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無盡的夏日,以壞掉的戀情作結》 · 杉井光 · 1.1萬 字
美術部除了我(和掛名成員燈子),還有一名成員。
道永佐世,這名高二學生的名字,我在見面前就已經知曉。因爲幾原老師給我展示了很多此人的作品。
「這個人真的很有才能,就是對待社團活動再認真一點就好了。」
老師說着,從倉庫中拿出了好幾幅油畫。
確實,作品的精細度高得不像是高中生畫的。哪怕直接拿去和展覽的作品放在一起,也不會有人感到奇怪。畫上的少女們獵奇得彷彿人物與植物融合在一起,攝人心絃的色彩描繪出了她們的每一個細節。
畫框的背面有着署名。
道永佐世。
純香學姐也曾對我提起。據說畫技了得,頭腦聰穎,說話風趣,意氣相投……真是讚不絕口。似乎和純香學姐關係很好,然而性格很怪,基本不參加社團活動。
第一次遇見這位道永前輩,是在進入六月之後。
那天下着梅雨初期的那種悶熱的雨,我做完圖書室裏的事情,來到美術室時已經很晚了,這時只見一名素不相識的女生將我的畫在地板上擺成一排,深深彎下腰,湊近臉龐觀察着,簡直像在行什麼大禮。一件超級大號,到處都染上顏料的白大衣套在校服外面。凌亂的長髮被橡皮筋隨意地綁在偏上的位置,還帶着度數頗深的眼鏡,藝術家氣質一目瞭然。
注意到我後,她直起上半身。
「畫了這些畫的人?」
突然就如此問道。
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在問我,因此只是含糊地點了下頭。
「真不錯。能看見看不到的顏色。你是會覺得月亮背面有鱷魚那種人對吧?」
我纔沒這麼覺得。
「新成員對吧,久米澤學姐之前說過。叫什麼來着柚木君?來得正好,畢竟一直都沒有男生社員嘛,能現在就當一下模特嗎?坐在那張桌子上,一邊的膝蓋立起,臉朝黑板,對對,視線再往上一點。」
她根本沒給我說話的機會,連珠炮一般不停發出指示,然後攤開了自己的素描本。
這時我瞥見封面上用記號筆寫着『道永佐世』這個名字。
原來她就是那個人。
「不會不會。你已經比我兒子的水平高多了。我都教他三年了,可現在上色時還是根本沒有這種立體感。柚木君要對自己更有信心。」
「那個,你不再過來,是因爲我嗎?」
「未成年人大概是不行的。」
「啊啊,道永同學!你來了啊。」
「太好了,這下終於有個社團活動的樣子了。」
諷刺的是,那天我第一次一天畫了三張。
「誒……啊,啊啊,嗯。」
純香學姐手指的地方,是借書窗口正對面的窗戶。隔着中庭,剛好能看到對面教學樓的美術室。
「這樣啊。我也想再看一眼小佐世畫畫的樣子。說真的,她畫畫的舉止就已經是藝術了。還有畫畫的時候她會比平時更愛說話。我們還在一個社團的時候就經常一邊畫畫一邊聊天……可只有我會停下手……」
「那個,我也還有圖書委員的工作,所以……每天的話有點……」
和我當模特的時候一樣,道永學姐握着鉛筆的手不停滑動,同時也向模特拋出一大堆問題。
「怎樣?比實物要好上五倍吧?」
「可惜我不是有錢人,不然一定會贊助小佐世。」
道永學姐露出一副訝異的表情,但立刻又雀躍地拿出了素描本。
多虧了道永學姐那若無其事的語氣,我心中無法言說的那不可思議的感慨才隨着猛地噴出的汗水一起順着皮膚流下。
