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盡的夏日,以壞掉的戀情作結》 · 杉井光 · 1.4萬 字
十歲到十五歲這五年裏,我經歷了各種各樣的失敗,對時間回溯能力的理解也隨之越來越深。
升入初中的第一次期中考試,我一時鬼迷心竅,利用《回溯》取得了三門學科的滿分成績,震驚了整個學校。
無論是老師還是同學,看向我的眼神都和之前截然不同。
對一名假冒的學霸來說,背上的期待過於沉重,於是期末考試我沒有回溯,正常地參加了考試。
成績出來時,周圍人投來的那種明顯感到失望的眼神,我至今也無法忘記。
不過還好,畢竟只是學校的定期測驗,萬一這是入學考試,或者是資格考試……一想到這裏,我不禁感到一股惡寒。無論多麼難的考試,只要不停回溯時間,一次次去嘗試總會通過,但如果因此而闖入了與我格格不入的地方,想必處境會相當悲慘。
這份力量雖然很方便,但也很危險。於是我下定決心,不止是測驗,其他場合也儘量不要使用。
理由有很多。
首先,單純是很累人。回溯之後,一定會有劇烈的頭痛與嘔吐感來襲。如果過了十二小時後立刻再次回溯,疼痛會更加明顯,程度每次都會加深,甚至疼得站不起身體。
另外,回溯的時間必須是正正好好十二小時,這也是個問題。我無法縮短回溯的時間,因此本沒必要重新度過的時間也不得不再次體驗,真是麻煩至極。無論是學習還是玩耍,已經做完的東西還要從頭開始再做一次,我的精神實在難以承受。
所以我選擇了一味地讀書。既然能夠保留下來的只有記憶,那在回溯與重來的過程中,也只剩下讀書之類的還有意義了。純香學姐對我讀書之快感到驚訝,但這其實根本沒什麼,只是我比一般人多經歷了一些時間罷了。
回溯的次數沒有限制,這種萬能的性質也令我感到了負擔。
每次發生大型事故或者大災,我都會心情鬱悶。如果自己回到十二小時前拼命發出警告或是採取一些預防措施,那麼許多人都會得救。哪怕失敗了,也只需要再次嘗試,總有一次能夠獲得最好的結果。
但是,那要重複多少次纔行?
世上發生的所有悲劇,都要我去處理嗎?
而且,說不定我爲了拯救某人而導致的變化反而致使其他人受到了傷害,這種事並不少見。
這種事情再怎麼想都不會有結果,因此我選擇了儘量不看新聞節目。
說到底,雖然我認爲回溯沒有代價,也沒有次數限制,但實際上並沒有誰可以保證這一點。說不定某種我沒有注意到的事物已經產生了損耗。每次回溯都會加重的頭痛與嘔吐感,難道不就是一種徵兆?
更何況,我的能力也不是絕對穩定的。至今爲止我有過很多次類似經歷:明明沒有《轉動把手》,但還是回溯了。
還有——這大概是最重要的理由——一想到隨時可以回溯再試一次,就會感覺一切都變得空虛。
放學後,我們三個人在司書室時,堀川老師對純香學姐提起了這個話題。
「學姐希望的話我就全部備齊。畢竟要真一個人都不來還是很寂寞的。」
「那就只有自己蓋圖書館了。」老師說道。
大桌子對面,純香學姐帶着飽含期待的眼神問道。兩人剛剛纔見面,如今卻已經用名字稱呼,這個人拉近距離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結果還不是很輕鬆嗎?」
「你在畫什麼?」
你手上的不都是第三杯了嗎。這話還是不說出口了。
只有我和純香學姐在爲她幹活,她則是悠閒地喝着咖啡。然而聽到我這麼說,老師戳了下我的腦門。
「那樣最棒了!然後還要有個露天茶座,給顧客提供茶水和點心,讓他們能悠閒地讀書。」
「真希望某個地方會有位大富豪願意資助我們做這種事啊。」
「那樣的話也有不少其他的選擇吧。無論是去出版社工作還是當書店店員都可以。我不是很推薦你去做司書。」
儘可能正常地生活,如常人一樣會搞砸事情,然後和常人一樣感到後悔。
然而這時,燈子冷冷地說道:
「怎麼可能輕鬆。我說啊,你要總是說這種話,長大成人後也依然會小瞧這個世界哦。」
*
我本來的意思是因爲缺人,所以我經常和純香學姐兩人獨處,可如今要在這裏說得這麼明白也很丟人。何況她本人還在。
純香學姐也參與了進來。
但即使如此,我畢竟意志很薄弱,所以一不注意還是會回溯一下。
「怎麼一片空白啊。」
「我跟你說要多進些漫畫你又不聽。就想着要是來幫忙了,說不定你會滿足我的要求。」
其中有一半是認真的想法。以每週一次左右的頻率通過賽馬或是日內交易來賺錢,剩下的時間全部貓在圖書館中,收集書本,管理藏書,或是閱讀。
「久米澤同學,你想當司書?」
燈子似乎也沒有感到不悅,以平時和我說話時的感覺回答了學姐。
