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５章

我到学校的时候，一群警察聚在教学楼后面的一个角落，正准备铺开蓝布。虽说是暑假，但还是有相当多的学生凑了过去，教师则嗓音嘶哑地喊着，想把他们赶走。

然而，我还是看到了。

吸饱了血，染成黑色的地面上，头发有如藤蔓般向外扩散。

脸正好被警察的后背挡住，看不太清。但他起身的一瞬间，我看到了耳朵的形状。

这就够了。

我鲜明地回想起道永学姐的话语。形状完美的耳朵。简直不像用来听声音的器官。一点没错。感觉仿佛是『作品』掉在了那里。锋利得有些凶恶的阳光与阴影一同将这个『作品』中十分重要的部分挖取出来。即使变成碎块，倒在地上，不停滚动，沾满沙石，却依然那么美丽。

视野中，明亮的部分与阴暗的部分彼此调换，天与地也正要摇摇晃晃地交换彼此的位置。

有人按住了我的肩膀，在耳边用强烈的语气说着什么。

然后还有另一个声音，记忆中听过的声音。

「——君，柚木君！」

我慢慢转过头。菠萝那茂盛的叶子刺痛了我的眼睛。

是道永学姐。原来这个人也会摆出这种脸色铁青的样子啊，我想到。当然会了。这可是死人了。死的是纯香学姐。

为什么？

道永学姐的声音抓挠着我耳中比较迟钝的部分。我看见的时候已经……但也没有靠近看……那个是……

话语渐渐失去意义，变为单纯的噪音。一种错觉袭来，似乎自己的鞋底也被粘稠的血液粘在了地面上。

血。

大量涌出，暴露在夏天的阳光下，表面满是裂缝的红黑色泥沼。

不断地向外扩散，来到了我的脚边。

不对。这也是错觉。脑袋晕乎乎的，脑浆似乎快要煮沸，然后从耳朵流出。错觉。

那么，躺在警察们双脚之间的那个穿着校服的尸骸也是错觉？

我躲在教学楼的影子里避开阳光，尝试回想起回溯前见到的景象。然后将记忆画面中的蓝布和警察们的背影逐渐消除。

我对道永学姐道了谢，离开了这里。

「你怎么了？怎么一大早上就那么多汗？」

空无一人。

十点过去了，学姐还没有现身。

我又闭上了眼睛。

「啊啊，嗯，不是，不用非得是今天，等到了第二学期也没问题。」

过了一会，我才发现那是手机的铃声。

＊

「……不行，不接电话。」

在门前等着我的灯子疑惑地问道。

我开始担心起来。房间开着空调，脖颈处却依然有汗黏在上面。

我去办公室确认了一下，果然是休息。

往后退，离这远点！有人在我耳边大喊，粗鲁地按住我的肩膀。

「有什么要说的话我可以帮你留个言。」

口袋中有什么东西开始震动。我差点叫出声来，随即将手伸进口袋，躲着道永学姐走到了墙边。纯香学姐的手机不是也在我这里吗。就是昨天忘在麦当劳的那个。然后就一直是我在保管。

住在附近的居民们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查看情况。穿着运动服的司机从卡车上下来，双手使劲挠着头。

我慌忙扑到窗前，打开窗户。

「等一下，呃」

「什、什么事？」

准确来说，应该叫杀人即将发生的现场才对。教学楼后面，围墙边有着一排银杏树的那个地方。如今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算了，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总之学姐确实是在这里被害的，所以应该能阻止事件发生。

听她这么明白地说出来，还真挺受打击的。

虽然手中的情报少得过头，但只要像这样在现场盯梢，就应该能保证事件不会发生。

纯香学姐，死掉了。

有好几次都感到头昏目眩。我内心打起退堂鼓，想着‘果然还是躲进楼里吧’，随即又呵斥自己‘必须待在能立刻赶过去的地方，稍微慢上一步都会很致命的啊’。以上过程已经重复了好多次。

