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是今天第二次來到保健室，也就是保健部的社辦「第二保健室」。仔細一瞧，門上的門牌寫着小小的「第二」字樣。未佑很後悔自己之前沒有注意到這兩個小字。

而這次他一定要避免重蹈上次偷窺的覆轍。

未佑小心謹慎地敲了兩次門。

「………………………………」

但門內沒有回應，未佑不得已只好再敲一次門。

未佑的力道比剛纔重了一些，之後響起了一陣轉動門把的聲音，門開了一條小縫。

「——咦、嗚哇啊啊啊!?」

未佑看到一條手臂朝自己伸過來，剎那間自己的衣領被一把揪住、整個人被拖進保健室裏。那股可怕的怪力拽住未佑，害他的身體懸浮在半空中。

緊接着未佑被粗暴地扔了出去，他的屁股落地，痛得五官扭曲。

「好痛啊〜〜…——嗚!?」

未佑看到眼前的臉孔不禁停止呼吸，鬥神璃亞就站在自己面前。

不由分說的眼神、不容質疑的美貌。未佑不敢開口，全身動彈不得。

壓倒性的壓力在危險的距離下籠罩未佑，對未佑的精神和肉體帶來了威脅。

難以忍受的沉默還沒結束。未佑的心跳不停地劇烈跳動，這種反應並不是突然和某個女孩急速拉近關係之類的青春插曲所致，

也不是未佑感到棘手的接近戰所致。而是不安和恐怖造成的反應。當一個人的生殺與奪和命運都被別人掌握時，才能感受到這種危機的脈動。璃亞的眼神彷彿在衡量是否有讓未佑活下去的價值。

「————哼。」

璃亞哼了一聲，終於遠離未佑。

「你還真的來了呢，變態果然也怕被退學嗎？」

「跟你說過很多次了……。那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未佑一臉厭煩地說道，璃亞冷笑了一下，絕對零度的笑容。

「爲什麼我要幹這種事……」

「詳細情況我都明白了，這件事可以等下次再說嗎？」

「你別擅自把我當變態，更別用甩了我的語氣道歉！我既不是變態也不喜歡你！」

一想到這裏，未佑的心情就像電影裏賭命闖賊窟的戲碼一樣。真要說起來，進入保健室還需要作戰計劃，這件事本身就很有問題。

「——喔哇？」

「不、我是——」

未佑決心已定。

璃亞用大姆指指着未佑。

「你唬濫，你家是有多容易被偷窺啊！」

不愧是草薙學園名氣響亮的暴力南丁格爾，超越規範的舉動毫無限度可言。

「喂、你等一下，別想趁亂把人家叫成怪物啊。還若無其事地改變音調！」

現在她幹出這種踢館似的舉動，這件事已經不可能和平解決了。

「每天照三餐被偷窺呢。」

「總而言之，這下你該沒話說了吧。嚴格講起來，保健部原本就是受學校認可的正式組織，保健部的活動內容也包含在內。本來我沒必要特地向你請示什麼，但對於保健局的要求，我還是仁至義盡地完成了。」

還舉那種特別容易想象的怪物，真是有夠惡劣。

「你的親人會哭泣喔。」

未佑將白袍穿上後站起身來。

「白袍……？」

未佑忍不住出言吐槽，只見璃亞輕拂一頭秀髮。

「…………嗚。」

璃亞完全無視劇本。按原定計劃，璃亞應該先簡潔地和對方打個照面，達成目的後迅速離開纔對。

「鳥海，你之前說過，如果有新人加入就帶來讓你瞧瞧對吧。希望你能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起責任啊。」

璃亞在一樓南邊走廊的最深處停下腳步。

「按照作戰計劃——明白嗎？」

未佑應了一聲後吞了吞口水，他十分緊張。只不過進入保健室而已，就關係到自己是否會被退學，

他用毫不掩飾的不耐眼神看着未佑和璃亞。

璃亞以桀驁不馴的態度回敬對方。

璃亞將手伸到半空中。

他身上沒有穿白袍，取而帶之的是一身白色的立領學生服。

「這句話要我說幾次都行。你根本就不是人。」

「老師目前人在醫院，照顧一個入學典禮前暈倒的新生。」

但璃亞卻若無其事地走進房內，未佑也只好硬着頭皮跟進。

「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啊，保健部竟然會有新加入的社員，而且還是個女的……」

「先把詳細情形告訴我。」

「——嗚。」

未佑看着手錶說道。

像這樣看着璃亞的背影，未佑才瞭解她的美麗不只是外表出衆這麼簡單。還包括了她的身段、氛圍、以及氣質。她的背影美得令人着迷。

未佑皺起眉頭，不明白她要幹嘛。

「————」

「………………」

「我知道了，我陪你就是了……」

「我也不記得——你有說不能把門踹倒。」

一條白色的牀單像要蓋住未佑似的，從頭頂翩然落下。

未佑拿起來才發現那不是牀單。

璃亞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番謬論來，眼神掃視室內。

璃亞威風凜凜地走在走廊中央，未佑緊跟在後。

「嗚……嗚……嗚。」

「每一個偷窺狂都是這麼說的。」

璃亞咚咚敲了兩下門，她禮貌地說了句：「抱歉打擾了。」伸手準備打開拉門。

「靠！你、你在做什麼啦！」

璃亞拜託的事其實很簡單。

「那就算了，總之我先介紹一下。」

現在趕去說不定還來得及。

看着未佑凝重的表情，璃亞哼哼笑道。

那個新生就是班上的弘川同學，肯定沒錯。早上來不及幫助他的時候未佑還有些震驚，但他好像只是噁心反胃，吐完以後便輕鬆了不少，未佑也沒再感應到耳鳴。事情應該沒有很嚴重纔對。

未佑僵硬地說出自己的名字，鳥海眯起眼睛觀察未佑。

未佑正要說明自己是男的，璃亞不讓未佑有時間說明，立刻接着說下去。

璃亞作勢握住某樣東西。

冷淡的視線。

但一踏進室內，裏面只是他熟知的普通保健室，未佑稍微有些失望。

那大概是保健局人員的制服，用來代替白袍的東西吧。

「你的朋友也會很難過吧。」

「我才差點被你嚇死啊！」

未佑抬起頭來。

「呃、這……」

璃亞猛然一腳用力踹向拉門，門板發出轟隆巨響朝室內傾倒。

「我腦筋沒問題啦！吶、拜託你啦，我也沒說不幫你啊？」

璃亞將看不見的控制桿慢慢往下壓。

璃亞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

房裏出現一位男學生的身影。

「我明明很討厭變態，奇怪的是變態都很喜歡我呢。」

現在，保健部只有璃亞一個人。據說與保健部對立的保健局指責保健部人數不足，根本無法辦好活動。爲此，未佑要假裝成保健部的新社員，好讓璃亞有題材說服保健局。

說到這裏，璃亞嘆了口氣，她好像突然領悟什麼似地看着未佑。

「你真的很差勁。不，你根本就不是人。」

「——聽好囉？現在這裏，有一個肉眼看不見的線路切換點。」

「是靜電啦。真討厭，害人家嚇了一跳，差點兩腿發軟呢。」

「啊——……」

「你就會很幸運地被認定爲變態，再也無法待在這間學校。從今以後，你將會步上失敗者的道路。」

未佑面色凝重，他沒想到被當面說成『失敗者』會是如此難受的事。

兩害相權取其輕，自己可不能白白糟蹋了和小螢共渡青春歲月的機會。

「——你想退學是嗎。」

0;咦、沒想到還挺普通的……1;

