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無盡的夏日,以壞掉的戀情作結》 · 杉井光 · 1.3萬 字
暑假時,只有少數幾個社團會每天都活動。
燈子在的游泳社自然是其中一個。即使放了假,每天早上七點我還是會看到燈子挎着運動包,離開家朝車站跑去。
另外還有棒球社,足球社和田徑社這些主流運動社團,他們將狹窄的操場搶來搶去,在炎炎夏日中揮灑着汗水。
而說到我們美術社,勢單力薄,文化系,再加上若顧問幾原老師不在便無法使用美術室,因此放假的時候一週也就活動兩、三次。
雖然我曾經說活動的日子我都會到校,但既然沒心情去畫之前那副以燈子爲模特的畫,那即使一直待在美術室,也自然是無所事事而已。
「圖書委員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大概有一半時間我應該會在圖書室。」
暑假第一天,我曾對幾原老師這麼說過。實際上,貼彩色碼的進度比我的預想要快得多,哪怕不趕着做也能在第二學期到來前完成,但我還是打算一直待在圖書室。
令人高興的是,每次我去學校,一定會在圖書室裏看到純香學姐。
「學姐難道每天都來嗎?」
畢竟碰面幾率高達100%,因此七月快結束的時候,我終究是問了出來。但學姐搖了搖頭。
「大概一週兩次吧。多虧了柚木君,委員的工作也沒積攢太多。我又很難集中注意力,所以會經常換個地方學習轉換下心情,不然就學不下去啦。」
看平時學姐讀書或是整理書架的樣子,怎麼都不像是會注意力不集中,但無論如何,能經常遇到學姐還是很令人開心的。還真有這種幸運的偶然啊,我如此想到,同時在司書室中和學姐並排坐在一起貼着彩色碼,聊些天馬行空的話題。
但這不是偶然,我是在八月後的某一天發現了這一點。
那一天,一整個上午都沒在圖書室看到學姐,我想着‘暑假開始一直僥倖至今,今天終於沒這個運氣了啊’,一個人默默地做着事情。
過了正午,肚子開始發出抗議。
雖然我並不想離開開着空調的圖書室,但空腹實在是難以忍受,只得起身離席。
來到中庭,猛烈得彷彿要刻進皮膚的陽光令我啞口無言。一些學生在瀝青地面上鋪開一塊藍布,正在給一個大型的木製品塗油漆。似乎是文化祭的時候擺在校門口的大門。我想到:這麼熱的天,虧他們還幹得下去。感覺只用一個小時,腦漿都會煮沸。離文化祭還有三個月,何必在這種大熱天這麼努力呢。
當我從忙活着的他們身邊穿過時,才突然察覺到。
並不是還有三個月。
是隻剩下三個月了。
我甚至沒來得及出聲叫她。純香學姐迅速掃了眼四周,緊接着就朝內庭方向小跑着走了。
『是嗎,那太好了。現在也行,能過來一趟嗎?想讓你再當一次模特,正在畫的這傢伙,有的地方怎麼都拿不準。』
原來是手機在震動。
我注意着不露出驚訝的表情詢問老師:
沒來,她既然會這麼問,看來是少見地出席了活動,從學校打過來的。
上面是裸女的素描。
雖說我只是來看一眼這裏的情形,根本沒打算參與社團活動,但這種話當然不可能如實告知,於是無奈之下我還是準備起自己的畫筆和洗筆桶以及調色盤。
學姐——剛纔在哭?
準備室裏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味道,彷彿木屑與信納水與顏料以及金屬混在了一起。這裏有一種安靜的濃重感,像是將美術室的空氣冷卻後壓縮起來一般。裝雕刻刀的大箱子一旁,快要完成的馬雕像威武地揚起前蹄。書桌上堆滿了文件。右手邊深處並排擺着儲物櫃,中間的空隙裏則塞着畫架或是摺梯,櫃子最上層並排擺着石膏胸像,沒有瞳孔的空虛雙眼俯視着我。
誰都不來……?
就在這時,一陣低吟從極近處傳來。
是應急樓梯。一股生猛的熱浪湧了進來,我慌忙關上了門。
直到剛纔,純香學姐應該一直都待在美術準備室纔對。不對,也有可能是有事要去應急樓梯,從其他樓層走下去的。
「道永學姐,之前——那個,是不是這麼說過。說看到純香學姐來美術社會感到不爽。那句話的意思是說,純香學姐和幾原老師在一起的時候,學姐不想待在那裏是嗎?」
這種事自然不可能在美術室做,所以纔去準備室畫的素描。上面有那麼多,說明畫了一次又一次。
那扇門……對了,我記得是通往美術室深處那間美術準備室的。
我舔了舔嘴脣,嚥了好幾次唾沫。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原來臉色那麼糟糕嗎。昨天一直在思考純香學姐的事,確實是沒怎麼睡好。
我將素描本放回架子上,走出準備室。
違和感絲毫沒有落入胃部的跡象。
爲什麼?
