感覺一陣頭昏腦脹。
「小心別跌倒。」山吹回頭說。「我可不想跟着你一起摔下去。」
地下室充滿溼氣和黴臭。四面都有金屬層架,環繞室內圍成一圈,上面堆滿各種東西。地上有紙箱、旅行用手提袋、各種尺寸的包包和不知裝滿什麼的垃圾袋等東西,雜亂無章。
一郎說這裏是地下倉庫只是好聽的說法,這個地方簡直就像公寓垃圾間。不、遠比那還要髒亂。刺鼻的酸臭味使人眼淚直流。
「這裏是怎麼搞的。」山吹捏着鼻子說。
裏面還放了好幾個吊着衣服的立式衣架,上面掛滿各式襯衫、上衣和長褲。再往裏面也有一區堆積着衣服。這些衣服都很髒,有的已破損或沾着不明黑色污漬,至少看起來不像受到好好保存。至於衣架上的,還有些看似年輕人喜歡的時尚設計裙子和緊身牛仔褲。
這堆舊衣服真是詭異。裙子不像那個老太婆會穿的,但這裏除了他們三人,又沒有其他人住。
我們連找都不用找,就看到手提箱了。它掉在樓梯下方的地上。山吹抓起箱子說:「回去吧,待在這裏感覺很不舒服。」
我不經意瞥見隨意放置的其中一個紙箱,就着打火機的火光,隱約能看見裏面的東西。我對拿手電筒的緋村說:
「照一下這裏。」
「怎麼了嗎?」緋村舉起手電筒。
照亮的紙箱內是數不清的錢包。有皮製品也有尼龍製品,從長夾到對摺式的短夾都有。還有幾個品牌精品手提袋。
我拿起其中一個。這個黑色皮夾裏沒有現金和卡片類,只有加油站收據和家電量販店的集點卡。收據日期是兩年前。確認其他錢包裏的東西,都沒有值錢物品。
「……你們看這個。」山吹遞出手上的東西,是駕照。還不止一張,像撲克牌一樣有一大疊。全部都是駕照,至少有二十張吧。駕照持有人包括各種年齡,性別也男女都有,沒有一張重複。其中包括已經過期好幾年的東西。
「是僞造證件嗎?」說着,緋村拿起其中一張。駕照上的照片不是金崎母子其中一人,是個年輕男人。
山吹把一張駕照放在燈光下,用手指撫摸表面,仔細查看了半天,最後搖搖頭:
「不是假的。僞造證件我看過好幾次,不會有錯。這些放在架子最上面,仔細找找或許還有其他的。」
我們抬頭環顧室內,堆滿散亂雜物的地下室裏,確實還可能找出其他東西。緋村懷中手電筒的光線閃過天花板,好像映出了什麼。是什麼呢?
「喂,天花板。」我這麼一說,緋村就拿手電筒往頭上照。
「老太婆才恐怖啊。聽好了,在古早的年代裏,老太婆是很罕見的。」
山姥的家啊……不知爲何,一抹不安忽然掠過我的心頭。忍不住對坐在對面的緋村說:
只有一顆黃色的果實,埋在黑色緩衝海綿墊裏。不知道是檸檬還是日本柚子,總之,是顆孩童拳頭大小的柑橘類果實。
山吹把那疊駕照丟到桌子上。
站起身來,我走向躺在藍色塑膠布上的一郎。用鞋尖踢他的側腹說:「給我起來!鑽石上哪去了?」
回到一樓大廳,紺野已經從二樓下來了。坐在柴火暖爐前的椅子上,一手拿着罐裝啤酒。
「山姥?你是說妖怪嗎?」山吹問。
「上面什麼都沒有啦。老太婆的房間和兩個兒子的房間都只有髒亂而已。」
緋村用手電筒照遍天花板每個角落。從這頭到那頭,全部寫滿了這種字。
「現在可是網絡時代了耶?交通也這麼發達,還會這樣嗎?」
「誰知道呢?不知道是否真正有人失蹤,就算有,人數究竟又是多少,這方面的事就不得而知了。只能說是傳聞,實際上可能或多或少確實發生過幾次這樣的事件吧……有人說,這附近有個通往異次元的入口,也有人說那些失蹤者是被外星人抓走了,總之都是些小孩子喜歡聽的都市傳說。不過,搞不好根本就是這家人搞的鬼。」
「山賊?會襲擊人的那種山賊?」
或許因爲長時間仰頭看天花板,血液循環造成了暈眩。總之,只要拿回手提箱,其他什麼都不重要。這家人信仰什麼關我屁事。
染血的桌上放了幾罐啤酒,還有白色的急救箱。
鑽石不在箱子裏,取而代之的,是一顆黃色的果實。
大概不想再聽紺野長篇大論,緋村從旁插口:
「這麼說來,他就是山姥的兒子嘍?」山吹用手中的罐子指指一郎。
「那傢伙提到什麼『御眼大人』,是宗教之類的嗎?」
「那是什麼?」這次問的是緋村。
「可惡!」我用力把啤酒罐往地上摔。金屬罐發出尖銳的聲音,甩着泡沫在地板上打轉。
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刻在那顆所謂道祖神上的文字。沒記錯的話,紺野說那叫「阿比留文字」。和那一樣的文字,寫滿整片天花板。
我把啤酒喝完,打開桌上的急救箱。出乎意料的,裏面各式醫療用品齊全。我用白色紗布沾取消毒水,輕輕擦拭傷口。酒精刺激撕裂的傷口,疼痛隱隱加劇。血是止住了,但或許真如山吹所說,傷口需要縫個幾針。急救箱裏有大塊OK繃,姑且用那貼在傷口上。
(注:日本傳說中住在山裏,外型爲老婦的妖怪。)
「喂、喂……鑽石呢?」紺野擠出嘶啞的聲音。
「自古以來,男人一直苛待女人。柔弱的女人對男人來說,是可以踐踏的對象。要是這樣的女人有了力量會發生什麼事?當然是對世界上的男人展開復仇吧。長命百歲的女人,說不定具備這種超越常理的力量。罪惡感造成的恐懼心理促成了山姥這種妖怪的誕生。」
緋村默默拿起那顆果實。燭光照出凹凸不平的表皮,果實在緋村手中散發金黃色的光芒。
對了,先前紺野好像嚷嚷過這裏是什麼「魔之山巔」。
紺野喝一口啤酒,鬍子上都是白泡沫。
「這什麼?」紺野撇着嘴角問。
「怎麼,這是用來憑弔白石和灰原的酒啊。冰箱裏有一大盒,我連你們的份都拿了喔,在那兒。還有,也找到急救箱了。我沒打開看裏面有什麼,要療傷的人自己拿去用吧。」
「啊、對了。」紺野像察覺什麼,喜孜孜地高聲說:「傳聞果然沒錯。我不是說過自己老家就在這附近嗎?所以我也曾聽說過,關於這座山頭的可怕傳聞。」
「只是以防萬一。」
緋村疑惑地看着我:「裏面?」
「沒有,我沒打開。爲什麼這麼說?」
「這是偏見。再說,說死者壞話不太好吧?不過,這個家的人相當不正常,這點我倒是不否認。」
「對。我不是說過,自己國中時參加過鄉土史研究社嗎?」
「那個老太婆,逃跑的速度不是莫名的快嗎?與其說是山賊,那個應該是山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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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我們現在啊,是跑到山姥的家了。」
「……我也不是特別對歷史感興趣啦,只是聽說那個社團的指導老師不太認真,幾乎沒在社團露面過。學長說這麼一來,社團時間就能盡情抽菸,所以我才入社的。不過就算這樣,總也不好完全沒有社團活動吧?所以有時候,我們就在影印紙上隨便抄寫一些地方上的民間傳說,當作社團活動的內容。沒想到啊,這種地方上流傳的妖怪傳說還挺有趣的。其中也有山姥的傳說。」
金黃色果實端坐在沾滿血跡的餐桌上。身穿黑西裝、圍繞餐桌旁的男人們一臉呆樣,茫然失措。躺在我背後的是兩具屍體和一個瀕死的男人。外面暴風雨不斷。
「有什麼關係。」山吹揚起手上的啤酒,笑着說:「他是想幹杯慶祝吧?看着自己的勞動成果,心情也比較踏實。」
「地下室天花板上寫滿跟道祖神上刻的相同種類的文字。你不是很熟這一帶的事嗎?御眼大人到底是什麼?」
「箱子有上鎖喔。」
肯定是被這傢伙偷走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伸出手,硬是把手提箱轉向自己這邊。看見內容物時,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山吹咕嘟咕嘟灌下啤酒,喘口氣。「……除了獲取實際收入外,這家人似乎還以此爲樂。又或者……做這些是出於某種信仰。」
「應該是跟我們一樣的受害者。用以前的話來說,這戶人家就是山賊。」