「呃,沒有……」
「『地縛靈與不動產』……『從吉卜力中學習戰爭史』……『自暴自棄高溫瑜伽』……。原來有這麼多奇怪的書啊。」燈子小聲嘀咕。
並不是想要救人。我只是不想事後被自責所折磨。僅僅是因爲我不想直視現實,所以就將現實扭曲。
純香學姐雙眼發光,然而燈子淡淡地搖了搖頭。
其實,還有一個更加功利,更加俗氣的問題。
她站起身,打開了門。
今天堀川老師也在,怎麼都沒辦法和學姐獨處,再加一個人也是一樣的。而且我和燈子認識很久了,是她的話也不會尷尬。
名字叫做堀川麻友,二十多歲,女性,持有司書教師,也就是教師資格證的常任教師。大概是因爲很年輕吧,她會毫無顧忌地和我們這些學生各種各樣的事情。
高雅的洋館坐落在森林之中。房間的牆壁,走廊的牆壁,甚至樓梯下的空間都擺着書架,書架上塞滿了五顏六色的書脊。爲了防止紙張劣化,館內只用月光般暗淡的罩燈照明,只有休息廳十分明亮,這裏常年飄蕩着咖啡的香氣,耳邊則只能聽到山斑鳩不時發出的鳥鳴……
燈子皺起眉頭,不悅地問道。
「……真不錯啊。不然我努力攢攢錢蓋一棟好了。如果是純粹出於興趣的圖書館,也不需要拼命去想些增加客流量的企劃。」
高中的圖書室是有老師擔任司書一職的。
「嚯。真的只有啓太啊。」
因此,我反正是成不了正經人了。最終,我一定會成爲只會回溯時間的懶漢。真真正正地不再知曉如何去融入現實。更可怕的是我並不覺得這種未來有多麼恐怖。說來也真是奇怪。
「我只是普通的教師,司書工作屬於附加的。可工資卻沒有因爲多了這份活而增加。那麼我到司書室之後,是不是可以喝杯咖啡休息一下?」
「難道不能只做司書的工作嗎?」我再次問出無知的問題。
「我要是有決定權的話一定也會進漫畫。」堀川老師聳了聳肩。「可畢竟出錢的不是我。恐怕很困難了。」
「久米澤同學畢業之後也有柚木君接任,真讓我放心。」
「是嗎?不過還是謝謝你。這裏有零食,隨便喫哦。」
越過學姐的肩膀看清來客後,我大喫一驚。原來是燈子。
「我完全不讀書的。只看漫畫。」
「你不是說缺人嗎。」
聽着學姐和老師這白日夢一般的對話,我散漫地思考起來。
貼標籤這份活計並不難。用手機掃一下印出來的彩色標籤,確認書名與實際的書一致後,用透明膠帶將其貼到書脊上就完成了。燈子也立刻就記住了步驟。那傢伙做什麼事情手都很巧,幹起活來比我還要效率。她甚至還有心思興趣盎然地翻一翻書本。
學姐回答道,手中套書皮的活計也沒有停下。
「這是爲什麼?」貼着標籤碼的我從旁問道。「學校的司書感覺很輕鬆啊,看老師的樣子。」
燈子瞥了我一眼後說道。學姐「誒」的一聲,回頭朝我看來。
所以,平時我會努力忘掉心中的把手。
「漫畫也算書呀!都看什麼樣的漫畫?」學姐進一步纏了上去。
眼睛所見的一切都是虛幻的世界。自己採取的都是暫時的行爲。自己說出口的全是虛假的話語。就算犯錯,就算失敗,就算運氣不好,也能將其抹消。可怕的是這可不是什麼無法直視人生的晚熟青年的妄想,而是不折不扣的現實。
於是好長一段時間內,兩人都在熱烈討論少女漫畫。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燈子如此輕易地對初次見面的人說起自己的興趣。而我對少女漫畫知之甚少,因此根本無法加入話題。以至於她們在談論川原泉的時候,我還以爲是在說竹本泉,而且好久都沒發現自己誤會了。要是我當時不懂裝懂地插嘴,那可要丟大人了。
司書室位於寬敞的圖書室一角,四周被玻璃包圍,即使在裏面幹活,也看得到整個圖書室。因此純香學姐立刻就發現入口處有人影。
「也有叫做學校司書的職位。和司書教師不同,學校司書是隻負責圖書室業務的業務員。不過工資很低哦。只有兼任好幾所學校的學校司書,才能勉強果腹。而且聽說圖書館司書也賺的很少。可以說日本不是很看重司書這份工作啊。」
「真是不純的動機。」我輕聲嘟噥,完全不顧自己也是如此。
「你不是說過掛名社員也可以?」
「不是加入。因爲泳池開放之前全是基礎練習,沒什麼事幹,所以我纔想來幫忙而已。」
以這點來說,只能回到十二小時前這一限制反而成了一種救贖。回到過去後,直到我度過十二小時,回到當前時間爲止,心中的把手都不會出現,因此也無法轉動。也就是說,我無法在回溯之後再次回溯,以此回到更早的時間。
「我也想住在裏面!」學姐歡快地說道。話音剛落,我已經開始在腦海中畫起了圖書館的設計圖。
「完全沒有人借這些書。明明都很有意思的。」老師說道。「還是小說和參考書更受大家歡迎。」
很有可能。