「也不是,沒什麼——」
學姐打來的?想到這裏,我猛地跳起,然而是道永學姐。說來我根本就沒和純香學姐交換過號碼。
身體站立,看向斜下方的姿勢,身體趴下,只用手肘撐起上半身的姿勢,坐着伸長雙腿,一邊膝蓋立起的姿勢,種類很多,但可以看出都是同一名少女。雖然只用最少的線條,僅僅勾勒出輪廓與陰影,依然可以分辨出畫的是誰。
學姐爲什麼特意從這裏出去?而且看起來像是哭着的,幾原老師又隱瞞了這件事。
思維在這裏停滯,久久無法向下思考。
第二天,我決定不去學校了。
我在樓梯上鋪了一個坐墊,頭下腳上地仰躺在上面。這姿勢可真是累人。必須伸出手腳支撐身體,否則就會滑下去。幸好道永學姐運筆快得異常,也算是救贖了。
正午剛過,站臺基本沒有什麼人。我深深坐進椅子,脖頸被熱風摩挲,大腦則陷入了思考。
很明顯不是今天畫的。從磨損程度看,有不少年頭了。而且不止一張。我屏住呼吸,繼續向後翻。
然後——
「啊啊,原來是柚木君。今天來參加這裏的社團活動啊。我正想着既然誰都不來乾脆把門鎖了來着。」
「……是的,想着今天休息一下。」
整個過程花費了大概三分鐘。可對我來說,保持仰面朝天,繃緊身體的這段時間漫長得彷彿過了快一個小時。
北教學樓邊緣的應急樓梯的門口處,出現了一個眼熟的校服身姿。
不再維持姿勢的我蹲在樓梯上,放鬆身體。
「啊啊,畢竟久米澤學姐在那邊嘛。放假的時候她不去美術社玩了嗎?那樣的話我也來參加活動好了。那地方很不錯的,我想幹什麼都可以,就是沒有空調很難受。而且白大衣也不能脫,否則顏料就沾到身上了。」
道永學姐在畫的這幅作品放在北教學樓一樓樓梯後的一塊地方。據說學生會特例批准她把這裏當做工作室來用。跟美術室相比,這裏似乎無需顧忌他人,可以隨時畫畫,很是方便。
空腹感早已不知去向。我直接走進北教學樓。
所以——
「……能幫上您的忙實在是再好不過……」
這時,老師將散在教桌上的教材和文件收攏起來,抱在身側。
「嗯?對。我之前沒說嗎。」
畫面右下方,一位少年躺在草地上,側腹部被羊撕開了個口子,學姐指着此人說道:
嗯,也是,這種事情也會有。畢竟她人那麼漂亮,而且還說過很尊敬老師。
緊急出口在左手邊深處。
我只猜對了一半。
「……是嗎。……呃,嗯,非常抱歉,我遲到了。」
那是純香學姐。
總之,我想要能夠解釋什麼的事物。疑問一個勁往外啪嗒啪嗒地冒,而我只想要一個答案,哪怕能如同膠布一般將其暫時封住也好。
然後……
「謝謝你柚木君。表情真不錯啊。簡直像內臟真的被羊喫了一樣。我都想給你做個臉模了。」
那個夏天道永學姐在忙活的,是一副可以評價爲牧歌般的地獄景象的大型幻想畫,色彩鮮豔的春之花朵們於庭院中盛開,許多羊和小鳥正與年輕的男男女女嬉戲,乍看是一副悠閒的景象,可若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人們全都露出恍惚的笑容,身上的某個部分也被動物們啃咬、或是啄食。
這個人說的話,該怎麼說呢,真的不帶任何修飾,如同在荒野中踏出一條道路般,前方一望無垠。所以我也不禁直白地詢問學姐:
我抽出一冊,啪啦啪啦地翻過頁面。上面全是用純熟的手法畫成的相當傳神的素描。建築物,公園的遊樂器材,還有很多動物的畫。翻到第四冊,終於開始出現人物畫,但我的手也僵在那裏,動彈不得。
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信息未能徹底理清,卡在喉嚨中不得寸進。
剛說完,我就後悔了,應該隨便編點事情的。只聽道永學姐的聲音明快起來。
「啊啊,沒有……算是吧,是決定畫水果,但並沒有太大進展,不如說圖書委員那邊更忙,我就沒怎麼進行活動……」
然後呢?