这次他没跑啊，我有些意外。

掀开毛毯起身后，我发现自己满身大汗。

「说什么呢。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社团活动。」

「……严重事故。」灯子轻声说道。

回溯之前的那个早上，事故是在我和灯子说了几句话后发生的。要是灯子走向大道的时间提前，就有可能被卷入事故之中。

光等着是不行的。必须由我去找到学姐。

……第二次的，八月三十一日。

上午七点。

在大白天的学校里？是谁动的手？

潜伏了仅仅十五分钟左右，我就快要不行了。

道永学姐耸了耸肩，拿开了耳边的手机。

之后就会有杀人事件发生了。考虑到那种程度的出血量，果然还是认为学姐就是在眼前这个地方被杀的比较合理。

我贴在仓库的墙上躲开阳光，但那墙壁充分吸收了上午的热量，也没好到哪去。

感受到身体从脚下开始逐渐变冷。顶着盛夏的太阳，这种体验可真是恐怖。蝉的叫声，警笛的声音，教师的怒吼，道永学姐的低喃全部溶于包容一切的油中，在耳朵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形成一个漩涡。

依然可以清晰地回想起教学楼后面的情景。紊乱的呼吸一时间无法平息，肋骨内侧阵阵作痛。

然后将2升的瓶子装满了自来水，藏在仓库与围墙之间的一个狭窄的地方，开始监视后院。我也考虑过在教学楼内透过窗户监视，也不会这么热，但那样的话碰到突发事件就不能及时赶到，所以还是放弃了。

就在迟迟憋不出下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她应该知道纯香学姐的电话号码。

说不定她今天偏偏从后门来的。也说不定就不来图书室。还说不定在来学校的路上就被犯人抓住，杀掉了。

那么，就必须行动起来。一秒都不能浪费。我下了床换上校服，正要离开房间时突然想起一件事。说起来昨天家附近的道路上有一起事故来着。卡车扎进了民居的围墙。在灯子眼前——

「早、早上、好。」

呼吸也不是很顺畅。我肩膀痉挛，咳嗽着环视四周。

「我也一起去学校！你先别走，等我一下！绝对不要走！」

「是那个嘛，灯子的画，还是得好好画完才行。……然后上次画的素描不是挺久之前了嘛，就想你能不能再来当一次模特之类的。」

当时她死了多长时间呢。虽说现在是暑假，很少有人路过，但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这么显眼地死在这里，不可能好几个小时都没人注意到。这么一来，被害的时刻再早也不会早于下午两点。

听到我大声喊她，灯子吓了一跳，看了过来。

「怎么了你，这么突然。」

会不会这些其实都是梦境？

深深弯下身体，平复紊乱的呼吸。

为什么？谁动的手？过程如何？当时立刻就倒了回来，导致我几乎什么都没弄清楚。但不管怎么说，要是还在这里发呆，学姐又会被杀。我是什么时候转动的把手来着。记得道永学姐来电话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四点。然后到学校用了四十分钟。我基本是看到现场后马上倒了回来，那么——应该是回到了接近五点，依然一片漆黑的时刻。正是我睡觉的时候。

