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吹之章
《多出來的第六人》 · 原浩 · 2.3萬 字
——六小時三十五分後——
「我不曉得你們是人還是山之眼,不過鑽石我不要了,給你們……我要退出。」
紺野看着我們這麼說。
我還是不明白。紺野雖自詡專業人士,但缺乏強盜經驗。即使如此,還是加入了這次的行動,可見他需要錢。這樣的紺野寧可放棄大筆錢財也要逃走?心甘情願放棄鑽石一定有什麼理由。
不知如何看待我的懷疑,紺野突然激動地拿出菜刀。只能說至少比槍好一點。
紺野手握菜刀牽制我和緋村,一邊後退,一邊朝躺在地上的屍體望去。一直退到白石屍體旁,伸出腳尖掀開蓋在屍體上的毛毯。從掀開的毛毯底下,看得到白石的腳。
看到這個,紺野臉色大變。
他明顯焦慮,一腳踢開蓋在屍體上的毛毯。白石屍體腰部以下全露出來了,被雨水淋溼的黑色長褲還沒有幹。
紺野像在找什麼。用充血的眼神看我們。
「去哪裏了?」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問什麼。朝緋村看一眼,他也一樣表情困惑。
「……什麼?」我提出反問,話都還沒說完,紺野就用強硬的語氣說:
「我的揹包。」
一旁的緋村疑惑地問:「揹包?」
激動的紺野大叫:「別騙我了!除了你們,這裏還有誰!」
揹包是指什麼?他在毛毯底下找的就是揹包嗎?
掀開的毛毯底下,白石的屍體只露出下半身。即使搬進這宅邸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吸飽雨水的長褲依然溼答答的。腳上穿的橡膠雨鞋也還在滴水……
——雨鞋?
我發現了。躺在紺野腳邊的屍體,不是白石。
白石穿的是黑色皮鞋,總不可能在死後才換穿雨鞋。這麼一想,屍體的身高似乎也比白石高一點。這屍體是誰?
二郎露出疑惑的眼神反問: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連鑽石的事都知道了?新聞已經報導到這麼詳細的案情了嗎。
「啊?」二郎依然舉着槍,挑眉說:「這什麼?」
「媽媽。」二郎對二樓喊。
聽來跟紺野說的一樣。
「小偷會受到報應的,媽媽,你去暖和一下身子吧。」
「就是取雪。」二郎回答。「即使沒有綁上注連繩,從以前到現在,這種樹都被稱爲御神木。御眼大人旁邊原本有一棵,白天跟着土石流被沖走了。」
「下面也要脫嗎?」我問,二郎咧嘴一笑。
緋村回答:「沒有胡扯,有人把裏面的東西搶走了。」
聽到我這麼說,二郎狠狠瞪我。事實上,即使距離很近,手槍要命中目標比想像中困難。更何況是第一次用槍的人。如果能找到機會撲向這傢伙,或許有辦法制伏他。
「鑽石拿來。」
「不在我們手上。」
「……御神木?」我反問。
二郎用槍口指了指桌上,空手提箱還放在那。
緋村似乎已死心,搖了搖頭。
二郎先是沉默了一會兒,又噗哧一聲,一副難以忍受的樣子撇撇嘴,用毫無感情的聲音笑起來:
紺野手上握着的柳刃菜刀哐啷掉落地上。他似乎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手放在被槍擊中的胸口,身體往前蜷曲倒地。
「紺野老弟。」這麼叫他,但沒反應,他也死了。
「衣服脫掉。」他下令。
他發現我們的真面目了嗎?汗水沿額頭滑落。
「站到那邊去。」他揮舞槍口。
二郎用輕蔑的視線看我們。
「……你們殺了大哥。」二郎說。
我和緋村對看一眼,向二郎點頭。
二郎用昆蟲般毫無感情的眼神望向我們。
槍口忽然朝向緋村,槍聲一饗。
二郎舉着手槍,哼了一聲。「……什麼大顆寶石的,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啊。」他小聲嘀咕。
「喔……那個高大的男人啊。」二郎撇撇嘴笑着說。「那傢伙死在洞裏了。」
我們不作聲,二郎就刻意歪着頭開口:
「不就是你殺了他嗎?」
「你不也殺了紫垣?」我回答。
「真的,裏面被換成了這個。」緋村指向桌上的取雪果實。
我和緋村脫下黑色外套和襯衫。
「我們也不知道鑽石在哪裏啊!」
「那就去找。」
「大、大家都、死、死了呢。」
「我是金崎家的一家之主,不允許任何人說謊。」
我和緋村面面相覷。
「……被槍打中了。」緋村表情痛苦扭曲。
她不可能沒發現自己的兒子也在屍體堆中。然而,這女人並未表現出特別受到打擊的神態。或許對她而言,成爲屍體的人就不再當人看了吧。母子都跟昆蟲一樣無情。
取雪樹原本種在二郎稱爲御眼大人的道祖神旁。這棵御神木,一定就是被衝進我們車中的那棵樹了。罕見的豪雨造成山崩,使得這棵用來封印妖怪的樹連帶倒下,不巧還掉在我們車上。照紺野的說法,山之眼的封印因而解除,妖怪找上了我們。
「用這個壓住傷口。」
頭上蒙着毛毯的屍體……不、是人,就在紺野背後搖搖晃晃起身。
「……說山之眼在這裏的人是你。」
「緋村!」
「你殺了他,搶走他的槍。」
「沒那麼容易打中喔。」
面對二郎的質問,緋村依然冷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雖然不記得已經開過幾槍,槍裏應該至少還有兩三發子彈。早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上車時就該把子彈卸除纔對。
「你們爲什麼帶槍?」
「……用槍殺人真容易,我喜歡。」
就在這時——
二郎重新握好槍,指向緋村眉心。
「大哥已經死了!現在我就是這個家的主人。不準對我撒謊喔,你們這羣骯髒的盜匪!大鑽石應該就在你們手上,我是這麼聽說的。」
倒下的緋村側腹湧出鮮血。子彈似乎穿過了他的側腹,倒下時看得見背後也在出血。血從赤裸冒汗的肌膚上流過。
「……因爲你們是骯髒的強盜吧,新聞都播了。」
「他又沒有說謊!」
「內衣也要脫,還有鞋子和襪子。」二郎說。
胸口中彈的紺野倒地不動。
二郎不知是否察覺我的念頭,憎恨的視線絕不從我們身上移開,槍口也始終對準我們。
但是,人在槍口下,不得不從命。我和緋村朝槍邊移動。
在說什麼啊,你們纔是小偷吧。
「我說站到那邊去,你們這些骯髒的小偷。」
我和緋村驚訝得說不出話。微弱燭光下,披着毛毯的站姿宛如某種異形怪物。
「哈哈哈哈哈。」
我們默不吭聲也不動作,二郎靠近一步,槍口對準我的臉。
夫人踩着輕佻的腳步下樓。這時間明明不可能外出,她卻揹着一個粉紅色的後背包。豪雨中逃出屋外之後,或許一直躲在外面的什麼地方吧,額前的白髮溼淋淋地貼在額頭上。滿臉笑容,心情似乎很好。
我們脫下T恤丟在地上,也脫下鞋襪。我和緋村裸着上半身,只穿長褲站在暗處。赤腳的腳底一陣冰涼。金崎夫人看我們的眼神,像看到什麼耀眼的東西。那把菜刀放在她腿上。
「……揹包放着就好了啊。」二郎苦笑說道。
看着我陷入思考的表情,二郎歪着頭說:
緋村靜靜地說:
「御眼大人……是指山之眼嗎?」
這傢伙對我投以冷冷的一瞥。
二郎無血色的黑色嘴脣扭曲,再說一次:
披着的毛毯刷一聲掉落腳下。舉槍站在那裏的,是臉頰凹陷的瘦削男人。這張蒼白的臉我很熟悉,那個狠狠毆打了我的人,變成屍體躺在那裏的一郎弟弟——金崎二郎。
二郎睜大眼睛,幾乎要迸出來的眼珠在燭光下閃爍。
二郎手上拿的是紫垣的槍。我想起遺棄廢車那個大洞周圍被踩得亂七八糟的泥地。二郎大概就是在那裏將紫垣推落洞底,搶走他的槍吧。
金崎夫人撿起掉在地上的菜刀,朝藍色塑膠布上並排的屍體望去。眼神就像在看午睡的孫兒一樣慈祥。
我這麼問,二郎驚訝地睜圓雙眼。「……你居然知道。似乎也有人這樣稱呼。大哥經常說,那棵取雪是從前人們爲御眼大人而種的。也不知道爲什麼,大哥從以前就很崇拜那個道祖神。」
「少胡扯了。雖然我大哥只對折磨人、控制人有興趣,我可不一樣。錢永遠不嫌多……那個手提箱裏的東西呢?」
二郎將剛冒出火花的槍口轉過來盯着看,一臉不甘心。
不知是誰的那個屍體,從原本仰臥的狀態慢慢彎起膝蓋,慢慢無聲地站起來。身上的毛毯掛在頭上,那模樣簡直就像站起來的是掛着外套的衣架。
察覺我們表情有異,紺野回過頭,僵住了。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緋村內衣,急忙壓在他的傷口上。
二郎沒有回答,看一眼手槍反問:
二郎看了看緋村的臉,又看了看取雪,低聲說:
聽了母親的話,二郎點頭。
「爲什麼要開槍!」我朝二郎大喊。
「……所以是這麼回事嗎。」手中槍口輪流對準我和緋村的鼻尖,二郎像在玩弄我們。「你們闖入珠寶行搶走寶石,駕車逃逸途中遇到坍方事故。之後又發現手提箱裏的寶石不知什麼時候被人調包成取雪的果實……是這樣嗎?」
「這是御神木的果實。」
緋村發出不成聲的呻吟,當場跌在地上。
緋村顫抖着點頭。
「胡扯。」
「箱子裏的東西,被人用這個調包了。」緋村重複一次。
「紫垣?」
他又是什麼時候頂替了白石的屍體呢?剛纔我和紺野待在大廳時,地上的還是白石的屍體。之後我們走到外面,發現了紫垣的屍體。二郎肯定是在這段期間進入宅邸埋伏的。可是,大廳內並未看到有人進入的痕跡,連結大廳和後門的走廊上也一樣。
從大廳上二樓的階梯上,一個老太婆從扶手探出頭來,是金崎夫人。
「……寶石在哪裏?」
毛毯下飄出白煙,發出燒焦的臭味。破洞裏露出轉動的眼珠,我差點以爲是紫垣。不過,那傢伙已經死在洞裏了,這是剛纔親眼目睹的事。既然如此,眼前這傢伙是……?