我握着筆,假裝思考着該選什麼顏色,實則專注地聆聽遠去的腳步聲。
「久米澤同學嗎?沒有來哦。」
喫完早飯,我立刻縮進自己的房間,撲倒在牀上。只要將空調開大一點,再拉上窗簾,熊蟬那聒噪的叫聲也和老舊空調的排氣聲沒什麼兩樣。只要將腦袋埋進枕頭,昨天開始就一直縈繞在腦海的霧靄也如同睡意一般。
道永學姐用素描本擋住窗戶透過來的光線,滿足地說道。
老師他——撒了謊。
*
「那麼,我去辦公室辦公了,需要幫忙的話請過來找我。大概四點左右會回來。」
既然都說了沒什麼事,如今也不好拒絕了。我隨便回了幾句後掛斷電話,走下牀,穿上了襯衫。
『柚木君?今天沒來社團活動?』
我也是一樣,即使沒有做過什麼,回過神來卻發現已經入學三個多月。之前幾原老師說過距離文化祭還有半年之類的話,如今已經過去了一半。
我呆站在太陽下好一陣子,任由陽光侵蝕着我的身體。
素描。對了,曾幾何時老師以純香學姐爲模特畫過素描。莫非今天也是如此?那不是哭了,只是我看錯了——
我大致掃了一眼準備室的架子。畫集,教科書,以及大量的素描本。
然後直接離開了學校。
前一天看到、聽到的東西還未全部理清就被我一股腦收進了心中的一格,牢牢地鎖住。畢竟我不想花費莫大的精力去思考這件事情。幸好現在是暑假。不想去學校就可以不去。圖書委員的工作之前做了不少,時間很充裕,那麼哪怕我偷幾天懶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反倒是快速電車滑了進來,將纏在我身邊的那股溫熱的空氣吹得一乾二淨。
「柚木君的畫怎麼樣了?據說這個暑假你參加社團活動十分積極,進展應該很不錯吧?最終還是決定畫一百張水果?」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純香學姐。
算了,也無所謂。
我悄悄打開門,小心地朝外面看去。
『老師之前還說美術部開着的日子你都會來的,有什麼事嗎?』
還有三週纔到八月份。總會有辦法的。
不對……因爲被純香學姐依靠令我很開心,所以我根本沒教過其他委員該怎麼用那個應用。只靠高二的前輩們完全無法取得進展。
我看向北教學樓的三樓。陽光被美術室的玻璃反射,刺入我的眼睛。
哪怕我如今偷偷進入準備室,也不會有人責備我。
接着,我看向準備室的門。
來到美術室後,我發現準備室的門是敞開的。幾原老師大概是察覺到我的動靜,立刻走了出來。
姑且規則裏有一條規定是安全起見,負責教師不在時不得打開特殊教室,但實際上沒有老師會不怕麻煩、每次只是去一下校內的其他地方都會上鎖。美術準備室也是,會有學生們擅自來借走用具,因此出入還挺隨便的。
耳朵深處吵得不行。
爲什麼特意走應急樓梯離開?我繞到教學樓背面。一走進陰影,出乎意料的溫差令我頭暈目眩,反而冒出了大量的汗水。學姐的身影已經不在此處。耳邊傳來的只有油蟬的輪唱,泳池的水聲,游泳社員的聲音以及吹奏樂社分部練習的聲音。
我用手搭着涼棚遮擋陽光,內心想到:我也得考慮考慮文化祭該怎麼辦了。
道永學姐正用鉛筆在素描上補上一隻羊,同時淡然地說道。
低頭走在通往車站的人行道上,上面的瀝青承受着陽光的炙烤。
既然沒有心思去畫人物畫,那就只能像道永學姐說的那樣依靠數量解決。即使畫不到一百張,我手頭已經有了二十張左右勉強可以見人的水果畫,再畫上十張左右——
「純香學姐,沒有來這邊嗎?我沒在圖書室看見她。」
不再想那些麻煩事了,睡一覺吧——
「這孩子總是感覺不太對。我覺得柚木君是最適合的。而且你現在的臉色差得恰到好處。」
門沒有鎖。幾原老師在學校的時候,一直都是開着的。
純香學姐曾經爲幾原老師當過裸體模特。
是一名長髮少女。
自身的影子被死死按在地面上,滲入我的視野,變爲粉彩之色。大腦還未徹底理清狀況,導致我在自動檢票口按了三次月票都沒能成功,每次都會撞上門扇,猛地向前倒去。