雖然不是故意踐踏妻子,她也說過類似的話責備我。確實,我曾經一個火大就動手打她,這當然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但是,我不認爲那完全都是自己的錯。夫妻相處本來就是互相,彼此都有做不好的地方。應該是雙方都要承認這個,原諒對方纔對吧。可是,她卻說得好像都是我單方面做錯事一樣,帶着女兒離開,讓我找不到她們。
緋村在箱子裏翻找,找不出其他東西。緋村茫然低喃:「怎麼回事。」
白石和灰原的屍體依然躺在藍色塑膠布上。和灰原銬在一起的一郎不知是否昏迷,連把臉朝我們轉的力氣都沒有,只是仰躺在那裏。
「這種狀況下,你居然還能喝。」山吹髮出詫異的聲音。
不正常?我懷疑這裏面到底有幾個正常人。就連現在一臉正經,默不吭聲的緋村,恐怕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女人要生小孩啊。近代醫療發達前,分娩對人體而言是非常危險的事,孕婦生產時的死亡率很高。這麼一來,能夠活到老年的人之中,男性比例自然高於女性。女人在變老之前死掉,在當時是很普通的事。正因如此,老太婆這種上了年紀的女人更令人感到詭異,又具有一種潛在的威脅性。」
紺野好像確實在車裏說了這些,但不知爲何,我的記憶變得模糊不清。「誰知道啊。」我這麼回答。
「這不就是寫在先前那顆岩石上的文字嗎?」山吹訝異地嘟噥。
伴隨「喀嚓」的金屬聲,鎖打開了。
紺野嘖了一聲,繼續往下說:
紺野看着我,噗哧一笑。「留下陰影了是吧?」
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紺野扯淡,我想起亞紀。
「手提箱裏面。」
山吹點頭沉吟。「……總之,他們襲擊人有他們的理由。」說着,對躺在地上的一郎投以一瞥。一郎似乎已失去意識,什麼反應都沒有。
「紺野可能知道。」
「不是距離的問題。自古以來,住在山裏的人就是文明發展的犧牲品。故鄉沉入水壩底就是最好的例子。這樣的深層心理隔閡經過幾代人也不會輕易消失。可以說是跨越世代的隔閡。所以,城裏的人潛意識都恐懼着山裏人的報復。正是這樣的關係,創造了像山姥這類妖怪的概念。」
冷靜下來。
或許是酒精發揮了作用,山吹莫名投入這個話題,笑着問紺野。紺野就像被飼料吸引的小狗,往前探身說道:
「消失?」
我無視紺野,喝下一大口啤酒。停電之後,冰箱應該也失去運作,但啤酒還算夠冰。落入胃袋的酒精彷彿轉換爲血液,感覺好多了。
我內心有不好的預感。OK繃底下的傷口微微抽痛。
一時之間還以爲是手電筒反光照成的陰影,然而不是。白色天花板上黑壓壓地寫滿了東西,無數圓圈與直線組成的奇妙符號。看來是某種文字。這種文字填滿整片天花板,寫得密密麻麻。雖然看不懂,但總覺得在哪看過。
「我聽不懂。什麼啊,又是山賊又是信仰的。」
「喔!順利找到了嗎?我們這趟工作的收穫。」紺野望向緋村手中的手提箱。
「山姥就是老太婆對吧?爲什麼不是老頭子呢?即使上了年紀,男人還是比女人強啊。」
「難說。說不定是隻有這家人信仰的神……誰知道那種人在想什麼。」
「倒楣的犧牲者們。」山吹也抓起一罐啤酒,問緋村:「緋村老弟不喝嗎?」緋村搖頭說不必了。
一郎沒有回答。和他身邊被割喉而死的灰原一樣,即使微微睜開眼睛,從中感受不到任何意念。呼吸短促,胸部幾乎沒有起伏。指尖抽搐。嘴角像吐過血一樣染成暗紅色。
「嗯?什麼意思?」
「對啊,我也還沒好好看過東西長怎樣。就拿鑽石來當下酒菜好了,這或許是個好點子。」紺野也笑着贊成。
紺野嘿嘿一笑,環顧我們說:
傷口發疼,我用力坐在椅子上,打開罐裝啤酒。正打算喝一口,拿罐子的手又停住。
「什麼的犧牲者?」紺野問。
紺野點點頭,笑得很開心。「這傢伙不是一直提什麼山裏人、城市人的嗎?一直以來,山上和城市之間都存在着精神上的隔閡。住的世界也不一樣。住在山裏的人看住在城裏的人時,目光始終夾雜輕蔑與欣羨。這傢伙或許就是在這種敵意驅使下襲擊我們的。」
「老太婆在民間傳說裏頂多負責撿桃子,要怎麼構成威脅性?」
「你認爲他們已經偷走裏面的東西了?」說着,朝一郎望一眼。
「據說,想翻過這座山頭的車都會化爲一陣輕煙消失無蹤。」
紺野一手拿着啤酒,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沒什麼好東西啦,真是的……跟白石一樣,沉迷宗教的人腦子都不太正常。」
「二樓狀況如何?山姥的房間裏有值錢的東西嗎?」
我強行壓抑怒氣,調整呼吸。慢慢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色依然不變。
緋村掀開銀色箱蓋,露出裏面的東西。看到箱子內容的山吹和紺野愣在原地倒抽了一口氣。角度的關係,從我這邊看不到箱子裏面的狀況。
「我說了啦……我有說吧?紫垣?」
聽我這麼說,緋村挑起一邊眉毛:
「……確認過裏面了嗎?」
「誰會想到是被山賊襲擊呢。」緋村苦笑。
「不知道……或許是這一帶原住民信奉的神祇。」
「有喔?」山吹歪了歪頭。
「是事實嗎?」
紺野點點頭。「偶爾不是會有那種原因不明的失蹤事件嗎?最後身影出現在這座山頭,之後就此失蹤,據說這樣的傢伙很多。」
山吹提出疑問,紺野歪着頭思考。
山吹露出不解的表情,紺野接着說:
緋村皺眉問,山吹歪了歪頭。
「喔,躺在那裏的精神異常混蛋說的那個吧?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聽過……但想不起來。」
「怎麼了?」我問。三人都像凍僵一樣只是凝視着箱子,沒有回答。
「確認一下。」
我閉上眼睛。無處可發泄的怒火燃燒,滿腹都是黑色的火焰。一股衝動沿着背部攀升,想幹脆開槍殺死在場所有人算了。沒有了鑽石就拿不到錢,沒有錢我的人生就無法重新來過。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緋村看一眼躺在不遠處的一郎,沒轍似的聳聳肩,把桌上的手提箱拉過來。坐在暖爐前的紺野和山吹起身,走到緋村身邊,低頭看箱子。
手提箱使用的是號碼鎖。緋村指尖一一滑過數字鍵,轉出正確的密碼。
再踢一次,一郎仍未做出任何反應。這傢伙——
「……他快死了。」
我這麼說,紺野驚訝地站起來。「快死了?」
緋村和山吹也走過來,俯瞰瀕死的一郎。
「還不準死。」我再問一次。「鑽石上哪去了?」
不管問幾次一郎都沒有回答。或許耳朵已經聽不見了吧,無論用力踢他或朝他吼叫,他都毫無反應。
好一陣子,我們就這樣凝視着一郎。最後,他像全身空氣都漏光一樣用力呼出一口氣,之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死了呢。」紺野說。
「看來剛纔已經是彌留狀態,這傢伙剛纔有說什麼嗎?」緋村問紺野。
紺野歪着頭思考,像想起什麼好笑的事似的揚起嘴角:
「不、沒什麼特別的……只是一直哭哭啼啼。」
圍着一郎的屍體,我們面面相覷。
我們確實拿到了鑽石。八十克拉的鑽石。至今從未見過那麼大顆的獵物。
今天白天,我們襲擊了珠寶行。如同事前獲得的情報,鑽石就在那。在內應的女人協助下,任務順利完成。除了預料之外的壞天氣,沒有發生任何問題。我們這夥人並不是一羣好朋友,只爲這個工作聚集,彼此從來沒見過面。不過,這對工作一點影響也沒有。我們沒有浪費一分一秒,成功拿到了鑽石。
當着所有人的面,山吹將搶來的鑽石放進了手提箱。我們在豪雨中鑽上預先準備好的車,直接開上這座山。這段期間內,箱子始終躺在山吹大腿上沒有離開過。在遇上意想不到的車禍前,途中不曾停車。手提箱離開我們視線的時間,只有來到這棟宅邸後,落入金崎手中至今的短暫期間。
鑽石消失到哪去了?
