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無盡的夏日,以壞掉的戀情作結》 · 杉井光 · 7962 字
我的畫是在九月底完成的。
「不錯。挺能打動人心的嘛。」
只剩下我們兩人的美術社的活動中,道永學姐如此評價。
「畢竟模特是真的很好。我本來也想畫小燈子的,卻被你搶先了。真可惜。不過我畫的話她也不一定會有這種表情,所以這毫無疑問是隻有柚木君才畫得出來的畫。」
「哪有……多虧了學姐幫我很多。」
「只是基礎部分而已。畢竟沒有了顧問,也只能我教了呀。雖然我自己說這個不太好,可我很不會教人的。在這種不利條件下,柚木君做得很棒了。」
她的說法有些莫名其妙,因此我根本感覺不出來她在誇我。確實道永學姐教人的時候是那種天才特有的感覺爲主的方法,我經常會跟不上她的思路。
但即便如此,也比沒人教要好得多。
道永學姐若無其事地看向美術準備室的門。我也下意識地看了過去。
那裏的房門一直緊閉。
暑假結束,開學典禮的時候,教導主任突然對全校學生宣佈幾原老師已經離職。說是因爲個人原因。老師們應該也十分震驚。教導主任的語氣如實地傳達出本人困惑的情緒。
我猜他的離職應該和純香學姐有關,不過沒有確定性的證據。
如今已過去一個月,依然沒有新的美術老師報道。美術課一直都是自習。
我不太清楚老師怎麼樣了,也不是特別想要知道離職的原因。也沒有憎恨他。哪怕他沒有離職,第二學期開始依然照常來學校,我恐怕也不會有人和想法。……不對,這實在是有些過於逞強了。
無論如何,我至今也不太清楚老師怎麼樣了。
確實,已經被抹去的某一次八月三十一日的清晨,我見識到了老師心中那漆黑的、粘稠的部分。但我還不至於傲慢到僅僅因此就斷定這是他的本質。
即便是隨手拿起一本書,發現偶爾翻開的一頁上面羅列着醜陋的話語,也要看一看上下文是什麼,否則是讀不出任何含義的。
而我則是將幾原典明這本書翻開了一頁,讀後便放回了書架。僅此而已。
「希望這次是擅長油彩的老師啊。」
道永學姐看着準備室的門,悠閒地咕噥道。
我的愛好,還有我之後想要讀的書,之前有說的這麼詳細嗎?
「呃,那該怎麼辦呢。文化祭就是下個月了。豈不是趕不上了?」
我完全不知道。在畫的時候顏料那一層一直都軟得手指一按會陷下去,當時就擔心過到什麼時候纔會乾燥、凝固,沒想到要過這麼久。
我打開最上面的箱子。新書的封面羅列其中。
這個人真的,真的毫不留情。
「啊啊對了。我能借啓太用一下嗎。那邊沒人知道該怎樣登記新書。」
「幾原老師作爲雕刻家,水平倒也不差。可他對原型的着眼點我就不敢苟同了。比如對少女性的崇拜,還有陶醉於自己不忍傷害對方卻反而造成了傷害這一點,這些我都不喜歡。」
明明她都不在了。
我只是在眺望着美麗的海市蜃樓而已。夏天一結束,就會消失。
但是——卻唯獨擁有這個。
是什麼原因改變了這一結果?我不清楚。
我和學姐在這個司書室中度過了很長的時間。唯獨關於書本的話題,我們不厭其煩地交流了許多。我和學姐之間除了這個,別的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她還活着。
司書室裏,紙箱堆成了小山。隨着藏書系統大改,學校也新買了許多書本,以現有的人手根本處理不完,於是就堆在了這裏。
不對,她從一開始就不在這裏。
恐怕,永遠不會再次出現。