我跑嚮應急樓梯。爲什麼在這種地方?我疑惑地抬起頭,發現三樓的緊急出口開着一條小縫,隨即被猛地關上。
現在可是暑假,不放假怎麼行。
「那兩個人在學校也相當大膽,幹了各種事情。不過一邊是有妻子的人,說不定其實學校纔是最方便的地方?畢竟準備室就像是私人空間一樣。門也可以上鎖。兩人事先定好暗號,看到之後久米澤學姐就開心地去準備室見面。偶爾學姐也會先去準備室等着。有的時候我就在隔壁畫畫,那兩個人卻還是若無其事地搞些什麼。那種真的挺醜陋的。久米澤學姐真的很令人着迷,她的外表好到會讓我停下鉛筆。耳朵的形狀之類的,太完美了。簡直不像是用來聽聲音的器官。但是,嗯,耳朵不會亂動倒還好,其他的部分就不一定了。人的表情總是會被周圍所影響對吧?尤其是眼睛。那種,女人看向男人的時候,眼睛是渾濁的。如果是單戀倒是純色可並非如此的話就會變渾。當然混色也很有必要,但如果顏料在管裏的時候就混在一起就不好辦了對吧?就是這麼回事。」
就是這麼一回事。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你是問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不清楚。大概我入學前就已經開始了吧?好像那個人高一的時候,美術社基本就只有老師和她兩個人。」
真是一點沒錯,荒野中踏出的道路既沒有標識也沒有信號燈。甚至沒有一棵樹來遮風擋雨。
「柚木君,我知道你很失落,可你臉色是不是太差了?你擺出跟死人一樣的表情讓我不禁想再畫一張了,可以吧?啊,姿勢就保持這樣,抱膝低着頭就好,不要動哦。」
道永學姐將素描本放在腿上,在我身邊蹲下。
鉛筆的聲音聽起來好遠。
我本想反駁她‘我纔沒有這麼失落’,可想到她又要說素描的時候不許說話,還是沒有出聲。
那之後,我幫忙將道永學姐的道具搬到了美術室。
我不想見到幾原老師,因此沒有進去,而是直接去了圖書室。雖說道永學姐那裏已經沒事了,可難得大熱天來了一趟,立刻回去也很浪費。就稍微做點圖書委員的工作,然後就享受着冷氣讀讀書吧。‘說不定純香學姐也來了’這一期待與同樣分量的不安同時縈繞在腦海。要是現在看見學姐,我怕是要立刻轉身逃跑。
圖書室裏並沒有純香學姐的身影。
我在司書室中,一個人默默地貼着標籤碼,到了下午,我翻開了『善惡的彼岸』。曾經我完全無法理解尼采,備受挫折,如今我期待着處於混亂狀態的大腦說不定反而能將這本書讀下去。
然而剛翻了大概五頁,我就再次放下了書本。
於是我癱在借書窗口,下巴搭在桌子上,眺望着外面。
看得見對面的教學樓,美術室的窗戶那裏有着白色的人影。
那是道永學姐穿着白大衣的身姿。
稍微往右看去,美術準備室的窗戶被拉上的窗簾擋住。
幾原老師就是從那邊發出某種暗號,純香學姐在這裏看到後,就會雀躍地穿過中庭,爬上應急樓梯進入準備室……。至今爲止,那兩個人不知重複了多少次這種危險的交流。
但即使如此,也和我沒什麼關係。
美術社那邊,她再也沒去過了。
純香學姐哭泣的場面,又被我撞見了一次。
「我說不出。抱歉。」
「……沒關係。」
學姐來回看着平板畫面和書山,輕聲說道。
到離校時間爲止,我都一直無所事事地在圖書室裏發着呆,因此離開學校時太陽早就落山了。熒光燈暗淡的光線下,無論是燈子曬黑的皮膚還是我的,看上去都沒什麼分別。
通紅的臉龐混雜着諸如羞恥或是憤怒等各種各樣的情緒,形成了一個個醜陋的情緒斑點。她默默地背過身,從後門跑了出去。
我朝擺着素描本的架子看去。
踏入幾原老師不在的美術準備室,這是第二次了。
說出去,是說告白?爲什麼你能說得那麼輕鬆?當然有損失啊,像是,精神之類的?還有至今培養起來的關係之類的?
到了六點鐘,漫長的、漫長的三個小時終於過去,該離校了。
明明開着空調,身體還是淌下了大量汗水。就在剛剛,我還在美術準備室發瘋一般尋找學姐的裸體畫。
被誰?
