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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無盡的夏日,以壞掉的戀情作結》 · 杉井光 · 7486 字

純香學姐的死法和之前一模一樣。

銀杏樹根下,向外擴散的血泊中央,閉着眼睛,躺在那裏。喉嚨大幅裂開,簡直像又長了一張嘴,夏季校服被染成紅黑色,原本的白色所剩無幾。

雕刻刀掉落的地點也我和之前某一次見到的一模一樣。

藍布將我的視線擋住。穿着制服的警察高聲喊着,將我們這些聚集在現場的學生趕走。

剛走進教學樓,道永學姐就小跑着靠了過來。

「柚木君。……你說幾原老師也,是真的嗎。」

「誒……啊,是的。」

原來道永學姐在給我打電話之前不知道這件事嗎。

這——倒也是。警察或許聯繫了教師辦公室,但今天還是暑假,要到明天才會對學生傳達。

「……是嗎。還真有這種事情。今天可真是難熬啊。」

道永學姐輕聲說出和她格格不入的平庸感慨。

難熬的一天。兩個人都死了。

爲什麼連純香學姐也死了?

我將道永學姐留在那裏,爬到了教學樓的三樓。

從走廊的窗口俯視着裏庭。沒有東西會遮擋來自上方的視線。然而此時屍體已經被搬走。只剩下黑色的號碼牌立在血泊中的各種地方。一大羣鑑識科的人在血池邊圍成一圈蹲下,繼續做着手上的事情。雕刻刀和學姐的包也早就被收走了吧。

明明幾原老師今天早上死掉了。可爲什麼。

我在窗邊蹲下,腦袋一下一下地輕撞着牆壁,開始思考。

也就是說,老師不是兇手。那麼還會是誰?

又要回到今天早上,重新調查了嗎。這次從早上起就跟着純香學姐?

那麼老師就不會死,這樣沒問題嗎?

所以在學校殺了人。

毫無疑問,警察只要稍一調查,就會發現這是自殺。

幾原老師無從得知我想要阻止學姐死去。沒有躲着我的理由。況且那個人不是還誤以爲學姐在我家呢嗎。根本沒想過可能只是手機放在了我家而已。

純香學姐自己。

對我來說,純香學姐本就是不存在的人。

這段時間碎片已經無法挽回。

向左右看去。右手邊有很多眼熟的屋頂廣告浮在大樓上方。

到最後,我也無法去往任何地方,我想到。只能在相同的凹槽中一遍一遍地繞圈罷了。這份力量,我誤以爲其無所不能,但它唯一的作用只是令我痛感自己有多麼無能而已。

你在做什麼。趕快回家。都發生那種事了。

就爲了這種事情,真虧她會選擇這種悽慘的手段,自己親手割開喉嚨。我想,那個人一定是花了很長時間,將其他選項燒得一乾二淨,只有這個留了下來。

能夠追蹤手機的,還有一個人。

我這種人,什麼都不是。甚至都沒有交換聯繫方式。無論這一天重複多少次,她都會特意調查GPS避開了我,說不定她其實很討厭我。薑汁汽水的紙杯滲出了汗水,我用手指感受着這份冰冷,意識則沉溺於刻入肌膚的自我厭惡帶來的甜美痛苦之中。

可我並非如此。借了鑰匙這一事實會留存下來,成爲證據。

正當我在思考之海中艱難徘徊時,有聲音從後面傳來。

兇手應該是——純香學姐。

我不清楚。

說不定恰恰相反。或許她反而更加堅定了自殺的想法。畢竟兩人曾是戀人。感情失去了宣泄的出口,說不定會失去控制,變爲更加糟糕的形式。只有重來一遍,避免老師死亡,才能留下希望……?

那個人大概從幾原老師手裏拿到了美術準備室的備用鑰匙。對了,我曾聽道永學姐說過。她說偶爾學姐也會先去準備室等着。那個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上了鎖的準備室。

因爲是自殺,所以沒有絲毫反抗的跡象,屍體的表情也總是十分平穩。

我停住腳步,隨便擦了把額頭的汗水。

周圍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檢票口的燈光下可以看到穿着我們高中校服的人們湊在一起。

