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無盡的夏日,以壞掉的戀情作結》 · 杉井光 · 1.1萬 字
第六次的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微光中睜開了眼。
彷彿菸灰缸底部的污水順着肚臍大量灌進身體般的不適感浸染了全身。一段時間內,我甚至無法抬起手指,更別提起身了。一睜開眼睛,微弱的光線就透過窗簾,變爲砂礫將眼球的內側都填滿,而一閉上眼睛,又有數萬只草履蟲在眼皮的內側四處爬行。
我好不容易纔翻了個身,手肘用力,將身體從牀單上剝下。
看向枕邊的手機。
剛過凌晨五點。
我成功做到了回溯後立刻起牀。只要有心還是能做到的。這麼一來,出門前就有了更多思考的時間。
我去衝了個澡。不適感緊緊地粘在後頸和耳後,即便是熱水也沒能將其衝下。
我已經讓學姐死了五次。
不知爲何,知道會發生什麼的我一旦想要提前進行干涉,就會發現事態更是在那之前超出我的預想。令人不禁覺得兇手彷彿看透了我行動的目的,發出嘲笑。但這不可能。哪怕這對我來說是一種循環,對兇手來說,這一切都是不可挽回的人生中,那僅有一次的八月三十一日。
是我忽略了某個重要因素。
會是什麼?這次該怎麼辦?
從浴室出來,擦乾頭髮,穿上內衣後,疲憊感瞬間湧上全身。腦袋上還蓋着浴巾的我直接癱坐在地板上面。
我動彈不得。無法起身。
怎麼回事?
好一段時間內,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縮起身體,盯着腳墊上的花紋。難得起這麼早,真是浪費。
立刻我就發現,原來是我不想動彈。
書上那副胎兒的黑白照片還在眼皮的內側蠢動。
無數條LINE的推送通知在黑暗中彈出,無情地展示着同樣的文字。
浮雕之中,困於藤蔓之中的少女扯出微笑的表情。
之前之所以沒有感到絲毫厭惡,是因爲我完美地騙過了自己。一旦意識到這點,就再也無法抑制。無論是將學生帶進美術準備室,鎖上門,令她脫下衣服的幾原老師,還是太想獲得對方歡心,甚至不要求對方使用避孕用品的純香學姐,都十分令人作嘔。
這個人真的是太敏銳了。我愣在了那裏。學姐朝我的腿看去。
我穿過內庭,偷偷看了一眼教學樓一頭的樓梯內側。胡亂堆疊的椅子和桌子中間,有一個穿白大衣,正面對着畫架的背景。道永學姐這次也在這裏。
分成四層,墊着藍色裝飾布的盒子裏,雕刻刀按照種類與大小的順序整齊地排在上面,和以前一模一樣,唯獨一個地方不同。
只是,我不知道學姐的住址。
老師的住址感覺會比學生的更容易獲得。只要去辦公室,就說現在天氣依然炎熱,想要登門拜訪問候老師,應該就可以輕鬆得到住址。
總之這次就去學校吧。
從旁邊的三把刀來看,應該是斜刀裏最大的那把。就是圖書館後面的殺人現場中,掉在草叢裏的那把。果然兇器就是老師的雕刻刀。
道永學姐會不會知道?或者看一眼學生名冊,應該是學姐的班主任在保管的。反正都要回溯,用什麼手段都無所謂。
反正留下來的只有情報,其他一切都不復存在。那麼甩開母親的手跑出去不就好了。根本就是浪費時間。
歸根結底,燈子怎麼偏偏這次就翹掉了社團活動?