低頭看着死去的一郎,山吹說:「……會是這傢伙把鑽石藏起來的嗎?」
緋村搖頭推翻了這個說法。
「我不認爲。這傢伙打從一開始就對箱子裏的東西沒有興趣的樣子。我也不覺得他曾打開手提箱。」
的確。一方面,這個箱子沒那麼容易打開,從外觀上來看,也沒有被強硬撬開的痕跡。另一方面,如果箱子打不開,一郎爲了拿到密碼,一定會對我們嚴刑逼供。他不但可以這麼做,甚至樂於做出這種事。但他沒有這麼做。
「等等喔……喂、難道鑽石變成橘子了嗎?」
「開車的是緋村,山吹坐在副駕駛座。我坐後座靠左邊車窗的位子,你……你坐我旁邊不是?」
難道鑽石真的變成了果實?
現在有六個人。說出這句話的我自己也很困惑。我和山吹一樣搞不清楚到底怎麼一回事了。回溯記憶,試圖想起什麼,卻立刻有東西像一堵堤防般擋在前方,思緒無法繼續往前。思考宛如上了枷鎖,處處受到限制。而且,似乎不只有我這樣。緋村、紺野和山吹也是,所有人安靜下來,大家都拼命想看清腦中那片濃霧裏到底有什麼。
我這麼問,紺野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立刻做出回答:
「我不是很確定御眼大人是否就是山之眼,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某種神靈。我是在鄉土史研究社認識山之眼的。根據我讀到的資料,這是某種地方上的傳說。」
視野忽然扭曲,我將目光移到染血的果實上。不知是否酒精加貧血令我失去平衡感,以果實爲中心,我陷入周圍景物開始旋轉的錯覺。頭好痛。感覺背上冷汗直流。
「你是不是失血過多,腦袋不清醒啦?實際上這裏就是有六個人。既然如此,那就一定載了六個人吧。」
「原本好像是植物之間自然交配產生的野生果實,除了這一帶,其他地方沒有生長。我小時候還有農家栽培過,只是味道太酸無法生喫,通常拿來作果凍或橘醋醬等,這些加工食品也成爲地方上的特產。有點像是現在說的農村振興事業。」
「你真的認爲那輛車擠得下六個大男人嗎?」
懷疑的念頭不斷在我心中打轉。
爲了排解焦慮的情緒,紺野指着桌上的果實說。
過了一會兒,紺野撇了撇鬍鬚,笑着打圓場:
「那傢伙不是說過嗎?道祖神的名字,他稱爲御眼大人。我一直覺得好像在哪聽過這名字,看到取雪終於想起來了……」說着,紺野用張開的兩根指頭指向自己的眼睛。「山之眼,山的眼睛。也有人說『山之御眼』或單純只稱『御眼』的。」
不知何時,有個不是人的人混進來了。
就在這時——
外面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大概是啦。
我凝視手中的果實。扭曲的果實中,某個重要的東西正逐漸浮現輪廓。然而,就在成形前的一剎那,又受到不知誰的阻礙,再次失焦。
「一郎他們崇拜的神嗎?」緋村問。紺野點頭。
暴風咆哮的聲音愈來愈大,暖爐裏的火燒得劈啪作響。
「這有什麼問題嗎?」山吹像看着什麼詭異的東西一般皺起眉頭。「你還好吧?」
被紺野徵求同意的緋村皺眉望向半空。思索了半晌,他才勉強說:「……我想不起來了。」
「御眼大人……不、是巧合嗎?可是這……」
有什麼、有什麼不太對——
是紺野。他把果實拿到眼睛前面,緊盯着不放。好一會兒,才用有些困惑的語氣開口:
緋村偏了偏頭,露出回溯記憶的表情,接着說:「……只是,說實在的,我也認爲不可能六個人搭着那輛車來。」
沒錯。問題就在這個果實。這到底是什麼?就算鑽石被偷走,這個果實又是打哪來的?
「那輛車只坐得下五個人。」我繼續說。只要把話說出口,說不定就能看清那莫名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我們現在,總共幾個人?」
御眼……御眼大人?
哪可能有這種事!紺野高聲喊叫。
「我記得白石老弟坐在後座中間的位子,他左邊是灰原老弟。」
「不知道,只是我們的確只有五個人。可是,現在有六個人。」
「你是說這種橘子的名字嗎?」
「你還記得誰坐在哪個位子嗎?」
紺野目光依然落在果實之上,語氣茫然地回答:
話題好像扯遠了,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誰也沒有回答。紺野再次開口:
等待麻糬烤好時,突然從外面傳來敲門聲。
我回頭看藍色塑膠布。上面有三具屍體。剛斷氣的金崎一郎,以及我們的兩名同夥。我用視線一邊數,一邊喊出現在變成屍體的同夥名字。
「對。」
「白石、灰原……」再次轉回餐桌,依序指向圍着手提箱的男人。「紺野、山吹、緋村、我……爲什麼我們……有六個人?」
三人愣愣地望着果實。
視線回到手中的果實,剛纔閃過腦中的光線還殘留微弱的光芒,在心中慢慢擴散。彷彿看見了在這之前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某個迷霧中的存在。與此同時,一股不明來由的不對勁感覺急速膨脹。
「我們說不定……被妖怪給迷了。」
紺野點點頭,繼續說:
「被妖怪迷了?」緋村重複一樣的話。
「按規定,那輛車最多隻能乘坐五人。超載要是半路遇到警察,一定當場被攔下。我不認爲我們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
我望向傻愣在原地的紺野和山吹。還有緋村。如果不是金崎一家,就是被他們之中的誰偷走了。假扮受害者,裝出一副震驚的模樣。我們之中的某人,或是某幾個人可能正在演戲。這些傢伙沒一個能相信。
「爲什麼這麼說?」山吹問。
我回答:
抬起頭,緋村和山吹詫異地看着我。或許因爲我的語氣聽起來像在說夢話。
……不,不是我說錯喔。不是兩個人,是三個人。
啊、不,好像是獵人……我忘了。
爐上只有兩塊烤麻糬。
天黑之後,又下起豪雨。兩人放棄下山,決定在山中小屋住一晚。
若說有一個人是多出來的——
不久,門無聲地打開。
那個人是誰,又是何時混入我們之中的?是這三人中的其中一人,還是死去的兩人之一?追根究底,混進來的真的是人嗎?
