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璃亞隔天傍晚才向警察詳細說明這起事件的經過。

警方斥責她不該單獨會見阿藤，不過她用電擊槍反擊的舉動，警方承認屬於正當防衛。至於用手機拍下阿藤受傷的行爲，也只被處以嚴重的警告、沒有遭受深究。

至於阿藤就沒有這麼幸運了。他犯了恐嚇、暴力、傷害、不法侵入私人住宅、器物損毀、綁架監禁等罪行。這些難以細數的罪行，無疑將把他再度關回少年感化院。

又過了一天，到了第二天的午後。

「——這下整起事件總算平安落幕了吧。」

「嗯嗯……沒錯。」

璃亞靜靜地點頭，認同愁一的說法。

這個週末，被破壞的第二保健室將開始進行重建工程，必要的物品和資材清單也已經幾乎完成了。等到暑假結束、新學期開始的時候，保健部大概就能重新進行活動。

璃亞看着熟睡的未佑。

她和愁一現在待的地方，是在未佑家的房間裏。

那一天漫漫長夜過去後，璃亞一早醒來發現牀上只有她一個人。

璃亞發現未佑不在房內便急忙跑到客廳，她在沙發上看到了未佑的身影，總算鬆了一口氣。她猜未佑可能是太過疲勞的關係，因此她聯絡學校要和未佑一同請假，讓未佑繼續睡下去。可是未佑不管睡了多久都沒有醒來的跡象，到了下午璃亞也注意到情況不對勁，然後她叫了救護車把未佑送到醫院。

檢查結果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未佑身上雖然有些跌打損傷，但大腦和骨骼沒有任何異狀。不過醫生告訴璃亞，未佑的神經十分耗弱。

根據愁一解釋，未佑的覺醒算是一種過度集中下的出神狀態，極度消耗心神。他的昏睡恐怕是長時間覺醒所帶來的副作用。

未佑已經持續昏睡一整天以上了。

「………………」

璃亞擔心地望着未佑，愁一看了苦笑道。

「放心啦，醫生也說沒問題了。他只是疲勞了一點，很快就會恢復元氣醒來的。」

「…………嗯嗯。」

璃亞心不在焉地回應着，愁一無奈地嘆了口氣說。

璃亞說。

「這麼擔心他的話，就好好跟他告白嘛。」

過去未佑從沒有這樣和愁一說過話，兩人都有些尷尬。

愁一露出苦笑說。

那麼自己所能做的回報——

但她接下來還說了這麼一段話：「求你了，請你拒絕我吧。」

小螢大概沒料到會是璃亞來開門吧。

未佑自問，自己究竟能爲愁一做些什麼？愁一平常總是替自己排憂解難。他總是從旁照顧自己、幫助自己，而且還會認真地面對自己。

「……………………謝啦。」

「咦……聽起來像這樣嗎？」

「你也是來探望結槻的嗎？」

「你說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很愛說謊嘛。」

聽到有人來訪，愁一正打算起身應門。

愁一剛纔說的話究竟是何時發生的事情，這點未佑不得而知。可是，涼子若是真的放棄了對愁一感情，那麼她現在早就搬到外面獨居了。不過奇怪的是，涼子卻選擇住在家裏，繼續待在愁一的身旁。照理說她應該是真的想放棄纔對，但住在家裏彼此朝夕相伴，這樣不管過多久都無法放棄不是嗎？

最後那種感情會一直留在心裏，想忘也忘不了。

總有一天，愁一肯定會整理出自己心中的答案吧。

未佑聽了愁一的話後張開眼睛，無奈地從牀上坐起來。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未佑對愁一苦笑道。

因此她搶先對愁一告白，她相信就算自己無法拒絕弟弟，弟弟也一定會拒絕姐姐。

「……你是從什麼時候發現的？」

而那個答案想必能讓他和他深愛的人獲得最大的幸福。

那就是。

「你要是真這麼想，那就不該回答我啊。」

「那個時候，我記不得自己究竟說了什麼……」

愁一以平靜的口吻說。

「——喂、你還要裝睡到什麼時候啊？」

「我跟你說啊，鬥神同學。我不是沒告白，而是根本沒有機會能讓我告白……」

未佑輕咳一聲、點頭回應。

兩人迴避對方的視線，尷尬苦笑。

這時一道電子鈴聲打破了這份寂靜，是公寓的門鈴聲。

她看着愁一的雙眼說。

未佑凝視着愁一的背影。

「…………沒什麼，也沒有要怎麼辦。」

而她非常喜歡愁一，喜歡到無法拒絕愁一的告白。

「……不、沒什麼。」

「不過……、如果我說的都是真的——你打算怎麼辦？」

愁一說着在牀邊坐了下來。

未佑告訴愁一。

未佑閉着眼睛說道。

未佑默默地搖搖頭，心中思考着一件事。

「——————」

璃亞看着發愣的小螢說。

「你這番話像在說你自己一樣呢。」

「你果然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涼子乞求愁一拒絕她，她說這樣她就能放棄這段感情。