怪了,應該就是這個時間纔對。
從醫院回來,我又不得不和警察說明情況,浪費了一整個上午。
我立刻朝教學樓背面走去。如今剛過兩點。
目的只完成了一半。不管怎麼說,會寫着純香學姐家地址的東西——也不能肯定絕對沒有,但在這裏找效率應該很低。是不是去教師辦公室,強行編個理由詢問老師比較好?對了,先去三年三班的教師看看吧。說不定學姐的書桌或者櫃子裏就有什麼東西寫着住址。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我馬虎大意,可要是燈子像平常那樣剛過七點就出門,也不會發生那種事情。至今爲止同樣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太多次,早上的那場事故在不好的層面上也已經習慣,這種時候要是發生出乎意料的事情,我就——
「啊,是的。摔了一下子。」
「是嘛?很重嗎?摔得褲子都破了?」
不在這裏,那就是說,正在兇手的手中。
結果僅僅是噁心男殺掉了噁心女而已嘛。
這之後,我說不定會爲了拿到住址而採取某種非法的手段,因此我想盡可能避免與他人接觸,所以我本打算看一眼她在不在,然後就悄悄離開。但道永學姐突然轉過身說道:
「總覺得提不起勁就——不對!我怎樣都無所謂吧!」
五點起牀,然後快速衝了個澡。不同的只有這裏。因此只能認爲是這一行爲對燈子產生了影響。
皮膚上的溼氣逐漸化爲新的汗水滑落。
好險。
雖然我一再主張自己沒什麼事,但母親還是把我拽去了醫院。結果只是單純的擦傷和輕微扭傷。
準備室,悶熱的空氣塞得滿滿當當。大概是因爲其中的木屑和金屬的氣味,我甚至感到呼吸有些困難。關上門,上了鎖之後,窒息的感覺更是加重了一些。
雖說是暑假,但還是有好幾名老師在裏面。這下是沒辦法貿然翻找桌子上的東西了。
這之後,它就要被用來殺人了。這之後?還是說——
莫非窗戶開得太晚了,燈子早已出門?
在我姑且得出這麼個結論的時候,剛好出租停了下來。到校門前了。
巨大的空洞之中,如此說服自己的聲音扭曲着,響徹其中。
鐵青着臉大喊出聲的燈子背後,我的母親也跑了過來。
道永學姐看到純香學姐離開學校是第幾次來着,上樓梯時,我回想起這件事情。那件事是在怎樣的條件下發生的來着?糟了。重複得太多,腦袋變成了一團漿糊。而我也沒辦法留個備忘錄什麼的。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記憶,所以我必須找個機會冷靜下來,整理下至今爲止的所有經歷。
我首先感覺到的是手心的疼痛。隨後則是穿透骨髓的撞擊聲。
我盯着藍布中的凹陷,一股不好的預感像口痰一般,堵住了喉嚨。
骯髒與美麗是不衝突的,我如此想到。滿是紙張、漿糊和墨水味道的司書室中,無論是純香學姐花費好幾個小時入迷地講述她熱愛的衆多小說時展現的側臉,還是幾原老師在我和燈子面前雕刻出的那條魚所擁有的可愛之處,都沒有任何改變。無論他和她是多麼骯髒的人類,都是如此。
突然間,我靈光一閃,借來了美術準備室的鑰匙。
以及陷進隔壁家圍牆的卡車那龐大的身軀佔據了我整個視野。
最終,圍牆凹進去的這家玄關被人打開,大媽跑了出來。
僵硬的聲音從我背後響起,腳步聲逐漸逼近。我扭過頭,發現是穿着睡衣的燈子。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劇烈的心跳敲擊着頭骨,彷彿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一般。
「不過畢竟現在是暑假,老師也不會那麼嚴格就是了。」
說完,道永學姐就要重新轉回畫架那邊。我想着反正都被發現了,以防萬一還是問一下,於是開口問道:
我衝出了準備室。
最終我還是站了起來,用浴巾胡亂地擦遍全身。
消失這一形式反而令其更引人注意。
我知道了,學姐再見,說完,我朝樓梯走去。
爲什麼?