因爲我穿錯了褲子。口袋裏沒裝學姐的手機。只看GPS的話我就像是在自己家。

然而,某樣東西還在記憶一角令我揮之不去。

只是要換掉一個地方,那就是兇手是幾原老師這一點。

我沿着鐵路一直走,最終來到了平時上學時的車站。

學校後面有許多樹林和寺院,蟬鳴也變得更爲粘稠,厚重。太陽已經落得相當低,各家都拖出長長的影子,溫柔地蓋住了道路。我一邊走着一邊在心中搜尋起來,隨即發現自己已經可以觸碰到把手了。

可我做不到。

紙杯中,碳酸的泡沫細密地、細密地逐漸炸開。

……好奇怪。

能夠知道我的行爲——然後躲開。

幾原老師僵硬的臉龐。眼鏡背後那扭曲的眼睛。

記者和攝影師們殺到了校門前,看到學生出來就伸出錄音機和鏡頭,教師們則大聲喊着,將其攔住。只是看到這一情景就令我煩躁不已,於是我繞去了後門。

我如此說服自己,可心中的雙手還是失去了力氣,從把手上滑落。

也就是說,藉助自己的手機定位,學姐能夠近乎實時地知道我在哪裏。

如果有人發現被雕刻刀割開喉嚨的學姐屍體,

我也會被懷疑

自殺是一時衝動導致的行爲,只要阻止過一次,說不定事情就會解決。學姐或許也會冷靜下來,覺得僅僅爲了一個有家室的不着調中年男人,不值得將自己空虛地燒得一乾二淨,那實在是太過愚蠢。

說到底,學姐昨天爲什麼那麼晚來了學校?她本來是不打算到校纔對的。

不管哪一件事,都太過愚蠢了。

雖說很稚嫩,但她甚至都計劃好要僞裝成被幾原老師所殺。從學姐內心冒出來的黑暗已經無藥可救。我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着這八月三十一日,而每一次,這個人不是都割開自己的喉嚨,安穩又美麗地死去了嗎?這就是答案。

至於特意用了幾原老師的雕刻刀,或許是想僞造成他殺,將罪名推給老師,也或許是一種感傷,想用戀人的愛用品了結自己。也可能兩者都有。

我捂住了雙眼。不斷閃爍的黑暗中,有無數朵殘影綻放。

客人比昨天少了不少。牆邊是一位貌似上班族的年輕男性,對着窗戶的席位上,兩位大概是大學生的女性坐在一起,然後還有我。

又到這個時間了嗎,我想到。

我迷失了方向,闖進一條不熟悉的巷子中。即使在學校旁邊,也有很多我從未走過的道路。天空從外向內,漸漸染上了紅色。彷彿肆意塗抹其上的雲朵被風推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逃離夕陽。更加有力的晚風吹得汗水變冷,令我猛地打了個寒戰。

『今天我去準備室把書拿了回來,貼好了標籤,所以沒問題的。』

這時,我突然想到。

這次倒回去,我應該可以不走任何彎路地順利完成。我已經知道了所有會發生的事情。只要不帶學姐的手機去學校,在教學樓後面等着就行了。輕輕鬆鬆就可以阻止這一切。

證據就是,只有上次是在離我很近的地方殺的人。因爲我穿錯了褲子,口袋裏面沒有學姐的手機。只看GPS情報,我就像是還在家裏。

這是自殺

這樣的話——無論我回溯多少次,都無能爲力。

死亡地點要不就是學校,要不就是圖書館或者美術館,這或許也是想要自己在和幾原老師相關的地點被發現,從而令人認爲他是兇手。

不是總有一天,而是立刻輟學,在森林中建起小小的圖書館,僱傭純香學姐當司書,我們兩個人每天都在無人來訪的館內掃掃除,整理下藏書,討論該新買些什麼,沉浸在各自喜愛的書本之中——

就在死亡的前一天。

不知不覺間,我正在黑暗中尋找着把手的觸感。視野邊緣,手機上的時間又過了一分鐘。19:02。我本不想做出選擇。不想作出決定。不想再來一次。已經沒有任何我能做的事情。但在我的手心中,鋼鐵圓環已經開始轉動。

我買了杯薑汁汽水,來到二樓,坐到和那次一樣的座位上。

所以那個人她——利用GPS調查我的位置,在我不在的地方,並且會被儘快發現的地方割開了喉嚨。爲了製造我的不在場證明。

不對,不可能。我預測到學姐會死,並想要阻止是因爲我能夠回溯時間,而學姐無從得知我的能力。

不知不覺間,我抬起了本來低着的頭。

那麼,到底是怎樣。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本人應該也設置成了能夠看見定位信息。這樣丟了手機也方便找回來。而純香學姐是拿着平板電腦的,因此哪怕沒有手機,她也可以在外面使用追蹤應用。如果讀到了我寫到雲盤的藏書數據裏的私人信息,她就會知道我今天爲了還給她,會一直拿着手機。