愁一眉垂目合，臉上掛着靜謐的笑容。

涼子想必也看穿了愁一想對她告白。

璃亞打開玄關大門，看到小螢站在門外。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未佑卻完全不知道有這麼回事。

只要這樣，自己就能徹底放棄這份心意了。

「——咦、鬥神同學？」

「但是默默壓抑自己的心意是很痛苦的一件事，而且又無法輕易地放棄對吧？放棄那種喜歡一個人的心情。」

「只是，這件事對我們來說算不上什麼悲劇。」

「嗯？」

璃亞說着走出了房門。

「呃、其實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吧。」

平時總是從容自若、比誰都聰明的愁一，如今表現出他脆弱的一面。

「不，我們確實是有血緣關係的姐弟。」

沒錯。比起這種事情，愁一和涼子之間有着更深刻的悲哀。

「——你剛纔說的話是真的嗎？」

「久瀨同學……」

「不管你喜歡的對象是誰，你依然是你，這一點不會有任何改變的……。我尊重你重視的那段感情。」

愁一慢慢轉過頭，表情略顯訝異。

「——不用了，我來就好。」

誰知等到愁一要告白的時候，涼子竟率先告白了。

「我喜歡的是自己的大姐啊，鬥神同學。」

愁一露出自嘲的笑容說。

——本來愁一心想，如果自己對涼子告白，涼子頂多視爲玩笑話不當一回事，那麼這件事也就到此爲止。

未佑如此深信。

那個時候，涼子淚眼婆娑地說：「我們是有血緣關係的姐弟，求你千萬不要犯下和我一樣的錯誤。」愁一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應姐姐的。

「是嗎……」

「…………我說啊。」

「這就麻煩了啊。」愁一以一種自嘲的口吻說。他的視線望向遠方。

「不趁可以告白的時候趕快告白，小心後悔一生喔，鬥神同學。」

「我們最大的悲劇，就是我們兩情相悅啊——」

「——吶、愁。」

「你這番話——」

「既然你注意到我醒了，這種情況下也不應該說出來吧？」

對未佑來說，剛纔愁一告訴璃亞的故事讓他感到很驚訝。

璃亞驚訝得瞪大雙眼，好像在問愁一是如何看穿的。

璃亞也沉默以對，兩人之間充斥着沉重的氣息。

不過她很冷靜地說。

「呵、呵呵……」

愁一背對着未佑，靜靜地開口尋問。

她說，我喜歡你，是對一個男人的那種喜歡。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到最後沒能說出自己的心意。那份感情既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後來，我一直很後悔……」