如果自己能做到這件事情,那恐怕我就會因爲某個契機而對眼前的一切感到厭惡,然後一直旋轉把手,直到我回到嬰兒時代爲止吧。內心想着‘如果重來一次,一定會成爲更加像樣的人才對’。然後會來到和目前的自己大差不差的十五歲,並對毫無變化這件事本身感到絕望,從而再次將手伸向心中的把手。僅憑想象就能感受到這該有多麼煎熬。
「那我住圖書館裏好了……」
「柚木圖書館!我有好多希望進的書。真希望能夠湊齊所有的『金枝篇』,不是簡約版的那種,一本可是要一萬日元的啊,雖然還沒有出完全卷就是了——」
學姐走到司書室深處的櫃子那裏,拿出一個給燈子用的玻璃杯。我則是盯着踏入司書室的燈子,輕聲說道:
「到那時候記得僱我喔。工資和現在一樣就行。」
「確實有在考慮。我想從事和書本相關的工作。」
這樣一來,人生中大部分付出努力的目的也就不再重要了。
「原來司書和圖書委員都沒什麼權力啊。真可惜。」
……然而這話不可能在學姐說出口,所以我閉上了嘴。必須儘快搭建起簡單易用的藏書管理系統,理想情況是能找到人來接替我,然後偷偷做好出逃的準備。
堀川老師自然認爲我實在開玩笑,她大笑着說道:
這能力可以非常簡單地賺到鉅額的財富。無論是投機還是賭博都一定會贏。
「你願意加入圖書委員會嗎?我好開心。」
比如一樁麻煩會對以後產生很大的影響,或者眼前發生了一場無法置之不理的事故。我都會不禁閉上眼,尋找起把手。
這可真夠現實的。老師拿着壺,倒起了第四杯咖啡。
而這已經成爲我的習慣。這可不好。照這樣下去,最終怕是即使遇見一件不順心的小事都會回溯。一切都會停滯下來,變得渾濁不堪。
但雖說如此,我也沒有理由去阻止自己一到二十歲就奔向賽馬場,也不打算阻止。畢竟又沒影響到別人(當然如果硬說的話,我的加入會令倍率降低,導致和我買了同種馬票的人稍微有些損失就是了)。
「來了~是要借書嗎?」
「要是隨便申請進什麼書都能通過,那哪怕工資很低我也絕對要當上司書……」純香笑嘻嘻地說道。
她將瞪圓了雙眼的我推開,走進了美術室。
「柚木君的朋友?你去招人了嗎?」
我似乎是說過一年級的圖書委員只剩下我了,但沒有拜託她來幫忙來着。
「礙你事了?」
我長大成人後毫無疑問會小瞧這個世界就是了,但這點暫且不談。
燈子也去美術社露了臉。
「沒有,纔不會。幫大忙了。」
「你怎麼會想來幫忙……」
「我是來幫忙給書貼標籤的,是啓太找我過來。」
正經工作的人要是聽到我這種人生規劃恐怕會勃然大怒,但我就是可以做到。和我能想到的無數種比這更沒救的選項相比,私人圖書館的業主已經很不錯了。
「啓太可是能偷懶就一定會偷懶,過一陣子你自己都不會去圖書館了吧。」
*
我低聲回應,聲音輕得彷彿在自言自語。
那剛纔你在生什麼氣?
我還沒來得及制止,燈子就輕快地跑到了我的畫架前方。瞥了一眼畫布後,她皺起眉頭。
燈子說完,又幹起了活,語氣中感覺不到她有多麼遺憾。
「如果執意要做的話,最能接受的就是我這種了吧,拿到教師資格證,然後去當司書教師。如果能抽到久米澤同學這種大獎來當圖書委員,工作就輕鬆了。」
寬大的桌子拼在一起,靠着牆壁的架子上塞滿了畫板和素材書,上面則擺着石膏胸像,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擺着一排畫,那些是去年度的畢業作品……房間裏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但唯獨沒有人的氣息。窗邊有一張桌子被移開,空出的地方孤零零地放着我的畫架。
誒?學姐畢業以後我也不當委員了哦?畢竟再來司書室也沒有意義了。
「小燈子喜歡什麼樣的書?」
「不是啦,這是老師放在這裏的,說是爲了製造氛圍。我一直都只是練習素描而已。而且還沒決定要畫什麼。」
燈子的視線在空白的畫布和我的臉之間來來回回移動了兩次,然後直白地說道:
「感覺啓太會一輩子都決定不了要畫什麼,直到成了老爺爺以後也只是在練習而已。」
爲什麼突然給出這麼一個人物評價?而且這評價還很有可能成真,真是令我來氣。
她似乎還要說出更傷人的話來,但就在這時,幾原老師回到了美術室。
「哎呀,來參觀的嗎?」
燈子向老師遞出了入社申請書。只見老師眼鏡深處的眼睛大睜,同時臉上露出了笑容。
「原來是新社員啊!真是難得了,莫非是柚木君的朋友?沒想到你真的帶朋友來了呀。」
「只是掛名社員。」
感覺是不是不該光明正大地對顧問老師說這種話,但仔細一想,爲了之後不會產生問題,確實是儘早說清楚纔算得當。
「下週泳池開放之後我就不會來了。」
是不是說得太清楚了一點……?