「啊、是喔?那就是這樣吧……你坐後座靠右邊車窗,我們中間坐了白石和灰原……不對、等等喔。」
我再問一次。「我們選了一輛不起眼的國產大衆車。黑色的小型車。沒錯吧?」
這是杳無人煙的深山,不可能有人路過。
如果不是金崎一家乾的好事——
我將手中的果實丟到桌上。果實滾啊滾的,停在燭臺前。滾動時沾染了桌上的血跡,黃色果皮有一部分變成深褐色。
腦內靈光閃現。果實的芳香彷彿提神藥,照亮模糊不清的意識。但是,瞬間又重回一片黑暗中。
我望向三人的臉。緋村、山吹、紺野。
我反芻着紺野說的話,雙手包覆果實。柑橘類夾帶酸味的獨特芳香刺激着鼻腔。
聽了我的話,緋村一臉疑惑地回答:
回過神來,發現圍着地爐的有三個人。
這時,有人伸手抓住果實。
「你不記得了嗎,紫垣?那輛車空間感覺很狹窄,就是因爲大家都擠上車了吧?你這大塊頭,把自己塞進車裏時還一臉不爽咧。」
只有眼睛,很大的一雙眼睛。身體長怎樣就不知道了,資料裏也沒寫。
「……我們開的車,車種是什麼?」我依然盯着手中的果實,自問般地低喃。思考無法匯聚,話也說得斷斷續續。「我們……我們用來……逃亡的車。」
「你想說什麼?」
我們像抓着僅有的線索,緊盯着染血的果實不放,好一段時間都說不出話。
紺野凝視手中的果實,嘴裏喃喃叨唸。
「有沒有關係我也不知道。只是,情形和我讀過的山之眼傳說有些莫名相符的地方……那個傳說是這樣的。」
我搖搖頭。「我坐右邊靠窗的位子。」
黑暗中浮現一雙眼睛。
「這叫取雪。」
這傢伙腦袋真差。我回答紺野:
某處深山裏,有兩個男人。兩人都是樵夫。
因爲肚子也餓了,就在地爐裏生火烤麻糬。因爲有兩個人,就烤了兩塊。
「山之眼,你們聽過嗎?」
「第一次聽到耶。」緋村歪了歪頭。我以前也沒聽過。
「不、不對不對。」紺野睜大眼睛。「我想起來了啦,白石左邊坐的人是我啊……對吧緋村?」
拿起來就着燈光看。凹凸不平的果皮,看起來和日本柚子很像,但不是人工栽培的水果,有種野生植物的意趣。
「喂喂,那等一下喔。」山吹笑得有些爲難,環顧衆人。「我搞不清楚到底怎麼一回事了。可否說得讓人好懂一點?我們的人數和鑽石消失的事有什麼關係嗎?」
山吹從旁插話:
說到這裏了纔開始對自己的記憶失去信心嗎?紺野的聲音愈來愈小。看來,他終於發現那輛車的後座不可能容納四個人了。
「六個人又怎麼了嗎?」
「你在說什麼?」緋村問他。
我從桌上抓起果實。
「那輛車載不下六個人。」
總之,這兩個男人在山裏工作得太晚,來不及下山。
「你剛纔說我們被妖怪給迷了是怎麼回事?」緋村一催促,紺野就望向被自己稱爲「取雪」的果實,靜靜地說:
害怕的兩人決定裝作沒聽見,敲門的聲音卻持續不斷。
「那和現在的狀況有什麼關係?」
於是,紺野開始說起「山之眼」的傳說。
大家都怕得不敢說話。後來,其中一個男人說:
我們之中,有山之眼。
另外兩人怕得動彈不得。妖怪混進來了。
男人繼續說:
山之眼,是水之面。
兩人怕得渾身格格打顫。
男人又說:
山之眼,正看着呢。
你們猜後來怎樣了?
發抖的兩人,把說話的男人殺了。
所謂的山之眼,就是會混入人類之中造成威脅,將恐懼的人類喫掉的妖怪。
被殺死的男人煽動了恐懼。
所以說那種話的人一定就是山之眼。在這樣的推論下,說話的男人被殺死了。
隔天早上,兩人將殺掉的男人屍體掩埋。
後來,某個有智慧的人,在埋屍的地方種下一棵樹。
會結出黃色果實的樹。
從此之後,山之眼就不再出現了,就是這樣的傳說——
紺野說完後,指着桌上的黃色果實:
「被種下的那棵樹結出的黃色果實,就是這個。」
「取雪。」
「沒想到你這麼有觀察力,紫垣。沒錯,取雪被視爲能驅除山之眼的袪魔道具。就像拿蒜頭對付吸血鬼,或是端午節用來避邪的菖蒲。對山之眼來說,取雪就相當於那個,也就是山之眼的弱點啦。」
「我很正常,完全正常。」
「爲什麼?不是已經殺掉妖怪了嗎?」山吹這麼問,紺野咧嘴一笑。
「或許是山之眼乾的好事。」紺野認真地說
「我沒這麼說。只是,有夥伴死了,而我們不但被下藥還差點被殺,所有人現在的精神狀態應該都不太正常。」
「給我聽着!我是最後一個從車裏出來的喔,在我還沒清醒的時候,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來碰箱子不是嗎?」
沒錯。就算現在真的有妖怪……就算山之眼真的混進我們之中,我也不認爲妖怪會對金錢產生慾望。只有人類纔會不惜背叛夥伴也要奪取金錢。得搶回鑽石纔行。
「遇到土石流之後,我們一直置身遠離現實的異常狀況中。」
「……我知道了。沒錯,你說得對紫垣老弟,是我偷的,趁你們昏倒在車內時從箱子裏偷走鑽石,還不知道從哪裏拿出這顆橘子塞進去。這就是你想說的對吧?」
「錯覺?」我朝緋村望去,他大大點頭。
山吹這麼問,紺野點點頭。
「唔呣……」山吹雙手盤在胸前東張西望。「換句話說,爲了趕跑那種妖怪,特地種下一棵柑橘樹?還真費工夫啊。」
紺野的聲音在屋內靜靜迴響。
「來啊,動手啊!」山吹大聲怒吼,朝我丟出手中的啤酒罐。「用你的槍打死我啊!」
「看來鑽石不在我們任何一個人的手上呢。」紺野鬆了一口氣,攤開雙手。
「不是埋掉了?」
紺野走向山吹,伸手摸他的外套。山吹自己拉出褲子口袋,裏面沒有任何東西。
「你是說,被殺死的其實是人類?」
山吹漲紅了臉,齜牙咧嘴大叫:
「人數的事情姑且先不管。」緋村重啓話題。「……現在可以肯定的是,鑽石從箱子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這顆取雪。」
「被殺的是人類還是妖怪,這種事根本不重要。只要能活下來就夠了,能不能分到一份麻糬纔是最重要的事。只要找得到正當理由,犧牲誰都無所謂。這就是人類。這個故事想說的應該是這個吧。」
「妖怪會偷東西嗎?」
從拿到那顆鑽石至今,若說有什麼時機可以調包,就只有車禍後衆人失去意識的那段時間了。那段時間,箱子一直都在山吹身上。緋村和紺野也該知道這一點纔對,之所以沒說出口,只是因爲沒有證據懷疑山吹。
「那兩人殺死的,真的是妖怪嗎?不,我不這麼認爲。被殺死的男人不是在煽動恐懼,他只是想揭穿妖怪的真面目罷了。」
我也知道自己的表情愈來愈難看,視線或許在不知不覺間投向了山吹。
不知是否跟我有一樣的想法,衆人沉默不語。
紺野不耐煩地聳肩:「我哪知道,只要直接把取雪塞進妖怪嘴裏就行了吧?」
搖曳的燈芯,照亮紺野的表情。
啤酒罐打中我胸口,掉在地上發出聲音滾動。
紺野用山姥比喻那個老太婆。這一家人的確瘋狂,但我確信他們是人。妖怪不需要偷盜人類的財物過活,也不會看到槍就嚇得逃跑。那些舉止反而更證明他們是人。這幾個傢伙只是普通人類,若說真有妖怪,肯定在我們之間。
「這倒不是。」我提出否定。「……雖然不正常,但他們是人類。」