下一瞬間,槍聲響起。這個晚上已經聽過好幾次的聲音。
夫人微笑點頭,坐在柴火暖爐前的椅子上。
「……果然很難打中。我明明瞄準心臟的。」
「要去哪裏找?」
「我哪知道。不想死就拼命去找出鑽石啊。抓到了你們卻拿不到想要的東西,那傢伙不會善罷甘休的。什麼事都瞞不了,那傢伙隨時都在看着我們。」
「……看着我們?誰?」這麼問,腦中浮現的是御眼大人。
「總之你們給我去找!」二郎顯得有些急躁,瞪着我們。
「先讓他療傷吧。」
急救箱還在桌上,裏面應該有消毒水和繃帶。我正想伸手,二郎就發出嚴厲的聲音:
「不行。」
「他會死的!」
「死了也沒辦法……男人一個就夠用了。」二郎槍口對着我,裏面應該還有子彈。
坐在椅子上的金崎夫人「呵呵」笑起來。
我咬緊牙根,這家人不正常。
「你如果不想跟着死,就給我好好找鑽石。」二郎說。
「……好,我會找。天一亮立刻就去找,我會和緋村兩個人一起找。所以,讓他療傷吧。」
我強忍怒氣懇求。二郎露出若有深意的淺笑,低頭睥睨我們。
二郎臉上滿是愉悅的神情。和他哥哥一郎一樣,這男人也以折磨人爲樂。
故意賣關子似的,一個呼吸之後,二郎才收回手槍說:「……好吧。」
我衝向急救箱,把裏面的東西倒出來。找到幾片紗布,也有消毒水。抓起這些,蹲在緋村身旁。
說是療傷,我從來沒處理過槍擊的傷口,到底該怎麼做也不知道。
只能先拿起紗布擦拭緋村的傷口。血才一擦掉又流出來,紗布瞬間溼透。不過,出血的程度已經慢慢減輕了。子彈可能沒打中較粗的血管,位置在腰部上方,貫穿側腹。差不多是腎臟下面吧?子彈穿透的背部傷口出血較少,也沒看到碎片,應該沒打到骨頭。
似乎很痛,緋村發出呻吟。
滴答。
「山之眼……你認爲真的存在嗎?」
我抬起頭。
我看着他。「爲何道歉?」
「說的也是。」
我對白石說:
「別想逃,誰試圖逃走我就殺誰。等天一亮,就去給我找鑽石。」
說完,二郎上樓走了。頭上傳來嵌上地板的聲音。
籠子裏吊着一個塑膠容器。裏面什麼都沒裝,表面滿布黏膩的污漬,發出酸腐的氣味。可能用來裝過湯汁之類的食物。我忽然一陣噁心欲嘔。
「……不太可能。」
我再次望向牢籠另一端的緋村的臉。雖然流了不少血,他的意識看起來還很清楚。
籠子門很小,得彎腰才進得去。我放棄掙扎,蹲低身體鑽進右邊的籠子。赤腳直接踩在地板上,傳來一陣刺骨的涼氣。緋村也跨過白石屍體,鑽進對面的籠子。他的手按在側腹,傷口似乎很痛,背上滿是冷汗。
窸窣。好像有什麼在動。
白石沒有回答,依然緊閉着嘴凝視我。我問他:
原本以爲是老鼠跑過去,但什麼也沒看到。只有油燈火光映出的牢欄影子在牆上晃動。對面籠子裏的緋村抱着膝蓋,動也不動。
滴答。再次聽見水滴的聲音。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這樣你可以放心了,你流的血還裝不滿一個杯子。以前我工作的地方有人被轉盤夾斷手指,那傢伙流的血比你更多,但他也沒死。」
「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緋村疲憊地閉上眼睛。
「我知道了。」我點頭。
「這裏是哪裏……」
我攤開雙手,目光落在自己掌心。
「沒工具的話就辦不到啊。」我對緋村搖頭。
確認了鎖住籠門的鎖頭,那也不是玩具鎖頭。掛鉤部分外露的面積很小,製造時就做了預防被鋸斷的措施。
「好了沒?」低頭看我們的二郎說。「……好了的話,就帶你們到睡覺的地方去。」
這裏確實很冷,何況我們還裸露上半身,連襪子都沒穿。緋村更是失血不停。看他似乎真的很冷,嘴脣不住顫抖。
「別說了,好好壓住你肚子上的傷口。」
籠子裏非常臭,動物腐爛的氣味中夾雜着類似阿摩尼亞的刺鼻臭味。地板上黏着黑糊糊的不知道什麼東西。
——打開這個。
被丟在籠子前的白石右手微微一動。
緋村這麼回答後,靜靜閉上眼睛,似乎快要睡着,又忽然喃喃低語:
「也是……」
下樓後,那裏是一間天花板低矮的水泥地下室。大小隻有兩坪多一點。看到裏面的東西,我不禁毛骨悚然。靠着左右兩側牆壁設置的,是兩個大籠子。像關大型犬的那種狗籠。
我想起地下倉庫存放的東西,那裏殘留了許多人的痕跡。爲數衆多的衣服、行李、身份證,還有被遺棄在屋後的大量廢車。再加上這個地牢。不知道曾被囚禁在這裏的那些人後來怎樣了?唯一知道的是,他們一個人都沒有存活。我們的下場會是如何,也就不難想像。
「誰都料想不到啊。」
我們一定不是第一個被關進籠子的人,這籠子早就經過多次改良。
令我們陷入眼前這個狀況的原因是金崎母子,他們是殺人取財的強盜。要是沒有翻越這座山就不可能遇到他們,他們卻表現得像是早就在等我們的車開來。一來就被下藥和上銬,怎麼想,他們都不可能事前毫無預測。然而,鑽石卻沒有落入他們手中。
「人體的血液量……大約是五公升……」
看着白石的屍體我心想,我們的鑽石到底消失到哪去了?