事逢入學典禮當天的放學時間，學校裏的學生幾乎都回家了。

「至於我會捧腹大笑呢。」

「你現在還勉強待在可以過普通人生的線路上。不過呢，我只要稍微用力一扳——」

「——吵吵鬧鬧的，你這麼做是什麼意思，鬥神？」

「我可不記得——有叫你把門踹倒吧？」

體驗過第二保健室的舒適與貼心，未佑本來還很好奇第一保健室會是多了不起的地方。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點事情……」

「你腦筋有問題嗎？」

「總之，你把那個穿在運動服上。從現在開始有件事要請你幫忙。」

「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我討厭你。真的很抱歉。」

「看到女孩子的裸體沒道歉也就罷了，居然還惱羞成怒啊……」

未佑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敦田老師好像不在呢……」

璃亞對出口反駁的未佑嘆了口氣。

「………………」

「……我是結槻未佑。」

「喔、喔……」

第一時間瞭解情況的未佑摸摸自己的臉頰，早上的臭酸記憶再次浮現腦海。

「——到了喔，就是這裏。」

「你這惡鬼！」

「還『每一個』咧，最好是你這麼常被偷窺啦。」

未佑內心非常忐忑不安。璃亞所說的根本是胡說八道，但她能如此託大地說出這番話，實在無恥到一個極致。

璃亞得勢不饒人，繼續乘勝追擊、加強攻勢。

「現在該你拿出誠意了。我記得你說過，保健部只是自我滿足的無聊場所對吧？」

「是又怎樣？」

「——切小指頭謝罪吧。」

「噗——」

未佑頓時啞口無言。

「你、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傻話……」

「唉呀，切小指頭不是男人的道義嗎。」

璃亞對狼狽的鳥海露出冷笑，順便對身後的未佑開口。

「拿傢伙來。」

「最好我有那種東西啦！」

「……？…………??」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有人這麼驚訝別人沒帶刀啊！」

「真麻煩，既然這樣除了裸體下跪以外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

「無聊，憑什麼要我幹這種事。」

鳥海恢復冷靜，璃亞則是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無法承認自己錯誤的男人器度真是狹小。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一直交不到女朋友。」

「隨隨便便就裸體下跪的人才是器度狹小吧。還有，請你別擅自臆測、中傷別人的隱私好嗎。」

「即使只存在腦海裏，女朋友終究是女朋友嘛。哈、請容我對你幸福的小腦袋致敬。」

未佑也知道自己說的話純粹是藉口。

「————」

表示贊同的璃亞轉身面對着女學生。

——醫生不能單靠技術救治病人，用言語和笑容治療病人也是醫生的工作。

不好的預感成真了。先前未佑在第一保健室看到她的時候，內心有一股小小的騷動。

「抱歉打擾了……」

竟然——有人可以治癒別人到這種地步。

「————嗚。」

女學生飽受痛苦而扭曲的臉龐逐漸放鬆，開始慢慢恢復安寧的表情。

就這麼一句話……當下，璃亞只說了一句話，眼前的女學生髮出的痛苦訊號便消失了。

「長期停學導致留級的問題兒童所設立的保健室，有誰想去啊，只會招來反感罷了。那裏是不可能成爲保健室的。」

室內安置的兩張牀鋪都拉起了白色的簾幕，證明兩牀都有人在使用。

「不用了，沒關係……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先失陪了。」

鳥海恨恨地看着璃亞。

到達第二保健室的三個人，緩步走進室內。

「是……這樣子嗎……」

「——但是啊，那裏也相當不錯喔。至少我覺得比這裏還要來得安穩、舒適。要是有人問我想去哪一間保健室，我絕對會選擇那裏。只要去過那裏一次，我想任何人都會有這種感想喔？」

未佑感到不解。

但是，就算沒有傳達出去——那份心意確實存在。

「——我是問題兒童真是不好意思喔。」

未佑被瞪得內心惶恐，他先不顧璃亞——轉而認真地看着鳥海。

周圍的空氣爲之丕變，充滿着令人安心的平穩氣息。

不知道現在趕去還來不來得及。

「——讓開，我來攙扶她。」

現場一片沉默。

蹲在地上的女學生一見到璃亞，表情顯得有些僵硬。

鳥海看着牀位說道。

璃亞將手溫柔地放在女學生的背上。

被未佑掌握主導權，璃亞難以置信地回頭。

璃亞的話有如呢喃細語一般。

「真的十分抱歉，我們的牀位已經滿了……」

未佑的背後傳來了清澈的音色，不曉得她是怎麼追來這裏的。

然而。

璃亞悄悄地說道，她的聲音小到連她攙扶的女學生也沒聽見。以致於那句話裏包含的心意，也沒有傳達給任何人。

「……她看起來明明很難受，爲什麼要拒絕呢？」

鈴聲——消失了。

這句話令璃亞的面容抹上一層陰影，這也許是她最不願被提起的話題吧。很明顯的，璃亞的表情隱約可見痛苦的感情。

說完後，未佑緩緩走出門口，朝走廊前進。

但現在的璃亞有種不可思議的氛圍，那是一種可以讓人無條件信賴的安心感。在璃亞身旁見證整個過程的未佑，也很清楚自己的鼓動變得有多麼安祥。

很快地，溫暖的空氣包容了他們。

未佑在門口回過頭來，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臉頰。

「——有了！」

「不過你說的也沒錯，她的個性兇暴、不留口德、還會若無其事地威脅別人。你會說鬥神是問題兒童，這點我也十分認同。」

「第二保健室應該還有空牀纔對。沒錯吧，鬥神——」

「——是的。」

「你沒事吧？來、抓住我的——」

未佑跑上前去。

不過。

「別把別人講得像妄想狂一樣，我纔沒有那種空虛的戀人！」

「你可以放心了……」

「————」

「——那是理所當然的判斷。」

那時候——未佑下意識地反駁了鳥海說的話，因此，他不小心說出了心中真正的想法。第二保健室舒適無比是事實、璃亞是個威脅別人的問題兒童也是事實。未佑太過老實地把這些話統統說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璃亞忽然小聲嘟嚷了一句。

「我不認爲一個單純的問題兒童能夠打造出那樣的空間。我也不認爲你們保健局的社員會比不上一個普通的問題兒童。照這樣推測——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恐怕，剛纔那位女學生不知道這個答案吧。至於你應該是知道的，你很清楚第二保健室是什麼樣的地方，說不定，你也很清楚真正的鬥神璃亞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個、我的身體有點不舒服，可以讓我躺着休息一下嗎？」

失策啊。現在自己只要稍微惹璃亞不爽就會慘遭退學、直接成爲人生失敗組，沒想到還出這種包。

這是一個小小的開始。

那個舒適的第二保健室，未佑原以爲是溫度、溼度、光源達到究極的均衡纔會如此舒適。但事實並非如此，那個空間、那個第二保健室，是因爲有鬥神璃亞在纔會那麼舒適。這個事實是多麼令人訝異，不曉得璃亞自己是否知道——不、是否注意到了這一點？