「暑假不用上課,所以我也會出差跑去很多地方。進修呀講座呀還有教學演示之類的。到七月份時間安排就會定下來了,到時候我再通知你們。」
「不過,這樣啊,原來她不是每天都來嗎。」
接着,我小心翼翼地問起這兩週腦海中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咦。不是在忙着準備考試嗎?」
幾原老師露出頭疼的笑容,瞥了我一眼後說道:
「咦。好久不見。你怎麼了?會中暑哦。」
幾原老師苦笑着說道。
第二天,剛好道永學姐來美術社露臉,於是我將練習時畫的菠蘿正面朝外立在窗戶附近。
「怎麼?有什麼事嗎?我剛好想着休息一下所以現在不要緊不會打擾到我。唉真不能在這種大太陽底下畫畫啊,色彩感都亂了。幸好從游泳社借到了這個,真是幫了大忙。」
「最近利用衆籌尋找贊助者越來越流行了,哪怕五千日元都可以算作一筆資金,所以認真地講,即使不是有錢人也可以成爲贊助者哦。」
「……好的。那如果道永學姐來了,我就在窗戶那裏放一張菠蘿的畫。」
她貌似和純香學姐關係很好,和幾原老師也是正常相處,畫也像現在這樣依然在畫,那麼我能想到的原因,就只剩下她看我不爽了。
道永學姐停下筆,彎下身子想從腳下的桶裏拿出調色刀。這時她注意到我。
如果將作畫比作登山,那一天就可以登頂的山峯,即使《倒轉》了一天,也只是回到山腳。可以輕鬆地放棄。但要是開始攀爬需要花費好幾天,甚至好幾周、好幾個月才能登頂的山峯,那即使回到了一天前的行程,也依然身處山坡。無論向上爬還是向下走都很花費精力。
「真的嗎?謝謝你!」
「畢竟聽說小佐世來了嘛。我偶爾也會過來玩,只是時機不湊巧都沒有碰上。」
「根本不認真啦。只是偶爾會心血來潮,隨便跑來看看。」
「……啊啊,什麼嘛。這樣。我還以爲是我突然不去社團活動了所以你過來叫我。」
純香學姐輕聲說道,眼神彷彿在懷念從前。
「畢竟聽說新成員是正經畫畫的,不是掛名成員。」道永學姐說道。「文化祭也會展出作品對吧。如果不是隻展示我一個人的作品,就得討論一下才行。」
幾原老師的笑容裏,從容的感覺漸漸消失。
*
道永學姐眼鏡深處的雙眼瞪得溜圓,視線落到我懶散地雙手拎着的垃圾桶上,半張着嘴。
「有心情了就來。總之,先把之前畫的都給我看一下。」
「學姐已經決定志願學校了嗎?記得前一陣子還每天都不一樣來着,一會行動心理學一會社會人類學一會英語文學的。」
「不是一天能畫一張?」道永學姐若無其事地回答。「暑假也天天來學校畫的話,不是很輕鬆嗎。」
原來她發現了啊。
「我放學後基本上都在窗口這裏備考的。」
但有一次,我做圖書委員時不經意間向純香學姐提起道永學姐,她立刻追問起來。
我瞥了一眼收着那張畫布的架子。
大概過了十五分鐘,純香學姐真的來美術社了。
「沒錯,正是如此。哎呀,太好了太好了。能不能幫我個忙,之後多來幾次,也指導下柚木君的畫?老實說油畫並不是我的專業,道永同學比我厲害多了。」
「還不是很有信心……。而且我還是初學者。」
他開心地說道,然後從桌子間穿過,靠了過來。
她本身就是缺席常客,所以一開始我也沒注意到,可直到六月底她都不見人影,我也只能得出這一結論:她又變回了掛名成員。
她在沙灘陽傘上綁了一支高高的竿子,下面立着畫架,面對畫布,專心致志地動着筆。