「這不是你的本行嗎?」
按在傷口上的內衣已被血染紅。
「……這籠子,無法破壞嗎?」緋村說。
趴在牢籠前的白石屍體,嘴巴依然抿成一直線,臉頰碰觸骯髒的地板。
「……別提這個了。」
「……我被槍打中,怎麼可能還好。」
「……對不起。」緋村輕聲說。
「你還好嗎?」
緋村淡淡一笑。
「還滿多的嘛。」
唯一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這雙手曾一度掌握那顆鑽石。攀上這座山頭前,鑽石確實還在。無論是否真有山之眼,鑽石都不可能化爲一陣輕煙消失。那顆鑽石,絕對還在這附近。
「什麼事?」
不知是否沒聽見我說的話,緋村微微睜開眼,語氣激動:
我讓緋村扶着我的肩膀站起來。木製的簡陋階梯下是個黑暗地洞。
籠子的高度約一公尺,我們連站都站不起來。我坐着踢籠子,不管試幾次,金屬柵欄仍不動如山,連聲音都沒發出一點。絕對不是用腳踹就能破壞的東西。
地洞入口狹窄,一次只容一個人通過。我先下去,接着是緋村。後面的二郎提着油燈照明,但看不清楚腳下。洞內冒出一股類似糞便的惡臭。
「快點下去。」二郎手上的槍口抵住我的背。
什麼妖怪嘛。我聳聳肩,回答緋村:
我拿新的紗布壓上傷口,再用緋村的內衣用力壓上去。壓迫傷口或許能遏止出血。
緋村縮了縮身子。「……好冷。」
我試着搖一搖籠門。這不是關寵物用的籠子,比那更堅固牢靠,應該無法輕易破壞。仔細一看,隨處還加上了補強的金屬板,看似後來才設置的,有些地方有焊接的痕跡。除此之外,籠子底部以巨大螺絲拴在水泥地面。
兩個牢籠之間,趴着一具屍體。是白石。看來是從樓梯上丟下來的,屍體伸長了雙手,趴在骯髒的地板上。
我這麼問,緋村背靠着對面的籠子回答:
「今晚這裏就是你們的家。選自己喜歡的進去吧。」
「沒什麼……可是,你真的不擔心嗎?」緋村靠着牢籠,只有眼珠朝我轉動。「……我說不定是山之眼耶。」
「天亮就去給醫生看。」我這麼一說,緋村就望着自己的肚子嘆氣。
我們不再開口說話。
埋在蒼白皮膚裏的兩顆眼珠,像左右兩隻不同生物,各自不規則地轉動。很快地,眼珠停下來,緊盯着我看。
這個家裏的隱藏階梯肯定不會通往什麼好地方。
像肩膀被什麼吊起來,白石以詭異的姿勢起身。身體彷彿裊裊上升的熱霾,在牢籠前歪歪扭扭站了起來。他站定在那裏,歪着頭思考什麼,只有視線往下看我。
「什麼?」
拿起架上的油燈點燃,二郎將油燈放在地上,蹲在柴火暖爐邊,朝地板伸手。接着,喀啦一聲拆下地板,露出長寬各約一公尺左右的方形洞穴。看得見底下有道通往黑暗中的階梯。
說着,二郎把油燈掛在牆上。期間,槍口仍毫不鬆懈地對準我們。「快點進去。」
遠處傳來咻咻風聲。
「我們之所以搞砸……都是山之眼害的。」
白石指尖先是往上翹起,接着又敲向水泥地板,做出抓扒的動作。我驚訝得差點站起來。
「流失兩公升就會死。」
緋村皺着眉說:
大概是錯覺吧。這麼想着,正要閉上眼睛時,發生難以置信的事。
室內僅有微微的空氣流動。與二郎上樓走上大廳的階梯相反邊的牆上有一扇門,這地牢似乎還有裏間。空氣大概是從地牢裏間往一樓大廳流動。
——山之眼是會混進人類之中,煽動恐懼心理,趁隙偷襲的妖怪。
二郎關起籠門,分別鎖上兩把大大的鎖頭。
——怎麼可能,你爲什麼會動?
紺野說了山之眼會殺死夥伴的話。如果那是真的,難道搶走我們鑽石的是山之眼嗎?真的有妖怪混入我們之中偷走鑽石?我總覺得難以接受。無論妖魔還是鬼怪,就算那種東西真的存在,我也不認爲它會想要鑽石。
「……如果你是妖怪,就不會落得這種慘狀了吧。」
某處傳來水滴落下的聲音。
已經死那麼久了,屍體還會抽搐嗎?
「你不擔心嗎?那傢伙或許混進我們之中了呀。」
感到背上寒毛直豎,想起紺野說的話。
環顧室內,水泥牆面上到處都有裂縫,從中滲出水漬。地板上一點一點看似污泥的黑垢,或許是老鼠屎。
「從這裏進去。」二郎用槍口指着腳下。
這裏不只是地下室,更是地牢。
「……山之眼。」
「不要看醫生。」
「……山吹先生。」
油燈微弱的火光照在狹窄的牢獄內,旁邊掛着一串鑰匙,應該是鎖頭的鑰匙。只是,從籠子裏伸長了手也摸不到。
伏在地上的白石一個翻身,變成仰臥的姿勢。接着,他的臉像傀儡人偶一樣,以不自然的動作轉向我。
——鑽石在哪裏?你知道嗎?
他沒有回答。我再問一次。
——死人用不到鑽石,你如果知道在哪裏,就告訴我。
短暫沉默之後。
白石乾燥的嘴脣突然發出聲音嚅動。兩片嘴脣分開,拉出一道口水絲,嘴愈張愈大。嘴裏什麼都沒有,沒有牙齒也沒有舌頭,只有一片漆黑。
我聽見類似橡膠斷裂的聲音,白石嘴脣兩邊的皮膚撕裂,嘴角同時朝上下扯開,裂口直延伸到耳根,露出皮膚底下粉紅色的條狀肌肉。即使如此,白石依然不停張嘴,裂成片片的嘴角用力噴血,鮮血滴在地上。
我停止呼吸,全身冒汗,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低沉的耳鳴在腦中嗡嗡迴盪。
白石的下巴已經裂到胸口,整張臉融化般垂直往下掉,眼睛的位置變得左右不對稱。他看起來甚至已經不像個人。
滴答。
我猛地睜開眼睛。
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或者應該說是昏迷了纔對。摸摸額頭,手溼成一片。天花板上裂縫滲出的水滴到我臉上了。
有什麼將我的意識拉回來。靠在牢籠欄杆上的背部隱隱作痛。緋村好像也發現了,從籠子裏緩緩抬起頭。
頭上傳來「喀啦」一聲。地板被移開的聲音。
隔着欄杆,我和緋村對看一眼。是二郎回來了嗎?
一雙沿着階梯慢慢下來的皮鞋映入眼簾。看到下來的男人的臉,我倒抽了一口氣。
「紺野老弟……!」
不會錯,進入地牢的是紺野。他將食指豎起,立在小鬍子前。
「你……不是中槍了嗎?」
我這麼問,紺野便將手伸進胸前口袋。拿出來的東西,是他的智慧型手機。液晶螢幕已經粉碎,鋁製保護殼也凹了一個大洞。儘管二郎當時站得離他很近,幸運的是子彈射出的角度偏移。雖然命中了手機殼,但沒有貫穿。
「那對母子上二樓去了。」紺野說。
「快逃吧。」我對緋村說。
對手不過是個老太婆。明知如此,身體卻不聽使喚。我四處張望,想尋找能用來當武器的東西,但什麼都沒有。這間房間裏有的只是血腥味。不知何時,我的牙齒格格打顫。
「安靜。」冒着冷汗的緋村着急地說。
「不好意思。」緋村額上浮現黏膩的汗珠。
紺野從梯頂往外探頭,左顧右盼。
刀刃砍上緋村的瞬間,我抓住夫人的後領,將她用力拉開。刀刃橫過半空,夫人倒在地上。
「……那個揹包。」緋村語氣嘶啞。「……那個揹包裏是什麼?」
黑影身手如猴子般矯健,縱身一跳撞上緋村。緋村發出哀號倒地。黑影隨即騎上緋村身體,手上揮舞着什麼。在微弱的暖爐火光下,終於看出那是雙手握着菜刀的金崎夫人。
慌忙起身,夫人飛身跳起,朝我落下。我死命伸出手,劇烈撞擊使我整個人翻了一圈。柳刃菜刀的刀尖停在我鼻尖,千鈞一髮之際,我勉強抓住了金崎夫人的手腕。
就算要逃,我也不想丟下鑽石。
「……抱歉,我要先跑了。」紺野拾起地上的油燈,穿過我們身邊跑上階梯。「真要說的話,原本我可以不用來幫你們的。」
「你們如果還要去找鑽石,就請自便。」
他在做什麼?