「——不過，謝謝你。」

「確實那裏或許稱不上普通的保健室，我所熟知的一般保健室應該是這裏纔對。」

儘管如此，現實中醫療人員還是很難完全除去患者的不安和疑惑。

所以他沒注意到。

但是剛纔，這個女學生拒絕了璃亞。那時候她的確沒有相信璃亞，然而璃亞一瞬間就打開了對方的心房、並取得了信賴。

眼見女學生痛苦的表情，未佑忍不住開口。

「接下來要攙扶你到保健部，也就是第二保健室喔——可以嗎？」

音色溫暖而柔和。

從她趕來到攙扶女學生的這段時間也就十幾秒。

走在前頭的璃亞在走廊的轉角拐彎。

看上去那位女學生的臉色確實很不好。

他說出記憶中的感想。

就在這時候。

鳥海冷冷地說道。

話說到一半，氣勢就萎縮了。

總之應該先讓她躺着休息再觀察情況，現在可不是無謂爭執的時候。璃亞和鳥海對此似乎互有共識，兩人暫時休兵。

而她看着未佑的眼神，也比看着鳥海的眼神更加兇險。

未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糟糕。未佑急忙解釋道。

這時未佑的表情變爲苦笑。

可是呢。未佑用祥和的表情接着說下去。

未佑在走廊下發現了剛纔的女學生癱坐在地上。

女學生說完後連忙離開第一保健室，連要挽留她都來不及。

女學生默默表示同意，璃亞攙扶着對方開始在走廊上緩緩前進。

耳邊還有寂靜的鈴聲。果然沒錯，那是她發出來的SOS求救訊號。

未佑快步跑向走廊。

那是真摰無比的眼神。

跑到身體不適的人身邊、並且攙扶對方，乍看之下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

未佑發現自己其實誤會了一件事。

未佑跟在兩人的身後，心想鬥神璃亞果然不是普通的人物。

這兩個人的關係真的很不好啊，未佑內心慨然。

未佑自言自語，用腳咚咚地踩了地板兩下。

但是，對方看到璃亞後表現得相當惶恐。

一位女學生隨着敲門聲進入了第一保健室。

「………………」

他所追逐的目標——並不是小螢和愁一。

再來直走就會到右手邊的第二保健室了。

罩子放亮點，這裏現在可是戰場啊。未佑回頭看着那位女學生。

「不過，這都只是我的想象罷了。鬥神璃亞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也還不清楚就是了。啊、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情——先失陪了。」

該剁小指道歉呢、還是裸體下跪祈求原諒呢，未佑的腦筋正陷入究極抉擇的煩惱。

之後她硬將未佑的身體擠到旁邊。

「呃、那個是，我只是想替那個情況稍微打個圓場纔會……」

未佑彎下腰、正要伸手拉住對方的時候。

未佑壓抑着急躁的情緒在走廊上奔馳。

「而且也沒有現實中的戀人對吧。」

到了傍晚，在保健部牀上休息的女學生身體總算恢復了。

璃亞負責護送那位女學生回家，未佑和璃亞道別後一個人走在前往車站的道路。

時值春季，白晝的時間雖然較長，但現在夕陽西下，附近也開始變得昏暗。

「現在趕去，應該也已經來不及了吧……」

未佑不抱希望地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撥號打給愁一。

今天是入學典禮，學校放學的時間是上午，也就是中午以前。就算大家先在家庭餐廳喫飯、之後再到哪裏去玩，恐怕也早已經解散了吧。

現在這個時間雖然稱不上晚，但未佑不認爲大家會在開學典禮當天閒逛這麼久。

鈴聲響了幾次後，電話接通了。

「愁嗎？你現在在哪裏啊？」

『——喂、結槻同學？』

聽到回話者的聲音，未佑嚇得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透過電話的傳聲器，聲音的音質是會改變的，但未佑仍然立刻認出了聲音的主人。

未佑知道自己正在和誰講電話，這麼舒服的聲音他不可能會聽錯。

「你是……六堂對吧？我記得我是打到愁的手機纔對啊……」

『啊啊不好意思，其實現在久瀨同學正在歡唱卡拉OK呢。』

「卡拉OK……」

聽小螢這麼一說，未佑的確聽到電話的另一邊好像有音樂的聲音。

但音量並不大，小螢應該是在卡拉OK包廂外講電話的吧。

『久瀨同學說啊，電話一定是結槻同學打來的，所以要我代他接聽電話。你說的重要事情已經處理好了嗎？』

「嗯，今天處理得差不多了……」

喜歡的人願意等待自己，這簡直像在做夢一樣。未佑很驚訝自己能夠這麼拼命地飛奔到她的身邊。

沒錯，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今天才是未佑的入學典禮。這下總算可以開啓一段充滿希望的嶄新生活了——未佑本來是這麼想的。

未佑瞄了一眼手機的液晶螢幕，時間已經是傍晚的六點半。等未佑到那裏，大概都快七點了吧。如果現在自己趕去的話，搞不好會讓小螢一行人空等、造成大家的困擾。或許自己不應該趕去會合。

「最後要將繃帶打結、或是用膠帶固定都可以，但像她這樣從事社團活動的情況下，繃帶脫落的可能性相當高，所以要先打結、然後在上面貼上膠帶固定繩結。也有一種可以把繩結藏在繃帶內側的方法，但這種方法也會造成某些人手指不舒服，這點要特別注意。還有，這樣做即使傷患略微活動，繃帶也不致於會脫落。」

小螢溫柔地回答，彷彿事先料到未佑會說出這樣的話。

建築物裏傳來了破風的聲響。

「唷、很可愛的女孩子嘛。」

「——無知的是你纔對，你好像還不知道和我說話時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對吧？」

『我們現在人在車站後面的卡拉OK店裏喔。』

璃亞哼了一聲，隨口回了一句。

未佑怯生生地問道。

「喔、這種傲嬌的反應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啊。唉呀〜真是太好了。」

小螢的問題令未佑一時間有些困惑。

「——因此現在鳥海同學沒有特定的戀人。」

真教人緊張的一刻，小螢立刻做出了回答。

她注意到了站在璃亞身旁的未佑。

只要能看到她的笑容，未佑願意奔馳到任何地方，這點無庸置疑。

因爲下一秒他已拔腿狂奔，宛如疾風一般奔馳在前往車站的道路上。

「不過看到鬥神你很有精神，真的是太好了。」

「…………我現在趕過去、可以嗎？」

「別鬧了啦。如果我會需要你來擔心，那我也差不多快廢了。」

「不用麻醉直接把你嘴巴縫起來喔。」

「仔細看好喔？」

璃亞將裁成適合手指大小的鎮痛貼包在患部上，固定好之後再從上面纏上繃帶。

進行詳盡解說的璃亞雙手也沒有閒着，她以流利的動作繼續纏繞繃帶。

「……再讓我看到你笑，我就把你嘴巴縫起來。」

「嘿、你也會說這種可愛的話啊。」

「——你這偷窺變態。」

二年級和三年級的女學生們都很擔心留級的璃亞，接二連三地有許多人來關心璃亞的情況。未佑等人雖然還不太瞭解璃亞，但璃亞的爲人如何，未佑算是有了深刻的體認。

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見到你。

璃亞好像想起什麼似地開口說道。

那我改天再來喔。女學生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

未佑立刻回以一個角度漂亮的敬禮。

當自己到達目的地以後，她——六堂螢肯定會笑容滿面地迎接自己。

「手受傷的人說什麼傻話啊，我會幫你填寫的。」

「我太天真了……」

但未佑沒辦法否認。昨天保健局的鳥海已經認定未佑是女孩子了，萬一自己身爲男性的真相曝光，很有可能會陷入麻煩的局面。

「以前我也被取過各種綽號、說過各種壞話，但你這種稱呼方式已經更新了有史來以最惡毒的記錄啊！」

在弓道場的入口，未佑向弓道部的女社員報告事情。

「咦、這孩子是……？」

聽到璃亞的提醒，未佑拿着所需的物保走回璃亞身旁。

她到底是怎麼想出那種殘忍的手段啊。

「……啊啊、那待會見。」

未佑其實很想再和小螢多聊幾句，但他掛斷了電話。

這個暴力南丁格爾。

未佑默默地打了個招呼。現在未佑的裝扮，是昨天陪着自己上山下海的運動服。制服目前還在送洗，尚未送回。因此，纔會造成第一眼看到未佑的人，都會誤以爲他是女孩子的討厭情況，就像昨天的璃亞一樣。