但這次,我放棄也沒問題。
一個人也沒有。只有泥土和沙子飽受直射而下的日光灼燒,爲銀杏樹落下的那短短的影子染上濃重的色彩。
那麼,是不是也該調查下幾原老師的住址?要說身爲兇手的可能性,果然還是那個人最大,如果是爲了阻止殺人,那麼絕對是盯着加害者會比盯着受害者更爲有利。
怎麼就老老實實去醫院了呢,在車裏,我如此責備自己。
所以,我不能讓學姐死去。
無論她今天要做什麼,早晨都應該在自己家纔對。只要努力一下,我就可以從清晨五點開始行動。應該趕得上學姐出門的時間,然後開始跟蹤。
司機位置傳來一聲咒罵,卡車則是突然發動引擎向後倒去,緊接着衝我排出尾氣,飛速離開。我的身體彷彿忘了要怎麼出汗,直到這一瞬間才終於想起,大量汗水一齊湧出。
「哦?柚木君。你來了啊。」
我將盒子放到桌子上,掀開蓋子。
從辦公桌的抽屜開始尋覓。
「誒?沒有,只是腳崴了而已。」
殺人現場的那把沾滿血的雕刻刀。那真的是幾原老師的東西嗎,確認一下好了。
「不清楚誒。」道永學姐扭過頭說道。「我是沒有看見。畢竟我一直在這裏畫畫,所以也不知道她到底來沒來。」
燈子離開家,是從回溯的起始時間算去,僅僅兩小時後發生的事情。我應該沒有做出任何行爲會改變本該發生的未來。
她面色鐵青地跑過來,不厭其煩地問我有沒有受傷。我似乎見過這一情景。對了,第一次就是這樣,差點被卡車碾過。
路上也沒有燈子的身影。我朝離車站更近的方向跑去。正當要通過拐角的時候,一個巨大的影子擋住了我的視線。
「這樣啊。我說,你那不是校服褲子吧?所以我還以爲嚴重到校服都穿不了了。不嚴重就再好不過了。」
房間裏到處都散落着細小的物件,花了我三十多分鐘才找到目標。在一個塞滿文件的紙箱底部,發現了一封還沒被打開的展會邀請函。收件地址並不是學校,看上去像是幾原老師的住址。我抹去粘在額頭的汗水,將地址一遍又一遍地讀出聲音,記了下來。
我再次考慮起這個問題。
但現在,我要先知道住址。
「……嗯,只是躲的時候沒控制住摔了一跤——燈子,你不去學校嗎?」
曾幾何時,幾原老師展示過的那個裝着好幾十把雕刻刀的大盒子就在那裏。
結果還是拖到了7點。但這一次,我已經定好了的方針。早點醒來是很有價值的。
對了,爲什麼我這麼多次都在現場蹲點?這也太傻了。
要怎麼調查呢……
哪怕我現在趕去圖書館,也救不了學姐。這次就弄清楚學姐和老師的住址,再倒回去,在下一次阻止其發生。
不是我,而是——
第二層從左數起第四個位置,上面空空如也。
「受傷了?」
……說不定,那傢伙今天本就不怎麼想去社團活動。在她迷茫之時,某些微小的契機,比如看到我房間的窗戶一大早就亮着燈,導致她不知不覺間沒了幹勁。可能就是這麼一回事。
母親還說今天不去工作,照看我一天,我好不容易纔將她說服,下午送她出了門。要是她在家裏,絕對會阻止我去學校。好不容易只剩我一個人後,我換上校服,叫了輛出租。雖然扭傷沒有嚴重要無法走路,但慢悠悠地走去車站就太浪費時間了。反正是要回溯的,花掉的錢也能回來。
不行,既然我並不清楚是什麼因素改變了被害地點,那麼去了也有很大可能是白跑一趟。考慮到這次醒來時感受到的劇痛,哪怕我雄心勃勃地打算無限次回溯,也無法保證之後就會順利。至今爲止,我最多也就連續回溯三次而已。倒回去後剛剛醒來就昏倒過去,等意識清醒時卻爲時已晚——說不定就會變成這樣。因此我還是想要避免無用的操作。
褲子破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腿和屁股確認了一下。
要不是我下意識向後跳去,就要被夾在車身和圍牆中碾死了。
那可就糟了。我跑下樓梯,衝出了玄關。
這時,鬧鐘響了起來。
我剛要站起身體,就感覺右腳腳踝一疼。看來是崴到腳了。
跟着學姐不就好了嘛。
在美術館蹲點?
然後我再次環視起整個準備室。
燈子快從家裏出來了,得叫住她纔行。
「幹什麼呢你,不,不要緊嗎?」
正要離開準備室時,我的視線無意間在入口旁邊架子的第二層停留了片刻。
回到房間,只穿着一件T恤的我坐到牀上,開始了思考。這次要怎麼做呢。
「啊啊,這個……因爲我出門的時候很着急……」
我搞錯了什麼?