「……也難怪人們不知道山之眼要做什麼,因爲山之眼就是什麼都不做的妖怪。它只是混進人類之間看着而已,山之眼什麼都不做,也不會殺人……殺人的都是人類自己!」
金崎夫人蹲下來,再次舉起菜刀。
「你太大聲了。」我豎起食指放在嘴邊。然而,紺野忘我地繼續說着。
「很痛嗎?」我問。
我急忙起身回頭察看,只見夫人的身影在半空中轉了一圈,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落地。
「裏面裝了什麼?」
「想起什麼?」
「回頭!」
丟下這句話,紺野重新背好揹包,從樓梯口往上探身。就在這一瞬間——
地下傳來二郎怒罵的聲音。
我問,紺野顯得有些膽怯。「別管我。」他繼續後退。
紺野望向我們。
整個人翻了一圈,紺野從樓梯口往下跌落。油燈也跟着彈跳下來。下墜的油燈撞到牆壁,橫躺在地上。紺野撞擊水泥地的頭轉向我們,在油燈的照射下,看見他額頭上開了一個黑色的大洞。
地板應該還是掀開的狀態,他馬上就會發現紺野下來的事。
「萬一這是條死路怎麼辦?」
紺野不安地開口:
抬頭往樓梯口看,二郎正咧嘴微笑。從下往上看,那凹陷的臉頰就像鬼魂。他發出歌唱般的聲音說:
倒地的架子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應該是底下的二郎在推。
紺野的聲音更加高亢。
「上去吧。」一腳踩上階梯時,後方的燈光一陣晃動。回頭一看,緋村正把油燈放在地上,痛苦地靠着牆壁。
「不、有空氣流過,一定能通往外面。」我回答。
說着,夫人朝這邊走來。畢竟是自己熟悉的家,即使光線這麼昏暗,她仍走得毫不猶豫。又或許,她有一雙和貓頭鷹一樣在黑暗中也看得清的眼睛。
「喂、喂!小聲點。」
紺野曾將她比喻爲山姥,這女人確實跟妖怪沒兩樣。
「水面啊。對着水面看,只會看到自己的臉。我一直都誤會了,出現在傳說中的巨大眼珠不是妖怪的眼珠,那是自己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我們放棄手電筒,跑過大廳。只能從玄關逃出去了。穿越大廳和走廊之間的門,正想往玄關口跑時,感覺到黑暗中似乎有什麼。視野角落跳出一道黑影。
「不要管我了,請快逃吧……我至少能幫你們擋一陣子。」說着,緋村抬起汗溼的臉。他從來沒有這麼消極過,看來槍傷對他而言很是折磨。
「這可不行。」我走下樓梯,撐起緋村。
紺野拿下鑰匙,用其中一把插入我牢籠上的鎖頭,打不開。連續試了幾把才終於解鎖。接着再幫緋村打開牢籠上的鎖。
奔回剛纔那個有牢籠的房間,踢到白石的屍體差點跌倒,我仍奮力越過,匆匆爬上通往大廳的階梯。我先上到大廳,桌上的蠟燭已經熄滅,柴火暖爐的火也弱了,大廳裏幾乎接近全黑。接着,緋村也從地下爬上來了。
金崎夫人靈活地朝我逼近。
緋村回頭看,停下腳步。
我們在油燈照明下沿着地下通道往後走。天花板很低,必須彎着腰纔行。牆上的裂縫滲水,地上到處都有積水。啪答啪答的水聲在通道里迴盪,似乎還沒有人追上來。
我們反射性地朝天花板望去,似乎有人從大廳下來了。是二郎嗎?
金崎夫人像顆球一樣在地上滾,發出「呵呵呵呵」的開心笑聲。一邊笑,一邊滾到牆邊,輕巧起身。
我們避開白石的屍體,靜靜走進通道。
爲了避免發出聲音,我們小心翼翼推開籠門,走出來。
紺野伸手一推,毫無困難地就將鐵門推了上去。隨着哐啷聲響,雙開門往外側打開,風吹過頭頂,傳來一陣雨打在樹上的嘈雜噪音。
「誰要殺你?」我觀察紺野的表情。「山之眼嗎?」
不知緋村是否被砍中,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別管他了吧。」紺野在我耳邊低語。
「鑽石在哪裏?那孩子說、說過的……鑽石……」
我躡手躡腳,朝樓梯對面的另一扇門伸手。拉門輕易滑開,後面還有一條通道。只能從那邊逃了。
冰冷的地牢裏,紺野沙啞的聲音形成迴音。
「快點。」我低聲說,緋村急忙跟上來。
紺野搖頭。
「我、我不想被殺掉。」
金崎夫人雙腳滑過地板向我逼近。矮小的黑影,只有鬆弛眼皮底下閃着精光。金崎夫人單手舉起,手上白刃一閃,動作快得教人難以置信。
「你要空手離開嗎?」
「你請先走吧。」緋村舉起一隻手。
突然,頭上傳來踩踏地板的聲音。
二郎朝這邊伸出一隻手,手上握着槍,槍口還冒着白煙。
我以眼神催促,紺野和緋村也點頭。緋村拿下掛在牆上的油燈。
「山之眼,是『水之面』……是『水之面』。」
不假思索避開後,耳邊傳來劃破空氣的「咻」聲。我倒在地上回頭看,那道黑影往地面一蹬,再度朝我後方的緋村彈跳。
「請幫我們開鎖……鑰匙在那邊。」緋村指着掛在牆上的那串鑰匙。
「手電筒呢?」緋村左右張望。
我蜷起身體,從下往上伸腿朝金崎夫人踹。夫人飛起的身體上下翻轉,從我頭上飛過。
二郎或許會發現。我一邊警告,一邊急忙收回手。紺野依然一臉害怕,看了看我和緋村。
「……這是我的。」紺野緊張起來,臉上寫着警戒。退後一步,像是想遮掩背上的揹包。
正如我所料,通道果然通往外部。我一直想不通,逃走的金崎二郎和母親是怎麼回屋內的?現在終於可以肯定,他們是從這條通路經由地牢回到大廳的。當時一定潛伏在地板下窺看我們的狀況。
「紺野老弟……」
「…………?」我不懂紺野想說什麼。
幾乎無光的室內,看不清楚周遭。只有躺在藍色塑膠布的屍體隱約浮現黑暗中。不知是否二郎收拾過,本來在餐桌上的手電筒不見了。
轟然巨響。
我甩不開體型嬌小的夫人,手臂因恐懼而僵硬。抓住夫人手腕的手心汗水流淌。
「我要逃了。」紺野小聲說。
聽了我的話,紺野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躲開夫人的一擊。但後退的腳不知絆到什麼,身體失去平衡,仰倒在地。睜開眼時,一郎滿臉鮮血的臉就在旁邊。
「你爬不上樓梯?」
抓住靠牆放置的架子,緋村說「幫我一把」。
「……要是去窺看那隻眼,最後就會被附身。這家人就是這樣。即使山之眼被封印住了,他們還是活在山之眼的視線下,一定無法保持正常。因爲山之眼映出的是自己的黑暗面……對別人的羨慕、憎惡,或是內心的慾望。一直凝視自己的黑暗面,會令人發瘋的!」
夫人不斷反覆質問,身體前後激烈晃動。控制不住跟着搖擺的菜刀,刀刃刺進我的臉頰。
「緋村!」我大叫時已經太遲。
我們用力拉動架子,上面已經壞掉的收音機因震動而掉到地上。將架子對準地下階梯推倒,正探出頭的二郎見到倒下的架子,趕緊把頭縮回去。架子發出太鼓般的巨大聲響倒下,堵住通往地牢的樓梯。原本放在架子上的燈油瓶掉落粉碎,裏面的液體濺得滿地,散發一股燈油味。
「大、大家都會死呢。」
騎在我身上的夫人反手持刀,用全身重量壓上來,像只浮躁的猴子跳上跳下。隨着她的動作,刀尖好幾次落在我臉上。金崎夫人張大嘴巴咯咯笑,那雙令人想起爬蟲類的眼珠彷彿無法聚焦,不斷左右轉動。張大的嘴像是裂開一樣,不停發出嗤笑聲。隨着急促的呼吸,噴到我臉上的口氣臭得可比糞便。
「我應該命令過不準逃跑。」
我大聲叫,和拖着腳步的緋村一起跑回通道。背後傳來二郎下樓的聲音。
愈往裏面走,雨聲愈大。通道盡頭是一道階梯,和通往大廳的一樣,是木製的陡峭樓梯。看得到樓梯頂端有一扇像蓋子一樣的雙開鐵門。流通的空氣應該就是從那門縫裏吹進來的風。我和緋村打着赤腳,裸上半身,外面又下着雨,就這麼出去的話或許會凍死。但也不可能回頭拿上衣了。
我伸出手。「別碰我!」他大喊。
「山之眼……山之眼是無法捉摸的怪物。仔細想想,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想起來了。」
「……什麼都看不到。」他用一隻手遮住油燈,一邊向四面八方張望。「這裏是……院子的角落。」
紺野背上揹着粉紅色的揹包。
「你怎麼還在說那種話?想要鑽石的話,你們自己去找。我要退出了。」
紺野無視我們的提醒,兀自說了下去。
「鑽、鑽石在哪裏?噯、鑽石在哪裏?」
背撞上牆壁,才發現自己在無意識中後退。已經無路可退了。
「噠」的一聲,夫人的影子加快速度,我嚴陣以待。
這時,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踏出一步的夫人忽然失去平衡跌倒,我看見她腳下滾過一顆黃色果實。她踩到了那圓滾滾的果實。
我想也不想地一個踏步,抬腿用力踹她的心窩。
夫人身體彎折成ㄑ字,整個人往後飛,再用力摔落地面。菜刀脫離她的手,不知掉到何處去了。
我迅速奔向前,朝金崎夫人的身體一陣猛踢。已經不把她當成老太婆了,下手絕對不能留情。夫人結成髮髻的白髮散開,每踢一次,那頭髮就像乾燥的竹掃把拍打地面。踢打之中,女人嘴裏不知鬼叫什麼,原先還不斷掙扎,後來就不再動彈了。我聽見哪裏骨折的聲音,即使如此,還是繼續踢。
「住手。」
背後傳來聲音。
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二郎。與金崎夫人格鬥這段期間,他似乎終於把倒地的架子推開,回到一樓了。
二郎用冰冷的視線看我,手中握的手槍瞄準我的臉。
槍口往下,噴出火花。
一股劇痛竄過膝蓋,我痛得站不住,跪倒在地。低頭一看,長褲破了一個洞,子彈命中我的左膝。
「這次準確擊中目標了呢。」
二郎說着,露出下流的笑容。
悠哉走向餐桌的二郎拿起火柴擦亮,用那小小的火光點亮桌上的蠟燭。大廳內瞬間明亮得刺眼。
「要處理這麼多屍體可是很累人的,原本還想通通交給你呢。」
說着,二郎在椅子上坐下。「可是膝蓋這樣……這下你是無法派上用場了。」
左膝傳來一陣一陣的刺痛。
二郎用誇張的姿態嘆氣:
「……沒有鑽石,不遵守命令,無法幫忙工作……養這樣的你有什麼價值?讓你活下去有什麼價值?如果還想活命,就好好求饒看看吧。」
沒子彈了——
只有灰原的屍體朝這邊轉頭,露出混濁的眼珠。柴火暖爐裏的火已經變得很弱,將灰原的黑眼珠照成橘色。
自己究竟是什麼人?發自漩渦中心的這句話團團打轉,如洪水充滿腦中。
朝這邊張開雙腿,呈大字形仰臥的夫人只能抬起頭看我。視線遊移,下巴顫抖。同時,像被人兜頭淋了一桶水似的,頭上流出大量血液,沿着臉龐滑落。腦門應該裂了吧。很快地,她就無力倒地,頭也垂到地上。
二郎眼中掠過陰影,凹陷的臉頰微微顫抖。憤怒地站起來,槍口瞄準我。
——要是緋村死了,錢就全屬於我。
緋村開了口:「是一種現象。」
站在二郎身後的是緋村。
「我就是,山之眼。」
滑套已經往後拉。
「…………」我差點停止呼吸。
緋村說得沒錯。山之眼不是妖怪。妖怪指的是山姥那種危害人類的邪惡東西,山之眼卻與正邪無關。山之眼不是東西,真要說的話——
「換句話說,山之眼就像鏡子。」
哪有這種事?