灯子直接愣在了那里。这也难怪。但无论如何，能拖住她就好。我迅速跑下楼梯，冲出了家门。

到学校后，我先去了杀人现场。

我闭上眼，在黑暗中寻找起把手。没有。哪里都找不到金属的触感。这种感觉我很熟悉。就是倒回来之后的十二小时，失去保护的时间。

「走这条路吧。不快点要赶不上电车了。」我指向相反的方向。

学姐趴着倒在那个树根附近，身下是一大滩血。

倒回来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动了把手。

「灯子！」

能想到的只有这种不值一提的谎话。灯子摆出一副有如虫子钻进衣服一样的表情。

当然这也是不是小问题，但总之灯子没有损伤，那边就怎样都好了。

正说话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巨响。灯子瞪大了双眼。

道永学姐从地板上的一个朴素的包里取出手机，操作几下屏幕后将手机放到耳边。

「啊，倒也不是。」

回溯的还是太急了。早知道就该等一会，弄清各种事情之后再倒回来的。

「柚木君。早啊。」

我不认为这两人会做出那种事情。……但说到底，这两人保持着亲密关系这件事本就超乎了我的想象。我根本就不了解那两个人。无论真相有多么瘆人，都不是不可能。

仓库背面完全不通风，散发出腐臭的湿气将这里笼罩。淌下的汗水有如焦油一般。

几原老师来学校了吗？时间安排上，今天他应该不会来才对。

北教学楼的楼梯里侧那里有一个白色的人影。

但好歹是在阴影里面，已经很不错了，我如此说服自己，老实地蹲在这里，然后便迎来了接近正午的太阳刚好照进仓库背面的时刻。

还有阳光被短袖水手服的白色部分反射、刺入我的眼睛，胃液翻涌着来到喉咙附近，混着酸味的铁锈味迎面扑来——

我回过头，看见那辆卡车扎进了对面房子的围墙里。

「啊，不用，不必了。」

对纯香学姐来说，我根本是无所谓的人。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我也没想成为她的什么人。

我用力闭上眼睛，然后再度睁开，但眼前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鉴识科人员拿着一个灰色的裹尸袋，将袋子撑开。

她发现了我，于是画笔从口中掉落。

我蹲下身体，使劲挠了挠头。

「啊啊，没有，」

然后用力握住了手心中的把手传来的凉意。

我考虑起该找什么借口。随便来一个就行。

正好看到灯子走到路上。

「没啦，这个是」

「话说你们又是同一个委员会，又是同一个社团的，不知道联系方式是不是不太应该啊。」

为什么纯香学姐一定要被人杀掉？

那些全都不是梦境。

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在我眼前发生。

「今天不去图书委员会吗？」

但哪怕安排上没写，一样可以来学校，不能排除他的嫌疑。

是自己的房间。阳光以陡峭的角度从窗帘缝隙中照进来，在地板上划下一道痕迹。刚才开始一直断断续续地听到某种烦人的声音，难道是有虫子在附近飞吗。

是道永学姐。她嘴里咬着画笔，双手抱胸对着画架，正在沉思。那个人应该是尸体的第一目击者。我跑过去，差点就要询问她发现尸体时的详细信息。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忙住口。

我冲出图书室，又跑到了教学楼后面。

我决定在图书室等学姐来。毕竟工作还没做完，她又拿着平板回去了，那么到校后首先会来司书室才对。而且从图书室的窗户看去可以看到正门，哪怕猜错了，也能在学姐出现的瞬间发现。

结果回得磕磕巴巴的。我刚才到底想说什么东西。道永学姐发现尸体这一事实已经经由回溯被消除了。冷静下来。

也都是现实。

能想到的只有几原老师。何况两个人最近似乎关系不太融洽。比如起因是学姐想将两人的关系透露给老师的妻子之类的。

「给久米泽学姐打电话？倒是可以。」

啊啊对了，回溯前灯子倒在地上受了轻伤，所以那个男的以为是伤到了人才慌了神，直接逃跑了。这次则只是撞坏了围墙。

我走进教学楼，将高三的教室一间一间瞄过去，脑海中思考着方法。联系到学姐，询问她在哪里是最省事的。话说只要跟她说不要来学校就好了。可我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去老师办公室问一下？可我又没有正当理由，何况老师也不可能泄露学生的隐私。

渐渐地，一股怒气涌了上来。

为什么是这里啊。

在大白天的学校里杀人？傻不傻啊？莫非是在楼后面吵着吵着血气上涌，才杀了人吗。那么凶手果然是几原老师？

我是为了避免学姐被杀才回溯的时间，可这时的我却在祈祷令学姐被杀的场面尽快来临。肉体的痛苦轻而易举地涂在思考之上，将其覆盖。每次看向手机，都会因仅仅过了五分钟而异常愤怒。