聽好了,不要一個人回去。記得找上其他人一起走。最好是聯繫下你的父母,讓他們來接你。

只有上一次,她死在教學樓後面,離我極近的地方。沒能避開。

圍欄的對面是一片開闊的空間。我漫無目的地走了半天,結果來到了鐵路附近。

換好鞋,走出玄關的時候,已經過了下午五點。

因爲是自殺,所以能夠在大白天,有人通過的地點實施。除了自己將刀刃插入自己喉嚨的這一瞬間,其他時候無論被誰看見都沒有關係。

如果是這樣,那麼在確定老師死亡後再回溯,然後告訴學姐這件事,會怎麼樣呢。會不會失去自殺的理由?她想要嫁禍的男人,早已從世上消失。

我站起身,慢吞吞地朝樓梯走去。

這時風聲大作,瞬間又響起列車通過的聲音,將我的無力感吹得一乾二淨。

這還用說。她是來拿雕刻刀用作兇器的。

只是昨天的事情,卻已變成遙遠的夢境。

我對學姐說,我從準備室拿回了幾原老師借的書本。

感覺像是好幾天前的事情了,但實際上只是昨天。

違和感在喉嚨處凝固。

這時,我終於想起了自己之前說過的話語。

所以她選擇了學校。

我曾經是如此珍惜這能夠回溯的時間,如今卻彷徨在陌生的街道上,將其浪費。我正在一步一步地邁向學姐確定死亡的結局。

即使今天阻止了她,她也只是換個日子自殺而已。我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跟着她,不斷阻止她自殺。要是在我沒看到的地方死去了,那一切都會結束。

畢竟那個人可是一大早就用GPS追着手機,甚至來到了我家附近。怎麼想兇手都是他纔對。難道不是他掌握了我的所在地,然後事先改變了殺人地點?

那一天——就是昨天——我特意從老師辦公室借了鑰匙,踏入了美術準備室。

爲什麼——學姐要向我道歉?

看向手機。已經過了六點。

翻卷的漩渦中,我看到了——

一種麻木之感將我包圍:腳下支撐我的大地四散成了塵埃,可本應束縛我的重力卻失去了蹤影,令我只能保持蹲在原地的姿勢,在虛空中漂浮。

是值班的教師。

這都是我擅自的想象。沒有任何證據。那個人怎麼會想到我。我們甚至都沒有交換聯繫方式,只是都在同一個委員會罷了。快忘了吧。忘掉它,認可它,把它壓成一團,塞進標本箱中。

學姐一直在改變自殺地點,想要避開我,這時因爲她不想被我妨礙嗎?

這個想法是不成立的。

那麼,這是爲什麼。

記憶迸出了火花。

我想到:早知道就把圖書館建起來了。

那個人早就不在了。

那是純香學姐還活着的時候,我們最後待在一起的地方。

我剛纔的推理其實完全成立。

將整個世界塗抹的,不可抗拒的藍色。

殺人犯在學姐自己的心中。

我早已注意到,如此煩惱的自己只是一層薄薄的膜,將其揭開後,底下另有其他事物。我只是假裝自己在迷茫,等待時間過去而已。再有一個小時,老師的死亡就會變爲確定的過去。若是決定不回溯,那人就相當於是我殺掉的。而我不想由自己決定。想要將其歸於不可抗力。

學姐她——自殺的時候,應該是不知道幾原老師出了事故死掉了的。

由紙杯側面誕生的水滴們不堪自身的重量,沿着杯壁滑落,湊在一起,在桌上描繪出一圈模糊的、透明的圓環。

從圖書館借來的兩本赤川次郎,之所以特意用塑料袋包了兩層,也是她不想讓書沾上血液。那個人愛着書本和圖書館,所以哪怕自己死掉了,也絕不會令借來的書本損壞或是弄髒。這種關懷多麼愚蠢,又是多麼可悲。不去借書不就行了嗎。然而,不借是不行的。這是爲了儘可能地抹去自殺的氣息。爲了讓警察認爲‘剛剛借了書的人怎麼可能自殺’。

但說不定她也並不在乎。不管怎麼說,這會給老師留下一輩子都不會消失的傷痕。

然後讀到了幾原老師私自借出的書本,學姐突然流下眼淚,說她很抱歉。

我突然感到有些口渴,於是朝麥當勞走去。

自己的這份卑劣,就快要將我擊垮。

是什麼?總覺得在這個地方,和學姐交談的話語之中,我忽略了某樣東西。交談的話語?我和學姐之前的交談,不僅僅是她讀出的書名嗎?這能有什麼意義?