「是這樣啊,不會,你願意加入就很難得了。只有一週的話,做些什麼好呢?只是素描的話也不太好。」
「我畫畫完全不行。」
我差點想問“那你來幹什麼?”
「那木雕怎麼樣?其實雕刻纔是我的專業哦。」
說完,幾原老師用鑰匙打開了美術室黑板旁邊的門。
門後的準備室甚至比美術室還要雜亂無章。架子的上方並排擺放着可愛的鴿子和海豚的木雕,據說是老師的作品。每個木雕做工都很棒。
老師還給我們展示了一個一摟大的箱子,裏面整齊地排列着好幾十把雕刻刀。刀柄上有着金色的銘文,過於漂亮的字跡我甚至看不懂,一看就是相當高級的一套用具。看得出老師經常用它,刀刃也被仔細地研磨過。
大概是想給新社員提供些福利吧,幾原老師幾下功夫,就將一個小木片當場雕成了一條魚。僅僅用時五分鐘,做出來的成品卻相當漂亮,我第一次對幾原老師湧起尊敬之心。
然後燈子就會趁舒展身體的時候跑來看我的素描本。
「雖然還有半年,可畢竟油畫是很花時間的。馬上就到夏天了,氣溫一高顏料幹得就很快,正適合一遍一遍地去畫。最好是以這份素描爲底,仔細地畫好線稿,然後描到畫布上去。背景的話選這個房間也可以,或者如果柚木君心中有想要展現出的形象——」
「電子書嗎。不行。雖然『永遠講不完的故事』好像也有電子書版,但我還是想讀紙質的。」
「又沒什麼不好。我上學又不是隻爲了游泳。」
「小燈子,你又來啦。」純香學姐開心地擺出另一把椅子以及一瓶茶飲料。
「有沒有要幫忙的?」
我可不希望畫畫的主題是這種奮力維持住的怪異形態。何況模特可是要長時間保持不動哦?壓迫肌肉的情況下怎麼可能做得到。
學姐將『永遠講不完的故事』慢慢地收回外殼中,如此回答。
老師說着似懂非懂的東西,手中的筆一刻不停地動着。鉛筆筆芯切削自身發出舒心的乾燥聲響,透過老師話語的縫隙傳來。
「你和柚木君從那麼早開始就待在一塊啦。」
當她關注的書進貨時,學姐就會展現出最燦爛的表情。
「堀川老師跟我說文庫版的話可以買,但我一直堅持說絕對要精裝版纔行!終於成功了,足足花了兩年哦!」
學姐露出那一天最燦爛的笑容,將裝進外殼中的書本緊緊地抱在胸前。我在一旁看着,也感到十分幸福。
「很不錯嘛。把這個畫完,然後在文化祭上展示怎麼樣?」
「既不想畫畫也不想雕刻,那就只剩下當模特了嘛。」
「誒……不,哈啊……是這樣嗎……」
然而燈子似乎並沒有多麼感動,她冷淡地說「雕刻我有點怕會受傷」。說真的你到底來幹嘛的?
我迅速替依然淚眼婆娑的學姐完成了這份工作。只見學姐不再落淚,臉上瞬間有了光彩。
我做的事情也沒那麼偉大就是了。還有圖書室的藏書管理中,這種做法其實是不太推薦的,因爲有的時候會只有外殼消失不見。但學姐的笑容更加重要,所以我也不會說這種死板的話。
我開了個玩笑。
「只討論保管的話,最方便保管的應該是電子書了。」
「油畫是要每天一點一點畫出來的對吧?啓太能行嗎?」
「我說的是等到泳池開放後吧?」
眼看學姐就要哭出來,我慌忙制止了她。
燈子不悅地別開了臉。
全世界的書墮落成文庫版,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表達。
「還有,如果不是紙質的書,就沒辦法借給人,或者作爲禮物送人了,我覺得這很可惜。」
我心臟一陣狂跳。雖說談到書本的時候純香學姐的距離感總是很奇怪,但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商量給孩子起什麼名還是對心臟太不好了,真希望她能掌握下分寸。
「啊……」
話雖如此,我會借書的人就只有燈子,那傢伙又只看漫畫,我推薦的書她也一概不理就是了。
我拼命地開動頭腦,然後說出了臨時想到的方法:
*
「擺姿勢的時候可以鍛鍊嗎?」
我想到: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成熟了?