還管它幹什麼。本就該變成這樣。就讓它順其自然,和其他日子一樣,將這八月三十一日當作理所當然的一天度過,不要管它就好了。
我記不清是第幾次了,但燈子早上沒有參加社團活動,而我在中午到校這一情況和那次是一樣的。那一次,學姐在圖書館被人殺死。這次大概也是一樣的吧。說不定學姐就是在這一瞬間被切開了喉嚨。一想象起這個場景,就有一股寒氣湧來,差點讓我忘記如今還是盛夏。
打開窗戶,發現天空已經相當明亮,吹進來的風也帶上了熱氣。我探出身體,等着燈子從斜對面的家門裏出來。
被醫院和警察的事情浪費了一上午,導致我急着想來學校,所以才穿錯了吧。真虧她一眼就能看出來啊,我想到。就連穿在身上的我都沒有發現。說起來,之前我也有一次穿錯了褲子上學,可沒有任何人對我說這件事,那一天平平常常地就過去了。
那裏是沒有人的,可以慢慢調查,而且裏面應該也有什麼東西上面寫着幾原老師的住址。說不定純香學姐的住址也能在那裏找到。
被道永學姐一說,我才注意到。原來我搞錯了,穿了和校服褲子很像的黑色長褲。
「啓太!?」
然而,她並沒有現身。
「今天,純香學姐……來學校了嗎?」
衝下樓梯,跑過走廊,穿過教學樓中間的後門來到中庭,緊接着,我發現如同攀附在圍牆上、不斷向遠處延伸的樹叢之影中,只有一個似乎膨脹了起來。
我靠了過去。然後發現根本不是什麼影子。整體呈紅色,在陽光照射下有着粘稠的光澤。
是血。
走到能清晰看到仰面躺在銀杏樹根下的那個夏服身姿後,我停下了腳步。明明如此,那攤血卻不知爲何在一點一點朝我靠近。
是錯覺嗎?酷熱和血的氣味令我的大腦出了問題?
不對,並非如此。不是我在靠近,而是血還在從裂開的喉嚨裏湧出,令血泊越來越大。沒過多久,我的鞋尖也被鮮豔的紅色浸染,腳踝被其吞沒,膝蓋沉入其中,最終整個世界都被她的血覆蓋——
我搖了搖頭,甩掉了纏在睫毛上的汗水,與腦海中的妄想。
現實世界中的血正吞噬着沙地,逐漸擴大着面積。
至今爲止的重複體驗中,無論哪次看到的純香學姐的屍體都沒有這一次來得鮮活。恐怕在十多分鐘前,她還是活着的。學姐閉着眼睛的表情安穩得令人毛骨悚然,臉頰也依然殘留着一絲色彩。有如一支在黃昏的沼澤中綻放的蓮花。
我有些頭暈,伸手撐在銀杏樹上,蹲了下來。影子擋住了陽光。沙地的白色與鮮血的紅色形成的對比灼燒着視野,我看向腳下,結果又變成反色的殘影,如同傷疤一般殘留了下來。
不是在圖書館被殺的嗎?
看她這個樣子,當我在美術準備室四處翻找時,學姐就在同一座教學樓繞到背面就能到達的這個地方,被兇手割開了喉嚨。這次是要收集情報——要是我沒有如此下定決心,而是在這裏蹲守,就能阻止了。
我本該是能夠阻止的。
爲什麼是學校?
至今爲止都像是要避開我一般改變了殺人地點,爲什麼偏偏這次就在我的身邊?
像是要避開我一樣的結果難道只是偶然?
有什麼其他的要素,是我根本沒注意到的?
我不清楚。
但總之,這並不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只是虛假的現實。可以將其抹消。後悔也沒有用處。不如想想現在能做的事情。
我抬起頭,想要觀察學姐的屍體。
我愣愣地用手指擦了一下,溫暖的感觸讓指尖變得滑溜溜的。
雕刻刀掉在離屍體頭部稍遠的地方,浸在血中。
無論做什麼,學姐都會被殺。到底是我的哪一步行爲影響了未來,改變了殺人地點?完全不清楚。
所以,最好是能讓兇手出手,然後以行兇未遂將其逮捕。爲此,還是跟着兇手會更加穩妥。
但立刻我注意到一件事。這是現實世界中的風壓。還在朝我逼近。
爲什麼幾原老師在這裏?不清楚原因,但我幾乎已經確信他就是兇手。正因爲他這麼早就開始監視着我,所以無論我怎樣行動,他都能避開我,改變殺人地點。沒想到只是稍早一點出門就碰到了他。至今爲止,我到底走了多少彎路啊。
口中彷彿喫了一嘴的沙子。我儘量不讓喉嚨的裂口進入我的視野,觀察起周圍。
「——想對純香學姐做些什麼?」
要監視哪一邊?