然後道永學姐躲進了教學樓作出的陰影處。七月午後的太陽很高,哪怕是四層樓的影子也窄到彷彿只用刷子塗了一筆一樣。我也被太陽曬得耳後發疼,因此也來了到她的旁邊。
一想到這裏,我就沒了畫燈子那幅畫的心思。
純香學姐捧腹大笑。雖然沒要到聯繫方式,但這也算是不錯的收穫了。
這時,正好幾原老師從辦公室回來了。
「啊,那這樣吧,等道永學姐來參加社團活動,我就告訴學姐。」
「嗯,已經篩選得差不多了。我有好多想去聽的課,也蒐集了很多信息,但最理想的果然還是將教授寫下的書全都讀一遍。小佐世要去美大?」
即將迎來期末考試的七月上旬,週三放學後我遇到了道永學姐,當時我正路過後門停車場,混凝土地面反射着猛烈的陽光。
道永學姐來參加社團活動,和純香學姐偶爾來玩都是大概一週一次,所以這兩個人還沒有遇到過對方。
「他畫得越來越好了。所以——」
我心中暗喜:這下就能非常自然地問到學姐的聯繫方式了。可學姐接着說道:
之所以全是水果,是因爲上色當天就可以完成。
純香學姐也笑眯眯地點了下頭,爬到大桌子上,懶散地伸長雙腿躺了下來。她單膝立起,一隻手撐起上半身,這種累人的姿勢恐怕要撐過五分鐘都很難,可她卻一臉平靜。感覺她很習慣當模特。或許以前她就經常會像這樣被道永學姐畫下來吧。
「啊我的意思不是畫別的水果。我還是建議你畫人物畫。你都完成線稿了吧,已經可以開始畫了呀?」
我也小心翼翼地發言。
「是不是該畫點別的了呢。」
道永學姐一直默默地雙手抱胸眺望着我的畫,此時她開口說道:
「誒好厲害。小佐世也要衆籌?現在開始也不晚吧。」
「然後呢?不是有事找我?」
「貼滿牆壁實在是……哪怕柚木君也做不到吧……」
然而道永學姐「啊哈」地笑出聲,寬大的白大衣袖子差點滑落,被她又捲了上去。
我垂頭喪氣地說道:
「這個嘛,哈啊,嗯……畢竟學姐開始參加社團活動之前就根本不來,所以就算你又不來了,我也只是覺得’大概學姐本來就這樣‘而已。」
老師的兒子據說是小學六年級,那我當然比他畫得更好,跟學畫的時間長短無關,總覺得這個跟信心沒什麼關係。何況說到底,沒有信心所以不去畫人物本就是騙人的。
難得純香學姐來當模特了,本想着我要不要也畫一張素描,但感覺無論選擇哪個角度,我都無法保持平常心,所以我還是選擇觀摩一下道永學姐是怎麼畫的。
*
三個人熱烈地討論起美術相關的出路,完全跟不上話題的我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只能縮在美術室一角,再畫一張菠蘿的畫。
之後幾原老師也加入進來,他從辦公室回來後就說着「哦,兩個人都在這裏可真少見。」同時拿出了素描本。
雖然確實如此,但你能別對着實物這麼說嗎。
「柚木君選修課也選的美術?是音樂?那爲什麼來這裏,啊啊懂了你是圖書委員來着,所以是衝着久米澤學姐來的?不要動,也不要說話,好好看着黑板。」
「謝謝!……爲什麼是菠蘿?」
雖然我很好奇,但畢竟她不來也不會有什麼頭疼的事情必須馬上解決,何況她或許也有什麼苦衷,因此也沒有采取任何行動。純香學姐問過我「最近小佐世沒有來嗎?」,我也只是敷衍地回答「似乎她又開始犯懶了」。
「是嘛。那是沒辦法。」道永學姐抱着胸,惋惜地輕聲說着,於是我以爲她終於理解了,可她繼續說道:「只能一天畫三張了。」
我開始認真地考慮:不然還是去畫燈子的畫吧,否則這強人所難的要求怕是逃不掉了。