未佑失望的同時，有人敲了第二保健室的門。

『這樣啊。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鬥神的固定手法比我們社團的經理人還要高明呢。對了，好像要填寫保健卡對吧？」

治療結束後，女學生站起身來。

因爲結槻未佑喜歡六堂螢。

未佑憤怒大吼，璃亞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未佑沮喪地自言自語。地點在保健部的社辦，第二保健室。

一位高大的女學生進入了保健室，看身材大概是籃球社或排球社的。

「『變態少年·結槻未佑也能獨力完成的事情』喔。」

「想不想馬上試一下——看你會被停學還是退學。」

這座外人禁止進入、獨立建於校舍後方一隅的場所，是一座擁有古老歷史和典雅風格、外觀莊嚴肅穆的弓道場。

「請你動動腦筋思考一下，如果你隔天就從保健部失去蹤影，鳥海豈不是很快就會發現那是一場謊話嗎？爲了觀察情況，只好暫時讓你在這幫忙囉。」

「小的罪該萬死，變態少年這就出發。」

「不、沒什麼……」

「哈哈。」

「是新加入的社員。喂、結槻，你還站在那幹什麼，快點準備一下。」

「聽說你留級、和大家變成不同的學年……我還蠻擔心你的呢。」

『嗯——我知道了，我會等你的。』

其實小螢和自己同班，想見她也不一定要趕在今天，但未佑還是希望能見上她一面。

「3Q。一直以來真是謝謝你囉。」

今天也同樣美麗無瑕、舌鋒犀利的璃亞哼了一聲，發出冷笑。

「下下禮拜，委員會將要編纂今年度的預算，你至少也要待到那個時候。」

「我說你啊，你好像不知道有事相求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啊！」

像剛纔璃亞和女學生那樣的互動場面，光是今天就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

「六堂——」

隔天，爲了彌補不小心看到璃亞換衣服所欠下的人情，未佑昨天陪同璃亞前往保健局，平安地償還璃亞的不殺之恩。這麼一來自己和鬥神璃亞以及保健部、也就是第二保健室的關聯便到此爲止。未佑終於可以過上平穩的高中生活。

未佑瞭解了她的言外之意。

未佑鼓起勇氣。

未佑起身抗議，璃亞嘆了一口氣。

女學生笑了一笑。

「我要拜託你當一回跑腿。」

「……好想哭喔。」

「鬥神、我手指喫蘿蔔乾了，幫我包繃帶！」

女學生看着走近的未佑，開口說了一句。

現在趕去時間也不早了，兩人不可能在一起待太久。但是，未佑並不在乎。自己只是一心一意地向前奔馳。

「………………………………」

「……………………多謝你。」

未佑走到放置於牆邊的玻璃櫃，正在找繃帶時背後又傳來了指示。

「那要幫到什麼時候啊……？」

看着璃亞有些害羞的表情，未佑笑着將繃帶和鎮痛貼放回原位。

「有麻醉我也敬謝不敏啦！」

「……………………幹嘛啦。」

今天放學後未佑也被迫穿上白袍、協助璃亞的活動。

「你該不會以爲昨天那件事，就能把所有的帳一筆勾消了吧？唉呀、我都驚訝得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了呢，偷看別人的裸體還這麼厚顏無恥——」

未佑止不住內心雀躍的情緒，奔跑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小螢是在問自己，接下來要不要過來會合。

輕撫耳朵的柔軟音色，令未佑感覺自己比平時更接近小螢，但她並不在自己眼前。也許正因爲如此，未佑纔會非常渴望見小螢一面。

「啊、對吼……」

「——對了。」

『——你還在嗎、結槻同學？』

「是——是——……」

璃亞的笑容超越了冷笑的地步，那根本是冰凍的笑容。

「要像這樣配合繃帶的寬度纏繞，每纏一圈都要蓋住上一圈的一半纔行。處理手指挫傷的重點在於固定患部，所以稍微纏緊一點也無妨，加上患部有貼上鎮痛貼，纏得稍緊一些也不會造成淤血——」

「跑腿？你在說什麼啊？」

不、正確地說，要否認是有可能的。前提是要有退學的心理準備。

「不只是繃帶，醫療用的膠帶和鎮痛貼也要拿來喔。」

「咦……」

最教人喫驚的是，璃亞把學生的煩惱和戀愛諮詢也視爲保健部活動的一環。此次的委託人是弓道部的美樹谷同學。而她喜歡的對象，竟然是那個保健局的鳥海，這件事讓未佑大感訝異。

昨天造訪第一保健室的時候，璃亞一腳踹倒門板的舉動，似乎也是爲了打聽出鳥海是否有戀人才那麼做的。

聽璃亞這麼一解釋，未佑才發現，當時的談話確實有被誘導向戀愛話題的傾向。

『——你不會以爲，我真的是被靜電嚇到才破壞門板的吧？』

未佑想起璃亞對自己解釋真相時，把自己當笨蛋的說話口氣。

小的怎麼會懷疑你的用心呢——未佑無法昧着良心說出這句話，只好乾笑回應璃亞。

「謝謝你喔，也請你幫我向璃亞道謝。」

「是，我會轉達的。」

未佑點頭行禮後正準備離開，美樹谷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吶、我問你喔……你覺得鳥海同學喜歡什麼類型的女孩子？」

「喜歡什麼類型啊——讓我想想喔。」

未佑抓抓臉頰，舉了幾個不可或缺的條件。

「我想，最好要有進房間不會把房門踹壞的禮節，以及不會逼人家切小指頭的常識。」

逼人家裸體下跪也NG喔。未佑把話說完，美樹谷不解地歪着頭。

「那再會了。」未佑打完招呼後離開了弓道場。

昨天班導已經有帶全班的同學參觀過校內了，但未佑對於校舍外的環境還是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於是未佑決定走別條路線回去、不照原路折返。打定主意的未佑橫越了操場。

沿着校舍走到底再轉個彎，未佑眼前出現一大片綠色的鐵網。

那是擁有十二面比賽場地的巨大網球場。

「原來網球場在這裏啊……」

未佑對那些在操場上流汗運動的田徑社和棒球社沒有興趣，甚至就連受託前往的弓道部也是興趣缺缺，但他卻停在鐵網前，專注地看着網球社的活動。

「誰說你可以去開拓新的偷窺地點來滿足你的變態心理啊？我記得，我是叫你去報告戀愛諮詢的結果纔對吧。」

上帝你說啊！

就算和活躍於全國大會的學姐比試，小螢的實力也毫不遜色。據說小螢入學前就是倍受期待的新人，因而聲名大噪。

「啊、是的……」

「————————…好痛!?」

——儘管她的性格很兇惡就是了。

「請問你是否——不對、我記得，鬥神同學以前有打過網球對嗎？」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當然，有好幾個網球強校前來挖角，而小螢挑選的，是去年在全國高等學校對抗選手權大會，拿下女子團體戰第二名的強校，草薙學園。

限定放學後開放的第二保健室『保健部』。

那時候，未佑聽着她顫抖的哭聲，既沒辦法出言安慰、也沒辦法爲她做任何事，只能呆站在原地。那時候，未佑很想抱住淚如雨下的她，卻什麼也做不了。結槻未佑這才瞭解到自己有多麼喜歡六堂螢。完全無法自拔地愛上了她。