我們走進對面的教學樓。凍人的溫度和太陽的觸感一同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片寂寥留在脖頸上方。
「真是瞬間就過去了。」
「我知道。我沒有在意這種事。」
「沒關係的。最近的其實也沒多大變化,一樣很丟人。」
「油畫中,等到顏料晾乾是要花很長時間的。一般是半年左右,長的話也有一年。乾透之後在表面上塗一層清漆,就算完成了。要是在乾透之前塗,就會開裂。」
道永學姐毫不留情的程度總是令我神清氣爽。雖然不知道新的美術老師什麼時候會來,但我不由得在心中祈禱新來的老師能夠輕鬆應付學姐這種說話方式。
第一次見到學姐,心生憧憬的春天,伸出手卻無法觸及學姐,只能見證她逐漸壞掉的夏天。
不過話又說回來,學姐是備考生,無論如何,第二學期開始她都不會有心思來顧及委員會的活動了。最終幹活的還是隻有我們。
八月三十日,純香學姐應該從美術準備室偷偷拿走了雕刻刀,放進包裏帶回了家,可第二天她卻沒有選擇割開自己的喉嚨死去。我一遍又一遍地經歷過的各種未來中,她的終點都是自己的血泊之中,這次卻不同。
現在一想,真是個短暫的夏日。
正當我們兩個人在美術室的各個位置擺上畫架,討論展示時的佈局時,走廊那側的門被人打開。
現在也是如此,借書窗口只有一名高二的前輩坐在那裏。
快我三步的燈子眺望着扶手對面,輕聲說道。
「……那個,雖然這幅畫是以你爲原型,但這終究是幅畫,也就是說,並不是將燈子如實畫了下來,所以看着完全不像你也是有可能的。」
「……原來畫完了?」
燈子說她想要記住如何輸入數據,於是我便讓她負責這一部分,自己則做起貼標籤的工作。從彩色打印機
怨恨的資格——或許還是有一點的。畢竟圖書委員的工作變多了。
「不是,我從沒見過。」
「是哪一本?」
我站起身,坐到椅子上面。
「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聽到燈子這麼正常地誇我,嚇了我一跳。」
一直都是我負責輸入,學姐負責細緻的手工部分。無論什麼尺寸的書本她都能流暢地貼上膜,手法漂亮得只是看着都是一種享受。
「而且十分缺人。久米澤學姐也不在了。」
第二學期開始後,純香學姐也沒有再來學校。似乎是退學了,但我並不清楚詳情。司書的堀川老師也沒有說得太明白。或許是爲了準備墮胎手術,或許是決定把孩子生下來,還說不定是和幾原老師私奔了——。不管哪種可能性都很令人鬱悶,於是我決定不去思考這件事情。
在溫柔的沉默之中,我回想起來。
「夏天結束了啊。不知不覺間。」
我縮了縮脖子,閉上了嘴。
她來回看着我的臉和漂浮在藍色之中的魚羣,如此問道。
三樓的連接走廊是沒有天花板的開放設計,從中穿過的風吹得人甚至有些發冷。天空晴朗得沒有一片雲彩,可陽光卻如同羽毛般輕柔。我甚至想着:不然現在就換成長袖算了,幹嘛還要等到十月。
「完全沒有。而且也不知道聯絡方式。」
從夏天校服中伸出的手和腳都被曬成了漂亮的咖啡色,明明每天早上都會見到,可我看到後還是心中一驚。因爲我立刻就將她和旁邊這幅畫中的少女比較了一下。想着‘真人原來是這種顏色的嗎’。
「畢竟九月一結束,游泳社就相當閒了。」
打印出來的顏色表切下相應的部分貼到書脊上,然後給整本書貼上保護膜。
熱量湧上喉嚨,最終又冷靜下來,回到了胃部深處。
「小燈子,你是不是有什麼事來着。剛纔說圖書委員怎麼怎麼。」
「……嗯。算是吧。」
「實際上這還不算完成。」