我將思考拉回現實。取雪依然在桌上。不管定睛看幾次,那都只是一顆果實。沒有化成妖怪,也不是虛幻。現實中,它就在那裏。這是確實無誤的事。我們的鑽石消失,被調包成了取雪。
「我沒有背叛大家。」
紺野高聲喊:「難道你的意思是,我們所有人都陷入歇斯底里了嗎?」
「我?」山吹變了臉色。
「…………」
我默默凝視山吹的眼睛。總是穩重沉着,面帶微笑的這傢伙,第一次表現得這麼憤怒。這看上去像是因自己受到懷疑而產生的怒氣,而不是爲了掩飾自己背叛的態度。
「要查我的屁眼嗎?」
這時,一直沉默的緋村提出疑問:「那個……是叫山之眼來着嗎?爲什麼金崎他們會信仰這種東西呢?」
「你能證明嗎?」
紺野皺眉說:「我哪知道那種神經病在想什麼啊……不過,總之啦,眼前的狀況和我看過的那個傳說不是一模一樣嗎?」
「我也不想相信啊……可是,紫垣說得沒錯。」這麼說着,紺野一一環視大家,苦着一張臉壓低聲音說:「……我們之中,好像真的多了一個人。」
山吹露出疑惑的表情:「……會嗎?」
「箱子一直都在你手中。」
山吹像在按捺怒氣,接着緩緩開口,嘴脣顫抖。
「誣賴人也該有個限度。」山吹表露出嫌惡的態度。「所以你就能懷疑我嗎?你認爲我背叛了大家?」
對了。亞紀的眼裏也帶有這類神色。懷疑的神色。恐懼的神色。因背叛而心中有愧的神色。就連從只是短暫相處的這羣同夥身上,都能感受到這些神色的微妙變化,更何況是相處多年的夫妻。所以我——
「……驅邪。訛傳之後變成了取雪啊。」我這麼低喃,紺野揚起嘴角微笑。
不只紺野和山吹產生無以名狀的懷疑,連緋村也顯得坐立難安。彼此交換的視線開始流露不曾有過的詭異神色。這是懷疑的神色。和恐懼的神色或背叛的神色也很像。這些神色之間有着微妙差異,不過都是相同色系。
山吹站起來,打開暖爐正面的門。用火鉗夾起一根堆在旁邊的柴薪,丟進暖爐。得到新的燃料,火焰慢慢吐出火舌蠢動。
「……這故事說的是人性吧。」緋村靜靜地說。
「好啦、知道啦。」紺野不耐煩地觸碰我的身體。
山吹對紺野露出憤怒的表情,紺野趕緊補充:「不是啦,不只限於你啊,當然是包括我在內的每一個人。」
當然什麼都沒找出來。
「我只是想確認不是這樣啊。事實就是鑽石不見了。說鑽石是被人類奪走的人,可是緋村你呀。」
「山之眼會偷東西嗎?」
紺野自己拉出外套口袋,表示他沒有拿走鑽石。山吹搜了紺野的身,搖頭說什麼都沒有。
「既然如此,搶走鑽石的就是人類。」
山吹看着一郎的屍體說:「這個家裏的人都帶點妖怪的特質啊。」
紺野點頭,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
仍難掩怒意的山吹這麼問。紺野苦笑搖頭「還是不要好了」。
剛纔刺激我鼻腔的那股芳香依然強烈。總覺得這氣味能驅散腦中的迷霧。
緋村面露苦笑。「請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真的認爲那個叫山之眼的妖怪混進我們之中了?」
「對,是埋了什麼。但你想想喔,一般傳說裏的妖怪被識破真面目時,不是都化成一陣煙消失之類的嗎。可是這個故事裏的妖怪卻被殺了,屍骸還被埋進地裏,難道不覺得太寫實了點?」
「這個嘛……」紺野吞吞吐吐。
「聽清楚,剛纔那個故事裏,有任何地方提到『殺死妖怪』嗎?根本沒這麼說吧?」
「我倒是聽不太懂……還有,中間那句『山之眼,是水之面』是什麼意思?」
「不準碰槍。」我警告他。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好嗎?」山吹不悅地瞪着我。
「我整理一下……的確,我們的人數不太對。我也這麼覺得。並不是相信紺野先生說的話,但確實產生了這種錯覺。」
我站起來,拿出口袋裏的打火機和香菸,丟在餐桌上。
「也可以這麼解釋。這就是這個故事有趣的地方。」
「我不記得意思了,只記得有這麼一句。」
緋村重複了一次我剛纔說的話。
我毫不掩飾內心的懷疑,這麼問:
最後爬出車外的是山吹。如果調包的人是他,不可能悠哉地在車裏躺那麼久。再說,箱子就在自己手上,又有什麼必要調包。
「所有人都認爲自己正常吧。再說,就算大家都正常,這和山之眼的傳說是否爲真仍是兩回事。」
「接着輪到你了,紫垣。」紺野走向我。
「你有這個機會。」
紺野像是從緊繃中獲得解放,喘了口氣回應:「這推論太草率了吧。」
「你說什麼?」
「既然如此,從我開始搜吧。」山吹站起來,舉起雙手看着我。「一直被懷疑也很不舒服。」
山吹睜大憤怒的眼睛對我這麼說。
緋村和紺野默默聽我們對話。
「你怎麼能說得這麼肯定?」紺野不服地尖起嘴。
「那就塞進眼珠裏啊。我又不是妖怪博士,不要問得這麼詳細啦……是說,這個傳說最可怕的地方在於結局。那可不是『從此過着幸福快樂日子』的結局喔。」
柴火暖爐發出「叩隆」一聲,是裏面的柴薪燒斷掉落的聲音吧。火勢減弱,室內比剛纔冷了點。
「確實如此。說什麼御眼大人怎樣的,不是綁人就是殺人,這幾個傢伙不正常啊。這個家裏的人說不定是妖怪變的。」
紺野興奮拍手。
「……你的意思是,山之眼混進我們之中了?」緋村強打精神笑着這麼說。「按照故事的走向,現在說這話的你不就得扮演第一個被懷疑,甚至被殺害的角色了?」
「鑽石難道不在你身上嗎?」
「它有嘴嗎?不是說只有眼睛?」
緋村看看衆人,慢慢說道:
「這意思是我們之中有誰偷了鑽石嗎?」緋村質問紺野。
「那你知道我把偷走的鑽石藏在哪嗎?八十克拉的大鑽石喔。我能把它藏在哪?你說得出來嗎?告訴你,其實我把它塞在我屁眼裏了。如何,怕了吧?……來啊,你不是懷疑我嗎?那就殺了我,把鑽石搶回去啊!」
接着紺野搜了緋村的身。不過,鑽石也不在緋村身上。
緋村和紺野閉口不語。沒錯。只要有那個意思,任誰都有調包鑽石的機會。
「當時至少應該要搜身的。」紺野說。
我朝藍色塑膠布望去。
「也要搜他們的身。」
灰原和白石已經死在那裏了。紺野與山吹面面相覷。
「他們是死人喔。」緋村皺眉。
「剛纔還活着。」我離開桌子前,走到並排的屍體前。只要再往前走一點,就會踢到他們的腳。
「連他們都懷疑……」
緋村用指責的語氣這麼說,我裝作沒聽見。會背叛同夥的,未必是活下來的人。
緋村嘆口氣,像在說我無可救藥。
我們低頭俯瞰屍體。
脖子被切開,和一郎銬在一起的灰原的屍體,微睜的眼睛似乎想對我們控訴什麼。脖子上的傷口裂縫中露出淡粉紅色的肉。
「誰幫他闔上眼睛吧。」紺野嘟噥着蹲下來,在灰原的衣服裏摸索。不過,從灰原身上也沒搜出什麼。
緋村跟着掀開覆蓋白石的毛毯。死後經過幾小時了呢,第一個喪命的白石已經完全失去血色,浮腫的臉上雙眼緊閉。緋村檢查了他的身體,什麼也沒有找到。
「不在我們這夥人手上呢。」緋村將骯髒的毛毯蓋回白石臉上。
「滿意了嗎?」山吹用冷冷的視線看我。
我望着桌上的取雪。
鑽石不可能變成果實,也不可能化爲一股輕煙消失。鑽石一定在哪裏。但是到底在哪裏?
