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話 愛姬大人與我

說到底，吉乃和愛姬從出生的時候開始就註定要在一起了。

「從出生的時候開始？」

「沒錯，從出生的時候開始」

這是在飢餓的男生們包圍湧動的，午休的小賣部前。

吉乃買完了愛姬大人指定的麪包，折返的時候必須買茶回去，要說這是爲什麼那是因爲理所當然。

也就是說，小巖井家是從江戶時代服侍安達垣家的管家世家。正好是在吉乃出生的前後，本家的夫人也誕下了大小姐，雖然不是喫同樣的母乳，但是確實在同一間房子同一個母親用同樣的牛奶養育長大的。

愛姬只要一哭就飛跑過去，愛姬只要一發怒就去安慰，這是常有的事。

「嗚哇，那麼，這該怎麼說呢。真正的同胞姐妹一樣啊，總感覺會糟糕呢，和那個殘虐姬居然同時出生」

確實如此，只要愛姬一說“吉乃，給我過來！”就只能按照她的意思行動，只要她說“吉乃，太慢了！”就只能加快速度。

就是抱着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走過來的。

「想接着聽嗎？正說到關鍵地方」

「唔」

政宗那帥氣的臉露骨地皺眉了。

雖說想對愛姬復仇，但這念頭卻像是鋁製獎牌一樣脆弱呢，吉乃如此想着。

「呀，想聽……可是我還是不想得到對我的計劃無益的情報……不不不」

「哇——！」

吉乃覺得麻煩，就如此繼續講了下去。

九年前，安達垣的宅邸內所發生的事情。

「38．3度」

小巖井家的長女，成乃一邊看着體溫計一邊嘀咕。

在這之後，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你發熱不會覺得難受嗎？」

（譯者注：撲克用語，實在不懂只能直譯了，我也不知道這到底什麼牌。另外吐槽一下夫人的笑聲真是太喜感了。。。）

「啊」

「……不去看看嗎?」

（好狡猾）

吉乃呆住了。

「啊，那個」

母親用製作圍裙的布做的，和姐姐兩個人一起縫的，各自縫入着“吉乃的”“成乃的”的刺繡。

「請空出一點時間吧」

「你的和成乃的不一樣呢，手工製品？真是窮酸。奇怪，奇怪，太奇怪了」

「不是的，並不是想要玩具」

綾芽用那僵住的臉低頭看着吉乃。她身後的女祕書做着彷彿在說“又做這種傻事”一般的冰冷的臉。

「呼，完全不會啊，完全。在這裏安靜待著的必要性一點點都沒有。感冒什麼的我根本就不在乎。就算起牀都沒……問題」

明明知道想要讓眼前的暴君安靜下來是多麼困難的事。姐姐也不是同伴，孤獨感讓吉乃嘆了口氣。

就是這麼一回事。

「成乃無情地交代完後工作後就出去了」

「這個……是媽媽做給我的」

「與其說是厲害嘛……反正不是普通體溫。可以明顯地感到這是感冒，既發熱又出汗，完全沒有精神」

——怎麼辦呢，被當成鬼的吉乃呆住了。

「您用過餐了嗎？」

「喫了再回來的，不用了。換個衣服後衝個澡，然後我又要出去」

「這樣啊，原來如此，那我來和你好好對戰吧」

吉乃感受到童心真的很不講理。

這毫無疑問是怪獸大爆發。

「俘虜」

就算睡着了，呼呼的呼吸聲也很淺，額頭上汗水不斷滲出，果然還是很痛苦吧。

「我知道了，我輸了！就認同這點吧。你想要什麼呢？遊戲？玩偶？希望我幫你買沒法向小巖井索要的東西嗎？」（譯者注：這裏的小巖井是指吉乃的父親）

個人雖然什麼都有，但是最想要的東西卻沒有得到。她想要的，是得感冒時量體溫的那雙手，問“你怎麼樣了”那關心的聲音，母親親自縫製的刺繡手帕。

「夫人，三十分鐘時間後再不出門的話，和島津女士的訪談會——」

吉乃用那小小的身體拼死追了上去。

標題名是，安達垣綾芽，現在也作爲安達垣集團的一員，管理着三家公司，另外還輔佐着丈夫的事業，是個非常繁忙的人。

她突然在牀上仰身坐起，但剛起來就頭暈目眩，隨即再次倒下，沒法爬起來了。

吉乃還是頭一次看見有人像漫畫裏的人一樣“咔，咦——！”的叫出來。

但是一直被教育“愛姬大人的吩咐不能不做”，吉乃啪嗒啪嗒地往本屋的廊下走去。

帕夾雜着對在繁忙工作中製作手帕的母親的感謝心情，還有思念。就算是愛姬，簡單地用奇怪來形容實在有些傷心——

要快要快，不再快點的話。綾芽夫人就要走了。

「那到底是什麼？」

用那麼紅的臉說這邊真是很困擾。

「……沒事？看樣子沒事呢。只是開玩笑的話以後還是別幹了，因爲我很忙的」

「……咦，這樣的手帕，我還沒見過」

（徹底呆住了）

至今爲止愛姬做過很多亂來的事，但是這一次特別亂來。

吸了一下鼻子。

確實與愛姬的化妝室內的蕾絲呀絲綢的名牌手帕比起來，外表和價格差很多，甚至是連比起來都覺得可笑的程度。但是這手。

和內在是完全不同的這件事即使成了大人似乎也不明白。

吉乃安靜地低語。

綾芽摘掉眼鏡後，是與愛姬非常相似的美貌。彷彿是看見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一樣的表情深深印在吉乃心中。