「不是不是。跟柚木君一點關係都沒有。……啊啊不對稍微有點關係。久米澤學姐不是過來玩了嘛。那是柚木君找準時機告訴她的吧?我是因爲那個纔不太想去的。」
說着道永學姐仰頭看向陽傘,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結果她盯着我看了好久。
明明在一個勁問我,卻讓我不要動,不要說話,不講道理也該有個限度。到最後,花了五分鐘左右完成速寫的道永學姐還向我展示着那一頁,上面只勾勒着最簡潔的線條,卻依然畫得栩栩如生,同時她如此說道:
「不行的,道永同學,暑假的時候如果我不在學校,美術室是不開門的哦,畢竟這裏有很多危險的用具……」
「那麼麻煩你當一下模特。」
「那等小佐世來了,你就從窗戶那打個暗號好嗎?」
「誒?啊,沒有……我只是扔完垃圾回來,碰巧路過這裏。」
「那個人,髮型不是很像菠蘿嘛。」
然而,那之後道永學姐再也不來美術社了。
道永學姐如此說道,於是幾原老師將我的習作在美術室的窗邊擺成一排。全都是水果的小品畫。蘋果,草莓,蘋果,葡萄,蘋果,蘋果,桃子……。簡直像『好餓的毛毛蟲』暴飲暴食了整整三週一樣。
陽傘製造的陰影落在她的臉龐,手臂,以及手中的調色盤上,和陽光下的白大衣那刺眼的感覺形成對比,鋒利地扎進我心中的某塊地方。我本來是要從垃圾場走回教室,卻拎着空垃圾箱,呆站在那裏好一陣子。
「啊,好的。那我就開始畫石榴或是無花果這類難一點的」
「小佐世現在認真參加社團活動了?」
「其實全是水果也沒什麼不好。如果畫上一百張左右,既有統一感,也有壓迫感。到時候所有牆上都貼滿柚木君的水果,然後最中間的畫架那裏擺上五張左右我的畫。就像是樹的根乾和成爲枝丫的果實這種感覺。展覽的效果應該會很好。」
純香學姐完美地維持着姿勢,僅以最極限的幅度動着嘴脣,和道永學姐順利地談着話。因此道永學姐沒有像我那時候一樣發出抱怨。
「是想去但我家沒什麼錢。要去就得先找到地方打工纔行。而且找工作也很困難,不如說我得先保證不會餓死纔行。」
難道連暗號是菠蘿都知道嗎?不對,問題不在那裏。
「……和純香學姐,關係——不好嗎?」
「關係很好啊。我非常喜歡那個人。尤其是嘴脣。說話的時候如果從側面看去,會發現嘴脣的傾斜角度簡直是完美。我沒見過其他人任何人有這麼完美的嘴脣。」
她突然間侃侃而談,嚇了我一跳。雖然看着純香學姐也是我生活中最大的喜悅,但我從未像這樣將她看成一個物體,觀察每個細節。
「啊跑題了,我想說的是久米澤學姐在美術室——這種收到某種暗號後,從圖書室滿心歡喜地過來,然後碰巧我也在場這種狀況。我很討厭。所以就不去了。」
我將後背用力靠上教學樓的牆壁,偷偷看向道永學姐的側臉。她纔不是什麼菠蘿。比那更加深邃。是森林纔對。葉子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再猛烈的夏日陽光也會被過濾掉,永遠無法到達她的眼底。
我沒聽懂她說的意思。只理解到這句話十分深沉。
「所以說,並不是柚木君的錯,也不是多麼深刻的事情。只是有些不爽所以不去了。和畫是一樣的。感覺不爽的顏色,你也不會塗對吧?」
「如果和畫一樣,那對學姐來說不是相當深刻的問題嗎?」
她不是打算去美大?畫畫不就是她的人生本身嗎?