望向他的側臉。他似乎只是自言自語,不是在回應我。他微微靠在椅背上,呼吸紊亂,抬頭仰望天花板。嘴角泛起一絲淺笑,看起來有點像在自嘲。
不知何處吹進來的風,將燭火吹得微微蠢動。灰原看我的眼睛笑起來。
我將視線從緋村身上移開。
如果緋村死了,剩下的就只有我一個人。來這裏時明明有一大羣夥伴。我恍惚地望向躺在大廳裏的屍體們。
緋村大叫。
我心頭一驚,回過神時背脊一陣發涼。剛纔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膝蓋流出的鮮血濡溼了長褲,疲勞迅速蔓延,感覺自己全身無力。連抬起頹坐在地的屁股都使不出力氣。疲憊至極的腦中閃過這幾小時發生的事,這個夜晚簡直是惡夢一場。
耳邊傳來的,卻是有如陶器被壓碎般的聲音。
我和緋村就這麼坐着,只是注視搖曳的火光。
「你認爲,山之眼究竟是誰……?」
「……現象?」我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金崎夫人嬌小的身軀往後飛,白髮飄揚。重摔地面後又彈跳了幾下,後腦直接撞上木架,傳來木板破裂的驚人聲響。
「誰都看不見人的心底。醜陋的慾望或自私的願望、卑劣的思考等……其他人是不可能看見的。」
「我不知道……總之,得先找個什麼來穿。」
眼神從蠟燭轉移到地上。金崎夫人和二郎的屍體。用手銬相連的灰原和一郎的屍體。所有屍體的眼睛都睜開,凝視着我。
我揉揉眼睛,再睜開看。屍體和剛纔一樣,面向別的地方。
「所謂山之眼,到底是什麼……?」
——山之眼。
宛如從夢中醒來一般,視野忽然復原。
緋村撇着嘴角補充:
原本只有五人的強盜,曾幾何時多了一個。山之眼。混進我們之中的,究竟是誰——
我暗自點頭。任誰心中都有這些東西。無論多清澈的泉水底下,一定也有沉澱的泥沙。每個人內心都有黑暗面,只是別人輕易看不到而已……但是,有人能清楚看見那個。
緋村鐵青的臉看起來比剛纔更無血色。脖子上浮現黏膩的汗珠,流下的血濡溼了椅面。他說不定會死。
看着那閃爍的眼珠,我回想今天發生的事。
「……接下來怎麼辦?」我問,緋村緩緩搖頭。
緋村的肚子還在流血,但現在他根本不在乎。
我回頭看緋村,眼前那充滿喜悅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像瀕臨死亡之人。我做出最後的反問:
坐在身旁的緋村也和屍體一樣無力,視線對着桌上的蠟燭。他的側臉毫無生機,不知是否察覺我的視線,緋村發出乾硬的聲音低聲說:
緋村看我一眼,笑意更濃。
「抱歉哪。」我對緋村道歉。
緋村回答:
我吐出口水,混着血液的唾液飛上二郎的雨鞋。
還沒結束。我轉念一想,搖搖頭。
二郎的手扣下扳機。
緋村默默喘氣,過了一會兒纔開口。
踢翻椅子,緋村猛地起身,朝我伸出雙手。我扭轉身體逃避,偏偏一用力左膝就劇烈刺痛,使我動作慢了半拍。眼看緋村的手纏上我的脖子,用力勒緊。
我們都還裸着上半身。即使如此,我卻不覺得冷,或許是燭臺上的火光令人感覺溫暖吧。即使室外仍風聲不斷,卻莫名有種舒適感。深深坐在椅子裏,靠在椅背上,冰冰的很舒服。
「山吹!」
我忽略左膝的疼痛站起來。只要一用力,就能感覺傷口噴出的血往下流。幾乎只靠右腿起身,拉開緋村旁邊的椅子。
「紺野不是說了嗎……山之眼是水之面。靜謐清澄的水面,從那裏看見的,只有倒映的自己。」
我雖然不想被殺,但一點也不想再乖乖聽這傢伙的話了。
——不、不對。
桌上蠟燭火光閃爍,感覺格外刺眼。
緋村吐出長長的一口氣,他接下來要說什麼,我已經知道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
金崎夫人扣下扳機。
緋村靜靜往下說:
二郎從椅子上低頭看我,表情像在炫耀他的勝利。
睜開眼睛,二郎仍站在原地,臉上是呆滯的表情。他的眼珠往上吊,血管似乎爆裂了,下半部的眼白全染紅。鮮血從左眼頭冒出來,沿着臉頰滑落。接着,二郎的身體朽木一般倒下,橫躺在地。手槍掉落地面,彈跳了幾下。
我嚇得回過頭,只見金崎夫人雙手拿着槍,槍口就在我眼前。
「傷口裂開了……」緋村痛苦呻吟,按住腹部。鮮血從裸露的腹部流出,他腳步不穩地往前走,拉開餐桌邊的椅子跌坐上去。緋村也累壞了,靠在椅子上喘氣。
我閉上眼睛,等待槍聲造訪。
只有灰原的臉依然朝向這邊。失去生氣的眼球黯淡無光。這時,我發現了。那眼珠裏帶有奇妙的色彩,像極光一樣,交錯各種複雜的顏色,一邊變形扭曲,一邊向外擴散。隨意混合的光彩漩渦急速覆蓋我的視野。同時,內心湧現一股難以言喻的不愉快。我想轉移視線,卻怎麼掙扎也辦不到。似乎有什麼侵蝕了我的意識。
緋村伸出舌頭舔舐上脣,重複一樣的話。
子彈沒有發射,夫人困惑地盯着手中的槍。
我心頭一驚。沒錯,真要說的話,山之眼是一種現象。看着緋村的臉,他嘴角浮現笑容,眼神凝視半空。蠟燭的火光一閃一閃,照亮他的臉。
我看向灰原。屍體的眼睛沒有任何變化。失去焦點的視線依然無神對着半空。
「我認爲山之眼……確實存在。」
「不就只是你哥的跑腿嗎……裝什麼了不起。」
他的眼睛散發斑斕光芒,眼球用力突出,三白眼變形充血。眼白裏的紅色微血管彷彿盛開的不祥彼岸花。
背上汗水噴發。無法剋制愈來愈紊亂的呼吸。緋村朝我轉過來,感受得到他緊迫盯人的視線。
只要拿回鑽石就好。事到如今,只剩下我們兩人。賺到的錢將分成兩份。以結果來說,比原本好上太多。不只如此,最後倖存的夥伴還正面臨生死關頭,放着不管,他說不定會死。
「……那一定不只是……單純的妖怪……」
我往前踏一步,用盡全身力氣朝金崎夫人正面揮拳。拳骨傳來這女人鼻骨碎裂的觸感。
倒下的二郎頭上生出黑色的樹枝。不、那是鋼製的火耙。火耙的鉤爪深深嵌入他的側腦勺。
「……可是,有人能看見那個。」
緋村按着遭槍擊的腹部,疲憊的臉對着燭火。然而,他的表情隱約透露着喜悅的神色。
沒錯。換句話說,山之眼就像鏡子。強迫自己直視內心醜陋的事物。如果山之眼看起來像是醜陋的慾望,那就是自己的影子。
緋村以含笑的口吻緩緩發問:
我沒有回答。但是,內心已有結論。山之眼確實存在。
我對着他的側臉問:「……怎麼說?」
來到這座山頂前,一切都很順利。毫不費力拿到鑽石,接下來只要按照計劃逃亡就好。和國外收購贓物的業者已經談妥,連現金計價都完成了。就算得分成五份,這次賺到的錢還是夠多。我以爲事情進行得很順利,沒想到才幾小時,命運就爲之一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一切就要結束。
「緋村……老弟……」
她嘻嘻笑着抬頭看我。缺牙的嘴裏,紅色舌頭不時蠢動。凌亂的長長白髮倒豎如火焰。
剛纔是怎麼回事?誰在看着我?