可我也不能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说不定移开视线的某个瞬间，学姐就会被杀。

瓶子里的水一点点地减少，变成了汗水，将脚下的一块土地染成了黑色。好几次有人路过，每次我都看向时间，背了下来。

13:05，田径社的四名男社员路过，朝正门方向走去。

13:30，还是这伙人，向相反的方向走了回去。

14:18，一名男性穿着似乎是快递员的制服，走教学楼的后门将货物送了进去。

14:52，体育老师从仓库里拿出一台平板车，推走了。

过了下午三点。

太阳改变了角度，仓库背面再次被阴影覆盖。

差不多了吧。还没有吗。总该来了吧。还没有？感觉得到高温和紧张逐渐将我的思考扭向奇怪的方向。奇怪。学姐和凶手再不出现，杀人事件再不开始就不太对劲了。是哪里搞错了吗。果然是在其他地方杀的人，然后将尸体拽到了这里？不对，道永学姐给我打电话是下午四点，还有时间。冷静下来。不要漏过任何事物。

当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后院的时候，对面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是穿着白大衣的道永学姐。

她打着哈欠走进仓库。我屏住呼吸，尽量压低身体，脸颊紧贴着地面。

传来仓库生锈的金属门被人打开的声音。

走进其中的脚步声。

四处摸索的动静维持了一阵子，然后脚步声渐渐向外，接着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我悄悄起身，目送着道永学姐的背影路过后院后走远。她左手提着一个大桶，右手拿着拖把。

「能不能详细讲一讲？这里太热了，我们去里面吧。」

我们说着话，走到路上，刚走过人行横道，就听到自己家的方向远远地传来撞击的声音。灯子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是久米泽——纯香吗？那个，我是她的学弟，同一个社团的。」

警察们纷纷涌来，一脚将我踩住，压在土地上，将我的手臂拧到身后。

蹲在地上的鉴识科人员全都看了过来。

过了四点，确认时间后我走进了教学楼。

「你是学生？总之不要来这里。」女刑警说道。

我用水反复洗着染上汗水和泥土的手。无论过了多久，水龙头流出来的一直都是温水。甚至冲不掉黏在手上的违和感。

灯子走出玄关，看到一直等在门前的我，瞪大了眼睛。

所谓的中央图书馆，就是我曾去过的那个位于同一市内的，四层楼高的，庞大的市立图书馆。也在那里遇到了学姐。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再度造访。