「嗯?確實。還真是。真抱歉我語文不好。你真是敏銳得多餘啊,那份敏銳是不是用錯地方了?要用在你重視的人身上纔行啊。」
「哈啊。是這樣嗎。」
我想到:這人突然說什麼呢。你到底知道我的什麼?不就是一起在美術室畫了幾次畫而已。
「哇抱歉。你臉上好像寫着’你到底知道我的什麼‘。」
直白的話語令我低下了頭。
看來,這個人確實有所瞭解。
「我經常幹出這種事來。畫畫的時候好像就會說很多有的沒的,我自己倒是都忘了。」
敢情你沒記住啊。那說的可是相當失禮。
「可我只知道畫的事情,所以說的也全是畫的話題。」
「誒?」
剛纔就是,她是對純香學姐有什麼意見嗎。
這,總覺得,不太妙。指尖越來越冷。明明是夏天。
過後再想想,我這時不該放棄星際交流,應該讓道永學姐再多說一些純香學姐的事情的。畢竟她幾乎是知曉一切。要是這麼做,把我十五歲的八月撕得粉碎的那個事件,說不定會有個更好一點的結局。
必須回她幾句。
僅僅是燈子和道永學姐這個組合就如同黑醋和白汁一般格格不入,又有誰能想象出這兩人關係融洽的場面呢。
「那個人……應該不算。」
一張陽傘怎麼可能容得下兩個人一起。
圖書館一共四層,佔地寬闊、藏書充實到令人惱火。就連地區書本的專區以及繪本專區都佔有很大一塊地方,甚至還有電腦室用來瀏覽聲音和影像,來訪者也很多,我拿自己學校的圖書室比較之後,頓時感到有些悽慘。
學姐給人感覺根本不在乎和他人之間的距離感,所以我本以爲她是突然上門,沒想到姑且還是會拜託熟人的。
雖然我說這個不太好,可那幅畫還沒有傳神到可以認出實物纔對。
「那麼柚木君,以後還是在美術室畫好了。但我又不太想碰上久米澤學姐,所以感覺她會去玩的時候能不能告訴我一聲?」
「……現在還是線稿。總覺得沒什麼動力。……誒,原來你這麼期待我畫完?」
一點沒錯。一件都沒有。
這裏是條形碼啊。
爲了省去這每年一次的麻煩事,我現在正在司書室一冊冊地貼着東西誒?如此龐大的工作量,即使用掉整個暑假,也不一定全部做完。這種做法難道不是更蠢嗎?何況純香學姐畢業後,我也不會繼續當圖書委員,假如清點藏書是在年末,那我豈不是一次都不會做?
「之前在走廊上,她突然跟我搭話。對我說『你是當模特的那個人對吧』。說是看了啓太的素描,然後發現是我。」
不算,是什麼意思。啊,我懂了,是說她已經退隱了所以不算美術社裏的?
「沒、沒有,不是這個意思。」
「要是久米澤學姐當模特就好了是吧?那樣你就有動力了?」
「啓太?你也在這畫畫?」
我來回看着燈子和學姐,燈子則是來回看着學姐與我。
然而燈子並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看了眼周圍,向我問道:
「說什麼呢」
要說我們哪裏更加優秀——
「……啊啊,原來你們還挺常聯繫的?」