在司書室貼標籤貼到下午三點左右的時候,純香學姐來了。我嚇了一跳,手肘碰倒了一座書山。
這一天幾原老師不來學校,可我還是一大早就到校,在司書室中對着一大堆還沒處理的書本之山。按照如今的進度,兩天的時間勉強可以保證第二學期開始能夠啓用新系統。
「你進圖書委員會不就是爲了和學姐一起做事?事先商量好選同一天來就好了嘛。」
大概是發現了我視線中的意思,學姐像是辯解一樣輕聲說道。
「……這裏這麼暗,是你的錯覺吧。」
不對,我立刻發現一件事情。有幾頁被撕了下來,殘留的部分還掛在穿起素描本的金屬環上。
一點都不開心。遇見學姐的幾率變小了,哪怕遇到了她也是一副陰鬱的表情,沒有一件好事。
好奇怪。我記得就是這種封面的素描本。記憶中的素描前後那些以其他事物爲主題的畫都在上面,卻唯獨找不到純香學姐的裸體畫。
必須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如今的情況下這也算是某種救贖。即使兩人面對面,只是默默地動着手,即使偶爾開口說話也只是在覈對事項,也不會顯得奇怪。畢竟攢了這麼多事情沒做完。我如此說服自己。
畢竟可以回溯。
爲什麼?今天應該不是她計劃要來的日子纔對。
但這沒有任何意義。學姐的答案顯而易見。還有幾原老師。
每當天色看起來不妙,道永學姐就不再待在中庭或是樓梯背面畫畫,轉而扛起畫架和畫布來到美術室避難。室內瀰漫着油畫特有的那種繃緊皮膚的味道,偶爾有雷光閃過,將外頭陰雲遍佈的天空劃出一道裂縫,她所描繪的森林也隨之變得更加深邃且繁茂,將衆多人類與野獸悉數吞入其中。我想到:乾脆覆蓋整個校舍,令這灰色與綠色淹沒一切算了。
這時,我心中第一次湧起了對幾原老師的怒氣。
纔不是湊巧。我選擇美術室開放的日子,也就是幾原老師來學校的日子來學校。學姐也基於同樣的理由決定了來學校的日期,僅此而已。
可當我從架子上將那幾本一併抽出,大致翻了一遍後,卻沒發現那些之前見過的素描。
學姐如今心情很不好。
*
丟失的書本中的其中兩冊,我曾經見過書名。
我只打算隨便一問,可燈子一隻手按住嘴角,認真地思考起來。直到電車駛來,我們乘上電車後,她才終於開口。
前一陣子,大概是指在應急樓梯那裏撞見的事情吧。那之後我們就沒見過面。可她對我道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畢竟又沒給我添什麼麻煩。反而是我在奇怪的地方碰到學姐,令她感到彆扭了纔對。雖說如此,我來道歉也挺莫名其妙的。
而如今,本人就在眼前。
哪怕我能夠無數次倒轉時間,也沒有辦法改變人心。這種力量,根本算不上什麼萬能。想到這裏,我不禁發笑。
我甚至沒能出聲叫她。嘴裏只剩下玻璃渣般的不適感。
「說到底我就沒有她的聯繫方式。」
可以僅僅看一下告白後結果如何,然後就倒回來。
「……沒有,今天她沒來學校。」
這時我察覺到一件事,閉上了嘴。
那是一個暑假即將結束的星期五。在司書室裏做事時我發現飲料沒有了,便跑去便利店買,往回走的時候,剛好看見純香學姐從連着美術準備室的緊急出口出來。
只要純香學姐在這裏,司書室的氣氛就會變得凝重,所以如今反而她不在才比較能靜下心。但假如她真的一整天都不出現,同樣也會引起衆人議論。
最終,走下樓梯的聲音傳來,學姐又出現在呆站在樓梯口旁的我面前。
但我沒能立刻反駁。她說得對,我確實不會有損失。
實在是無可奈何。
莫非是和幾原老師分了嗎,我如此猜測。哭着離開美術準備室,之後就沒有任何接觸,這麼一看很可能是分手了。
「……前一陣子,很抱歉。」
事到如今,我終於徹底理解了道永學姐說的意思。當純香學姐用渾濁的目光看向幾原老師的時候,她的那份美麗會褪去顏色,染上髒污,令人內心發冷。無論兩人是什麼關係,都無法改變這點。
一股討厭的味道在嘴裏擴散,同時嘔吐感也向上翻湧,於是我抱着兩本書連忙離開準備室,鎖上了門。
我彷彿身處淤泥之中,匍匐着爬過八月的日子。
你不開心嗎?
什麼都不說也挺憋屈的,因此我如此詢問。
八月三十號那天,清晨開始天空就覆蓋着一層淡淡的雲彩。
結果我也只能放輕聲音,如此回應。
感情隨着汗水一起噴出,令我也大喫一驚的是,那竟是笑意。
立刻就發現了要找的書。兩本都在工作臺的桌邊,和其他好幾本書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這麼講我倒是無話可說,可爲什麼我要被燈子責備?
僅剩我一人的美術室中,我對着空白的素描本,詢問自身。
*
關於那本無疑是以純香學姐爲模特畫下的裸體素描本,想再次親眼確認這種自虐的情緒與再也不想看到這種近似於生物的危機迴避本能般的想法在腦海中衝突,令我自己都大感意外的是,前者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乾脆點說出去不就好了。反正也沒什麼損失不是?」
「就算沒有損失,燈子你說得出口嗎?」
當然是幾原老師。或許是因爲他和純香學姐斷了關係,纔想要處理掉會成爲證據的東西。畢竟還有妻子。
「怎麼了你,一副剛殺了人的表情。」
本來我就沒有想要成爲純香學姐的什麼人。看到對方,說說話,獲得一份小小的喜悅,僅此而已。
「沒事的話我就不說什麼了。」燈子嘟起嘴。「今天怎麼沒和學姐一起?看你們最近總是一起回去來着。」
「進度,聽說有些延遲,所以就想來幫幫忙。」
兩個人分手了,意味着我的機會來了。
她雙手捂着哭腫的臉龐,蹲在那裏,從我視野中消失了一陣子。
唯獨那些裸體畫被人撕了下來。
關於下落不明的書要如何處理一直都沒有定論,拖到了現在,但當藏書重貼標籤的作業來到收尾階段後,就不得不考慮該如何解決了。上次整理完藏書,發現又有六本書消失不見。這些書大概是再也找不到了,所以要不就重買,要不就乾脆放棄——
貼藏書標籤的工作進度明顯慢了下來。
將書摞起來後,學姐坐到大桌子對面開始貼起標籤,手法利落得甚至有些刻意。
春天的時候,純香學姐一臉開心地和我說過這是幾原老師申請購買的。我曾見過它們隨意地堆在美術準備室的桌子上頭。大概是學姐開了後門,沒走正規手續就借給了老師吧。
要察覺到這一點十分困難,畢竟她本身不是會咄咄逼人的性格,但有人搭話時,她稍顯遲鈍的反應,以及回答對方時選取的詞語,都蘊含着一股厭惡的情緒,彷彿在說‘不要管我’。
莫非只是我的妄想?