「好了，這是命——令！把媽媽帶過來！現在馬上！」

「咔，咦——！」

這個時候突然響起了聲音，吉乃一下子抬起頭。

綾芽的祕書在拼命地對她耳語，但綾芽在翻弄着桌上的撲克牌和硬幣。

「不管怎麼看你都是六歲的小孩啊，可是從剛纔開始花牌也好麻將也好撲克也好，都不像是小學生的手段，你的背後站着賭神嗎？賭徒和雀鬼和拉斯維加斯的迪蘭什麼的全都在嗎？」

綾芽皺起眉頭，吉乃手中的硬幣在不斷積累着。

「呀——」

「把媽媽帶過來」

「我……完全……沒事……」

就如同畫本中的公主一樣，安達垣家的公主大人披着厚厚的棉被大聲抱怨。

「但是，愛姬大人」

「只是模仿了父親」

成乃看着妹妹疑惑的眼神，轉移了目光。

「吉乃，好好看着愛姬，我去拿點水過來」

「這個，燒得很厲害嗎？姐姐」

雖然性格要強但並不是什麼結實的體質，時不時就會把身體高壞掉。主治醫生說要靜養，執行這個任務的，是年齡相近的吉乃的任務。

「……………………小巖井……帶着連蟲都不忍殺害的表情卻……」

像這種吉乃擁有而她卻沒有擁有的東西。

「吉乃」

「真是的，爲什麼我會做這種事呢——」

* * *

在玄關的大廳，問題的關鍵點吉乃正好出現了。

「啊，有鬼啊，有鬼啊，有鬼在後面。誰來幫我拿……什麼啊，這不是吉乃嗎？你怎麼了？」

她想起了坐着這個家管家的吉乃的父親·忠，綾芽的神情緩和了下來。確實也許是作着連蟲子都不忍殺害的表情，但是表情。

「愛姬大人非常寂寞，請一起去看望她吧」

撲克牌和硬幣，是從吉乃自宅的玩具箱裏拿出來的。綾芽用認真的臉玩弄着這些小玩意，可以說是非常異常的狀態。

當時作爲姐姐的成乃，是小學六年級生。這是多麼高的數字，還處於小學一年級生的吉乃不是很明白。

她戴着大框的太陽眼睛，飄散着華麗的頭髮。將外套和包交給女僕後，穿着價值日元七位數的香奈兒套裝，往裏走去。

「——歡迎回來，綾芽夫人！」

吉乃沒能相信，變得沒精神？這是真的嗎？

吉乃用蚊子叫一般的聲音，向綾芽訴說了事情經過。

「誒」

用手帕擦拭她的額頭時，愛姬說道。

想說的話有很多，但是一旦在當事人的面前時，卻沒法好好說出來。

綾芽再次將硬幣的賭金加註了一倍，然後相互揭開卡片。

這已經不行了，也許還會不知多少次嘗試爬起來。

「唔！我已經厭倦睡覺了！午飯也不好喫！好無聊！我要和小樹玩！想看新的魔法少女動畫！一點也沒勁！」

「怎麼說呢，綾芽夫人，還要再繼續嗎？」

「……愛姬大人」

吉乃在記事的時候開始就和她在一起，“愛姬大人”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是的，果然是隻能喊“愛姬大人”的存在。

綾芽那雙美麗的眼睛，突然睜大了。

首先，不在家裏的時間比較多，但是不去的話，愛姬大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吧。

「加註」

吉乃從背後撲上去後，綾芽發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慘叫。

「怎麼了吉乃」

（我，很悲傷……）

愛姬翻了個身，背對着吉乃。

她知道這是不容錯失的機會。

愛姬的母親——不，愛姬家的大人基本上不親自照顧孩子。並不是說討厭，而是從以前流傳下來的上流階級的做法。對事業和社交熱心投入，孩子的教育則交給傭人。

錢也好東西也好，愛姬所擁有的這些東西多得很，但是“媽媽”卻無法簡單得到，雖然明白這點，但還是說想要，這就是所謂的因爲感冒而產生的任性嗎？

今天愛姬大人從早上就開始發熱，窩在被子裏。

「看吧，黑桃閃光！哦吼吼吼吼！」

吉乃想，至少自己不能主動低頭。

重要的事就要鄭重地說，吉乃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哪怕自己是六歲的小女孩也一樣。