學姐說着朝畫架走去,從高高的竿子上取下陽傘折了起來。遞給燈子後又轉身與我相對。
「算了,總之啓太還是跟我說的一樣,是畫不了油畫的。畢竟你沒有耐性嘛。」
「話說啓太的畫呢?你不是在這裏和學姐一起畫畫?」
沒有辦法,我只得選擇順路繞去和高中一個市區內的圖書館看看。我的家附近有個步行可以到達的小圖書館,但我從上小學開始就經常過去,值得一看的書基本都讀過了。還是開拓新的地點吧。記得純香學姐說那個圖書館很不錯,藏書十分豐富。
「誒?沒有吧,我……暫且不提,純香學姐不是要正經得多嗎?」
「我可沒怎麼期待。只是當模特的時候累到身體發疼,結果畫都沒有顏色,感覺好不爽。」
燈子對道永學姐的印象有九成五和我完全一樣。可她卻對學姐抱有好感,真是莫名其妙。燈子又說道:
我已經隱約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眼前穿着白大衣的女性其實是外星人,只是說的語言與我們相似而已,因此腦海中無法整理出進一步詢問的話語。而外星人大概是看不下去我這樣子,嘭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這是在投資未來。要這麼去想。只要我今年擔負起這份苦差事,之後的五十年、一百年內,圖書委員們都會獲得解放,再也不需要‘嗶嗶’一整天了。這份事業多麼美妙啊。我拼命地如此說服自己,但這並沒起到什麼安慰作用,反而令我覺得更加空虛。
「誒誒誒誒……」
終於到達圖書館,我迫不及待地穿過自動門,衝入館內,然後就癱在雜誌專區的沙發處,好一陣子都動彈不得。
「然後剛纔她就來游泳社,說想在外面畫畫所以來借把陽傘。」
「……我好像明白你爲什麼會和純香學姐關係那麼好了。」
「陽傘?要還你們?哦沒事知道了,謝謝你。正好,雖說在外面畫畫挺新鮮的但又熱又晃眼,正想着也差不多夠了。」
真沒想到。
雖然我不清楚自己在何種戰鬥之中——說到底真的在戰鬥嗎?——但這連反擊都算不上。
我和燈子兩人仍未搞清狀況便被留在了原地。
很好。他們用的是條形碼。贏了!我們圖書室可是即將引入彩色碼,僅用一小塊面積就可以辨識的特殊編碼。這種編碼十分優秀,不管多薄的書都能貼到書脊上,而且不需要太清楚也能自動辨識,因此只要用手機‘啪’地拍一張書架照片,就能一次性檢查所有圖書是否還在。只看IT技術,我們可是走在這棟四層市立圖書館的前頭。
身體涼快下來後,這次又因爲衣服沾滿了汗水而渾身發冷。我把書包抱在胸口,打着寒戰環視起館內。
儘管是自己的人生,我卻只能一直在幕後觀察。想到這裏,總覺得那狂妄的陽光比平時更加刺眼。
「這倒也是。……呃,可燈子那之後不是沒再去過美術社?你應該沒見過道永學姐纔對啊。」
人這輩子,沒有無法挽回的事情。
無可救藥?