「怎么回事！」

我从女刑警身旁掠过，冲向蓝布那边。一时大意的她迟了一瞬，冲我喊道：

我伸手把住不知道是外墙还是围墙的地方，勉强撑住没有倒下。

「啊啊，嗯，额，想着要不要偶尔也一起去学校。」

换好衣服后，我立刻走出了家门。

不应该是在学校被杀吗？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我的哪一步行为改变了未来？

「警察？不为什么这么自作主张，啊啊不对，确实该这么做，可是啊！」

「……久米泽同学她，……去世了。……那个，刚刚才有人打电话过来，具体情况还不是很清楚，不过……似乎是被卷入了事故还是什么。」

然后老师认命一般垂下了眼帘，恐怕是因为我当时的目光相当吓人，要不就是觉得怎么都瞒不下去了吧。

被怀疑了。

对方急忙伸出的手臂也被我躲开。

「这边不是去车站的近路吗？」

上了电车，终于有时间思考了。

这时，司书堀川老师打开门走了出来，我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这时，我突然想到。

刑警对在思考的我再次叮嘱道「明白了吗？今天就先回去吧。」，然后就要走回蓝布那里。

本应发生的杀人事件没有发生。意识是我的某个行为影响到了未来吗。比如说，实际上凶手看到了我藏在仓库后面？然后凶手放弃了杀害纯香学姐，说不定是这样。

「那个，请问是怎么了。」我凑了上去。「有电话打到我们学校。说是人被杀了。」

为什么？

「地点，在哪里？」

那里没有学姐的身体。

当我来到北教学楼二楼，教师办公室前方时，我发现里面相当吵闹。

总之，还是要找纯香学姐。这个时间的话，她应该在学校。说不定还和凶手在一起。说不定我的行为只是将被杀害的时间延后了一阵子，危险并没有消失。

不对，不行的，我算是真的了解这件事。被警察盘问的话，绝对会露馅。

为什么杀人现场从学校变成了图书馆呢。我的哪一步行为改变了结果？

「怎么了启太。」

「……可能是。」

如果说看到我之后放弃杀人，还可以理解。可为什么又换了个地方杀人？原来不是一时冲动吗？明明之前是在学校后院这种立刻就会被发现的地方下的手，竟然是早有计划？假如凶手观察得真有那么仔细，甚至能看到藏着的我，那这个人根本就不会挑大白天的学校下手才对吧？

我反复从后院的一边走到另一边，仔细地搜寻树丛和草丛的阴影处。刚才一直在这里监视，应该没有看漏任何东西才对。

听得到教师发出近似怒吼的声音。久米泽？是在说纯香学姐？

「……事故？」

我没能阻止学姐被杀。

「控制住他！」

支支吾吾的老师背后，一位男性教师用脑袋和肩膀夹着话筒，大声喊着什么。

自己的房间。被窗帘遮住的朝阳。

那样的话，目的算是达到了。

我的声音甚至没有颤抖。

通往建筑物背面的小道上挤满了人。从那里可以眺望到森林中的图书馆，是纯香学姐曾对我说过的地方。

我瞬间汗流浃背。该怎么解释？能不能想办法说成误解了，或者是听错了？

看回堀川老师的脸庞。只见她脸色铁青。

紧接着，我就跑下了楼梯。

老师慌张地叫道，声音异常嘶哑。

即使如此，我还是紧紧盯着树木的根部。

「柚木君！？」

「是中央图书馆打来的电话。」

喉咙瞬间缩成一团。糟了。原来他们没对学校说是被杀的吗。我本不该知道这个情报。

「发生什么事了吗，那个，纯香学姐。」

「你听谁说人是被杀的？」

刑警走了过来。

「……的吗？我们的？久米泽？高三？」

警察。

然而我的视野立刻就被蓝布所遮挡。一大群大人正在树林里到处走动。其中一个人发现了我，厉声要求我离开。是位穿着一身奶油色制服和长裤的年轻女性，大概是刑警。

然后她回过头，脸庞因疑念而皱起。

「等到明天，学校的老师应该会跟你解释的。现在先回家。这里我告诉不了你什么。」

对了，可不能愣在这里想事情。灯子快被卷入卡车车祸里了。

哪怕搭电车，从学校过来也花了三十分钟。等看得到树林中的图书馆时，警车以及好几个警察穿着夏装的背影也映入眼帘。

其他警察发现之后也看了过来。但他们恐怕怎么想不到突然出现的高中生竟会如此乱来。

震动和头痛合为一体，扎入我的大脑。

已经过了十二小时。没问题。

被凶手看到我潜伏在后院里。于是改变了杀人地点。

不过，反正都要回溯了，不如——

到底是怎么死的才会流这么多血？

首先想到的是这个。但仔细一想，很多地方都很奇怪。

我回过神来，看了眼时间。15:47。

＊

她换成好心劝说的语气对我说道。一定没错。倒在那张蓝布对面的，果然是纯香学姐。

我不声不响地走向跟平时方向相反的那条路。虽然会绕点路，但好歹也能走到通往车站的大道上。

「怎么可能啊。而且红绿灯那么多……」

站起身体，随即一阵猛烈的眩晕感向我袭来，眼前一片空白，搞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我拽出枕头下的手机，立刻关掉闹钟。只是转下脑袋都会引发强烈的晕眩。附着在周身的已经不是睡意，而是要将我拉入深渊的无数只手。