將五感全部熔化後重鑄爲怪異之形的劇痛。

我的肉體變得支離破碎,被風帶着飛向高空,然後又狠狠摔向地面,無論是手臂還是腿腳都粉碎成了沙塵,只有緊緊依附在碎片上的意識還在無聲地哭喊——

然後朝着黑暗的正中心收縮。

我全身抽搐着回過了神。差點從椅子上掉了下來。

店內有幾名客人詫異地看過來,然後失去興趣,轉過了目光。

片刻間,我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過於劇烈的心跳不斷從內側毆打着肋骨,頭骨還有鼓膜。

……這裏是麥當勞的店內。和剛纔一樣的地方,一樣的座位。

我失敗了?沒能回溯?至今爲止從未有過這種事情。而且我還記得這雙手擰動把手的感觸,以及回溯時那無處可逃的壓迫感,甚至還記得那股疼痛。

然後我發現了。

和剛纔不一樣。客人比之前要多。本來除我以外只有兩夥客人,現在一樓已經有大半席位被人佔據。是什麼時候?難道是我在思考,所以沒能注意?

而增加的不只是顧客。我看向桌子,差點叫出聲音。

紙杯和手機都各有兩個。

這是——

點亮自己的手機。8/30 19:03。

八月三十日?

我雙眼大睜,緊緊握住手機,盯着上面顯示的日期。

回溯了二十四個小時。

閉上雙眼,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開始搜尋。絲毫感受不到把手的氣息。果然是回溯之後。我睜開眼,再次看向手機。

八月三十日。爲什麼。

猛烈的混亂如同傍晚時打橫的驟雨向我襲來。我的腳下被這股奔流困住,就要溺斃其中。

但既然如今我在這裏——既然我有了最後一次和學姐交談的機會,就必須去做。

睡意上漲,將我逐漸浸沒。

這是我的問題,不是純香學姐的。

車門關閉,將我與學姐隔開。大概,這就是永遠的分隔。

徹底沉沒之前,我腦海中在思考的,果然還是純香學姐。那個人已經知道我會去學校,所以大概會去圖書館或是美術館吧。也說不定會是我不知道的其他地方。那個人的未來已經不在我的圓環之中,因此我能做的只有祈禱。但願她所選擇的旅途最終會到達沒有痛苦的國度。

我想到:這就是最後一次了吧。

我抓起兩臺手機,跑下了樓梯。

學姐用和吐息沒什麼兩樣的聲音說道:

「……學姐!」

純香學姐落下的東西。

去司書室做完剩下的事情,再測試一下系統。應該不用一個小時就能完成。再之後呢?

話語在我心中枯萎,縮成一團。

那麼。

聲音快要被熱量燒得斷線。

無論是睜大雙眼的表情變化,還是尷尬地咬起嘴脣的動作,全都非常緩慢。就像是我們在不同的星球上交流一般,我想到。

然後就逃回家裏,再睡一覺。

滲水的內心變得鼓脹,越來越放鬆。

「入學後,從看到學姐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你,一直到現在。於是我也加入了圖書委員會……本來就很喜歡書這件事是真的,所以學姐推薦給我的書也是,大概有一半十分有趣,而另一半又特別難懂,就像這樣,每天都很開心——」