我花費一整個夏天來做這件事情,他卻利用和學姐的私交尋求方便,如今這一公私不分導致的結果正在妨礙我完成最後這一部分,這一事實令我忍無可忍,最終去了教師辦公室。
『古代雕刻技術大全』和『近代日本版畫史略』。
無論和誰交往——哪怕對方是有家室的教師——學姐依然是那麼美麗。
一起做事的幾位高二圖書委員悄聲說着「學姐這是怎麼了?」「考前焦慮?」。甚至還朝我看來,彷彿在說「快做點什麼」。可我又能做什麼呢。
燈子靠着門,輕聲說道。我本就沒有讓她道歉的意思,只得搖了搖頭。
那位四十多歲有家室的美術老師成爲了維繫我和純香學姐之間的橋樑,想到這裏,一股寒氣湧來。我開始考慮起幾原老師還有沒有其他令人厭惡的地方,可一個都想不出來。說到底我就不怎麼了解那個老師。這份空虛進一步加劇了我心中的煩躁。
純香學姐如今每週只來一次左右,即使人來了也一直心不在焉,幾乎沒什麼動作。剛開始慢吞吞地做起事情,立刻又嘆着氣起身,走出司書室,看向窗外一動不動。大概是在看中庭另一邊,美術準備室的窗戶吧。
社團活動中,我也曾不着痕跡地觀察過老師,可這邊倒沒發現他有什麼奇怪的表現。這也是當然的,純香學姐根本不在場。可老師再也沒提過學姐,這大概算是一種明確的暗示吧。
「只是我都會在美術室開放的時候來,然後學姐也湊巧是這樣。」
……以上都是說給自己聽的謊言,實際上我相當受打擊。
「明天就做完了,可以趕上第二學期。非常感謝。幫大忙了。」
「標籤倒是貼完了,可還剩下挺多書沒有導入啊……」
在車站站臺上遇見燈子後,她開口第一句也是這個:
「連我都有哦?一整個學期你都幹什麼去了?」
屋裏沒有開空調,顏料與木屑和金屬還有黴菌的味道彷彿在空氣中各自結成了一團團扭曲的塊狀物。
學姐更是露出比我還要喫驚一倍的表情,急忙跑過來蹲下身,想要撿起書本。我們的手碰到一起,又慌忙縮了回去。
不可思議的是,回程的電車內,無論是學姐,還是幾原老師,或者空虛地堆滿了美術室牆角的那些菠蘿的畫都沒有停留在我的腦海。我只是看着門玻璃,凝視着映在上面的燈子那半透明的側臉。玻璃反射着車內的燈光,幾乎看不到外面昏暗的景色。燈子肩頭落下的一片影子前方,鐵軌沿線的路燈以一定的節奏撥弄着黑夜的碎片。
我抱住便利店袋子裏的2升裝飲料,將那沉甸甸的涼意抱在懷裏,蹲了下來。陽光灼燒着我的後頸和耳後。
這是一個悶熱的夏天,傍晚常有雷陣雨降臨。
她睜大了雙眼。
「是嘛?我還以爲你們約好了一起來學校。」
雖然幾原老師不在,但在我對值班的教師說明了狀況之後,還是成功借到了美術準備室的鑰匙。當然說的都是謊話。我說的是今天必須要用幾原老師擁有的幾本資料書。而我畢竟是美術社員,因此對方也沒起什麼疑心。
「可是,一定要今天做完纔行……」
聽到學姐這麼說,我有些奇怪。爲什麼必須在今天做完?
「明天我就沒辦法幫忙了。」
「明天有一整天時間的話,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我試着如此說道,可學姐還是一副暗淡的表情。
或許是因爲系統翻新是自己提出來的,所以她想親手完成?