真是個亂七八糟的夜晚。雖然沒想到會死在這裏,既然遇上這種夜晚,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你就去死吧。」
瞬間,膝蓋的劇痛再次來襲。雙腿已經支撐不了自己的體重,我倒在緋村旁邊的椅子上。
「……是誰呢?」
「鑽石是我的。」
一邊勒緊我的脖子,緋村一邊這麼說。臉漲得通紅,低喃的聲音卻很冷靜。
我無法呼吸,想撥開他的手,掐住喉嚨的雙手卻緊抓不放。我踢動雙腿掙扎,但他身體緊貼着我,根本踢不開。只有餐桌被踢得用力晃動,燭臺倒下。
意識漸漸遠離,我朝緋村的肚子伸出手。指尖摸到他汗溼的身體,手指直接插進下腹中槍的傷口。
緋村發出哀號,勒住脖子的手瞬間放鬆。
我立刻朝緋村的肚子踢過去。他的手離開我的喉嚨,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想逃,膝蓋卻不聽使喚。腳絆了一下,當場跌倒在地。
我在地板上匍匐,屍體們默默凝視我們的下場。
地板發出嘰噫聲,我知道緋村從後方走來。掉落的燭火似乎延燒到餐桌,照亮地板的橘色火光變得比剛纔更強。或許剛纔打破燈油瓶時,裏面的液體也飛濺到桌上了。
緋村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搖曳火光中的剪影,看起來像跳着詭異的舞。
我回過頭。
緋村站着,低頭看我。背後是燃燒的餐桌。成爲一道黑影的緋村,只有眼睛熾紅髮光。他一隻手上握着鋼製火耙。這是剛纔插在二郎頭上的那根東西,末端的鉤爪還在滴血。
緋村靜靜開口。
「鑽石是我的。」
聽到他一再重複這句話,我從懷疑轉爲確信。
「……殺了紫垣的是你吧?」我這麼問,緋村露出笑容。
「那傢伙在洞口漫無目的徘徊,要把他推下去太簡單了……只可惜沒發現他遺留的手槍。」
果然沒錯。殺了紫垣的不是二郎,他是被緋村推下去的。手槍直接掉在洞穴邊,後來被二郎撿走。
緋村雙手握住火耙,慢慢高舉。
人類是愚蠢的生物。只要認定自己不是人,就能拿這個當藉口,輕易脫離正軌。毫不掩飾的人心既脆弱又毒辣。
「緋村老弟。」我發出嘲諷的笑聲問:「你是什麼人?」
燃燒餐桌的火不知何時往窗簾延燒,我望着愈來愈大的火勢出神。心想。
並非出於思考,身體自然而然做出了這樣的行動。
彷彿海市蜃樓,那叫灰原的男人臉孔扭曲,只有眼珠像放在放大鏡下奇妙地膨脹。情急之中,我閉上眼。車禍之後,醒來時第一個看到的就是這張臉,當時也有一樣的感覺。下一瞬間,那張臉就成爲我名叫灰原的夥伴了。
我膝蓋一彎,蹲下來。沒有特別的理由,撿起染血的取雪。不用拿到臉旁邊,鼻子就聞到柑橘香氣。
瞬間,緋村的表情僵硬,隨即出現困惑的神色。他內心清楚得很。
山之眼會以巨大眼珠的造型出現在人類面前。那凝視的眼神,就是映在水面的自己。那是看着自己內心黑暗面的眼神。看到那個的人類就會被附身。
絕望將我內心塗抹成了一片漆黑。
緋村看着我。可以強烈感受到,這男人的生命之火正在激烈搖擺。剛纔我拿在手上的金崎家柳刃菜刀深深插入緋村胸口,他的生命從這裏漏出,轉眼就要漏光。
護着疼痛的腳,我逃也似的來到地下室。
一旦產生自己不是人的錯覺,那一瞬間,不知爲何就會感到安心。經不起考驗的倫理道德就此消失,跟着慾望行動就好。人類似乎認爲,只要自己變成超越人類的存在,無論做什麼都能被允許。有了藉口,再殘忍卑鄙的行爲,人類都能毫不在乎地做出來。這種藉口有時是宗教,有時是權力,根據人種和身世的不同,每個人的藉口都不一樣。我們只是需要有個理由在背後推自己一把,合理化自己,消除羞恥心。人類就是如此可怕的生物。
我用力甩頭,握緊取雪,把幻覺趕出腦袋。
我殺了他嗎?
不、不是這樣的。
一個男人,站在那裏。
思考的邏輯兜不攏,連我是誰都搞不清楚了。只知道現在自己非常混亂。剛纔丟給緋村的問題,現在回到自己身上。我腦中還有白天搶奪鑽石的記憶,既然如此,我怎麼會是山之眼?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以爲自己不是人類,從什麼時候開始以爲自己是山之眼的?什麼時候開始陷入這樣的幻想中?
緋村一定知道消失的鑽石在哪裏。正因爲他知道,纔想要獨佔。爲什麼呢?我想,他大概就是奪走鑽石的人,並且藏在了什麼地方。
我像受到什麼吸引,拿起取雪咬下一口。
緋村的手抓住我,想借此支撐自己,但身體仍不斷滑落。我低頭看腳邊抽搐的緋村。生命之火還細細燃燒了好一會兒,最後終於熄滅。緋村死了。
我回頭看死者們,眼前的景象令我停止呼吸。
緋村回答:
我等的就是這一刻。
這是什麼?我出現幻覺了嗎?
緋村屍體伸長的手,指向倒地的架子,也就是通往地牢的階梯。那裏吹來的風,爲大廳供給新鮮的空氣。
必須逃出這裏。
我拖着踉蹌的腳步,從緋村屍體旁走開。從血泊裏踩出來的鞋底,在地板上踏出紅色的腳印。這時,腳跟碰觸到什麼。低頭一看,是在火光映照下亮得耀眼的果實。取雪。
我拖着受傷的腳,走在屍體之間。每前進一步,左膝都是一陣劇烈痛楚。但是不能停下來。爬在牆上的火焰彷彿追着我而來,伸長的火舌試圖阻擋我的去路。
回過神時,死者們遠遠地環繞住我。
「灰原……!」
那個自稱灰原的男人,對我露出毫無心機的笑容。他的脖子裂開,外翻的皮膚下垂。從傷口裏暴露的血管收縮,血液規律噴射。
不知何時,大廳裏充滿了光。涼透的背部開始覺得熱。
背上滲出冷汗。
雙手握着剛咬一口的取雪,用力壓在額頭上。這東西看起來像能守護我,我用力閉上眼睛。
他發出怨恨的低喃。
我轉身再度踏入熊熊燃燒的大廳。
我在熱風中勉強橫越大廳,抵達通往玄關的門。正要跨上走廊時,我轉過頭。大廳裏站着亡靈般的人影。背對燃燒的火焰,緋村凝視我。
再次望向手中的取雪。粗糙的果實表面,竟然如心臟脈動一般膨脹收縮。
門牙陷入厚實的果皮,咬破後,嘴裏滿溢果汁。
目光落在手中的取雪上。散發凜然光芒,閃閃發光,宛如黑暗宇宙中浮現的恆星。取雪純淨的香氣,逐漸淡化腦中的迷霧。
回想起來,緋村一直很在意這傢伙的屍體。
我把身體塞進階梯,一邊下樓一邊轉頭看大廳。倒在火焰中的緋村屍體盯着我,只有嘴巴動着,像在指責我。
腳邊是緋村和二郎的屍體,金崎夫人則倒在不遠處的架子旁。地板上到處都有血泊。
我看到的不是緋村,他已經死了。現在看到的不是緋村,只是我的罪惡感。那肯定只是罪惡感的投射。
好像有什麼事說不通。
我大叫,視線從緋村身上移開。那不是出於我的意志,是山之眼。是山之眼乾的好事。
「我是山之眼。」
我不是山之眼。我是人類,是結束一樁工作的強盜。五人中的一人。
緋村緩緩放下火耙,眼神注視什麼都沒有的空中,嘴裏喃喃說道:
我朝火光下的大廳望去。滿地的屍體眼珠都瞪着我,露出責備的眼神。
——請小心一點推。
白石、灰原、紫垣、紺野、緋村、金崎一郎和二郎。所有人蒼白的臉都正對着我。不該還活着的男人們。
我知道啊。
「我……我不是……山之眼……」
緋村仍以斷氣時的姿勢倒在地上,伸長的右手像在尋求什麼。看到那個的瞬間,剛纔他說的話復甦腦海。
「快想起來吧。」我凝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問:「現在,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不記得了嗎?」
香氣遍及全身的同時,我也從酒醉般的酩酊感中急速清醒。
受槍擊的左膝再次疼痛起來,脈動的血流加速了痛覺,每一次疼痛,都挖出內心難以言喻的不安與錯愕。頭好痛,呼吸困難。
「不是我!」
鑽石是我的?我爲什麼想要那種東西?我不是山之眼嗎?