基本上，保健部是趁其他學生還待在校內的時間進行活動，因此離開學校的時間自然比較晚。

全國大會前四強，這是小螢中學時代打下的記錄。

未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那個炎熱的夏日，未佑至今還記憶猶新。

小螢說的是昨天的事情。後來，未佑終於成功和愁一以及小螢等人會合。

「誰會幹這種事啊！」

「真受不了你……我還在想，你怎麼出去這麼久都沒有回來，沒想到你這次居然偷窺女子網球社啊。」

璃亞二話不說，直接調頭走人。

擔心小螢的未佑跟着她來到了公園的一隅，一個不常有人來訪的地方。

這時候，未佑還不知道其中的意義——

在鞋櫃換上戶外鞋後，由於學生玄關已經關閉，於是兩人折回走廊。現在只能經過教職員玄關才能走到外面。

「我以前，和鬥神同學待在同一家具樂部喔。過去我曾有幸和你比試過一次……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抱歉，我沒印象……」

「——你要說的只有這件事嗎？」

「是——是——」未佑聳聳肩，邁開步伐。

兩人悄悄離開走廊，在學生玄關脫下室內鞋。

未佑惶恐地回過頭，小螢站在自己面前，拿着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你在做什麼，不快點回去會被老師罵喔。」

小螢在那裏獨自啜泣。

未佑抬頭看着夜空，走在未佑身旁的璃亞不以爲然地說道。

今天活動結束時間是晚上七點。

這並不是出於璃亞的美貌而見異思遷，而是經過昨天和今天的相處，敏感的未佑多少了解到真正的璃亞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只是鑑賞被汗水沾溼的內褲、一邊興奮地意淫對吧——你這淫犬。」

「…………喂。」

「看過我的裸體，這次還視姦網球社的內褲，想耍變態也該節制一下吧？」

但璃亞一言不發。

「你在看我們練習嗎？真見外，你可以跟我打個招呼嘛。」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在第二保健室做什麼啊？」

未佑穿着運動服在車站前奔跑，手上拿着的紙袋裏還裝着只用水洗過、帶有一絲嘔吐味的制服。當未佑出現時，愁一和中學時代的朋友們熱烈歡迎未佑的到來。當然小螢也在那裏，那真是一段幸福的時光。未佑真心覺得和大家會合是正確的決定。

小螢叫住了正要離去的璃亞。

來到玄關出口的事務室，校工向兩人寒暄，兩人也點頭回禮。

自己的後腦突然被巴了一下，未佑撫摸着後腦往後一瞧。

未佑看到了璃亞，她正桀驁不馴地站在自己身後。

和警備員打聲招呼後走出校門，兩人看到夜晚的街道被街燈照亮的景象。

「………………………………」

「沒關係啦，現在是休息時間。」

理由很簡單，未佑注視的人身穿可愛的網球服、短裙翩然飛舞，身上流下晶瑩的汗水——那個人就是六堂螢。她的表情非常認真，和在教室裏開朗歡笑的樣子截然不同。入學典禮的隔天，她已經開始參加練習了。

「那就容我失陪了，我也是很忙的呢，都怪助手是隻派不上用場的淫犬。」

「真的很抱歉，耽誤你的時間了。」

「我還真沒料到你連在戶外都會做出變態行爲，我真的很想問問，湛藍的天空對你究竟有什麼意義。」

「——————」

「你那種容易招人誤解的中傷習慣才該節制一下啊！」

「對了對了，昨天玩得很開心呢，結槻同學。」

那晚餐要怎麼解決啊。未佑光想就覺得累。能夠努力到這種地步，還真是了不起。保健部雖說是社團活動，但幾乎都是爲了別人付出的活動內容。這些活動目前暫時有未佑提供協助，但平常這些事都是由璃亞一手包辦。

未佑搖搖頭，提醒自己不能有非分之想。他打從心底認爲幸好自己喜歡的人是小螢。

「對了——」

「呃、我、我只是剛好經過這裏而已啦。」

如果自己沒有愛上小螢，說不定就會喜歡上璃亞了。

撥打的電話沒通，未佑嘆了口氣，將手機收進懷裏。

走在走廊前頭的璃亞回頭提醒未佑。本來現在已經過了學生放學的時間，如果繼續逗留在學校，很有可能會喫一頓排頭。

「改天，大家再一起去玩吧。」

他不知道這兩個光景有着什麼樣的意義，只能歪着脖子、感到疑惑不解。

從那時起，未佑對小螢的心意始終如一，心中對她的熱愛從未降溫。

未佑開始注意她的契機，是在中學三年級。那時夏季大賽在東京舉行，班上的同學一起去幫小螢加油。平常總是笑臉迎人的小螢，展現出未佑從沒見過的認真表面，在球場上和對手交戰。從那時起未佑便深受小螢吸引，和班上的同學一起熱烈地爲小螢加油打氣。

未佑出聲吐槽，在他的身後，小螢在高於平地的網球場裏，輕輕地向璃亞點頭致意。

意外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未佑的身體不自覺地僵硬起來。

「他怎麼可能跟你打招呼啊，躲在陰暗潮溼的地方偷雞摸狗才是結槻未佑的真髓啊。」

未佑偷瞄一眼走在身旁的璃亞。

這也難怪，未佑自己也沒想到活動會到這麼晚的時間。

「……是我多心了嗎？」

「我纔想問爲什麼你這種人會存在世界上咧。」

瞬間，察覺到好像有某種異常感覺的未佑皺起了眉頭。

後來在準決賽敗退的時候，她抬頭仰望天空、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對着坐在觀衆席的同學揮手微笑。從更衣室換好衣服出來時，她也自豪地說這是努力比賽的結果。但在回程的路上，未佑看到小螢離去時的身影，心中有些不安。

小螢帶着爽朗的笑容和未佑閒話家常。

未佑看着沉默不語的璃亞背影，還有目送她離開的小螢側臉。

「這種時間離校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運動社團和文藝社團在快要舉辦大型比賽或藝文活動時還會留到更晚的時間呢。」

「不要擅自決定別人的真髓啦，我纔不想鑽研小強道咧。——不好意思，六堂。我不是有意要打擾你練習的。」

小螢笑着說。

璃亞慢慢回過頭來、看着小螢的眼睛。

「拜託你別講這種容易招人誤會的話……我只是。」

關好第二保健室的門窗、準備離開學校的時候，走廊已是一片漆黑。

小螢口吻恭敬地提問。

未佑點頭稱是，身旁的璃亞輕輕咳了一聲。

未佑慌張地搖搖手，在他身旁的璃亞小聲地碎碎念。

還沒有加入任何社團活動的愁一說過，他要等未佑保健部結束後一起回去。看樣子他應該等得不耐煩，一個人先回去了吧。

「這麼晚纔回去，真是辛苦啊……」

「…………怎麼不接電話啊，愁那傢伙。」

「——咦、結槻同學？」

「————啊。」

你很有種嘛。璃亞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但他隨即不再多想，專心觀看小螢練球。

未佑中學二、三年級都和小螢同班。當時小螢的網球實力廣受好評，加上臉上總是掛着開朗的笑容，對任何人都很親切，因此在男生之間擁有很高的人氣。未佑確實也覺得小螢很可愛，但那股好感還不到喜歡的程度。從來沒有看過她打網球的未佑，只把她視爲一個普通的同班同學而已。

「啊、鬥神同學——」

「天色完全變暗了呢……」

現在回想起來，未佑也是在看了小螢的網球比賽後才喜歡上她的。

「啊啊、一言爲定……」

每次經過街燈，燈光就像聚光燈一般照耀着璃亞。杏褐色的長髮閃閃發亮，映照出幻想般的美感。未佑雖然是因爲意外的契機才和璃亞一起行動，但像這樣仔細看着璃亞，她的樣子可愛到連未佑都忍不住怦然心動。