那樣的話。
「——那個,往平板裏輸入數據的話在其他地方也能做吧。可以稍微繞個遠,找個麥當勞之類的地方。」
純香學姐看過來,注視着我的臉。看起來正在煩惱,又彷彿在猶豫,也似乎是有些焦躁。
但最終,學姐還是輕輕一笑。
「是啊。那就稍微加個班吧。」
我想這個笑容大概是裝出來的,但我不能百分百確信。畢竟這個人真的很擅長笑,巧妙得有些悲哀。
現在是八月底,所以白天還很長,從學校走向車站前的路上,周圍也很明亮。行道樹的陰影下,寒蟬們不厭其煩地一問一答。地面上殘留着粘稠的熱度,瀝青貼在鞋底不肯離去。
穿過全是寺院和墓地的角落,走進商店街後,店裏空調吹出的風漏到外面來,帶來了些許涼爽。
一家麥當勞對着車站的公交總站,我們走了進去。
二樓的座位有一大半都坐了人。我的視線不由得停留在和我們一個學校的校服身姿,以及車站那一邊的高中學生身上。
我們佔據了最裏面的一個角落上的座位,將平板和手機以及一摞紙在桌子上攤開。
裝着可樂和冰咖啡的紙杯也放在狹小的桌子上,感覺隨時都會掉落。
要是真按學姐說的,今天把事情做完,那恐怕會弄到很晚。於是我在家人的LINE羣組中寫了條消息,說圖書委員會有事,會晚些回去,晚飯不在家喫。
「那柚木君,拜託你輸入了。」她將平板遞了過來。
看向店裏的表,晚上七點半。窗外一片漆黑。
「事情不是還沒做完?」
學姐肯定不是在對我道歉。她沒有要道歉的理由。
『人死了。在教學樓後面。快過來。』
學姐忘記的手機在我這裏。明天學姐去學校的話我就帶過去。明天沒辦法的話,就新學期再說。
今天就先由我來保管,明天再還給她——不對,明天她不去學校來着。那就聯繫一下學姐,讓她來取好了。
午覺睡得正香時,耳邊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道永學姐打來的。接電話前,我先用朦朧的眼睛看了下時間。
「跑了!賠償!警察!」
『柚木君,你沒來學校對吧?在家?能不能現在來一趟?』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一股猛烈的知覺混亂向我襲來。
應該回溯嗎?
學姐用力握着那一疊紙,雙眼大睜,啞口無言。
然後擰動脖子看向窗外。敵意明顯的夏日太陽像是強行撬開了窗簾的縫隙,已經照進了臥室。我看了眼雲盤的藏書數據。內心期待着學姐會寫下些回覆。然而什麼都沒有。
胡亂套上拖鞋跑過去之後,只見燈子邊後退邊站了起來。我放下了心,感覺就像腦漿化成了水,順着耳朵流了出來。看樣子沒受什麼傷。
雖然想着要不要再加一句什麼,卻想不到任何話語。我將手機放回口袋,閉上眼睛,腦袋抵住列車的門,數着壓過鐵軌的聲音。
一輛藍色車身的小型卡車正着扎進了隔壁民居的圍牆裏面。發現燈子就癱坐在車面前,我立刻衝出了房間。
學姐的聲音與淚水一同噼裏啪啦地落在桌上,形成了一片沼澤。脖頸和耳後感覺到周圍的客人投來的視線。
我先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注視着屏幕好一陣子,反覆確認了大概三次打電話來的是否真是道永學姐。然後環視整個房間。
對了,是我剛纔把書拿了回來,加進了未輸入列表之中,纔會——
「……那個,今天我去準備室把書拿了回來,貼好了標籤,所以沒問題的。」
於是,八月三十一日到來了。
等警察來的時候,我開始思考。
我是被鬧鐘叫醒的。我頂着頭痛一般的睡意,從枕頭下拽出手機看向屏幕,上午七點。
「誒?沒事,不用啦。你不是還有社團活動嗎。」
我再次將手機貼在耳邊。
這麼一來,昨晚忘了關掉鬧鐘的自己就十分可恨了,明明可以多睡會的。可睡意轉眼間就被高溫蒸發。被汗打溼的牀單實在是太難受了,於是我起身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簾。
桌上有兩臺手機。
司機趴在方向盤上,只能看到後面的頭髮和耳朵,我以爲人已經昏迷,便走近一步,可司機突然猛地抬頭,一拳打上儀表板,憤怒地說着什麼。隔着玻璃沒能聽清說的是什麼。那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灰頭土臉的男性。他戴上棒球帽,蓋住斑白的頭髮,然後突然猛踩下油門。我和燈子都嚇了一跳,向後跳去。
『久米澤學姐被殺了。』
搭電車的時候,我想到了唯一可以聯繫到學姐的手段。至今爲止輸入的藏書數據都上傳到了雲盤上,只要知道密碼,無論在哪裏都可以訪問。雖然用作私下用途有些過意不去,但也沒有辦法。我用自己的手機打開藏書數據,在最新的一條裏寫下了給前輩的私信。
說的東西根本不成句子,大概是內心比較慌張吧。
這個人是誰?在說什麼東西,爲什麼在向我道歉?