只能回溯了。

现在想想，幸好我忘了关掉闹钟。要是当时关掉了，我或许就会一直睡到中午，无论怎么回溯，大部分时间都会被浪费掉。

然后靠在稍微凉快点的洗手池边，开始思考。

我跑在蝉鸣之雨中，来到了和停车场连通的正面广场。

感觉自己的血液越来越冷。

刑警的脸上有了一丝阴影。

「为什么走那边？」灯子会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但她还是跟了过来，令我放下了心。

从仓库背面的空隙中爬出来。两倍于刚才的汗水随之喷出。

「诶，啊啊，呃」

希望没有太大的损失，我如此祈祷。上一次只有围墙和车凹了进去，连司机都毫发无伤。我应该没做出什么会改变这一结果的行为，希望不会有事。

我逐一回想着之前的事情，掌握现状。

「停下！」

这样就可以了吗。

警察在我耳旁怒吼着什么。我将其忽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寻找把手的触感。

「喂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

我掀开蓝布，朝对面扑了过去。

……第三次的八月三十一日，上午七点。

现在这个时间，道永学姐是不是该发现尸体了？果然不太对劲。

可我也不可能说出实情。

在学校后院等待事情发生，可她却在别的地方被杀害了。市立中央图书馆。为什么是那么远的地方？

这时，她停下了脚步。

早就被运走了。能看到的只有大量的血迹，甚至渗入了土地里面。

道永学姐的话。

她早上就看到了我。

也知道我正在找纯香学姐。

假如她本打算趁纯香学姐来学校的时候杀人，但担心会被我看到，于是自己去了纯香学姐在的图书馆，将人杀掉……

这也太蠢了。我在想什么东西？为什么道永学姐要杀人？

大概我的举止相当异常，一旁抓着吊环的灯子疑惑地朝我看来。

更何况道永学姐不是一直都在学校吗。要怎样才能杀掉在图书馆的纯香学姐——

啊啊，不对，我无法保证她一直都在学校。我监视的是后院，并不是道永学姐。虽然单程要花费四十分钟，但去图书馆杀掉纯香学姐然后回到学校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理由呢？

总不会是想要将躺在血泊中美丽地死去的身姿画成画吧？可真够蠢的，想什么呢我。

在离高中最近的车站下了车后，我对灯子说自己要先拐去一个地方，和她道了别。

然后走进常去的麦当劳，买了杯冰咖啡。

如果我的监视改变了凶手的行动计划，那么只要我不去学校露脸，情形就应该和第一次一样。

毫无根据的道永学姐犯人论还是先搁置吧。如果那个人仅仅是第一目击者，那么考虑到第二次监视的结果，事件应该发生在14:52（体育老师去仓库拿平板车）到15:27（道永学姐去仓库拿桶和拖把）之间。

所以这次就等下午两点五十分左右再开始蹲点吧。

现在时间还早，本来在家等着也没问题，但万一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没赶上凶手犯案的时间就太糟了，于是我还是决定在学校附近消磨掉时间。

虽然免于在酷暑下监视，可无所事事也有无所事事的痛苦之处。脑子里总是在思考无关紧要的事情。

昨天——对，八月三十号还是昨天——纯香学姐的眼泪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对我道歉。她和几原老师怎么样了。为什么要被杀死。真的是几原老师下的手吗。

有没有什么事，是我本来做得到的？

我摇了摇头，用吸管戳着纸杯中的小冰块，在杯中转来转去。

是图书馆的借书凭据。上面印着出具凭据的时间，8/31 14:10。

然后直接被拽走，蓝布挡住了我的视野。

快要煮沸的大脑令思考变得迟缓，阳光被后院的沙地反射，灼烧着我的眼睛，对时间的感觉越来越麻木，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东西出现在视野的角落。