是最下面的那箱。發件人一欄寫着『久米澤純香』。我有印象,這是學姐的字。本校圖書委員會收。物品名是『贈書』。
「重要的是熱情。而所謂的熱情就是數量。看到那個數量,人們都會佩服的。」
「原來是這樣啊……」
「可一開始畫的真的很丟人。」
「……嗯。我之前也沒想到自己能畫完。」
但是,我再次拿起了筆。決定要前往未來。
燈子輕聲說道,天空與海洋混在一起的藍,以及魚羣們背部的白映在她的瞳孔之中。
我實在不覺得是自己的某句話語對學姐起了作用。自己還不至於如此自戀。說不定實際上十分簡單,因爲學姐落下的手機回到了她的手裏,於是她打給幾原老師,一番交談後雙方都冷靜下來,避開了最糟糕的結論。
每本書都保管得非常好,但都不是新書。書口被曬得泛黃,書頁邊緣的中間部分也有些發黑。書的主人一定是將它們讀了很多很多次。
多虧了——燈子。
「嗯。」
「咦。……這個好像已經錄入了啊。」
伊坂幸太郎,森見登美彥,辻村深月,全都是精裝版。其中有的我曾經讀過,有的則是從未了解。還有塞林格,馬爾克斯,博爾赫斯,圖解版『金枝篇』,規規矩矩地放進套殼裏的『紅樓夢』全七卷……。
我從旁探出腦袋,看向電腦屏幕。
「總之,即使老師不在,文化祭也勉強沒有問題了。多虧了柚木君哦。我是準備展示五張我的畫,柚木君的這張,還有所有水果的習作,可以吧?這些都是很珍貴的資料,可以拿來展現成長的過程。」
然而,完成了十多本書後,燈子突然不再敲擊鍵盤,如此說道:
「那不會,也有透氣的清漆用來臨時上光,畫完立刻就要展出的時候就會用這種東西應付一下。我個人來說,就這麼展示也沒有問題。油畫呀,其實是有生命的。顏料在晾乾的過程中會逐漸變得通透,使得底色稍微顯露出來,色調也會逐漸改變。真想連同這個過程也一起欣賞。而清漆是將畫面整體的光澤保持一致,這樣雖然更有專業的感覺,卻會扼殺掉畫的生命力。這幅畫絕對會變得越來越好,所以我希望能儘量不要扼殺它,而是見證它的變化。」
是燈子。
我抱着書蹲了下來。
「我該誇的時候也會誇的呀。說什麼呢。」
就連重複了那麼多次的八月三十一日,在我的記憶中也已經如同仙女棒燒到最後的那團光球一般凝固成小小的一塊,越來越小,徹底燒盡,即將變爲一團灰塵。
不知不覺中,我又想起了學姐。
看來只能我和燈子來幹了。
燈子一臉無趣地答道。
明明她只是從一開始就不在我心中的人,就連幻影都已經消失,不留一絲痕跡。
燈子也發現了畫。她雙眼微微睜大,走了過來。
「……我覺得是一副好畫。」
裏面塞滿了當作緩衝材料的報紙,拿走之後,下面的衆多書本映入眼簾,每本書都裹着一層塑料袋。
……或許真的說過。
「啓太,圖書委員那邊有點事——」
「是嘛。」
本以爲自己會一直將那副鉛筆畫好的線稿收進架子裏,甚至忘記這裏還有這麼一幅畫。
我注視着如此喃喃自語的燈子的側臉。結果她疑惑地看了過來,於是我慌忙說道:
我掃了一眼燈子指着的條目裏羅列的書名,隨着椅子吱嘎一聲站起身,轉向背後紙箱堆起來的小山。然後從山上將紙箱一箱一箱地搬下來,確認上面的單據。
所以,我既沒有感到悲傷的理由,也沒有那種資格。
道永學姐插了一句。
在我記憶中可是一次都沒有過。
無論如何,我的人生裏不再有純香學姐存在。
「好啊好啊。」道永學姐笑着揮了揮手。「總覺得小燈子這圖書委員當得比柚木君認真多了。」
「我本來以爲啓太反正是畫不完的。」
我屏住呼吸,撕下膠帶,打開了箱子。
這時道永學姐——大概她也沒有打算幫我解圍就是了——插了進來,帶回了話題。