我邁開腳步。雙腿忽然感覺無力,瞬間一個踉蹌。
「你要去哪裏?」
「去車上找找。」我回答。
既然鑽石不在這裏,只可能在車上了。有必要調查車內。
「請你冷靜點。」緋村回答。
「……白石是被人打死的,兇手就是你們之中的某人。」
轉身一看,山吹抱住了我的腿。我掙扎着想起身,山吹卻騎到仰躺的我身上,雙手勒住我的脖子,被刺傷的地方一陣劇痛,差點呼吸不過來。同時,不知爲何腦中浮現亞紀的臉。
我打開手電筒,走出大廳。結果其他三人都跟了上來。與其說是擔心我,不如說是擔心鑽石吧。
宅邸的院子很大,但堆滿了舊輪胎、木材和各種不明用途的破銅爛鐵,跑起來很困難。我在夾縫之間前進,泥濘絆腳,無法隨心所欲行動。拿手電筒照亮前路,光圈中不見人影浮現。
我暗自咒罵。誰都無法相信。
「可是,是誰做出這種事?」
那傢伙後腦的傷窄又深,不像是猛力敲擊地面造成的傷口。我當然不是醫生,但毆打造成的傷口我看多了。白石的傷,明顯來自人爲毆打。應該是用什麼硬物重擊,且反覆毆打了好幾次。
外面風雨咆哮,正下着狂風暴雨。
我扣下扳機。撕裂風雨的槍聲響起,子彈掠過山吹的臉頰,穿過雨絲飛進黑夜中。
「這是取雪樹嗎?」緋村撫摸樹枝,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把我們銬在椅子上那段時間,金崎兄弟外出了一會兒。似乎是特地回到暴風雨中,將車禍翻覆的車拉回這裏來。
說什麼傻話。
見我愕然呆站在原地,紺野跟着我的視線望向窗外。
下一瞬間,劇烈衝擊將我撞倒在地。手槍脫離手中,滑過泥地。
車禍發生後,我在灰原的幫助下離開車子時,白石已經死了。說是被壓在車子底下的白石屍體,當時已經拉出來躺在地上。我看到白石的屍體時就覺得有點可疑。正好緋村和紺野沿路往前察看,我就趁機調查了白石的屍體。
「是誰幹的?」左手拿着手電筒,照亮槍口瞄準的緋村。
「……那又怎樣。」我拿起手電筒。
緋村繞到車後方,照亮行李廂。那根樹幹依然插在後擋風玻璃上,所以上掀式的行李廂門打不開。長滿樹葉的樹枝蓋住行李廂,看不清裏面的狀況。山吹從旁伸出手,壓住被雨打溼的樹枝。
剛纔亞紀朝宅邸後方跑掉了,我也往那裏奔去。
「這種天氣下?」
「什麼都沒有!」
「可以確定的是……」緋村語帶猶豫地說。「在車禍現場用果實調包鑽石的可能性變大了。」
我揮舞手中的手電筒。手電筒打中山吹的鼻子,勒住我的手瞬間鬆開。
我回答緋村:「白石是被人殺死的。」
「把槍撿起來!」是紺野的叫聲。
似乎察覺什麼,山吹停下手。「喂,這是……」
緋村身後的窗戶外,站着一個人。那個隔着緋村看我的女人是亞紀。亞紀凝望我的眼裏,有一抹嘲弄的神色。
打開玄關大門,喧囂的雨聲立刻鑽入耳中。狂風吹拂下,雨水不規則地敲打在身上的雨衣。手電筒照亮黑暗,看見門外樹木如波浪般起伏。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我也不認爲這麼順利就能找到鑽石。我連自己在找什麼都不確定,只是想獲得一些關於鑽石下落的線索。
「總之,請先放下槍。」緋村說。「……這樣下去會死的。」
山吹用夾雜疑心的視線看我。「爲什麼白石非被殺死不可?」
「你又在懷疑有人背叛了嗎?我們可是夥伴耶。」
再次打量這個後座,怎麼也不認爲容納得下四個大男人。當時坐在我左邊的人是誰呢?總覺得應該是白石,但又好像是紺野。即使努力回想坐在車內時的景象,記憶卻模糊不清,難以形成清晰的畫面。就像睡醒時無法清楚描繪夢境內容那樣,只留下隱隱約約的印象。
「這就不知道了……」緋村閉上嘴巴。
紺野訝異地低喃:「這到底怎麼回事?」
從皮帶裏拿出手槍,槍口對準某人。
我背對三人跑開,後方傳來緋村的叫聲。
三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們走向車子。皮鞋陷入泥濘,褲腳濡溼。撕裂黑暗的暴風發出怪鳥一般的叫聲。
「少囉唆!」我吶喊着,槍口對準緋村。感覺意識愈來愈模糊,像陷入迷霧。爲了擺脫那片霧,我用力甩頭。「鑽石在哪裏?」
「亞紀!」我再叫一次妻子的名字。
光照在妻子剛纔站的地方。什麼人都沒有。不、光亮深處看得見亞紀跑走的背影。
我左右移動手電筒,沒看見金崎二郎和他們的母親。
「被拖過來了啊。」山吹低聲說。
我知道,白石不是死於車禍。他是被殺的。殺了那傢伙的人,一定就是叛徒。
我右手朝掉落的槍伸去,在泥水裏撈了幾下,指尖摸到槍。腦門一熱,扣下扳機,槍聲響起,山吹嚇得放開手向後跳。
囉唆。我回過頭,映入眼簾的事物令我全身爲之凍結。
「請坐下來吧。這樣下去你會死的。」緋村再次這麼說。
紺野打開後座車門,身體鑽進車內。緋村站在他後面用手電筒照進內部。紺野搜尋了一下座位附近,不久便下車大喊:
「紫垣先生,請不要這樣。」緋村慢慢開口。「我們誰都沒拿。」
知道手提箱解鎖密碼的人有誰?被殺的灰原年輕又沒有存在感,在這羣人中只不過是個跑腿的。主導計劃的緋村只讓每個人知道與自己任務相關最低限度的資訊。緋村注重安全,這就是他的作風。正因如此,緋村才讓最受信賴的山吹負責保管手提箱。
「沒錯。」
像閃光燈一樣一閃而過的光,透過車身側面的後照鏡反射。眼角瞥見後照鏡中映出的光景。站在那裏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我視網膜上。
白石呢?那傢伙或許知道解鎖密碼。只是,那傢伙有點不知變通,是個莫名古板,不懂先想好退路的傢伙。也可以說是個少根筋的好人。比起騙人的一方,他更像會被騙或遭人背叛的一方。儘管半信半疑,在這樣的狀況下,我確信了一件事。
我咬緊牙根。妻子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看來我真的流了太多血,纔會出現幻覺。我是不是快死了?