「謝謝你柚木君,謝謝你守護了奇幻啊。」
幾原老師也拿來了素描本,佔據了燈子的正側面——三點的方向。
「啊啊,這個果然得是精裝版纔行啊。」
我則處於從燈子看去大概十點半的位置,位於她的左斜前方,是最適合畫畫的角度,可我卻無法順利動筆。至今爲止,我從來沒有這麼仔細地觀察過她。
「那個,既然你這麼不想做……」
「當模特是第一次嗎?嗯,雖然是第一次,可這姿態真是不錯。可能因爲你是練游泳的吧?可以說整體的平衡很好,或者說肌肉和骨骼的線條很流暢,總之真的很棒。」
儘管我還沒說要畫,可老師那之後還是熱心地說了一大堆什麼號數什麼底色的東西。
這時燈子一臉不信地問道。於是我賭氣地回答:
「查東西的時候也是,我知道在網上查會更快,但還是會跑去書店或者圖書館。」
聽我說完,學姐撅起了嘴。
「說來學姐完全不看電子書啊。我的話……漫畫倒是經常用會手機看。」
學姐垂下肩膀,撫摸着『永遠講不完的故事』的封皮輕聲說道:
「那你去別的高中不就好了嘛。」我在旁邊抱怨了一句。「去游泳社更強的地方不就行了。」
「特別是浮雕,我可以教得相當深入。雖然可能看起來不像,但我可是會被別人委託製作作品,也會有作品在美術館展覽哦。」
「我本來想着啓太會考的學校應該沒那麼難才提交的申請書,結果發現偏差值這麼高,當時可是嚇了我一跳啊。」
「嗯。我喜歡紙質的書。還有書架上擺滿了書的樣子我特別喜歡。」
第一次還可以找找理由,說「還在考慮構圖」之類的矇混過去,可總不可能一直是一片空白,於是我勉強動起筆來。儘管我緊緊地盯着她,可兩人的視線卻沒有交匯,這種狀況實在是難熬,令我內心發癢。
一個小時後,幾原老師看着我的畫,滿意地點了點頭。
「果然還是希望讀這本書的人讀到那個場面時,可以充分體會到那種被吸入故事中的世界一般的感覺啊。」
「……嗚,嗚嗚……」
「要是有了孩子,我一定會買『永遠講不完的故事』送給我的孩子讀!」
老師的語氣與其說是在炫耀,更多的反而是一種迫切的心情,他迫切地希望我們對他擅長的領域產生興趣。
每過十分鐘,幾原老師就會提議休息一下,看來維持同一個姿勢比我想象中還要累人。
「沒錯!就是這樣!」
「要是女孩子的話呢,就叫『月子』,真想看看讀完這本書後她會有怎樣的反應。柚木君覺得這個名字怎麼樣?還是換個名字更好?」
原來她的意思是泳池開放前會經常過來?她有那麼閒嗎。
五月上旬某一天,放學後我一來到司書室,純香學姐立刻站起身,像是一直在等我到來。
「但是,學姐,這本書,」雖然很不忍心,但必須要說出來。「要放進圖書室的話,就必須帶上標籤碼對吧。」
「呃,那個,是我不好,不該說得這麼隨便,可模特也不是輕輕鬆鬆就能當的吧?何況燈子也耐不住性子。」
正當學姐稍微從襯紙的一角揭開一點保護膜,要將粘合面貼到赤銅色的布包封皮上時,她的手僵硬地停在了那裏。
「小燈子,你是和柚木君約好選同一所學校?」
如今我已經是高中生,也知道了那個時候的感受應該如何稱呼。
「模特不能動的好嗎!」
「嗯。從幼兒園開始,小初高一直都是。他的臉我早就看膩了。」
「礙事了?」燈子皺起了眉。
學姐變得臉色鐵青。
「還有文庫版我記得是上下卷的對吧。哪怕只是分成了兩冊,也不會有那種氣氛了。怎麼就不能禁止出版文庫版呢。」
我認知中的燈子應該是一名幼小的少女纔對,生性奔放,又異常脆弱,個性鮮明,不知道怎麼消耗自身的能量,從來都只是將其灑向四周,如今卻是一位淺坐在椅子上,雙腳搭起的少女,她注視着虛空,視線彷彿在細數泳池底部的白線,之前那些朦朧的部分全都從身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柔軟之物將她包裹,真是不可思議。
「沒有,怎麼會,我十分感激。」
「啓太不也是,你要是選更簡單一點的地方就好了。沒事不要逞強。」
她炫耀般從外殼裏抽出帶有赤銅色布包封面的書,展示給我看。
「你不是不來了……?」
「保持不動的姿勢有很多啊,像是平板支撐或是幻椅式。」
「嗚哇,柚木君真是激進。哪怕是我也不至於有這種想法哦。」學姐笑着說道。「但是,確實如此。即使全世界的書都墮落成了文庫版,至少希望這本書依舊會以精裝版本印刷啊。」
「模特很好啊!」幾原老師說道。「而且柚木君還沒實際畫過人物,不是挺好的。」
「不是有半年嗎。一張肯定畫得完。」
「模特的話,倒是可以。」燈子說道。
最後還是正常地坐在了椅子上面。以防萬一還是提一句,是穿着校服的。
純香學姐興高采烈地蹦跳着。一提到喜歡的書,這個人的舉止就會變得特別幼稚。如今司書室裏沒有其他人,莫非只有我才知道她這副面孔嗎,這可真是開心。
「啊啊,我有點明白。」
「這倒也是。」
那正是被稱爲奇幻之物。
我用手指撫摸着封皮上的兩條鏤空的蛇形圖樣。兩條蛇咬着彼此的尾巴,形成一個圓環,將標題圍在中間。接着靈活地轉了一圈,回到原來的地方。一刻不停地旋轉下去。