另外還有一個。學姐的包掉在了銀杏樹和圍牆之間。
「放、開我——」
差點問出來‘是怎樣殺掉純香學姐的’這種話。
「只是來這附近辦事而已。那麼,明天學校再見了。」
然後脫下弄髒的T恤,也不想多費力氣了,直接拿T恤擦了擦地板。
我頭朝地滑到地板上,以一種神奇的姿勢不停大口呼吸。
我選了件不引人注意的衣服穿上,在七點前離開了家。
然而沒能做到。我的內心失去了力氣,就快要縮成一團。
「純香怎麼說的?你都聽說了吧,說點什麼啊!喂,我也是很頭疼的啊!純香現在怎麼樣了,還沒去醫院嗎!?」
我都在幹什麼?這個人可是殺人犯,現在正帶着那把鋒利的雕刻刀誒?而且我現在剛倒回來,沒有任何保護。
但我已經到了極限。
我還要重複多少次?湊成和這次一模一樣的條件,監視這裏的話,就能阻止學姐的死嗎?
被抓住的手臂被他搖晃着,我的大腦縮成了一團。
所以,就只能從不含絲毫偶然的時間——也就是早上——開始就去監視當事人了。
耳邊響起宛如狂風吹過的聲音。一開始我還以爲是我氣血上湧,要不就是自己被放大的心跳聲或是呼吸聲之類的。
把手遲遲沒有出現。
我擠出聲音,掙扎起來。老師加大了手上的力氣。
*
拐過彎,前方十多米處發現了老師快步行走的背影。
老師轉過身,消失在拐角前方。
不行了。再也不想看到這種場景。
片刻之後,剎車聲和鈍重的衝撞聲傳到我的耳邊。
然而,他說出的話語卻變得支離破碎。
看來比起逃跑後被我懷疑,他選擇了佯裝不知。
老師再次踏出一步。瞥了一眼手裏的手機,然後看回我的臉。
差點被卡車碾過,避開後保證只有手心的擦傷和左腳踝的扭傷,我能故意做到這麼靈巧的事情嗎?說不定還有其他我根本沒考慮到的條件導致了這次的結果,要想全部模仿是不是根本不可能?
「請等一下。請問老師——」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跑了起來。
這是第幾次八月三十一日了?第六次?不對,是第七次了吧。下巴和喉嚨還在抖。必須要小心地、輕輕地呼吸,不然嘔吐感就要捲土重來。這次沒能在《回溯》後立即醒來。睡過了好久。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時間衝個澡了。總之先把嘴上的髒東西和汗還有腦袋裏的渾濁都給沖掉,不然根本沒辦法行動。我爬出房間,下了樓梯。
接着,劇痛與記憶一口氣湧了進來。
我用手心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我也不知道這是想要按住快要裂開的腦袋,還是想要製造新的痛苦來混淆那紮根於深處的頭痛。最終那混沌般的疼痛在頭骨中變成粘稠的嘔吐感,然後直接落入口中。
我在牀邊朝着地板吐了出來。嘔吐感強烈得彷彿要將身體中的一切都化爲液體排出,只留一層皮膚來維持形狀。但實際吐出來的只有混着胃液的口水,僅僅將地板打溼了一小塊。
「你從純香那裏聽說了什麼?我可以認爲純香現在在你家嗎?」
不知不覺間,壓力的流向倒轉過來。我悄悄向後退去。
哪怕我今天一天都跟着學姐,令兇手未能犯案,只要對她懷有殺意的人還在學姐附近,危險就依然存在。
說到底,我真的能湊齊同樣的條件嗎?
在學校——查到了住址。還記得嗎?