我叫了一聲,我的聲音彷彿經過了漫長的時間,才終於到達學姐的耳邊。

感覺一點食慾都沒有,因此回到家後,我直接去了浴室。

我好不容易抵抗住睡意,將鬧鐘設爲六點半。

列車開走後,我依然站在月臺一頭,用目光追尋着話語的餘韻,它如螢火蟲般飄蕩在蜷伏於鐵路上的黑暗之中。

必須下定決心的是我,必須做出選擇的也是我。

無論是否發生什麼事情。

在車站月臺的一頭,我找到了純香學姐。

閉上眼睛,今天就會結束,下次睜開眼,全新的八月三十一日就會開始。

她的側臉虛無縹緲,彷彿要變得透明,逐漸消失,似乎隨着夏夜那濃厚的風吹過,她也會漸漸融入背景之中。周圍看不到其他乘客。

必須親手了結我的初戀。

我被包在半夢半醒之間,思考着明天的事情。

和我這輩子的其他日子一樣,會是理所當然的,無聊的,微不足道的,卻是無可替代的,不能挽回的一天。

我不清楚是什麼影響到了我的能力,將其扭曲,將我送回了本應回不來的二十四小時前。

最終廣播響起,對面方向的快車滑了進來。

這時我發現,自己似乎見過學姐這被陰影遮擋的臉龐。

學姐早已流乾了眼淚,我再哭起來又有什麼用。

哪怕是現在,我能傳達過去的也只有些許話語。

列車踏碎了我的話語的尾聲,滑了進來。剛想回應些什麼的學姐的頭髮在風中舞動。

「我好想一直,一直和學姐這樣下去,可我又知道了學姐心中另有其人,然後……但我也沒有想做些什麼,也就是說學姐心中本來就沒有我的位置,所以」

車門打開,學姐的輪廓在逆光中變得模糊。一股無形的力量推了下學姐的肩膀,她的身體面朝着我,被吸入車廂內部。

對了,我是美術社員。文化祭也快來了。就把塞進美術室架子裏後就動過的線稿拽出來,先塗上底色好了。那副燈子游蕩在水中,被魚羣包圍的畫。先用分不清是天空還是海洋的琉璃色塗滿畫布,然後——

她緩緩地看了過來。

我看着學姐有一半沉在黑暗中的臉龐,張開了嘴。

所以——

將我拉回現實的,是桌上的另一臺手機。

那一天,蟬的輪唱從空中灑下的樹林之中,陽光被重疊的樹葉細細切碎後照進來,學姐感到有些晃眼地眯起眼睛,看着樹林對面時,就是這樣的臉龐。

站內廣播提示慢車即將到站。請退至黃線內側……。學姐的視線遊曳在蜷縮於鐵路上的黑暗之中。

「……我一直,都很喜歡學姐。」

六點半被鬧鐘吵醒後,就揉着惺忪的眼睛迅速換好衣服,先出一趟門。去找藍色的小型卡車,應該會在大道的十字路口等信號燈纔對。司機一定是無力地握着方向盤,操控着這隻小船。然後用力敲開車窗,把口香糖給他,提醒他疲勞駕駛十分危險。他大概會勃然大怒,可這也沒有辦法。

「……原來我忘在那裏了。謝謝你。」

這時,我終於發現一件事。

她甚至露出了微笑,可下眼袋上還留着一絲哭腫的痕跡,令她的笑容看着無比悲傷。

不對吧,我責備起自己。

這個時刻——學姐剛剛走出店裏。

還有,還有其他必須要說的事情。

仔細一想,體感上這三、四天我就沒好好睡過覺。既然睡眠有一半屬於精神領域,那我實際上算是嚴重缺乏睡眠。要是一直回溯下去,說不定真的會死。

我再一次張開嘴。話語從滿是傷痕的喉嚨中穿過。

學姐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的眼神很呆板,又很溫柔,彷彿在注視着一隻蛹羽化成蝶。

就選那個地方吧,無論是開始,還是結束。

我跑過去,將手機遞給她後,隔閡依然存在。昏暗又深邃的銀河橫亙在我們之間。學姐收下之後擺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將手中那小小的機械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多遍,然後收進書包的背面口袋。

回家前我繞去了便利店,買了薄荷味最爲強烈的口香糖。

我說完,學姐輕輕點了點頭。

我漸漸搞不懂自己在說些什麼。

快把話語銜接起來。直到最後。

要是在臨近中午時熱得受不了再次醒來——就去學校吧。

能夠和這個人共同分享的,最後一段時間。到了明天,這個人就會遠去。前往我夠不到的地方的更深處。

「……進度還差一點,但剩下的我一個人就可以做,明天我會來學校做完。可以勉強趕上新學期。都是多虧了學姐。非常感謝。」

最終,水面來到眼皮上方,溫柔地合上。

「……但是,我心中一直有着學姐的位置,所以,……我的圖書館裏,司書的職位一直都爲學姐留着。我會準備很多學姐喜歡的書,也會準備更多學姐不怎麼喜歡的書。……你想的話,隨時都可以過來。」

要傳達些什麼纔好?要怎樣令其完結?

衝完澡,換上睡意,縮進自己房間後,一股猛烈到我差點以爲天花板掉下來的睡意隨之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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