「……我知道了，關於這件事你就不用擔心了。現在我立刻就去愛姬那邊」

「等等，夫人！和島津女士的訪談會！」

「我已經決定了，反正就算和那個人見了也只會聊些名牌呀丈夫的之類的吹牛話，所以就算了」

綾芽像是想通了一般笑了。

祕書的臉變得蒼白，與之相反綾芽卻帶着舒暢的表情。

「能代替愛姬的東西可沒有哦」

啊——這話真想讓愛姬聽到啊。

「愛姬現在在哪？是在自己的房間吧？」

「嗯……那個，謝謝你，綾芽夫人」

「沒事啦，想道謝的是這邊纔對。今後愛姬也要麻煩你多加照顧了」

聽到了這溫暖的話語，吉乃非常高興。

似乎在這之後綾芽徑直走向了愛姬的房間，偶爾吉乃會去偷窺，會看見綾芽夫人在愛姬身邊輕聲唱着安眠曲，同時在縫製什麼小玩意。

對於繁忙的綾芽來說，這是多麼厲害的讓步啊。對於愛姬來說這是貴重的時間把。

「偶爾也會做些少見的事呢」

小巖井一家圍在飯桌邊，父親敬佩着說道。

拿出勇氣的話是有價值的。努力是有價值的。

至少也要——回想到那個時候。

翌日，吉乃拿着掃着在庭園打掃的時候。

「別管這個了，把媽媽帶過來的約定你忘了嗎？笨蛋吉乃」

這真是天大的冤屈，吉乃連忙搖頭。難以置信，真是難以置信。

兩人齊聲呵斥吉乃

「呼……」

「說到底這算是美談嗎？」

「吉乃你還在這幹什麼！」

吉乃只能歪歪頭。

「那，這個真的是媽媽……做的嗎……」

她那美麗的臉龐，即使是化了妝也可以看出她的臉紅透了，似乎非常羞恥。

「吉乃？」

「……哈哈，不是很好嗎？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小巖井師傅你就等着吧，我一定會成功復仇的」

“愛”和“姬”最多不過兩個字，到底要怎麼做纔會做到這麼糟糕的程度呢？

「真的是太拙劣了，線縫得這麼鬆散，沒有把裝飾玉石好好縫住，幾乎一拉就掉下來，你想就這麼糊弄我是行不通的哦——」

緊握着這條“拙劣”而又“像是老鼠爬一般” 的手帕的愛姬視線開始遊散，而製作出這條“拙劣”而又“像是老鼠爬一般”的手帕的綾芽沒能打散尷尬的氣氛，結果兩人同時選擇的是——

「不是的」

「你說謊！這是誰做的，成乃？」

愛姬在睡着時，真的爲她縫製了這條手帕。

這是——政宗在與愛姬見面之前，平淡無奇的插曲。

站在那裏的，是安達垣家的夫人，安達垣綾芽。

與其說是越聽越生氣。

「吉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如同老鼠爬一般的拙劣作品。

這不是很糟糕嗎，這不是從搖籃到墳墓全家都糟糕的家族嗎。

愛姬突然用衝刺的速度跑了過來。

「啊……」

「……居然被兩人一起發怒呢，我只能不停地彎腰道歉……這真是太奇怪了」

「這個，是你自己做的吧？」

愛姬看着臉色蒼白的吉乃，似乎注意到了什麼。慢慢地，往自己身後看去。

「就算是這個樣子……我也是……拼盡全力了呢……」

憤怒的愛姬用彷彿在說“怎麼樣”一般的表情遞出一塊手帕， 這是蕾絲邊的豪華手帕，邊緣縫着“愛姬”字樣的刺繡，這毫無疑問是愛姬最想要的東西。

她在吉乃的面前急剎車，不斷聳動雙肩大聲喘氣，臉也赤紅汗水流個不停，這是因爲全力奔走的關係吧，還是說感冒並沒有治好的關係嗎？沒法好好判斷。

但是，吉乃無法同意。

拿着塞滿盒飯和麪包的塑料袋，她走向自己的戰場體育館。

「……愛姬大人，你的感冒」

「那到底是誰啊，可別說是大人做的，像這樣拙劣的像是老鼠爬一般的刺繡怎麼可能呢？」

* * *

「安達垣家的人們，基本上是不講理和遲鈍的人」

「啊啊啊……」

「對不起，媽媽對這類家庭技能不擅長……」

「啊啊？又說這種謊話，你真是個笨蛋呢，沒救了。狡辯是沒用的，你以爲這樣就能矇混過去了嗎？」

政宗再次宣言了自己的決斷，吉乃歪了歪頭。

確實，這如同愛姬所說。

「媽……媽媽……」

「嗯，就是這個幹勁。那麼，豬腳，你要加油了」

因爲她看見了愛姬背後那個似乎是製作者的身影。

「……綾芽夫人的話，昨天來過了」

政宗在聽的時候不經意捏扁了烏龍茶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