「我家就在這裏呀。老師纔是,怎麼會在這裏。」
燈子要怎麼辦呢。要是放着不管,她就會遇到事故。過了七點就給她打個電話吧。只要能稍微拖延她到達拐角的時間就好。藉口一會再考慮。現在要先趕去車站。
保險起見,那就是純香學姐。兇手不一定就是幾原老師。可要這麼說,兇手又會是誰?雖說特意拿自己的雕刻刀殺了人,還將兇器留在現場這種事情確實蠢得難以置信。可說到底,殺人本不就是最爲愚蠢的行爲嗎。內心都衝動到要殺人的地步了,根本沒心思顧慮兇器的事情也並不奇怪。
然後,巨大的藍色影子從一旁猛地遮住我的視野,瞬間抹去了幾原老師的身影。
這只是情報而已。不是現實。只存在於我的記憶之中。我對自己如此說了大概三次之後,爬過泥土,靠近了書包。
「別鬧了,我還不是——」
「事到如今你還裝傻!?你什麼意思,威脅我嗎?要錢是嗎?」
最終,我還是站起了身體。
拿起枕邊的手機進行確認。果然是八月三十一日。六點半。一拍過後,我理解到這是早上六點半。
是錯覺。實際上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請放開我!」
什麼東西濺出的飛沫沾到了我的臉上。
難以置信的是,我見過這個人。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
小型卡車的藍色車身停在離交叉口的圍牆還有幾米的地方,斜着堵住了道路。
是幾原老師。
噴頭灑下的每一滴熱水都疼得彷彿刺破了皮膚。但我的意識也立刻變得清醒。
剛睜開眼,就有一陣嚴重的認知混亂襲來。感覺就像是剛剛擺脫了漫長的噩夢,卻一點也記不得夢到了什麼。一段時間內,我甚至搞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不知爲何,意識倒退回了小學生那陣子,令我一心以爲自己正在外祖父母家,那是我經常在那裏度過夏天的地方,於是我拼命在空中揮舞雙手,想要掀開那不存在的蚊帳。
這個人在說什麼?學姐在我家裏?在和我交往?他爲什麼這麼說?
老師左手伸出,抓住了我的上臂。他的手裏傳來與纖瘦的手臂毫不相符的力量,手指陷入了肌肉之中。
就在這時,我在前方的丁字路口發現了人影。是一位穿着西裝的男性,他拿着手機,在電線杆旁停下腳步,慌張地環視着四周。
我整個人都嚇壞了。老師的臉靠了過來。眼白帶上了不詳的血絲。
遺憾的是殺人現場的情景也還記得。已經徹底刻在腦海之中,根本無法消失。要不是現在是夏天,要不是陽光和影子描繪出那麼鮮明的對比,我至少不會記得這麼清楚。
「……柚木君。早上好。你怎麼來這兒了?」
只是情報而已。
我在血泊的邊上究竟蹲了多久?我不清楚。
包裏的一個小口袋中,我找到了那個。學生手冊。裏面學生證那一頁上,記載着純香學姐的住址。
我一喊出聲,他就停了下來。回過頭的時候,老師的表情比之前冷靜了一些。
回到房間,我擦着頭髮,整理起現狀。
「總之讓純香出來,我跟你說也沒用,她就在你房間對吧!?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問題,叫她出來!」
是想矇混過關嗎。我靠了過去。
我還以爲看錯了人,快步走了過去。男人的眼睛深深凹了進去,失去了神采,胡茬也十分顯眼。這並不是我所熟知的那位穩重、有些冒失又討人喜歡的美術老師。但那確實是幾原老師。因爲看到我之後,他連着驚訝了兩次。第一次他猛地縮了縮身體,第二次則是雙目大睜瞪着我看。這是先意識到有人發現了他,緊接着發現對方竟是自己認識的人。
而且——至今爲止我都儘量不去思考這件事——要保住純香學姐的性命,並不是說僅僅阻止今天下午會發生的殺人就行了。
至於是誰因爲什麼殺掉了她,警察也會輕鬆找到答案。這麼一來,我就只要一個人在司書室貼一貼新書的標籤,或是一個人在美術室畫些沒有顏色的水果然後扔掉,靜靜地、安穩地度過學姐不在的九月份就好了。
這時,我似乎看到——老師的臉龐裂開了。
……這裏是我的房間。就着透過窗簾的微光,我環視四周。今天是——
我緊緊抓着馬桶,聽到了逐漸接近的警笛聲。
我一直煩惱着該怎樣獲得的情報,應該就在其中。
八月三十一日。
感覺上似乎過了好幾個小時,但圍牆上的影子面積幾乎沒有變化,也沒有其他人從教學樓後面出現大吵大叫,那麼說不定只過了十多分鐘而已。
就這麼蹲在這裏,等誰叫來警察,接受詢問時也隨便敷衍一下——然後等到明天,學姐的死亡變爲事實之後,我就一身輕鬆了。
「管、管我什麼事,爲什麼學姐會」
我扭動身體,強行甩開老師的手,撲向後方。
記得很清楚。我一遍又一遍地讀了出來。
是不是,我就沒辦法拯救學姐?