「什麼?」緋村露出疑惑的表情。
「這還用說嗎?」我將槍口轉向山吹。「人數愈少,分到的愈多。」
山吹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車身雖然扭曲,車門倒是一下就打開了。在我們的注視下,山吹放倒椅背,摸索座椅下方。也檢查了前座的置物箱,裏面什麼都沒有。
頭暈腦脹,我忍不住閉上眼睛。腦中浮現躺在藍色塑膠布上的屍體。女人的屍體。那雙責怪我的眼睛。
「再靠近我就殺了你。」槍口瞄準山吹,子彈應該還有五發。下次我會毫不猶豫開槍。山吹停下腳步,朝緋村投以責怪的視線。
我站起來,慢慢拉開與他們三人的距離。呼吸困難,腦袋愈來愈沉重。脖子上的傷更痛了,或許還在流血。
「誰偷了鑽石?」我這麼問,緋村舉起雙手。
光線下浮現了熟悉的黃色果實。是取雪。
緊接着想到的是山之眼,混入人類之間的山中妖怪。我之所以看見亞紀,其實是它製造的幻象。比起焦慮,現在的我感受到更多恐懼。我不想再回到被奪取的一方了。無論是這妖怪還是亞紀。
強烈的怒火中燒,不如干脆把他們全殺了。想和家人重新來過需要錢,錢永遠都不嫌多。如果鑽石只屬於我,就能拿到夠多錢了。問題是,我一個人能不能找到那顆鑽石。
緋村驚訝地看着窗外。「你要去外面?」
當然,也沒看見亞紀。
頭好痛,視野搖搖晃晃。走起路來跌跌撞撞,我急忙用手撐住牆壁。
紺野錯愕在一旁,隨即高聲說:「紫垣,你在做什麼!」
「請等一下。車子讓我來調查吧。」緋村在我背後這麼說。
紺野發出驚呼:「你們看那個!」
按道理亞紀不可能出現在這邊。但是,這次的工作她也知道,我告訴過他。
我依然舉着槍,看向他們三人的臉。所有人都露出緊張的神色。
我知道山吹正在偷找機會慢慢往前。
我們沉默凝視那黃色的果實。
亞紀的身影消失了。
雜亂的院子裏,我們開來的車就停在那。前方有一臺大卡車,卡車後方的一條繩索連在車子上。
「喂……!」山吹憤懣地朝我踏出一步。
「不。」我搖頭。「就是你們之中的誰拿走的。」
一陣寒氣竄過背部。持槍的手發抖,難以壓抑。
我睜大眼睛看出現在那裏的東西。
後座被黑色的泥土染髒了。可能是土石流撞破窗玻璃時一起灌進來,又或者樹幹刺穿後擋風玻璃時一起帶進車內的吧。印象中我坐的右側靠窗位子上也滿是泥濘。
白石胸部沒有受到強力壓迫的痕跡,身體也沒有受傷。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被車壓死的。後腦出血反而更像他的死因。應該是摔出車外的時候撞到頭了吧。一開始我也這樣想,檢視了白石頭上的傷,然而,不對勁的感覺更加強烈。
對了,亞紀呢?
我不假思索回頭,雷聲隆隆。
叛徒會是誰呢?我用不俐落的腦袋思考。未必是這三個人。已經死掉的兩人也可能調包鑽石。
「就像山之眼傳說一樣,只有人類纔會爲了活下去、爲了多分一份而殺死夥伴。」說完,我自然而然發出抽搐般的笑聲。紺野面露苦澀神情。
我這麼說着,環顧三人表情。緋村臉色不變。紺野睜圓眼睛,顯得很震驚。
車禍後我們光是爬出車外就費盡力氣,沒空留意插進後車廂的這棵樹幹。跟着土石流撞破後擋風玻璃的,原來是結滿果實的取雪樹。
拿起掛在牆上的雨衣披上,我朝藍色塑膠布看一眼。灰原和白石躺在上面。和原本一樣蓋着毛毯的白石看不到臉,灰原依然張着眼皮,混濁的眼珠面對半空,在柴火暖爐的映照下,屍體的眼珠發出橘色的光。
手提箱裏的取雪,肯定就是從這裏得到的了。這麼說來,鑽石被調包的事,發生在車禍至今這段時間內。如果不是金崎一家乾的,就是這三個人裏的誰偷走了鑽石。
山吹摘下一顆,就着光線看。和手提箱裏的那顆一模一樣。
埋在黑色樹葉裏的取雪散發光芒。仔細一看,還不止一顆。樹枝上結出好幾顆黃色果實,藏在繁茂的樹葉下。
車子和我們離開時沒有兩樣。前方擋風玻璃碎裂脫落,受土石流襲擊的後座車門歪斜。那根樹幹也還插在後車廂裏。金崎兄弟連除去這些東西的時間都不願浪費,就這麼直接把車拖回來了吧。
「你怎能這麼肯定?」
纔剛踏出一步,腳下又是一陣不穩。但是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沒有鑽石一切都是白搭。儘管我並未抱持太大期待,也不認爲輕易就能在車內找到,但也無法默默坐在這裏。
讓手電筒光線照進駕駛座,斜打上來的雨點反射LED燈光,形成一條從黑暗中浮現的光帶。擋風玻璃破裂的緣故,雨水直接下在駕駛座上。
「亞紀!」我大喊。
什麼夥伴啊,蠢材。
我將槍口對準山吹,撐起自己的身體。緋村和紺野彷彿全身僵硬般站在原地。山吹跌坐在地,朝我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看了就不順眼。
就在這時,背後閃過一道光。
現在的我連夥伴的人數都不確定。不知道是被妖怪迷了,還是失血過多造成的意識不清。
我研判亞紀跑到宅邸後方,自己也繞到這裏來。圍繞宅邸後方的是一座雜樹林,樹與樹之間還生長着茂盛的矮竹。用手電筒往裏照,光線立刻被黑暗吞噬,無法照出林子裏面的狀況。
「你在那裏嗎?」
我朝森林深處喊話,沒有人回答。只有風聲呼嘯而過,吹得竹葉發出沙沙聲響。光線照出的雨霧裏,有那麼一瞬間閃過白色的女人身影,很快又消失在樹林中。
我從沒有矮竹的地方踏進去。地面凹凸不平,鞋底打滑。用燈光照亮腳邊,發現地上有深深的車輪軌跡。從等間隔的胎痕特徵來看,這不是一般汽車的輪胎,應該是大型卡車或農用機具的輪胎。
仔細一看,發現周遭散落不少垃圾。有布片、瓶罐,也有類似餐具的物品。茂密的植物底下到處都是這些東西。
呼——
似乎聽見誰吐氣的聲音。
在這暴風雨中?