山之眼什麼都不做。只是看着而已。光是這樣,人們就會自己產生恐懼,表露醜惡的內心。
車禍之後,在車裏醒來時,第一個看到的就是那雙眼睛。那個叫灰原的男人的眼睛。爲什麼我會認爲這陌生男人是夥伴呢?不只我,在車內恢復意識時,所有人第一個看到的都是灰原。
依然高舉火耙,緋村停止動作。臉上浮現從夢中醒來一般無邪的表情。
快速爬過地板,右手握住想要的東西。挺起上半身,伸出手,把那東西往前插。
我當然知道緋村不是山之眼。
緋村口中湧出深色的血,他盯着我,發出呻吟:
說到這裏,他表情扭曲,臉上滿是懼色。
灰原?誰啊?我們的夥伴裏,沒人叫這名字纔對。
爲什麼緋村會說是他的呢?明明到處都找不到鑽石。
現在也一樣。映在鏡子裏的自己如此醜惡,使我震撼不已。我害怕自己內心深處的邪惡,爲簡直不是人的真實自己感到絕望。滑稽的事還在那之後。既然如此,不如認定自己是妖怪吧。只要認定自己不是人,就能接受這一切了。
不知不覺中,延燒到窗簾的火舌轉移至牆面,起火範圍愈來愈大,火焰朝挑高的天花板蔓延,發出劈哩啪啦的燃燒聲。大廳的構造發揮煙囪效應,地牢吹上來的風更加強了火勢。
就這樣過了幾秒,或是幾分鐘。我慢慢地微微睜開眼,一邊發抖一邊抬頭,灰原已經不在那裏了。藍色塑膠布上一郎的屍體手上還銬着手銬,以手舞足蹈的姿勢躺在那。然而,本該與一郎銬在一起的灰原,卻像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消失無蹤。
還有,就在不久前,我認定自己是山之眼。「要是緋村死了就好」這麼想的時候,我看着那個叫灰原的男人屍體,那雙眼睛。
緋村是山之眼?不、這當然不是事實。
白石的屍體躺在牢籠前。樓上的火已經燒到地下,微弱火光照亮他的背。
至今發生的事,接二連三跳出腦海,如蛇行的閃電,將一切連繫起來。
忽然想起紺野說的話。
山之眼不是緋村也不是我。是我們醒來時,第一個看到的那雙眼睛。灰原纔是山之眼。那傢伙躺在那裏,一直看着我們。
天就要亮了。所有人都死了。這麼一來,鑽石只屬於我。鑽石肯定就在這附近,得找出來纔行。
我站起來靠近緋村,低聲說出他剛纔說的那句話:
——爲什麼要殺我?
視線落在緋村的屍體。
——鑽石是我的。
傷口的痛楚使我無法隨心所欲行動。咬緊牙根,勉強雙腿抬起、前進。沿着牆壁延燒的火焰迅速提高室內溫度,火星落在裸露的肩頭。
我想起來了。
紺野說得沒錯。山之眼是水之面。山之眼就是一面映出自我的鏡子。當我們看見映在山之眼中的醜陋自身,就會開始認定自己不是人,是妖怪。
強烈的酸味刺痛舌頭,柑橘的芳香在口中迸發,穿透鼻腔。
「鑽石是我的。」
因爲,我纔是山之眼。
我茫然望着那男人的臉。直到剛剛,他在我的認知裏還是夥伴之一,現在卻完全是個陌生面孔。
「山之眼是……」
現在的緋村認定自己是山之眼。然而,他心中一定還有搶奪鑽石時的記憶,也一定還記得那之前計劃搶案的過程。這件工作本來就由他主導,他會記得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這樣的自己,不可能是深山裏的妖怪,緋村只不過是普通的人類。
這時,難以名狀的異物感從腦中攀升。
——是你殺的。
——對他客氣一點!
我蹲在屍體前,把身體翻成仰躺姿態。白石的臉看起來浮腫,原本以爲是死去後長時間倒在地上的緣故。看起來像是失血造成的腫脹,其實錯了。
一開始就覺得奇怪。
車禍後,最後一個離開車輛的人是我。那時,緋村爲了確認周遭的狀況,和紺野離開車禍現場。當時,最重要的手提箱還連在我手上,他卻把我留着就走掉了。這不像是行事謹慎的緋村會做的事。無論如何,他都該以鑽石爲優先纔對。那時候,緋村肯定已經知道鑽石不在那裏了。所以纔敢暫離現場。
另一個引起我疑心的,是緋村的態度。
剛纔紺野幫助我們離開地牢時,那傢伙要我們丟下他自己先走。甚至說要幫我們絆住二郎拖延時間。無論身處任何狀況,緋村那傢伙都不是會犧牲自己的人。一定有什麼原因,讓他想單獨留在屋內。
既然如此——
我將手指伸進白石嘴裏。大概因爲屍體已經開始僵直,下巴硬得扳不開。我兩隻手都插進去,用力撬開白石咬緊的牙齒。僵直的肌肉慢慢不再抵抗,白石的嘴巴如裂開般大張。
右手伸進去,指尖摸到口內黏膜。我的手指一路插入喉頭,很快地,食指就觸碰到堅硬的物體。手指彎起來摳那硬塊,東西就從白石嘴裏吐出來了。
在這!
從屍體口中吐出的東西,正是八十克拉的鑽石。來自大廳的火光照映下,鑽石燦爛生輝。原來鑽石一直在這裏。緋村一定是情急之中把搶來的鑽石藏在白石嘴裏了。
將鑽石塞進褲袋,我站起來。
白石瞪大的眼睛望着我。大張的嘴裏,紫色舌頭像擁有獨立意志的生物般蠕動。蒼白無血色的嘴脣扭曲,說着——
——山之眼什麼都不做。
我從兩個牢籠旁走過,踏上通往戶外的通道。
山之眼什麼都不做?纔沒有這回事。殺死緋村非我本意,是那邪惡的傢伙操縱我做出的好事。難道你想說我是在利慾薰心之下殺死夥伴的嗎?沒有這種事!
來到通往地面的階梯前,那道雙開鐵門依舊保持敞開。外面流進來的空氣接觸臉頰。
樓梯下方有紺野的屍體。額頭上是射穿的彈孔,懷裏抱着紺野視爲寶貝的後背包。我從屍體上剝下揹包,拉下拉鍊確認內容物。裏面裝的東西跟我想像的差不多。背起裝滿鈔票的揹包,抬起受傷的腿,我開始爬樓梯。痛得冷汗直流。
背後傳來人的氣息。低頭一看,階梯下方的紺野上半身挺起,抬頭對我說。
——山之眼,是水之面。
我獨自一人,在杳無人跡的早晨山中緊握這顆石頭,半裸頹坐在地。多麼滑稽的樣貌。就算不是山裏的妖怪,無論誰看到這可悲又愚蠢的生物,一定都會覺得好笑。
這才發現,那顆取雪果實還在我右手中。咬了一口之後,一直握在手上沒放。我把它朝泥土丟。
我望向鑽石。根據光學特性切割的多面體,反覆折射陽光,精雕細琢的表面滿是耀眼光芒。
爲什麼?剛纔的吶喊聲難道不是妖怪臨死前的哭號嗎?我都讓它喫下取雪了,爲什麼?跟避邪的菖蒲一樣,取雪不是山之眼的弱點嗎?紺野說過的啊。金崎二郎不也說過類似的話嗎?他說取雪樹是從前的人爲了封印山之眼而種下的。不對,他是怎麼說的?
這個結果肯定是沉澱在我們內心深處的慾望所造成。山之眼只是看着而已。那巨大眼中映出的是邪惡的自己。受自己的慾望陰影所困,人們擅自上演了一出愚昧的戲碼。山之眼就只是看着而已。什麼都不做。
舉在眼前,鑽石本身散發白亮的光輝。
封印山之眼的黃色果實。
往前看,道路前方埋在土石流下。前方的地面散落金屬和玻璃碎片。那是我們的車翻覆的地點。即使逃回這裏,一切也無法恢復最初。不可能重來。明知如此,我只能儘可能逃到自己去得了的地方。
不知何時我閉上了眼睛。什麼都聽不見,不、至少還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我慢慢張開眼睛。
紺野,你是不是搞錯了很重要的事啊?