這樣可不行。
我很清楚。大概比全世界的人都更清楚。我甚至知道這一真相根本無法鼓舞人心,也帶不來任何安慰。
不好。
然而,我的目光緊緊盯着道永學姐滿是顏料的指尖,無法移開。
這一天,燈子說話尤其不留情面。
……不對,等下。
道永學姐專注地盯着孤零零地立在陽傘陰影下的畫架。身邊的我恐怕早已被她忘卻。她忙着從映在眼中的世界處接受色彩,無心顧及其他。
燈子稍稍歪頭,側眼看着教學樓三樓窗戶附近咕噥道:
確實很莫名其妙。
「話雖如此,真虧你會突然想要答應那種人的請求。」
一定會設計更加令人心生雀躍的樓層規劃。百科全書根本用不上三個書架。地域史料之類的我不感興趣,因此也不會收藏。健康相關的實用書本絕對不進。熱議的新書也要先收起來,放個一年再擺上去,因爲好幾十號人殺到借書窗口排隊預約會令我很火大。藏書管理和借書業務之類的太麻煩了,爲了不讓人們過來,選一個交通不便的地方,也不擺出指引板或是看板,把入口也弄得隱蔽一些,偷偷地……
期末考試期間既沒有社團活動也沒有委員會活動,考試本身也只有一上午。因此不怎麼備考的我就有了大量的空閒時間。
不知道該怎麼問纔好,結果發問的語氣變得有如用掃帚柄去探尋櫃子的深處。燈子看着學姐離去的方向說道:
「或許吧。畢竟那個人也挺無可救藥的。我畫了很多次,可一旦畫到紙上無可救藥的部分就尤其突出。真是難辦。好想再畫幾張。畢業前還要再畫三張左右。」
話說回來,我再次環視館內。
但那時候的我是做不到的。我只能閉上嘴,保持着沉默。
「是嘛。那我當模特的那幅畫什麼時候能完成?」
「所以我覺得柚木君也不要太在意,去畫就好了。畢竟油畫可以重來無數次。既可以再塗上新的也可以刮掉舊的。某本漫畫中曾經寫過一句話,說是人這輩子,沒有無法挽回的事情。」
那一天也是晴朗得要命,起起伏伏的街道被猛烈的陽光和行道樹灑下的濃厚陰影無情地切成碎片。襯衫被汗水打溼,緊緊貼在後背上,雙腿在長褲中承受着蒸煮之苦。我十分後悔,早知道不省這點電車錢了。
一股寒氣湧起。
突然,一陣腳步聲傳來。
「畢竟那個人一看就是當模特的料子嘛。心儀的人來當模特,啓太才更有動力畫畫不是?」
然而學姐似乎根本不在意我們疑惑的樣子。
我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了從泳池那邊跑來的人影。競賽泳裝上只披着一件運動服。是燈子。我嚇了一跳。對方也瞪大了眼睛,腳步一下子慢了下來。
至於我爲什麼剛纔開始就總在考慮這種毫無用處的事情,是因爲這座圖書館收藏的小說完全不合我的趣味。要是裏面有哪一本感覺不錯,我早就開始閱讀了。
「雖然人很怪但我很喜歡。她真的只會說畫畫的事情,感覺很舒服。」
每年一次清點藏書的時候,要將書一冊冊地拿出來‘嗶嗶’地掃描嗎。
這時,兩人的交談中斷了。
我眨了眨眼睛。
看我無言可對,燈子嘟起嘴,將陽傘扛在肩膀。
假如是我自己建的圖書館——我開始思考。
「所以啊柚木君,聽好了,我說的都是畫畫的事,柚木君大概覺得自己看待周圍過於客觀,交流也僅僅流於表面但實際上完全相反你根本不是這麼冷漠的人。而是更加亂糟糟黏糊糊的人。要說有多亂糟黏糊的話大概是胃鏡那種程度?我說啊真的能客觀看待事物的人是不會把畫到那種地步的線稿放着不上色的。早就三下兩下就塗好顏色了。正因爲看不到本該看到的顏色又能看到本來看不到的色彩你纔會把畫塞進架子裏一個勁畫着菠蘿。」
*
【譯註:畫和誒日語都讀作え】
「算是美術社裏最正經的人了吧?道永學姐。」
我靠在牆上一動不動,這段時間裏太陽改變了角度,教學樓的影子愈發狹窄,強烈的光芒開始灼燒我的指尖。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邁出腳步。道永學姐和燈子的話語中,某個部分一直牽動着我的心絃。
和我交換了聯繫方式後,道永學姐便扛着畫架和上面的畫布,走向教學樓的方向。
「……你和道永學姐,認識?之前就是?」
「沒有啦,有一次她來美術社來玩的時候當過模特,可我連素描本都沒打開。看道永學姐畫得特別熟練,該說沒有我出場的機會還是什麼。」
我隨便從書架中抽出一本,看向書脊。
大概要全體員工上陣,花費整整一天才能幹完吧。這種費力的事情我連想都不願去想。實在是太蠢了。
「諧音梗?」
誒,怎麼回事?她倆認識?
「不是啊。我只是倒完垃圾回來路過這裏而已。」
「畢竟我之前找她商量過美術課上的課題。這種事沒什麼吧。」
然而較這種勁也只會感到空虛而已,因此我靠着樓梯旁的牆壁,嘆了口氣。
聽聞,連我都驚掉了下巴。
她說的一點沒錯,因此我根本無法反駁,也並不會因爲被她駁倒了就湧起幹勁。我能做的只是默默盯着那個運動服背影,目送她朝泳池走去。
道永學姐僅僅吊起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回答道:
走過去花了我接近一個小時。大概是兩站的距離。
純香學姐無可救藥的部分,到底在說什麼?
「好歹我也算美術社員。」
「學姐!非常抱歉,老師還是說要用陽傘——」
「那啓太的出場機會在什麼時候,在哪裏?」
「這確實是不好意思……就是了……不對,這又不是我提出的請求……」
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人們建立圖書館,是爲了讓許多人讀到衆多書本纔對。要是阻止人們來訪,圖書館真的還有意義嗎?