然而，璃亞只是冷淡地回應她的問題。

「真的假的……」

小螢很希望璃亞能說點什麼，她依然不死心地向璃亞搭話。

「那麼我先走了，你也快點回來吧。」

不、正確地說，她從春假期間就參加練習了。

未佑多少可以理解，一個留級生在入學典禮前待在教室相當尷尬，即使參加入學典禮，身爲在校生的璃亞也會顯得格格不入。但話又說回來，未佑不明白爲什麼她要在第二保健室更換衣物。歸根究底，那時候的璃亞全身幾近赤裸，只在身上披着白袍。未佑不認爲她真的是在換衣服。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璃亞先說道。

「我只是在試穿新年度買來的新白袍而已，穿上新的白袍可以提振身心。白袍接觸肌膚有種搔癢難耐的快感喔。」

「變態應該是你纔對吧！」

聽到這種衝擊性的真相告白，未佑尖叫。

接着紅着臉乾咳了一聲。

「——那我問你喔，你和六堂是什麼關係啊？」

未佑試着問了一下他始終很在意的事情。

下午的那場邂逅，未佑沒料到璃亞和小螢竟會有所交集。

從兩人在放學後的網球場的互動看來，她們似乎是網球教室的前輩和後輩的關係，當時小螢說她曾有幸和璃亞比試過一次。

照字面上看，這句話可以直接解釋成兩人曾經比賽過的意味，也可以解釋成小螢曾受實力高強的對手指導。若是如此，璃亞應該也有相當程度的網球實力。

要真是這樣，爲什麼璃亞不加入網球社，而要獨自搞保健部呢？

「……真不好意思，我並不認識她。是她認錯人了吧？」

但璃亞只回了這麼一句冷淡的話，簡直和在網球場上的言行沒什麼兩樣。

從她的語氣聽來，她好像拒絕承認自己認識小螢、又好像真的完全不知情。只是，不論事實的真相如何，璃亞似乎沒打算回應這個話題。

正當未佑老實放棄、不再追究的時候，璃亞轉頭看着未佑。

「我只知道，你很喜歡六堂同學這一點。」

「————咦。」

未佑差一點反問璃亞是如何得知這件事的，可是現在大吼大叫就形同不打自招，未佑只好死命讓自己的心情冷靜下來。

「……你說這種話有什麼證據嗎？」

「啊啊……謝謝。」

璃亞明明穿着衣服，但這種模樣遠比裸體還要性感。這麼性感的璃亞，近在咫尺。

是說她要講幾次『視姦』才甘心啊，這種話不該常常掛在嘴邊吧。

「不喜歡的話，那你給我一千元啊。」

剛纔下的這場雨，簡直是違反季節常理的局部性豪大雨。激烈雨勢打在涼亭的屋頂上，屋頂像哀號似地發出聲響。雨勢異常激烈，根本沒辦法在外面行走。

未佑正要追上璃亞的時候。

「也沒有這麼了不起啦……小空是專門送別人上西天的。」

不管未佑和璃亞如何無視他們，他們就是不肯離開兩人身旁、持續不停地搭訕。

「不，打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的本能就知道該怎麼視姦對方了。如今你只是還沒覺醒罷了，這點我很清楚。」

有點語言障礙的四人組走向未佑和璃亞待的涼亭。

「……饒了我吧。」

那副德性，一看就知道不是善類。璃亞冷冰冰地看着那些人。

不只沒幹，我連視姦的方法都不知道，天地良心吶。

四人組的其中一個從後面抱住未佑。

未佑脫下溼透的上衣，將水份擰乾。

「時機也太剛好了吧，你的腦袋是用多少巧合堆砌起來的啊！」

「——————」

那是璃亞的手帕。

四周的氣溫驟降，冰冷的空氣開始飄散。

便利商店、家庭餐廳、電玩遊樂場，這些可以避雨的地方只有車站前纔有，因此未佑和璃亞跑到附近的自然公園避雨。

「媽個○咧，下三小雨啊。」、「真他媽的機○毛。」、「我怒了，是在衝○小啊。」、「我絕對要宰了良○、宰他○的一百次才爽。」

事情變得麻煩了。未佑在心中咂嘴，但並沒有把心情表現在臉上。

「唉呀，我身上只有一萬九千元呢。這些錢夠殺死律師，但只能把結槻殺死九成耶。」

「都殺成這樣了，乾脆給我一個痛快還好一點！就差一步不是嗎！」

「這種最糟糕的手下留情誰受得了啊！」

其他人聽到同伴的話也注意到了未佑和璃亞。

他們互相對看笑了一下，朝兩個人的方向前進。

「太刺激了啦。」

四人組的其中一個注意到了互相擡槓的兩人。

這座佔地寬廣的公園擁有小小的土丘和開闊的草原，在大池塘的旁邊還有設置一座涼亭。兩人飛奔到涼亭內躲雨。

確實，理會這種人反而會增加不必要的麻煩。未佑能夠理解璃亞的用意。

「……你很快就會變成那樣了。」

「喂、喂……」

仔細一瞧，璃亞全身也溼透了。爲了避免着涼，她脫下溼透的外套只剩一件襯衫。但連外套底下的襯衫也溼透了。

未佑不想再搭理璃亞，特地和璃亞保持一段距離。

「………………嗚。」

「就算世道再怎麼不景氣，人命的價值也不該這麼賤價吧。不對、哪有人殺人還覺得划算的啊！」

「啥？你在說什麼——」

他的手碰到未佑的胸部一帶。

「下禮拜要播『鰹魚、第三次的跟蹤』、『海藻的色情網站』、『鱈魚子、嗑藥哈草』這三部喔。」

璃亞的口中意外地冒出一個可愛的名字，未佑皺着眉頭問道。

果然還是璃亞的外觀顯眼，四人組先向璃亞搭訕。

「除了等雨勢轉弱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未佑在微弱的燈光下喃喃自語，他的臉頰碰到一種柔軟的觸感。

「………………」

「只要付給小空一萬元，他就會幫你殺任何人喔。很划算對吧？」

未佑反射性地上半身後仰，躲過兩根刺向自己眼睛的手指。

「因爲，你在網球場的角落裏不停地——視姦她不是嗎？」

「到頭來還搞勒索啊……」

雨勢越來越強。

未佑臉紅了，璃亞的襯衫變成了半透明的狀態。

未佑原本是這麼認爲的，但這四人組異常地煩人。

「等等，不要亂動嘛，這樣我不好擦。」

「我的腦海裏臨時蹦出海螺小姐的下集預告，正好要猜拳來決定播哪一集。」

這次四人組朝自己搭話，未佑也學璃亞保持沉默。

「走囉，與其繼續待在這裏，還不如淋雨好一點。」

「等一下啦、正妹。」

就是她自己現在的模樣。

璃亞快步離去。

「我說你啊，我先把話說清楚，你會不會被退學可不是由你來決定的喔？」

「——喂、快看。」

「播出去會死人啦！你對磯野家到底有什麼仇恨啊！況且，聽到這麼悽慘的名稱，誰還有心情猜拳啊！」

注意到璃亞受凍的未佑正想開口關心璃亞。

沒了制服，要是連運動服也不能穿，那自己要穿什麼去上學纔好啊。

抬頭一看，從天而降的水滴沾溼了臉頰。

沉默降臨，保持着微妙距離的兩人之間，流動着尷尬的氣氛。

未佑無法剋制自己的視線，那景象已經超越了養眼的地步了。

璃亞莞爾一笑，同時做出了一個動作。

繼續這樣無視他們，他們自然會放棄離開吧。

未佑的嗓音自然大了許多。

「我到底是揹負着什麼宿命誕生的啊！」

特別是胸部一帶最明顯，完全沾粘在肌膚上的部分浮現出身體的曲線，明顯可以看出豔麗的質感。襯衫下的胸罩不只顏色清晰可見，連蕾絲的花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真要說起來，男人看着女人就已經是十足的視姦了，這可是常識喔？」