我停下來,手電筒朝林木之間照。沒有人。我轉身再轉身,四面八方都照了,感覺不到任何人的氣息。周圍只有雨水打在樹上的聲音。
剛纔聽到的吐氣聲,我似乎在哪裏聽過。什麼時候聽到的?想不起來了。
雨衣的帽子不知何時垂在背上,斜打下來的雨直接淋溼了我的頭髮。貼在脖子上的OK繃吸飽了水,已經脫落一半。我撕下OK繃當場丟棄。接觸傷口那一面沾着我的血污。
我知道亞紀那女人爲何追來。她想妨礙我從頭來過。
她否定我的一切,從我身邊離去。我要求她給我機會,她卻堅決不肯。孩子需要父母,但無論我如何說服她都沒用。揍了那孩子確實是我不對,這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可是,我無法剋制怒氣是因爲我病了。不是我的責任。只要陪我一起面對,好好處理,我一定也會變回正常人。做妻子的不就該和丈夫同甘共苦嗎?全家人一起從頭來過。可是,亞紀卻用孩子的安全當藉口,把孩子帶走了。把我說得像是個暴力又沒經濟能力的窩囊廢。
我踉蹌前進,頭暈目眩,腳步搖擺不定。喧囂的雨聲聽着好刺耳,風吹動竹葉的聲音聽起來好像笑聲。
手頭有錢的時候,亞紀也不會離開我。一旦沒錢了,她就開始責怪我。說我無視自己的過錯,說我是個有缺陷的人,說我無法保護孩子。這些都是在放馬後炮。
小時候家裏還算富有,現在想想都覺得好笑,當時家裏還能供我去學小提琴。可是後來父親生意失敗,家中狀況爲之一變,一家人很快就分崩離析。說到底,想從頭來過需要的就是錢。只要有錢,一家人就能恢復原狀。
呼——
又聽到那聲音了。深深吐出一口氣般的呼氣聲。夾帶雜音的呼氣聲。聽起來比剛纔更近。
朝聲音的方向舉起手電筒。
我對走向樹林的亞紀背影輕聲喊,「亞紀」。
我照亮剛纔自己倒地的位置,沒看到槍。
開着電源的手電筒掉進泥土裏。
又聽見那吐氣聲了。從站在我眼前的亞紀身上聽見了。這是苦悶的呼吸聲,我在哪裏聽過。對了,是不久前的事。
母親突然失蹤,女兒一定很寂寞吧。女兒需要我。只要我去接她,她就會慢慢忘記母親的事了。父女倆從頭來過。爲了讓一切從頭來過,我需要鑽石,需要錢。
感覺到有人靠近的氣息。
用手電筒往前照,那裏已經不見亞紀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上的一個大洞。寬度約有十五公尺多,幾乎是垂直往下的豎穴。亞紀的背影就在這個洞穴正上方。這麼說來,豈不是漂浮在什麼都沒有的半空中。
我甩甩頭,試圖讓意識清醒一些。
把臉埋在泥地裏,勉強往上爬。我在黑暗中喘息,每次呼吸都感覺全身劇痛。埋在泥濘裏的手像上了枷鎖似的沉重不堪。寒氣逼人,牙齒格格打顫。
一陣漩渦般的強風吹起,暴風穿過林間,夾帶淒厲的雨聲。就算這樣,她還是應該聽得見我的聲音纔對。但那女人偏偏就是不停下來。
這裏不可能是廢棄車廠。這是民宅後方的空地。我想起金崎兄弟特地將我們的車拉進院子裏的事。這些車的主人一定都是遭他們毒手的犧牲者。只要被害者的車消失,罪行就不會被發現。紺野用山姥來形容倒也不算錯。不、他們的所作所爲比那更惡質。
回過神時,我才發現自己抓住一蓬矮竹。下半身懸空,腳踩不到地。我正掛在洞口邊緣。竹葉快要承受不住我的體重,眼看就要斷裂。
像是從黑暗中切出一個圓形的光環,光環裏有個女人的背影。是亞紀。她正慢慢朝森林深處走去。
泥水從腳邊流入洞中,發出稀哩嘩啦的聲音。要是掉下去,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況能不能爬得上來都是個問題。不、這個高度,就算是平時的我掉下去也非同小可。一定會死掉吧。我向後退,離開洞口。
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也不打算讓你和孩子見面——
「等等!」我大喊。「這次一定會順利的,我快拿到錢了,我們一家三口從頭來過吧!」
亞紀看着我的視線。我內心爆發的黑暗怒意。勒住她脖子的我的雙手。她驚愕睜大的雙眼。嘴角的口水泡沫,和她痛苦的喘息聲。最後是那聲音。從她扭曲的嘴裏吐出最後一口氣時的聲音。
在那裏。
緋村他們似乎沒有追來。但是,如果鑽石在他們之中的誰手上,就非得找機會搶回來不可。
該不會掉進洞裏了吧。
瞬間,記憶迸散,過去的事紛紛湧出。
背部受到重擊,身體一邊向後仰,一邊飛了出去。腳下的地面從視野中流過,我朝漆黑如地獄的大洞掉落。
手電筒的光沿着洞口繞了一圈,移動的光圈裏,瞬間有什麼反射發光。被雨水打溼的黑亮手槍勾住雜草,就掉在洞口邊。
爲什麼我非得這麼落魄地追着這女人跑不可啊!
沒錯。亞紀不可能出現在這。因爲我親手埋葬了她。
這次,她倏地停下腳步。
我看見一對發出紅光的眼睛。三白眼裏滿布赤紅血管,看起來就像黑暗中的彼岸花。那雙眼睛瞬間被暗夜吞沒。
我追上去。腳步沉重,無法如想像中的縮短距離。水滴從眼角流下,使我看不清前方。我舉起拳頭揉眼,感覺有某種濁黑的東西在胸中翻湧。
那時也是。我費盡千辛萬苦,揪出下落不明的亞紀,硬是將她拉上汽車副駕駛座,把這次的工作內容告訴了她。我說,只要順利就能獲得一大筆錢,全家人用這筆錢重新來過吧。然而,亞紀只是冷冷地說:
地面突然消失。
我朝黑暗伸手,往空中抓。手碰到了什麼,我死命抓住。胸口受到一股強烈衝擊,停止呼吸。
正打算轉頭,一切已經來不及。
掉下去的那一剎那,我回過頭。從我手中飛出去的光,照亮黑暗中那個推我的人。看到他的瞬間,腦中只浮現一句話。
我走向前,右手握緊手槍。
「……可惡。」我爬過去抓住手電筒,搖晃着身體站起來。
亞紀沒有回頭。就在我眼前,亞紀依然背對着我,任憑風吹雨淋,只是站在那裏動也不動。
「這是什麼……」看見埋在洞穴底部的東西,不由得睜大雙眼。
我原本打算停住的,卻下意識往前踏出一步。懸空的右腳即將踩入的地方,是個宛如地獄的黑暗大洞。倉促之間向後仰,但已來不及。死亡的臭味和下跌的感覺一同來襲。
起初還以爲是非法丟棄的大型家電之類的東西,然而並非如此。那些全部都是汽車。堆積了大量的廢棄車輛。有小型車、廂型車和轎車等各式各樣。有的車身已經完全生鏽,也有看起來像不久前才遭遺棄的車輛。
這個洞挖得深不見底。我踩在洞穴邊緣,將手電筒的光往下照。洞穴內壁到處都有狀似白骨的樹根突出,沿着洞壁下垂。我所站的位置離洞穴底端至少超過三公尺,光線只能勉強照亮底部。
所謂人生的走馬燈並未出現在我腦中。填滿我內側的只有單純的漆黑。那是純黑的絕望與後悔。
我叫她,妻子卻不停下腳步,甚至沒有回頭。
要掉下去了——
混帳……竟然死在這傢伙手中。
躺在藍色塑膠布上的亞紀的身體。鏟子上的泥土落下,將冰冷的身體與不自然的人造藍色一起塗黑。
妻子回過頭時,眼裏會帶有什麼神色呢?是恐懼、憤怒還是失望?曾幾何時,她眼裏只有這些神色。那不是我想看見的神色。但是,她總是用這些差不多色系的神色看我——
剛纔那一幕是妖怪讓我看見的異象?是幽靈?還是反映我罪惡感的幻覺。我有那種東西嗎?不、怎樣都無所謂了。現在最重要的是鑽石。我朝洞穴望去。
「亞紀!」
呼——
我就這樣掉進充滿死亡氣味的黑暗中——
對了,槍呢?槍還派得上用場。
山之眼……!
還挺走運的嘛。
我走過去,朝掉在地上的槍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