只要認可這點,接受這點。
最後看到的幾原老師露出一副意想不到的呆愣表情,身體不住晃動。
我直接衝進廁所,吐了起來。眼睛盯着沿嘴脣啪嗒啪嗒地落入馬桶之中的胃液,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剛剛拿到的兩個住址。希望可以用光自己的記憶力將住址刻入腦海之中,從而忘掉那血的鮮紅和裂開的喉肌的慘白以及眼皮處的青黑,我如此祈禱。
我注意到,一次次地接觸到純香學姐的死亡,早就已經習慣——什麼的只是在欺騙自己罷了。爲了守護內心我一遍一遍地將謊言塗抹上去,而眼前這鮮血淋淋的真實卻將其輕鬆瓦解,刻下裂痕。倉促築成的牆壁一碰就碎,將我自身暴露在充滿鮮血味道的灼熱空氣之中。
「幾原老師!」
記下地址後,我將學生手冊放回包裏,站了起來。
聽到他直呼其名,我心中一凜。他已經沒心思再隱藏了嗎,還是說,覺得已經沒必要再隱藏了?老師盯着我,走了過來。
要是在這裏被殺,我就真的會死。
「純香?她說了什麼嗎?」
住址。兩個人的。
環視四周,確認沒有人看到後,我小跑着回到了教學樓。其實是應該再在現場待一陣子,四處調查一下,還應該報個警,描述下情況。這樣說不定還能聽到些雖然不起眼但很有用的信息。
「純香她……啊啊我懂了,她在和你交往對吧?然後你就給她出了點主意,我沒說錯吧?」
駕駛座的門被打開,帶着一頂棒球帽的微胖男性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看了眼腳下,最終額頭無力地頂住車門,聲音從嘴裏漏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簡直像是——車身下長出了一雙腿一樣。
某種發黑的東西在水泥地上擴散,逐漸浸沒雙腳,以及前後的輪胎。
我一步一步地走近卡車。
蹲下身,歪起腦袋向裏看去,視線順着雙腳來到身體。
身體被車身的影子蓋住看不太清楚,但毫無疑問,幾原老師當場死亡。老師的頭夾在前輪和地面之間,形狀宛如豎着裂開的洋梨。頭髮之間還能隱約看到少量不認識的顏色。
我捂住嘴,轉過了頭。
這時,我發現了那個。
道路另一側,一個手掌大小的平板狀物體躺在排水溝一旁,忠實地反射着陽光。
是手機。大概是——幾原老師手裏拿着的那個。
我走了過去。
還沒有壞。屏幕還亮着。
看得出上面顯示的是這附近的地圖。
一開始,我還以爲這就是一般的地圖應用。走在不熟悉的土地上,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感覺不太對。上面和我所知道的界面很不一樣。
我將其撿起,仔細觀察着界面。
尤爲顯眼的是兩個大大地圓形標記。中央的黃色應該是當前位置。離它很近的地方,正好是我家的位置上,一個綠色的原點正在閃爍。
這——
並不是一般的地圖。
我的傷並不嚴重,一個小時診察就結束了。
警察?