學姐說的東西有一大半我都無法理解,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我點了點頭。在我身邊,燈子則是入迷地看着在舞動的魚影中半夢半醒的少女。她的視線實在是過於認真,看得我有些擔心,於是小心翼翼地說道:
「久米澤學姐她……沒有聯繫過你嗎?」
純香學姐的手真是靈巧啊,我回想起當時的事情。
我感覺到燈子也站起身,遲疑着靠了過來。但她什麼都沒說。
燈子將速溶咖啡粉倒入兩個馬克杯中,拿着熱水壺倒了熱水。只有兩個人的司書室裏滿是咖啡的香氣。
我將它們一本一本地取出,拿下塑料袋,放在手中感受着書的重量。
要不這麼做,似乎就會有某種東西涌出。
不能將書弄髒。我可是圖書委員。
「新進的書。這是,贈書?對吧?只有數據已經輸入進去了。是啓太弄的?」
「……數據是上傳到雲盤的,所以在哪裏都可以輸入。然後,這些大概是學姐做的。」
「……是嗎。……倒是省事了啊。」
燈子平淡的語氣反而令我心生感激。
工作完成後,我們分頭將新書搬到了圖書室,整理下書架,空出放書的地方。學姐的衆多碎片漸漸溶入我的圖書館的各個地方。於是知識失去了名字,僅僅留下骨骼,變成某人心中的傷痕,又變成另一個人心中的火光。但願圖書館可以提供一晚的容身之處,令這無限流轉的旅途永不斷絕。
早上我經常和燈子一起坐電車上學,但一起回家確實是很久都沒有過了。這一天她最終還是陪我做着圖書委員的雜事,一直做到放學。
回家的路上,周圍已經徹底變暗,空氣涼颼颼的。
前方第三個十字路口處看得到站前商店街的燈光,但直到那裏的路上就只有路燈孤零零地立在道路兩側。傳到耳邊的蟲鳴也都相當優雅,帶有金屬的音色。
最近這一週,天氣有如從坡上跌落般迅速變涼,令人不禁以爲之前的酷暑只是一場謊言。
我慢了燈子三步,走在狹窄的人行道上。
一段時間內,兩人沒有任何交談。我們畢竟認識了很久,所以也沒感覺多麼尷尬。很久以前我們就會造訪對方的房間,默默地看會漫畫,或是玩會遊戲。
但是,我想到。
十五歲的這個夏天,我學到了幾件事情。
雖然這能力只能令時間循環,沒有什麼意義,但確實可以學到一些東西。無數次迎來的八月三十一日教會了我這麼一件最爲重要的事情:
某種心情一定要將其變成話語,傳達給對方。否則一定會後悔。
痛苦是有的。有時還會有鮮血流出。話語本就是利刃。只要說出口,就會割開某種事物,將其切下。比如成爲話語的部分與未能成型的部分。或是不曾知曉的過去與已經瞭然的如今。
即便如此,有的時候也必須將其變成語言。
「……我覺得,有燈子在太好了。說真的。」
在第一個十字路口等信號燈時,我如此低喃。
燈子詫異地歪了歪頭。
「突然這是怎麼了。幫忙乾點圖書委員的活兒而已,算不了什麼。」
「我指的不是這件事。」
我搖了搖頭。
燈子嘟起嘴,一言不發地看回車道那邊。
所以,纔回到了二十四小時前——和學姐一起度過的最後一晚。
仔細一想,只有燈子有很多回溯前後行動不一致的情況。之前我一心以爲是因爲她就在我身邊,所以更容易被行爲的細微變化所影響,但並非如此。是因爲她也保留着之前的記憶,和我一起回溯了而已。某一次八月三十一日,我還什麼都沒做她卻取消了社團活動,大概就是因爲陪着我回溯了那麼多次,再也受不了了吧。
「……是嗎。……謝謝。」
這時,燈子第一次展露出某種感情。她鬧彆扭一般噘起嘴,看向車站的光亮。
現實中的我受了傷,現實中的我迎來死亡,現實中的我依然活着。