天上開始下起了雨。

皺眉的璃亞很快就發現未佑把視線移開的原因是什麼了。

稍微受凍的璃亞抱着自己的雙腕。

「喂、好歹回個話咩。」

「——————嗚喔!?」

「你、你幹嘛突然做這種事啊。」

「……那是誰啊？是你認識的法律專家之類的嗎？」

未佑心想，璃亞總是在奇怪的情況下對人特別溫柔。他轉頭看着璃亞。

「別用那種憐憫的語氣斷定我的未來。我纔不會變那樣，我絕不會退學的。」

「這種的才更危險啊！你找來這種危險的人物想做什麼？」

「居然連我都被淫犬視姦了。差勁透了——這算得上是一種獸姦對吧？」

「……啊啊、是這麼回事啊。」

「也不是你決定的啦！」

「喂喂、你在這幹嘛啊——？」

璃亞無奈地嘆了口氣。

「呃、可是……」

每當璃亞動手擦拭未佑臉上的水滴，透明可見的胸部也跟着妖豔地晃動。

「來、把臉轉過來，我幫你擦乾。」

「這種常識只在你的腦內宇宙通用吧！」

未佑正要開口，頭上傳來了滴滴答答的觸感。

「你要找律師的話——那我就叫小空來喔？」

可是璃亞完全無視他們，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

「聽好囉，總之我——」

璃亞聽完後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最後，璃亞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將溼透的外套披在身上。

「要感激我喔，我手下留情呢。」

「………………」

看着未佑激動大叫，璃亞顯得有些困擾。

「我現在就把律師找來，我要告死你，你給我在這等着！」

「屁啦、我纔沒幹這種事！」

「咦……？」

那個男的正感到困惑，未佑忍不住發作了。

「誰是正妹啊——我是男的！」

未佑朝背後的男人肘擊。

肘擊正中橫隔膜，男人痛苦地跪在地上。

「笨蛋……」

見到這一幕的璃亞發出嘆息，未佑也知道自己不小心幹了蠢事，不禁皺眉。

這種痞子千萬不可以理會他們。

這下子他們就有了找碴的正當理由。當然，他們絕不會善罷干休。

「靠、他是男的。」、「喂喂、這算詐欺耶。」、「犯罪啦、判他有罪。」

之後，剛纔抱住未佑的男人站起身來。

「……那就要讓你們賠罪纔行啊，那邊的正妹總該是女的吧？」

四人露出陰暗的笑容瞪着未佑和璃亞。

「……………………」

面對四個對手，未佑毫無懼意地冷靜思考對策。他對自己的腳力很有自信，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要逃跑肯定是輕而易舉，但要帶着璃亞可就沒這麼容易。

而且情況還是一對四，這種人數差就算用偷襲戰術也無濟於事。

那麼必需要想個能讓璃亞安全逃脫的辦法——

（先偷襲打倒一個，可能的話打倒兩個，一定要先讓鬥神逃走纔行。再來儘量爭取時間，找到機會我也跟着跑吧。）

作戰計劃已定，未佑估算着出手的時機。

「——喔、你果然在這裏啊。」

確實，未佑家裏的洗衣機附有滾筒式的烘乾機能，是最新型的春季款式。

「真是麻煩你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更糟的還在後頭。

這時，擦拭身上雨水的小螢打了一個可愛的噴嚏。

「沒看到啦。不對，我都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吐槽了……」

「你不是先回去了嗎……」

「全身上下都溼透了，開空調只會讓身體着涼吧？」

「……你喔，讓人家乾等你，結果自己先跑回去纔會被雨淋啦。」

他先打開客廳的電燈和空調。

「我家還沒髒到必需穿鞋子進門的地步啦！」

遇上這種陣仗根本沒得打，未佑正在找尋逃跑的機會時，其中一個人做出了令人難以忍受的暴行。

「咦——？」

涼亭的另一邊，又來了兩個有語言障礙的傢伙。

「愁——」

全員靜默不語，四周充斥着一股尷尬的氣息。

未佑聽到這個聲音，趕緊回頭。

其他幾個被未佑嚇到的男人，也紛紛回過神來大聲叫罵。

「媽的你聽我說，這幾個喔——」

「——哈噗啾。」

小螢也有些訝異地看着璃亞。

「——拿開、混蛋!!」

未佑吐槽璃亞後，獨自走到房裏。

未佑看到阿滿在半空中飛舞。

雖然打倒了前來找碴的痞子，但繼續留在涼亭絕非上策，於是四人連忙離開現場。未佑等人只顧着逃跑，誰也沒有閒功夫撐傘，四個人都被強烈的雨勢淋成了落湯雞。

而且這羣人還是朋友。

因此四人決定，誰家最近就先到那個人家裏去躲雨。

「——喂——久瀨同學，結槻同學在那裏嗎——？」

「那麼，你們先隨便找地方坐吧，我現在就拿毛巾過來。」

「把你的髒手——」

未佑打開玄關的電燈開關，日光燈的溫暖光線照亮家中。

但這時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全身上下都被淋成這副德性，就算想找個地方躲雨，也很可能會被店家拒絕。

不論是要打、還是要逃，勝算都高了許多。

正當未佑煩惱思考的時候。

這下子，情況比先前更加惡化了。

「咦？這麼髒的家還要脫鞋？」

「——喂、你也給我過來。」

所以——想逃跑要趁現在。

「不好意思，你還會冷嗎？我現在就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一點——」

「…………呃、鬥神？」

未佑轉頭對璃亞和小螢大喊。

「……你沒看到對吧？」

「理由去問海螺小姐啦！」

「抱歉，我回去的時候剛好遇上女子網球社的……」

愁一皺眉說道，他本來也叫小螢先和學姐們一起回去，但她還是跟過來了。

可是未佑沒看到關鍵的一瞬間。更正確地說，他只看到阿滿在半空中飛舞的奇蹟姿勢。未佑的目光完全被對方過於神奇的姿勢所吸引。

剛剛十有八九是璃亞的踢技發威吧，她可是連鐵櫃都能破壞的暴力南丁格爾啊。憑她的本事要讓對方在半空中耍花式，根本是小菜一碟吧。

打開門鎖進入房內，四人來到一片漆黑的兩房一廳公寓。

一陣溫吞的聲音來到現場。

這間月租六萬、管理費三千元的公寓，是未佑和父親兩人居住的地方。

看到這一幕，未佑迅速採取行動。

聽他們的對話，剛纔抱住未佑的人叫阿滿。這個叫阿滿的傢伙慢條斯理地說明加工過的事實，事態果然如同未佑所料，朝最壞的方向發展。

家裏只有父子兩個大男人居住，未佑和父親一致認爲洗衣服越省事越好，因此上個月剛購買了這臺附帶一堆功能的洗衣機。

小螢和未佑會有這種反應也是正常的。未佑雖說是班上的男同學，但一般來說，女孩子是不會在戀人以外的男生家洗澡的。

形勢逆轉，這下變成二對一。話雖如此，繼續在這裏耗下去，被打倒的五個人很可能會再爬起來。

那是你活該吧，未佑在心中吐槽。

「……聽鬥神同學這麼一說，還真有點道理呢。」

未佑好像聽到從哪傳來一聲異常可愛的噴嚏聲。

「吶、結槻，可以借你家浴室衝個澡嗎？」

讓班上的女同學在家洗澡——這件事站在人道主義的立場來看沒問題嗎？而且其中一位還是自己單戀的對象。真要說起來，光是讓女孩子進來家裏，未佑就已經心頭小鹿亂撞了。這下還要再借浴室給自己喜歡的女孩洗澡，這種情節根本十八禁了吧？可話又說回來，再這樣耗下去會害大家感冒也是不爭的事實……。