是取雪。
——瞬間的沉默之後,山中響起吶喊的聲音。
灰原……不、山之眼站在那裏。以只有眼珠的姿態。
車禍發生後,自稱灰原的男人——山之眼出現。解除了道祖神封印的山之眼,說不定是在追碰巧插入我們車內的取雪樹。所以我們纔會被它附身。
這時我才第一次回頭往後看。金崎家已被火焰吞沒。三角屋頂最高點仍突出火焰之上,但一轉眼也會被大火吞噬吧。火光照亮的院子裏沒有人,吞下衆多屍體的宅邸即將燒燬。
——既生恐懼,又放不下嗔癡,唯貪婪之心漸深。
取雪不是山之眼的弱點,山之眼根本不討厭取雪,反而很喜歡。種下取雪樹爲的不是封印山之眼,而是用它喜歡喫的東西,誘使它留在那個地方。這一定纔是取雪樹真正的作用。
——對山之眼來說,取雪就相當於那個,也就是山之眼的弱點啦。
中央的眼瞳收縮,眼球本身卻不斷增大、膨脹,大小甚至超越我的身高,還在不停擴大。彷彿有一個新的次元爆發,巨大的眼珠遮蔽了全部視野。
八十克拉的璀璨鑽石還在。
我聽見的是妖術。那只是幻聽。這麼說服自己。
我撐起身體,左右張望。
我們是從哪裏開始搞砸的?
爲什麼,我都已經逃到這裏了,爲什麼還要追上來?
取雪掉在那裏。那個封印山之眼的果實。剛纔我不是塞進妖怪眼裏了嗎?
暴風雨剛離去,這種深山裏不可能有人。發白的天空下,映入視野的只有泥濘、岩石、毀損的柏油路和在欲走還留的風中搖曳的樹木。
那個誰又說了。
我倒在地上,用盡力氣朝果實伸手。伸長的右手碰到取雪。我用指尖抓啊抓,好不容易將它握在手中。剛纔咬破的果皮裂縫處,露出溼潤的果肉。感覺全身的力量都恢復了。
我正想踏出一步,又停止動作。
不知爲何,感覺像被人從背後潑了一桶冷水。感受到某處傳來不吉的視線。我動彈不得。
從雙開鐵門探頭出去,映入眼中的是金崎家雜亂的院子。黑夜已經遠離,院子裏充滿清晨的微光。那輛白色小貨車就停在旁邊,原來地下通道連結的是庭院角落車庫那一區。
閉嘴、閉嘴。
剛纔,我以爲山之眼追的是從宅邸逃出的我。可是,或許不是如此。它追的說不定是取雪。
快速飄動的雲朵之間,露出朝天頂攀升的朝陽。日光照射山間,形成一束一束白色的光線。
我高舉取雪,朝山之眼伸出手。抓住取雪的右手毫無阻力地埋進眼球。像水滴落在水面,黑色眼瞳泛起大圈漣漪。
——如此不堪。
這時,地面有什麼在發光。
和夥伴們一起得到的寶石,如今確實在我手中。然而,夥伴已經都不在了,今天早上,只剩下我獨自一人。
下了斜坡,經過那條岔路後,就要回到翻山越嶺的公路了。
他的視線刺痛了我,但我視若無睹,繼續前行。
——人類之不堪,着實有趣。
從口袋裏拿出鑽石。
我該拿這顆取雪怎麼辦?
這時,聽見誰的聲音。
攤開手腳躺在地上,仰望天空。視野角落的樹木似乎正配合着我的心跳搖晃,呼吸困難。
遮蔽視野的巨大眼球虹膜顫動。
我把自己的身體推上階梯,像在搬運沉重的行李。
山之眼正看着!
氣喘起來,頭暈目眩。腳尖麻痺,腿漸漸失去感覺。我丟下揹包,倒在地上。
盤旋頭頂的暗夜,在不知不覺中轉變爲羣青色的天空。儘管仍覆蓋着濃密的雲層,東山逐漸發白。清楚看見龜裂的柏油路面,天要亮了。
如果說道祖神是守護人類不受疫病與惡靈侵害的神,那麼那顆岩石的作用或許真的是封印山之眼。可是,取雪呢?
腦中浮現紺野說的話。
我背轉過身,向前走。
那兩個漢字是「灰原」。大概是這座山巔的地名吧。
攤開緊握的手。
——那就塞進眼珠裏啊。
取雪像有自己的意志,在泥土裏翻滾。咬破的果皮開口處朝我這邊轉過來,裏面似有什麼蠢動。
我爬出階梯,強忍疼痛往前走。從宅邸冒出的火光,照亮泥濘積水的地面。眼角餘光瞥到我們開來的車。五人座汽車。紫垣像一股熱霾,晃晃悠悠地站在我面前。
紫垣說:
我膝蓋用力,想站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只能悽慘地趴在地上,勉強挺着腰起身。
視線看穿了我。那是純粹的好奇心。在壓倒性的視線束縛下,我連指尖都動彈不得。痛覺好像消失了,槍傷的膝蓋一點也不覺得疼痛。另一方面,卻也清楚感受到那視線中的邪惡,醜陋得教人無法正視。然而,那是我自己凝視自己的視線。潛入自己之中的另一個自己。那傢伙用巨大的眼睛凝望我,奪走我全身的力量,連呼救的聲音也發不出。
山之眼消失了。
調整呼吸,等待思考穩定下來。
——那棵取雪是從前人們爲御眼大人而種的。
然而,無論凝視這顆鑽石多久,現在的我一點也不心動。不惜殺害夥伴也要拿到手的這顆透明碳結晶,不知爲何看起來非常無趣。
結束了嗎?
總之先走吧。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那是人類的眼睛。有人從黃色取雪的裂縫中向我窺看。彷彿從異世界的偷窺孔看過來的眼神。黯淡的膚色,淺淺的雙眼皮。連夾雜白毛的眉毛都看得見。毫無疑問,那是我自己的眼睛。
那聲音就像好幾匹狼同時朝遠方吠叫。早晨清新的空氣爲之振動,妖怪的吶喊在樹林間傳播。同時,無數光箭朝這附近落下。山峯之間升起的朝陽散發光芒,於雲間一口氣釋放。炸裂的光芒充滿我的視野,使我爲之目眩,意識飛散。
我茫然頹坐泥地上。頭上傳來小鳥吱喳的聲音。空氣冰涼,身體卻很溫暖。帶有溼氣的風撫過赤裸的上半身,從我身旁吹過。
那傢伙凝視着我。
沿着從金崎家通往公路的斜坡往下走。把白石的屍體放上單輪拖車,沿着坡道往上走的情景,彷彿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砂礫如荊棘,刺痛赤腳的腳跟。
那顆道祖神岩石映入眼簾。紺野說是刻了阿比留文字的石碑。紺野還說,就是因爲這顆石頭塌下了,山之眼的封印才被解除。他說的應該是真的吧。這顆道祖神封印了山中妖魔。明明只是昨天的事,感覺起來像發生在久遠的從前。白天,金崎一郎指着石碑說「只有這裏刻的地名是日文漢字」。
我站起來,移動不聽話的雙腿,連滾帶爬地向前跑。
不回頭,忍住痛楚,只是一股腦地動腳往前走。腳拖在地上,前進速度很慢,但也總算走到生鏽的大門口。地面上,鐵門欄杆的陰影搖曳。
——山之眼,正在看着。
我用不靈光的頭腦重新思考。沒有失敗。就算一切能夠恢復原狀,我也不要重來。現在這樣就好了。我這麼想。
二郎的話鮮明浮現腦海,我一陣愕然。他說的不是「爲封印而種下」。爲御眼大人種下——意思是,「爲山之眼種下那棵樹」。如果這纔是正確的意思——
金黃色果實中,另一個我的眼睛露出卑鄙的笑,噁心地扭曲。那實在太醜陋了,連自己也看不下去,我轉移視線。
得逃出這裏纔行。我這麼想,卻連這願望也無法實現。
因爲背上傳來貫穿身體的劇痛,使我僵立在原地。
無法呼吸。我死命想吸到空氣,但纔剛吸入的空氣,轉眼又從不知哪裏漏光了。手往背後伸,摸到一個堅硬的物體。試着轉頭,眼角餘光瞥見柳刃菜刀的刀柄。插在我背上的刀貫穿肺部,我努力把手繞到背後想拔掉刀,但怎麼也搆不到。
無法吸到足夠的氧氣,我開始喘氣。這是從來沒經歷過的痛苦滋味。
黑幕慢慢侵蝕視野,在不斷失去的光中,看見踩着輕快腳步遠離的嬌小身影。
我要死了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局。人類互相傷害,自取毀滅。愚蠢的人類終將走上這條末路。
山之眼現在一定也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