「抱歉,這麼漂亮的封面……我沒辦法貼膜啊……畢竟質感也很重要……。但畢竟是藏書,而且也必須貼標籤碼……」
「文化祭?」在一旁瞄着素描本的燈子問道。
所以發現司書室外面有人影的時候,心中一半的心情是放下了心,另一半則是遺憾。
「保護膜和標籤都貼在外殼上吧。你看,反正這本書書脊的標題很難看清,必須有外殼纔行。」
但她還是下定了決心,拿來一張書皮保護膜,疊在書上測量尺寸,用剪刀切下合適的大小。
我第一次讀『永遠講不完的故事』的時候還是小學四年級。當主人公偷偷地閱讀到手的書時,發現自己正在讀書這一場景居然出現在故事之中——故事進行到這裏,我便意識到手中這本赤銅色布包封皮的書正是那一本,腦海中受到了強烈的衝擊,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重新染上了截然不同的色彩。
她走進司書室說道。
兩人貼着藏書的標籤,同時將我放在一邊開心地說着話。呃,將我放在一邊這個說法不太對。因爲她們說的全是我的事情。準確來說我應該是被捉到籠子裏的昆蟲纔對。
然而訪客竟然是燈子,嚇了我一跳。
「柚木君!快看,『永遠講不完的故事』終於進貨了!」
爲什麼說得像是我有錯一樣。話說燈子可是輕鬆考上的,弄得我很沒有面子。糟了,要是讓燈子再說下去,學姐就會漸漸發現我其實腦子並不好使了。
啊,我倒沒到這種地步……要查東西就會用手機搜兩下了事。可要是這時爲了賺取好感度而對學姐表示同意,那我也太卑微了點,還是不說話了。
然而燈子說的一點都沒錯,五月份已經過去了,我依然沒有開始畫,懶散地度過了這段時間。首先,我就不怎麼想去美術社。畢竟去司書室才能和純香學姐待在一起。
「反正考上了嘛,有什麼不好……」
「你看,是精裝版的!」
「保管的話還是文庫版比較方便啊。畢竟文庫版本身就是這種含義。」
「不是。」燈子一臉不高興。「只是當做參考標準而已。」
「無論如何,兩個人都考上真是太好了。」學姐滿臉笑容。「本來我都做好了準備,想着今年也要孤零零地在圖書委員會度過了的。」
我也是真心覺得幸好當時逞了下強一下選擇了這個學校。因此我才遇到了純香學姐。
工作暫時告一段落時,純香學姐說道:
「對了小燈子,之前你說你完全不讀小說來着。」
「是的。很抱歉。」
「沒事,這不是什麼壞事,但是,這個的話!」
學姐雙眼發光地遞出了『永遠講不完的故事』。
「要不要讀讀看?今天剛到的,我想第一個借給小燈子。絕對很有意思的!這本書姑且還屬於兒童文學但故事很有深度,不過並不難懂也不晦澀而且十分易讀。」
燈子屈服於學姐熱心的講解,接過了這本外殼上剛貼完膜和標籤碼的厚重圖書。
「……好的。我讀讀看。」
恩德的書只是題材是兒童方向,行文和麪向大衆的小說沒什麼區別,至今爲止我用盡辦法蒐羅了數十本易讀的小說,可燈子連看都不看,這本的話,恐怕燈子連一章都讀不下去吧,我暗暗想到。
然而三天後,燈子來到圖書室,向坐在借書窗口的純香學姐遞出了『永遠讀不完的故事』。
「非常有趣。我一口氣全讀完了。」
在司書室的我聽到後嚇了一跳。
「太好了!我一直都在擔心要是你讀着沒有意思該怎麼辦呢。」
「裏面的龍十分可愛。還有肥胖的主人公在故事中將自己變成美少年那裏,我很有共鳴。」
「我很喜歡最後將畫挖出來那裏——」
這時學姐纔想起來不可以在圖書室喧譁,於是將燈子邀請到司書室裏,兩人再次開心地談論起了書的話題。
還真讀了啊!我至今爲止那麼辛苦到底算什麼!我如此想到,然而還是沒有說出口,默默地聽着兩人的談話。
*
「誒,啊,沒有,人物畫還沒有完成……現在只有畫來練習的水果之類的。」
並非自己期望而重新度過的一日時光一點一點地削去我的腦漿。
剛纔……好像……做了個怪夢……
出事了?
「還沒有……呃,那個,就快開始畫了……」
難道是燈子……?
不愧是在人員稀少的社團中一起待了兩年,兩人捉弄與被捉弄的節奏恰到好處。真羨慕老師。
「那時候的練習作品我還留着呢,要拿出來比較一下嗎?」
猛地起身。
我一把抓起枕邊的手機,看向上面的時間。
「剛入社時候的久米澤同學根本沒法和他相提並論啊。」幾原老師說道。
偶爾也看得到她,可被曬黑的她簡直不像是燈子一般,令我心生動搖。
放學後,我立刻跑到美術室。雖然早就知道,但還是必須親自確認。
「不行!太丟人了!」
我朝準備室的門走去,又在中途停下腳步,猶豫起來。
本該乘過一次的滿員電車。
以前每當夏天來臨,我都會見到燈子全身曬得發黑,可大概是因爲今年畫畫的時候仔細地觀察了燈子被曬黑前的身姿,導致她的變化令我印象尤爲深刻。
儘管隔得很遠,我還是立刻發現那是燈子。
在很久很久之後——我回想起此時的事情。
我有過寥寥幾次擅自倒轉回來的經歷。原因還不清楚。難道是聽到救護車的警笛聲,條件發射地發動了能力?