我靠在書架一邊,漠然地眺望着書架的每一層中塞滿的各種書脊所構成的色彩,以及保持着獨特的寂靜來來往往的這些讀者。在腦海中將這些人依次消除。沉悶的腳步聲,以及書頁摩擦的聲音也漸漸隱去。
無人造訪的圖書館。
得不到應用的知識僅僅積攢於此。
我想到:這簡直就是我的人生嘛。
心情有些抑鬱,於是我打算回家,可剛下到一樓,就看到一張認識的臉孔。是純香學姐。身上還穿着校服,大概和我一樣都是放學後繞路來的。她在醫學相關的書架前方,認真地盯着書脊。
我正猶豫要不要搭話的時候,對方發現了我。她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把眼看要從書架中抽出的書又按了回去。
緊接着,學姐露出平時那副沉靜的笑容,走了過來。
「柚木君也來這裏準備考試嗎?」
「誒?啊啊,嗯,呃……不是準備考試,我是打算爲圖書館做些準備,所以想着來這裏轉轉。說不定哪裏可以當作參考。」
「真有心!可惜這裏和我們的圖書室規模差得太多了,但也有地方說不定可以參考一下,比如製作企劃專區之類的。」
雖然不是作爲圖書委員的參考,但還是讓她這麼誤解下去吧。自己建一所圖書館這種癡心妄想,學姐估計也早就忘了。
「對了柚木君,要不要去外面看一下?這所圖書館的裏側有個地方,景色很好喔。」
「可學姐不是來學習的?」
「我正想休息一下來着。」
說着學姐朝出入口走去。
總覺得她莫名有些強勢。彷彿想強行將我帶出這裏一樣。不過對我來說,與其在興趣不合的圖書館中晃盪,不如和學姐待在一起,於是我還是老老實實地跟了上去。
一穿過自動門,來到陽光底下,厚重的熱氣就緊緊地蓋滿了皮膚。從開着空調的室內走出夏天室外的一段時間內,人會熱到彷彿無法呼吸,比起夏天本身,我更加不適應這種感覺。同時身體也不會立刻流汗,感覺就像是隻有自己身體周圍的時間變得凝滯。
但當我跟着學姐繞到圖書館的裏側,踏入樹林中的瞬間,就只剩下零碎的陽光透過樹葉抓撓我的皮膚,溫度感終於恢復正常。
景色很好的地方——她是這麼說的,因此我本以爲是樹林前方有個開闊的高臺之類的,可學姐突然在樹林正中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總不可能是當真了吧。
關於久米澤純香這個人,我究竟瞭解多少?莫非只是被封面勾起了興趣,卻根本不曾將其翻開?
道永學姐曾經說過。那個人也挺無可救藥的。燈子也說過。那個人應該不算。
這時,一個想法瞬間將我刺穿後遠去。
然而,我既無法出聲呼喚學姐遠去的背影,也無法踏出腳步。我並沒有勇氣去翻開書本。
「……圖書館的優點,不就是在那裏也能找到並非自己喜歡的類型的書嗎?」
學姐看向樹林對面的大樓,繼續說道:
「……是啊。不過混凝土直接暴露在外面有點太普通了,我更想弄成洋館風格。說到底四層的話就會像這樣從森林裏冒出來,不是很雅緻。兩層就差不多了。」
「去書店的時候,總是隻會去拿自己喜歡的書,但如果在圖書館,就會想讀一讀自己絕對不會買的書。所謂的不喜歡,說不定只是因爲沒去了解過。哪怕第一頁讀不下去,下一頁中說不定就有很棒的景色。我總是會這麼想,所以那些購書申請中,我都儘量優先選取自己愛好之外的書籍。」
我也回過頭,樹木之間隱約可以看見圖書館的第三和第四層。午後的陽光照在玻璃上,我將手搭起,遮住光線。
她們是否翻開了久米澤純香的某一頁,讀到了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眨了眨眼睛。
我剛說完,學姐就一臉認真地盯着我。
學姐的背影占據了我的視野,或許是因爲這個,感覺透過樹梢的葉子照下來,稍顯綠色的陽光看起來比平時更加鮮豔。不曾間斷的蟬鳴聽着也宛如碳酸彈跳的聲音。
「雖然這樹林不是很大,但從這裏看去,簡直像是在幽深的森林中對吧?我十分嚮往這種森林中的圖書館。柚木君建圖書館的話,要是這種感覺就好了。」
然後我回想起來。
「兩層的話藏書會不會太少?那座圖書館似乎有四十萬本左右哦,要像那樣涵蓋各種類型的話,還是得有不小的空間纔行。」
一次,又一次。
「不會的,畢竟只會擺出我喜歡的書,所以不會有太多的。比如節食的書籍,或是旅行的書籍根本沒有必要不是嗎。」
突然風勢變強,‘唰’地將頭上的樹枝捲成一團,吹過我們身邊。
「柚木君,你看。」
很久很久之後,我總是會回想起這一天的事情。
她指着剛剛過來的方向。
看見學姐假裝在認真地考慮,我心中暗暗有些高興。
我大喫一驚,偷偷瞄了眼學姐的臉龐。原來她還記得。
我則是呆站在樹蔭下,注視着學姐的背影。
雖然申請很少被批准就是啦,學姐笑着說完,邁步走回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