只能等新學期再給她了。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愣了多久。
*
圍牆誇張地少了一大塊,路上到處都是瓦礫。
純香學姐——怎麼了?
外面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一整片全都是天空的藍色,看着甚至有些可怕。
她停下腳步,嘴裏似乎在說什麼,於是我打開了窗戶。聲音隨之傳來。
我將散落的紙張收攏,強行塞進自己的包裏,這時才注意到一件事。
答案並未出現。學姐站起身,將平板塞進書包,挎到肩上,又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快步走向樓梯。聽着她下樓的腳步聲,我卻連回頭都做不到。
「……今天不去。」
這裏是哪裏?
我雙手捂住臉,考慮了一會。
在森林深處建一座圖書館,我成爲館長,司書一職交給學姐,每天從早到晚談論的只有書本的話題。學姐想要引進的書全部買下來。沒有一名訪客的圖書館中,書架漸漸被書塞滿。如同海水漸漸滲入底部漏水的船隻一般。我和純香學姐靜靜地、安穩地等待着徹底沉入水中的那一刻,在只有彼此的空間中度過每一天。有時會拂去書口上的灰塵,有時會趕走老鼠,有時會嘗試自家烘焙咖啡……
我可夠能睡的。T恤沾滿汗水,緊緊貼在胸膛上頭。
當然她也沒有理由對幾原老師,或是他的家人道歉。也不是對自己。那麼這瘮人的話語,味道如同擠出來的胃液與膽汁的話語,到底是誰要來承受?
「誒……呃,哈啊,今天感覺不太舒服,打算在家待着來着。」
我點了下接聽的按鈕。
學姐檢查書籍數據,把它們讀出來,我則是將這些輸進平板裏頭。可以一直聆聽學姐的聲音,這令我身心舒暢。內容只是書名的羅列,真是美妙得沁人心脾。
我瞄了眼紙面,發現上面列着的書名是『古代雕刻技術大全』和『近代日本版畫史略』,頓時感到五臟六腑變得異常沉重。
小型卡車倒着退回到道路上,緊接着就沿國道方向跑遠了。
受到損害的只有民居的圍牆和燈子的左手手肘。燈子的社團活動也必須休息了,畢竟要以防萬一。
反正去了也是一樣,昨天那種道別的方式依然卡在我心裏,假如今天又在學校遇到了學姐,想必會很尷尬。沒有回應反而令我放下了心。
「要不我來幫忙?」
她怎麼會知道。是因爲前幾天一起回去的時候,在電車上我說過‘第二學期前可能做不完’嗎。
最終圍牆被撞出個口的那家裏的一位阿姨打開玄關的門,衝了出來。她臉色鐵青地跑過來,一遍又一遍地詢問我們是否受了傷。燈子她手肘受到了輕微的擦傷。
下午四點啊。
等到卡車轉了個彎,再也看不到的時候,被嚇呆的燈子回過了神。
可我既不知道她的號碼也不知道她LINE的ID。話說學姐的手機就在這裏,本來就聯繫不上。
車身脫離了圍牆的缺口。
我縮回腦袋,正要關窗的時候,事情發生了。一聲駭人的撞擊聲從外面傳來,我身體被嚇得一縮,立刻又將身子探出窗口。
燈子嘟起嘴,將運動包重新挎好。她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直接朝車站走去。
穿着制服的警官跑來,說完事情經過後,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今天一整天就窩在開着空調的屋裏好了。
我用力靠上背後那廉價的硬質沙發。
一個是我的,一個是學姐落下的。
「……對不起。……柚木君,對不起。」
哪怕跑過去也追不上了吧。她應該早就搭上了電車。
我將兩個手機都塞進口袋,離開了餐廳。
學姐的眼睛溶化在積攢的淚水中,然後破碎,化成水滴順着臉頰淌下。
我想到:我所期望的,就是和學姐保持這樣的關係。
「……嚇……死我了……」
這時,我看到燈子從離我家三棟遠的房子對面那棟裏走了出來。曬黑的皮膚和純白色的短袖衫形成強烈的對比,刺得眼睛發痛。
然而,這小小的停滯突然遭到中斷。
不經意間,沾上汗水的紙杯碰到手背,一股涼意將我拉回身處麥當勞店內的現實。
我看向卡車,保險槓凹進去一大塊,車燈也裂開了。
但我不想僅僅爲了避免這點小事就回到昨天。最關鍵的是從現在倒轉十二小時,就是昨天的下午七點到八點之間。是我和純香學姐在麥當勞的時候。我再也不想體驗第二次了。
我看向樓梯口。
「你不去學校嗎?」
那今天就不用去學校了吧……
對方也發現了我。
說出口後,我不禁想給自己來一下子。說這些又能怎樣。學姐纔不是在擔心書要怎麼處理。只是想起了幾原老師而已。僅僅這一個發現,妄想中的二人圖書館就瞬間沉入了水泡之中。
燈子小聲說着,撿起被甩到腳下的運動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