「我可以看看嗎?」
「……撞到腦袋?」
『素描是將眼前那些美麗的素材臨摹下來所以會很開心。畫線稿時內心會飽含期待,想着要畫成什麼樣的作品。到了上色階段,內心的構思逐漸化爲具體的樣子,成就感會接連而來。而塗底色則是自己必須僅僅憑藉一支筆,與空無一物的虛空正面對峙的瞬間。其中沒有任何喜悅,只是一道必須要屏住呼吸,將其衝破的高牆。』
馬上就是夏天了。是個我不怎麼喜歡的季節。
雖說如此,放學後的美術室裏也經常只有我一個人。
果然還是缺點什麼。不對,目前還只是底色階段,缺東西是理所當然的。
但到了實際進行上色的時候,就只是單純的「作業」了。這一部分需要持之以恆的努力,而且萬一有什麼突發事件導致我《倒轉》回去,那一天做的部分就全都變成了虛無。一想到這裏,我就失去了面對畫布的動力。
雖然我完全不相信自己能有所進展,但還是將松節油咕咚咕咚地倒進小碗中。
我離開美術室,走下臺階。
不知不覺間這件事彷彿已經定了下來。
不是夢。我《倒回來》了。然而我什麼都沒做。根本沒去碰把手。
總之,這個時候我出於常識,放棄了進入準備室的想法。改爲看向窗戶那邊,思考起別的方法。
我撓了撓頭,強行趕走了睡意。
「我聽幾原老師說了,文化祭你會展出以小燈子爲模特的畫?」
如果拿出時間與耐性,大概可以將這明暗的對比臨摹到畫布上頭,但我的耐性已經沒了。
放學後,當我來到美術室,就會聽到準備室的門口有人在交談,過了一陣子,學姐就會叫着「啊,柚木君!」現出身影。大概是因爲到了高三選修課變多,有的日子就會早一些放學,所以纔過來和幾原老師說話,消磨時間吧。
「求您別再說了老師!」
「我已經不是成員了。現在應該討論柚木君的畫纔對吧。」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
「我可以偶爾來看看嗎?好期待。」
可不管哪個感覺都不太對。
將畫筆浸入油中,然後從調色盤裏蘸取一點青色顏料。
「跳水的時候。」
但老師現在不在這裏。擅自進去是不是不太好。
5/21 7:00。
教學樓背面的陰影處有着黴菌與鹽分還有青草散發的熱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教學樓的影子切出一塊顯眼的陽光,燒灼着地面和牆壁,也點燃了灌木叢中杜鵑花的葉片,發出鮮豔的光亮刺得眼睛發痛。
「唔哇,柚木君畫得也太好了吧?真的從沒畫過油畫?」
「初學者那種程度是很正常的!奇怪的是柚木君!」學姐半是說笑半是焦急地回應。
『作畫的整個過程中,我最不擅長的就是塗底色這一步了。』
我們學校的游泳社沒什麼出彩的地方,因此並沒有溫水池這種貼心的東西,只有夏天才能游泳。能夠使用泳池的這段時間則是排滿了晨練,因此她似乎比我更早搭上電車,我們也經常一整天都見不到彼此。
「女生?」
五月過半,期中考試結束後,五月二十號便是泳池開放的時間,燈子也跟之前說的一樣,圖書室和美術室再也看不到她的人影。
聽到那羣學生這麼說,我加快了腳步。現在是游泳社在用?該不會是燈子?
進入暑假之前的話,今天是五月二十一號,那麼還剩剛好兩個月。
話題又轉了回來。
要是我擅自走進準備室看了老師的素描本,結果會怎樣呢。塗滿了我十五歲的夏天的那個事件,會不會也變得不一樣?