「嗯。」

明明彼此在一起相處那麼長的時間。

璃亞在關上房門前回過頭。

這種行爲所代表的意義——敏銳的愁一不可能沒有發現。

愁一聳聳肩說。

那個明朗快活的涼子竟會做出如此矛盾的行爲。

說到這裏，愁一不再開口。

「……哈哈。」

她的手上提着愛用的環保提袋，裏面裝着大顆的西瓜。

「…………你是說，沒有血緣關係的那種？」

愁一開口說。

璃亞以不耐煩的語氣說，愁一聽了哈哈笑道。

「……………………」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會謹記在心的。」

因此未佑不再多言，這種事他不該隨意開口。

他說。

璃亞說完關上房門，信步走向玄關。

「嗯、嗯。呃……我可以進去嗎？」

「其實你不需要經過我同意呀，這裏又不是我家。」

「這、這樣啊……說得也是，那就打擾囉。」

璃亞退了一步讓開通路，小螢打聲招呼後踏入門內。

小螢將脫下的鞋子排放好。

「……結槻同學他醒了嗎？」

「還沒有……但他應該很快就會清醒了，現在有久瀨陪着他。」

「原來如此……那我也稍微去探望他一下吧。」

說完，小螢快步走過璃亞面前。

「——吶、六堂。」

璃亞以平靜清晰的口吻叫住小螢。

「我……有一件事情必需向你道歉纔行。」

「怎、怎麼突然這麼說呢……？」

其實呢。璃亞對着困惑的小螢說。

「我之前很喜歡結槻喔。」

「————」

璃亞過於直接的告白，嚇得小螢屏住氣息。

「……是、是喔，醬子啊。」

「嗯，就是這樣。」

小螢的語氣變得有些奇怪，璃亞點頭回應。

璃亞會這樣表白，是因爲未佑喜歡小螢，而她發現小螢可能也喜歡未佑。

照這樣下去，他根本無法參加入學典禮。

男學生很慶幸裏面有人，但他也同時想到，這下子非進去裏面不可了。無奈之下，他只好下定決心進去了。

隨着入學典禮的日子到來，又有新生加入了草薙學園。

未佑困惑地抱着腦袋。

未佑放聲大叫，他發現自己幹了一件蠢事——現在非常後悔。

正當未佑感到不解的時候。

新生們的表情混雜着不安和期待，他們的心情多少有些緊張。

愁一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調侃未佑。

愁一笑着說。

然而，自從他想起覺醒狀態的記憶、以及璃亞的心意之後，他對璃亞的感情也慢慢產生了變化。未佑很重視自己對她們二人的心意，他根本無法在一時間做出抉擇。

小螢聽了，整張臉瞬間漲紅。

「我纔不會把結槻同學交給你呢。我絕對、絕對、絕對、絕〜〜對不會交給你的。」

未佑話音方落，璃亞和小螢已打開房門擠了進來。

「爲什麼你忽然要告訴我這件事呢？」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男學生無力地敲了兩下門。

他不太瞭解那是什麼意思，可能是代表裏面有人吧。

「呃、沒有啦，我們沒有在私通啦……」

這是一個新的起點。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終於找到了他尋求的地點，但他看了門上掛的牌子，不禁歪着腦袋感到困惑。

這次小螢再也笑不出來了，她終於放聲大叫。

兩位少女的戀情現在開始加速前進。

「——不過，爲什麼呢？」

——未佑心想。這沒道理啊，怎麼可能正常的時候比覺醒狀態還猛啊。

「————」

可是今天他纔剛入學，寬廣的校舍對他來說就像迷宮一樣。況且今天是值得慶賀的新生入學典禮，校內不只有新生和在校生，還有新生的家長和其他來賓蒞臨，玄關所在的一樓被擠得水泄不通。因此該名新生不知道該往哪裏走，他只能踩着虛弱的步伐，在校舍中漫無目的地徘徊。

「——我不行了。」

但憧憬已久的新舞臺令他們心頭雀躍，視線也很自然地往上昂揚。

溫度和溼度保持着絕妙平衡的空氣十分滑順，男學生的腹痛自然減輕不少，呼吸也變得更爲平穩。

「還剩三秒吧，未佑。說說你現在的感想吧。」

璃亞只不過是稀鬆平常地微笑而已，但小螢似乎從璃亞的笑容中，發現她的內心有了很大的變化，她也察覺現在的璃亞是重獲新生的鬥神璃亞。

兩人之間冒出了只有彼此才能看到的火花。

這還用問嗎。未佑本來是想這麼說的，但他的聲音有點虎頭蛇尾。

小螢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

儘管如此，他並沒有選擇離開，而是朝室內前進。

「我已經不想再欺騙自己的心意了……」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

既然有第二，那就代表也有第一保健室囉？

過去璃亞一直隱瞞自己的心意、一直不肯正視自己的心意。

既然寢室聽得到外面的聲音，那麼外面自然也能聽到寢室裏的巨大聲響。

「〜〜〜〜〜嗚。」

「涼拌啦！拜託你不要這麼輕易推翻自己幾分鐘前的重大告白好不好！」

仔細一看，門把上還掛着一個牌子，上面標示活動中三個字。

再加上神經性的腹痛，讓他處於極限狀態。

璃亞臉上浮現出從容的神情，小螢則是鼓起臉頰做出可愛的威嚇。

男學生驚訝得愣在原地。

「……………………？」

小螢也直視着璃亞。

未佑忍不住抱着自己的腦袋。

他感受到有如陽光照入森林中的溫暖氣息，以及清澈泉水所帶有的清涼感。

「現在我變得超級、超級喜歡他呢。」

門外沒有任何動靜，房間外沒有傳來一點聲音。

實在太安靜了，安靜到令人不安的地步，剛纔的爭執簡直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小螢含糊不清地解釋。