最後那次回溯。
至今爲止,有好幾次我並沒有擰動把手就擅自《倒》了回去。那並不是失控,而是燈子發動了回溯。是五月來着,泳池內發生事故那天大概也是如此。游泳社成員在燈子面前受了很嚴重的傷。
「當然是因爲啓太死了啊。」
燈子咕噥道。
燈子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也是一樣,哪怕她本人已經承認,卻還是覺得難以置信。離我這麼近的地方,竟然會有人
擁有和我一模一樣的能力
。
燈子說出來後,我感到內心輕鬆了許多。我並不是一個人。迎着時間逆流而上的幽暗旅途中,燈子一直陪在我的身邊。
「我說這些不是說啓太乾的事情沒有意義。你做那些事情,我也很開心。……我要是能告訴你‘哪怕不這麼做我也不要緊’就好了,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路燈那微弱的光線以黃昏作爲背景,沿着她的下頜與脖頸,切割出一圈夢幻的輪廓。
「這次畫完素描後就趕緊畫完。之前想到給那幅畫當模特可是費了我好大的勁,甚至弄得肌肉痠痛,結果你卻不把它畫完,我可是相當失望的。」
「對了,還能拜託你當模特嗎。這次我想以秋天爲主題。」
「可以是可以。」
「纔不卑鄙。這也不是,怎麼說,那個……某種義務什麼的……」
〈完〉
說的也是,畢竟燈子記得每一次的事情。話說回來,根本不用我做些什麼,第二次開始她自己就會躲開事故了。這麼一想,自己乾的事情還真是蠢,好丟人。
一聲低喃回應了我。她答應了我的請求。
信號燈變成了綠色,但我們誰都沒有邁向人行橫道,一直站在帶有些許尾氣味道的寂靜之中。
燈子吐出一口氣,再次背好書包,眼睛看向自己的鞋尖。
還是我一直迷茫到晚上七點左右那次,她才終於知道了這件事。
對面的綠色信號開始閃爍。不安漸漸湧現。
我看着商店街越來越近的燈光,思考着,迷茫着,然後終於開口:
「是嘛。我看可不一定。」
「倒也不是我想要保密。」
「……老師只是受了點傷,啓太反而——死掉了。然後。」
「我是說純香學姐,自殺的那一天。……燈子幫了我一個大忙。大概。」
「回過神的時候,就已經倒回來了。僅此而已。」
風變得更加冷冽。
我本以爲那是記憶在閃回,原來竟然都是實際發生的事情。
我剛剛回溯過去,燈子就再次發動了回溯
。只有這一種可能。
好幾輛車從背後的車道穿過。喧鬧聲也再次來到耳邊。
時間逆轉的感覺之中,浮現出幾原老師僵硬的臉龐,還體驗到了某種劇烈的疼痛與衝擊。
不對——仔細一想確實如此。
「趕得上啊。一定會趕上的。大概在十月……不了,十一月中旬左右完成吧。」
「但是,那,爲什麼?」
「只是也沒有機會特意說出來。……很小的時候我就大概感覺到啓太也是
這樣
,但又不能肯定絕對如此。」
我睜大了眼睛。
我注視着燈子的側臉。
我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繼續說下去。一輛出租車拖着條光尾,從右至左飛馳而過。
只要還活着,時間就只會流向未來。
然而,這麼一想,一切就都對得上了。
由於我發動回溯而抹消掉的數百個小時也並不是只在我心中上映的虛幻之物。而是毋庸置疑的現實。與燈子共享的記憶就是其存在的證據。
大概是察覺到了我十分尷尬,燈子慌忙靠近半步說道:
我們會將無可挽回的顏色塗抹到現實之上,邁向下個場景,下個季節。