今天一天,就讓我風平浪靜地度過吧。
據警察所說,司機直接被逮捕,承認了自己是疲勞駕駛。我心裏有些驚訝。只是有人受傷的那幾次,他從來都是逃離現場,這次殺了人,他甚至都沒有爲自己開脫嗎。大概是受到的衝擊過大,連逃罪的心思都沒有了吧。不過,爲了不讓驚訝表現在臉上,我着實費了不少功夫。要是讓對方發現我似乎對那名司機有所瞭解,事情就麻煩了。
『……啊啊,幾原老師的事嗎。原來已經聯繫學校了。』
在震動的是手機。下午四點。上面顯示着來電人,道永佐世。
這就行了。結局就這個好了。我將腦袋埋進枕頭之中。
結束了。
就以這個結果作爲最終的結局吧。不能在警察面前隨便說話。我不想讓他們覺得我對幾原老師背後的事情瞭解得過於清楚,從而招致懷疑。唯獨這次,我可不能只因爲失誤了一下就輕易回溯。畢竟這次的結果源於一場偶發事件。要是倒了回去,可不一定還能獲得同樣的結果,假如想要強行引導出這一結局,那我就成了殺人犯了。
添加設備後,可以利用GPS計算所在地並顯示出來。
震動聲響起,我的小憩被撕碎。
『嗯,……警察——應該馬上就會到了。』
從結果來說,燈子也沒能遇上事故啊。多虧幾原老師先被車壓了過去,這麼一形容,總覺得有些難以言喻的心情就是了。
猶豫了一下,我又告訴了她,受害者是幾原老師。
我只針對事故中的表面部分做了證,至於爲什麼老師會在那裏,爲什麼會抓住我,我堅持主張自己一概不知。更是一次都沒提過純香學姐。
畢竟那個人可是和純香學姐有了不倫之戀,讓學姐懷孕,而且還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殺掉了她。雖然殺人的事實只留在了我的記憶之中,但如果不是像這樣被碾死,他就真的會下手。毫無疑問。
過了中午的時候,警察們回去了。
「在我家附近遇到了交通事故……就剛纔……然後去世了……」
聽到道永學姐深感意外的說法,我的喉嚨有些僵硬。不是這件事?明明不是老師的事情,卻來了警察?
手機傳來了燈子發的大量LINE信息。似乎是以爲我遇到了事故。我回了一句‘不要緊,我沒被車壓到’。
無論如何,都結束了。
『幾原老師也是?……是這樣啊……』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對於幾原老師的這個結局,我無法否認自己內心確實十分舒暢。
要說原因,則是這一結果很可能會就此確定下來。
『柚木君,你沒來學校對吧?在家?能不能現在來一趟?』
我的八月三十一日,終於可以結束了。
道永學姐的聲音也小得微不可聞。
司機還是腦袋茫然地頂着車門,沒有其他動作。
老師已經死了。
警察直接來到了我家。
然後呢?
幾原老師追蹤着純香學姐的手機來到了這裏。他們是戀人,所以都添加了各自的設備吧。老師並不知道我只是保管着學姐落下的東西,一心以爲學姐一大早就在我家,更是誤以爲我和學姐關係匪淺。他會特意追過來,大概是因爲打了好多次電話,卻沒有接通。應該是想要談一談肚子裏的孩子的事情。
我按了下話筒圖標,放到耳邊。
有居民從附近的房子裏出來,尖叫出聲。
能威脅到學姐的人物已經不在這個世上。對學姐來說,這已經是最安全的結果了。
『久米澤學姐被殺了。』她說道。『人死了。在教學樓後面。』
頭骨中響起了瘮人的聲音。已知的情報與未知的情報,忽略的事情與忽視的事情各自在腦袋中挖掘出道路,生出根莖連接在一起的聲音。
再也不用重複了。
『誒?幾原老師?他出了什麼事嗎?』
而是追蹤定位的應用。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倒在牀上。
我將手機丟開。我個人來說是想要再看看裏面的信息,但還有其他人看着。要是被人看到我在蒐集死者的個人情報就麻煩了。
自己進行說明的聲音實在是太過微弱,彷彿透過窗戶傳來的蟬鳴都能將其蓋過。
「出什麼事了嗎?」
一想要抬起頭,後背就陣陣作痛。枕頭沾滿了我的口水。
所以他並不值得同情。
我先是被帶去了醫院。當時自己完全沒注意到,但其實被幾原老師抓住,指甲陷進去的地方流了很多的血,嚇了我的父母一大跳。大概是誤以爲我也被車撞到了吧。
似曾相識的臺詞。我背後一寒。彷彿沾在襯衫上的汗水瞬間變成了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