璃亞和小螢白熱化的爭執，形成了相當大的迴音。

男學生怯生生地開口打招呼，並且踏入保健室裏。

「這、這算什麼嘛————！」

想不到居然會有這種保健室——室內充斥着能夠治癒來訪者的柔和光線，男學生在保健室裏愣了一下。這時他猛然發現，剛纔腹痛如絞的痛苦幾乎已經感覺不到了。

「這還用——」

在這些新生當中，有一位低着腦袋走路的男學生。

「所以不好意思，我不會把結槻讓給你的。雖然他喜歡的也許是你，但這種事已經不重要了。我絕對不會放棄的，哪怕用上任何手段，我都要讓他回心轉意。我是認真的喔，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客氣、也不會再手下留情了，我會全力追求他，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喔？」

「那麼，你到底喜歡哪一個啊？」

她做出了覺悟。

「你剛纔說……之前喜歡結槻同學。意思是，那已經是過去式了對嗎？」

可惜，他已經沒有體力繼續在這麼擁擠的校內尋找第一保健室了。

「…………我、我也不會讓給你的。」

時節幾度更迭，又來到了春季。

聲音大到連寢室裏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容易緊張的他昨天一整晚沒睡，步伐有些虛浮。

「唉呀呀，瞧你煩惱的……」

那是喜歡上同一個少年的女孩所擁有的直覺。

璃亞微笑道。

璃亞露出了無畏的笑容說。

去第一保健室也許會比較好吧？男學生不禁浮現這個念頭。

「我決定要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意了——只是這樣罷了。」

「對了，有一部分觀衆很期待我跟你之間BL的發展耶——你說該怎麼辦啊？」

未佑趕緊捂住嘴巴，聆聽着門外的二人在玄關旁的動靜。

但她終究還是無法忍耐。

「我纔想問你咧……」

「——然後，之前你和結槻在第二保健室私通的時候，我又忍不住妨礙了你們，這件事我始終覺得很過意不去。」

第二保健室？這是怎麼回事？男學生想了一會。

兩道幾乎要踏破地板的腳步聲，朝寢室的方向突進。

「是嗎……那我就拭目以待囉。」

聽完兩人對話的愁一轉頭問未佑。

那位新生做出判斷後，開始四處尋找保健室。

未佑鬆了一口氣，但他馬上發現事有蹊蹺。

未佑喜歡小螢，從中學以來就很喜歡她，這份心情到現在也始終如一。

裏面傳來了回應。

隔了一拍後。

『是、請進——』

「——人家都這麼說了，你有什麼打算？」

這名字聽起來怪怪的，是保健室的二軍嗎？還是非正式的保健室？

那種壓倒性的舒適感，讓他的身體很自然地放鬆。

「嗯。現在已經不是喜歡了——」

「……………………呃、不過。」

小螢好不容易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問璃亞。

愁一感受着腳步聲的魄力，聳聳肩說。

另外還有一件很困擾未佑的事情。那就是前幾天晚上，爲了幫璃亞消除阿藤的手感而觸摸璃亞的事情。事後璃亞告訴未佑，當時的他比前幾次的覺醒狀態都要來得強硬而激烈。璃亞好像以爲那時候的未佑處於覺醒的狀態。實際上，那個時候未佑的意識是正常的。未佑畢竟不是什麼超級賽亞人，無法真的說變就變。那只是他依照記憶中的印象所進行的即興演出罷了。可話又說回來，未佑並沒有演得心不甘情不願。當他開始動手後，才發現自己很積極地玩弄着璃亞。當時說過的鬼畜臺詞，也全都是未佑的真心話。

「抱、抱歉打擾了……」

這樣一來璃亞和小螢就會知道自己清醒了。

不過在撫摸璃亞的身體時，未佑多少還是會覺得害羞，爲了顧及璃亞的感受，他特地繞到璃亞的背後來撫摸。沒想到，當未佑發現自己的表情不會被璃亞看到，便開始肆無忌憚地上下其手。結果未佑玩得太過投入，把璃亞給玩到暈倒了。之前的覺醒狀態，未佑也從來沒有做得這麼過火。

他很想知道，是什麼樣的因素使得這個房間如此舒適。

因此他往前踏進一步，接着又踏出一步。

就在保健室的內部。

他看到了被人稱爲暴力南丁格爾的少女。

以及能夠聆聽別人痛苦的少年，正在等待他的到來。

保健室。

一個任何人都會前去、卻不會多做佇留的地方。

他們今天也在那裏，持續關懷着飽受痛苦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