我愣住了好一陣子,然後回想起來,差點叫出聲音。
「……我不也一樣,跟誰都說不出這件事情。這種東西……根本就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能力。也一直很害怕,擔心使用能力會不會出事。」
原來她發現了。
和純香學姐無關。
真的是一模一樣啊,我想到。這份力量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賦予我們兩人——這種無疑得不到答案的疑問被我忍了回去。
「……那個,要是你不想被人知道,那不好意思。」
「和久米澤學姐,沒有關係。……她死了這件事,我也一直都不知道。那位,幾原老師出事故死去那次。……那一次我才知道。」
我踏出一步,走進了昏暗、乾涸的河流。片刻過後,燈子也站到我的身旁。晚上那疏離又冰冷的空氣從兩人之間穿過,似乎是在測量我和她的距離。
「所以說,道謝就不用了。這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啓太不也是每次回溯後都做了各種事情,讓我避開事故嗎。跟那是一樣的。」
她沒有否定我,也就是說——我的想法是正確的。
燈子有些害羞地繼續說道:
燈子一定比我收斂、謹慎許多許多。和毫無底線的我不同,她至今爲止幾乎沒有使用過能力。
「是……這樣嗎?」
留在原地的只有逝去之物。
「啊……」
我保持着僵硬的表情,微微點了點頭。
燈子無從得知學姐的死訊。我每一次都在發現了學姐屍體的一小時之內倒了回來,那時燈子不是在家裏就是在游泳社進行社團活動。就連殺人現場在教學樓後方的時候,我也是在消息傳過去之前倒了回去。
終於,說出了這句話。燈子還是不願意看向我。
燈子連學姐因何而死都不清楚,我回到早晨的時候學姐甚至還沒有死去,所以她確實不可能爲了拯救學姐而進一步回溯十二小時。
我一直沒有發現。燈子竟然一直都在我的身邊。事件結束,一切都已經過去之後,我才後知後覺。
總覺得,這個時候我要說些什麼。需要一陣平平無奇的交談,來喚回我們那微不足道的、了無生趣的、理所當然的一天。
「我知道啓太一遍一遍地回溯,在拼命地做些什麼,所以我猜大概是久米澤學姐出了什麼事。……原來是自殺嗎?這我也不知道。不管怎麼說跟學姐沒有關係。」
然後,重複的最後一次也是——
我在剛過下午七點時發動的回溯,倒回十二小時前,也就是剛過上午七點——也就是到了小型卡車衝着我和幾原老師轉過來的那個瞬間,沒掌握現狀的我沒能避開,於是被碾了過去。
「不過,我一直知道啓太和我是一樣的,所以……我要比你更輕鬆一點。哪怕出了什麼事故,我也會想着‘不知道啓太會不會發動回溯?’,然後看一看事情會怎麼發展。很卑鄙對吧。」
我和燈子一邊爭論,一邊並排走過下一個人行橫道。不知何處隱約傳來了高亢的狗哨聲。滲人心脾的風吹來,吹散了殘留在我們的嘴脣和脖子上的最後一絲夏日的碎片。九月末的這個夜晚是如此澄澈,似乎都可以聽到遠方的教室和校庭中人們的閒談之聲。
「我其實也有點害怕。而且回溯之後腦袋還很疼。」
身旁的燈子瞪大雙眼,最終,感覺得到她輕輕嘆了口氣。
「啊—,嗯,抱歉。」
「不如以冬天爲主題吧?反正啓太很快就會懶得動筆,還趕得上秋天嗎?」
我們不知道錯過了幾次綠燈,這時,對岸的信號燈又從紅變成了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