從緊急出口處正好能夠俯瞰整個泳池。我的額頭頂住欄杆,蹲下身體。
顏料還沒有晾乾,於是我眺望着擺在美術室架子上的相冊,尋找可以拿來參考的大海景色。
然而在完成了一份線稿後,我卻湧不起幹勁進行下一個步驟,於是我開始將書帶到美術室裏,在空白的畫布前讀起書來。
所以我纔不想幹的。
松節油的味道附着在皮膚上,滲入汗水中形成了一層膜。
我嘆了口氣,又將畫布翻了過去,靠在桌旁,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
構思階段,大部分都在腦海中進行,因此這一塊還好。
無論是費了那麼大勁纔得到的青色,還是被鈍重的光線剪下的綠色的影子,全都被抹消了。
本該聽過一次的課程。
靜態的照片怎麼都沒辦法完全體現出流動的水。
本該喫過一次的早餐。
我給學姐展示了畫在小型畫板上的好幾張蘋果和草莓。
幾原老師在美術室的時候我還是會有些愧疚,因此會將書收進書包裏握起畫筆。然而手中畫的只是令自己熟悉顏料的習作而已。
我的意識就此斷線。
沒有辦法,第二天放學,來到美術室後我就在地板上鋪了一層報紙,將畫布放到正中間。
失去力氣的身體從牀上滾落,換上校服,來到一樓。
這樣下去,就和燈子說的一模一樣了。
我好不容易纔塗完還算可以的底色,放置晾曬,同時從遠處看着整個畫布。
每當看到這樣的燈子,我都會覺得不給那張畫上色果然是有些過意不去,因此最近也會經常去美術社露臉。
而且看到我的線稿後,學姐興致越發高漲。
我又拿來幾張紙接在畫着燈子的那張素描紙四周,補上週圍的背景,調整全體的構圖。這個階段還挺開心的,因此我畫得很順暢。說到燈子給人的印象,果然還是水,那麼營造出既像是水族館又像是教室中的感覺,加上彷彿身處水中的光線,周圍補上憑空遨遊的魚兒……
而純香學姐雖然引退了,卻還是會偶爾來到美術社。
揮發性油那種強烈的——所謂的信納水味充滿了四周,但我並不討厭這種味道。這種刺穿皮膚的酩酊感覺,令人彷彿置身於似醒非醒的夢境邊緣。
我將毛毯一直拉到嘴邊,睡意在舌下滾動,同時再次閉上眼睛。
泳池裏還沒看到任何人。只有隨風盪漾的水面將午後的陽光切成無數碎片又湊到一起,然後再次打散,又聚成一團。泳池旁滴水未沾的防滑墊如同老人的手背一般。
以前幾原老師如此說過。
當時聽老師這麼說,我還在想:哪有這麼誇張,不就是找個和畫的氛圍差不多的透明色然後整個塗一遍而已?可真到開始塗大到這種程度的畫布時,我才切身體會到他的意思。感覺就像被扔到沙漠之中,手中卻沒有地圖和指南針一樣。
我不清楚。說不定只是發生早晚的區別。
「還記得我第一次評價的時候說那是『色調暗淡的茄子』,結果久米澤同學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對我說『這是鳳蝶』——」
離開美術室後,我一直走到了教學樓的那一頭。
看看實物好了。反正學校泳池離得很近。
準備室裏的資料應該更多吧,我朝門看去。順便也想看一看前一陣子幾原老師和我一起畫的燈子的素描。說不行可以拿來參考。
畫布上已經事先用木炭描着線稿畫好了大概的線條。首先用具有透明感的青色給整體塗上底色——總覺得這時候就已經和腦海中的印象有了偏差,因此我又用黑色和綠色隨便塗了些陰影上去……
啊啊——可惡。就是因爲會有這種事。所以我才……
牆邊的畫架上,我的畫布背面向外放在那裏。我將其翻過來。上面只有木炭那隱約的線條畫成的線稿,還沒有染上任何顏色。
又來了嗎。
「到了暑假我就沒辦法詳細指導你了,所以最好是能在那之前畫好大概的樣子哦。」老師如此說道,而這似乎也令純香學姐堅信我是打算畫完這幅畫。
池邊出現了一個人影。競賽泳裝上披着一件運動服,苗條的咖啡色雙腿露在外頭,承受着陽光。
光芒刺激着眼皮,令我睜開雙眼。
「這是小燈子?主題是大海嗎,氛圍一定會很棒!已經開始畫了嗎?」
那蹲在這裏是要幹什麼呢,我不禁想到。我又不知道倒轉之前發生了什麼。大概是游泳社活動的時候誰出了事受傷了吧。
唉,她這麼一說,我也只能開始畫了。
拐過教學樓的轉角,眼前就是泳池。一羣人聚集在更衣室的出入口。護理老師匆忙跑了進去,我剛好看到這個場面,不禁打了個哆嗦。
她將靠在欄杆上的好幾把刷子搬進倉庫,然後握着軟管朝池邊灑水,就在這時,她突然抬起了頭。
我嚇了一跳,趴了下來。但還是太晚了。我們對上了視線。
「幹什麼呢啓太。」
好尷尬。簡直就像是在偷窺。雖然這確實是偷窺沒錯啦。
「……呃,就想着說不定可以當做畫的參考素材……啊不是,我來看的可不是燈子,而是泳池,我正想用背景營造出水中的感覺所以才」
我嘴裏冒出來一大堆藉口一般的話語。
「是嘛。」
燈子稍微歪着頭,眯起眼睛。
「現在只有我在倒沒什麼,不過你還是趁別人沒來快點跑吧。你也不想別人產生奇怪的誤會不是?」
她說的一點沒錯,於是我又縮回了教學樓內部。
關上緊急出口的門後,初夏強烈的陽光被擋在門外,令我有了喘息之機。
我緊緊閉上眼睛,探尋着記憶。倒轉前一瞬間的景象。可以看到好幾個穿着泳裝的背影站在欄杆對面——沒錯,其中一個人就是燈子。至少她不是事故的受害者。
那就,算了吧。
無論如何,不知道事故的詳情是無法回到從前,隨意改變未來的。倒轉的時間點應該是大概兩個小時後。要是那時候又發生了什麼事故,也只需要確認詳細狀況,再回溯一次就好了。
畢竟可以重來無數次。
然後,沒錯——反正都要倒回去,爲底色而煩惱就太蠢了。
我再也無法創造出和那個一模一樣的顏色。
回到美術室後,我將自己畫着線稿的畫布塞進架子的最深處。然後坐到牀邊的座位上,翻開了書。故事纔是我能夠堆疊起的唯一一種真切的色彩,剩下的僅僅是搖曳在水底的倒影罷了。想伸手捧起,卻只是滑落指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