我绕开一队警察，穿过树林，跑向蓝布那里。怒吼扎进我的后背和脖颈。

刚离开麦当劳，厚重的热气就挤上来包住我全身。我快步朝学校走去。

她躺在土地上，脸朝向这边。

应该没人看到我蹲在那里。应该没有改变杀人地点的理由。

15:47。

这么一来，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眼前就会发生杀人事件。

高中和寺院是挨着的。我偷偷溜进墓地，爬上围墙，进入了学校后院。我想尽可能减少被凶手发现的概率。应该没有人发现我躲进了仓库与围墙的缝隙之中。

我正在期待这一瞬间的到来。这种说法听起来简直像是在期待学姐死去一般，而实际上我心中也确确实实地有着这层想法。想拯救学姐的心情和想知晓真相、想亲眼见证以及想感受切实的死亡这一心情缠在一起，就这么暴露出来，承受着夏日阳光的炙烤。

看向手机。

就在刚才。学姐最后借的这本书的标题部分被了揉起来，没有看到。我正想将纸抚平，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却被人抓住肩膀，粗鲁地拽离地面。

我冲出仓库背面，朝正门跑去。眼睛瞥见道永学姐吓得愣在那里，但现在没工夫顾她。

我毫不在乎地甩开抓住肩膀和领子的手，跪在地上，试图蹭着接近学姐的身体。

为何。

我发现自己心情十分激动。挂在嘴角的汗水带着电气的味道。究竟是谁，想要怎样杀掉纯香学姐。果然是几原老师吗。两人会不会一起现身。还是说是在这里碰头。或者说只是碰巧遇到吗。涌起杀意前，不知两人都说了些什么。

如今终于到了两点四十分。

是白大衣。正从教学楼边缘向这里走来。

警察们围着我，一个劲地说着什么。而停止思考，封闭自身的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学姐的左手无力地摊开，看到了她手中握着的东西。

道永学姐。

为何。为何。为何。头骨的内侧，询问自身的声音不断地回响。

不得已，我翻开了带在身上的『黑鳏夫俱乐部』。本以为如今自己的心理状态，应该可以勉强阅读这种微型的推理小说，结果却发现自己还是太幼稚了。完全读不进去。徒劳地反复看了四遍最初的篇章后我便放弃，合上了书本。

我能顺利制止其发生吗？

我隐隐约约地看到喉咙附近开了道口子。

但是，这一瞬间没能来访。

开向市立中央图书馆的路上，我听到目的地的方向远远传来依稀可闻的警笛声。

本打算随便吃点什么，转移下注意力，可明明出来时都没吃早饭，我却丝毫不觉得饿。

当我跳进阴影处，屏住呼吸蹲下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体育老师推着台车朝教学楼方向走远。

接着双手就被扣在背后，再也无法向前。

脖子。脖子那里——

图书馆前已经停了两辆警车，通往里面树林的路上也能看到许多警察的背影。同时也发现了森林深处拉开了蓝布。

有一个小时左右，我都在买饮料，然后喝掉。感觉胃快被泡胀了。

脸颊，夏装的领子，以及头发都浸在发黑的血泊之中。脖子到胸口都被染得鲜红。

纯香学姐一脸安详地闭着眼睛。

我毫不在意，将布掀开，扑进内侧。

被推进警车后座后，我缩成一团，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把手于黑暗中出现。

我的人生中决不能有后悔之事。有后悔的工夫，还不如再来一次。重来无数次都没有问题。假如真的为时已晚，那百分百是我的过失。

但这次比上次早到了至少三十分钟。所以值得赌一把。

再近点。好想靠得再近点，去观察死去的学姐。我想在旁边观察她染上钝重颜色的皮肤，那是仿佛逐渐和土地融为一体的颜色。想要充分地感受血的味道。想要确认伤口深到何种地步。

在前往车站的途中我突然反应过来，叫了辆出租车。钱是可以随便花的。反正之后都会重置。

喂，你在想什么，看不懂吗，这里禁止进入，警察们纷纷朝我吼道。但声音只是在意识的薄膜外侧空虚地回响，和不断传来的蝉鸣几乎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