小螢發出一陣短促的尖叫。

未佑趕緊說道。

小螢也贊同璃亞說的話，但未佑還是很困惑。

「————哈啾。」

小螢站在愁一的身後，未佑不懂爲什麼小螢會在這裏，一時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嗯、謝謝你，結槻同學。那就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請進吧，寒舍簡陋髒亂，大家不用客氣。」

毛巾在衣櫃最下面的抽屜，未佑打開抽屜，裏面放着整齊疊好的毛巾。

「咦——？」

愁一看着四人組，彷彿在問他們想要怎麼樣。

另一方面，和未佑老交情的愁一，也配合未佑出擊的時機採取行動。他趁衆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未佑身上時，打倒了大意輕敵的三個人。

收起雨傘、走進涼亭的人正是愁一。

六個人一字排開圍住未佑等人。

璃亞的眼光銳利，連未佑也不禁咋舌。

未佑心想，這樣一來多少有點轉機了。二對四的話情況大不相同。

未佑瞬間衝了出去，穿過這羣人之間的縫隙。

「喂、先把鞋子脫掉啦！」

不過璃亞倒是一點也不介意。

「混賬！你搞什麼！」

未佑也不甘示弱地怒吼回去。一個男人衝過來想抓住未佑，未佑擋開他的手、趁着錯身而過的一刻朝他的下巴轟一記上勾拳，打倒了第二個人。

璃亞狠狠地盯着未佑。

「唉唷，這不是阿滿嗎？你們是怎樣了？」

聽到小螢對自己道謝，未佑回了一個開心的笑容後走到裏面的房間。

未佑勉強幹笑兩聲回應璃亞。

就在未佑大吼的時候。

未佑一記右拳轟在對方臉頰，被揍的傢伙窩囊地倒在地上。

未佑隨手拿了幾條後回到客廳，將毛巾交給璃亞三人。

愁一冷靜地分析現狀，璃亞在一旁點頭稱是。

「我想想，毛巾應該是在……」

「呀——」

未佑怒目圓瞠。一個男人對撐着雨傘站在涼亭外的小螢動粗。

「受不了，這機○雨。」、「我絕對要宰了○純、宰他○的一千次才爽。」

「要回去也先跟我說一聲嘛。害我嚇一大跳，本來我在圖書館睡覺，一醒來天色都暗了。還被關在圖書館裏，等我打開窗戶跑出來，你們兩個又先走了。」

「怎麼——看你好像惹上麻煩了？」

璃亞站在目瞪口呆的未佑面前，伸手壓住飛舞的裙子。

璃亞突然大膽地提議，未佑驚訝得瞪大眼睛。

愁一環視着在場衆人。

「——趁現在、你們兩個快跑！」

「喂喂、怎麼連六堂也……」

但又不能繼續在外逗留，不然身體會受凍着涼。

「總之要先想個辦法解決這身溼透的衣服和受凍的身體，再這樣下去會感冒的。剛纔我在洗手間看到了，你家的洗衣機好像還有烘乾的功能不是嗎。雖然可能會用上不少時間，但這身溼透的衣服還是要烘乾會比較好……」

想當然爾，未佑自然不可能看到璃亞的春光。

他的動作就像吊鋼絲耍特技一樣。阿滿在空中展現出上身後仰、雙腳前弓後箭，還外加旋轉三圈的奇蹟。可惜落地失敗，掉在地上後就再也沒動過了。

仔細一看，涼亭的入口有一個撐着雨傘的人影。

「吵死了，閉嘴。再說我殺了你。」

臉紅的璃亞瞪了未佑一眼，隨即快步走向浴室。

小螢也跟着站了起來。

「那我也借用一下浴室囉，不好意思結槻同學，可以借我們兩條浴巾嗎？」

「啊、啊啊……我待會就拿過去。」

「嗯、麻煩你囉。」

小螢笑容滿面地跑到門後邊，接着又探頭出來補充一句。

「——不可以偷看喔？」

「不、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

未佑滿臉通紅地大叫，小螢開懷地關上浴室的門。

接着四周一片寂靜。

「好啦——這下事情麻煩了。」

愁一慢條斯理地說道。

「唉、你自己加油吧。我先回去了，再待下去我可要感冒了。」

愁一說完就準備起身離去，未佑急忙抓住他的手。

「等一下，你不可以走！給我聽好囉，你要是敢丟下我一個人回去試試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所以——你的重點是？」

「求求你別丟下我一個人啊！」

未佑從強硬的態度轉化爲低下的懇求。

「……這、好吧。那你好歹借我一件替換的衣服吧。」

未佑彷彿終於能夠吸到氧氣似的，在那裏大口吐氣。

未佑懇求道，璃亞嘆了一口氣。

「兩位，我把浴巾拿來囉，我放在洗衣機上喔。」

未佑想盡辦法要把兩個人拉開，但她們兩個的身體不知怎麼搞得，盡是一些軟綿綿的部位，未佑根本分不清自己究竟摸到哪裏。

由於現在伸手不見五指，自己很可能碰到了非常糟糕的地方。

「那我把衣服放這裏喔。」

「住手、這樣很癢——好痛啊啊啊啊!?」

身爲童年玩伴的愁一非常熟悉未佑家中的擺設，他徑自走進未佑的房間裏。

閃電的光亮如同閃光燈一般，璃亞的裸體在黑暗中一閃即逝。但未佑的注意力並不是集中在她的身上，而是她臉上的表情。那是基於某種感情而生的僵硬表情——恐懼。

天空劃過一道耀眼的閃電，剎那間響起激烈的雷鳴。

裏面似乎放着兩人的內衣褲——未佑移開視線，非禮勿視。

她們究竟發生了什麼纔會一起入浴啊？

『啊、謝謝——。對了、結槻同學，我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鬆了一口氣的未佑走向父親·佑行的房間。

急急忙忙用兩手遮住胸部的璃亞，立刻滿臉羞紅，雙肩也開始憤怒地顫抖。

『……你從剛剛一直在看哪裏啊？』

未佑在黑暗中摸索方向，打算前往玄關啓動總開關。

未佑儘量剋制自己不去看毛玻璃後面浮現的朦朧膚色，同時按下洗衣機的按鈕。滾筒式的洗衣機開始注水、迴轉。

裸體的璃亞跨坐在自己的肚子上，因此未佑的視線看到了非常不得了的東西。至於自己的腹部一帶是什麼情況，未佑連確認的勇氣也沒有，他看都不敢看一眼。

過了數十秒後，電力終於恢復了。

是停電，未佑迅速整理混亂的思緒。

「——————嗚。」

沒辦法，未佑爲了分開小螢，只好伸手去抓她的肩膀。

如果施救的方式錯誤，連施救者自己也會溺水。

『我們不知道怎麼用那臺洗衣機耶，衣服我們已經放在洗衣機裏了，待會可以請你幫忙操作一下嗎？』

「你們在幹什麼啊……」

不過也正因爲如此，未佑本以爲兩個人會各別入浴。

「呀啊啊啊啊————！」

『————————咦咦？』

「我纔不要，你一定想趁黑對我上下其手對吧——低級。」

這傢伙對小螢還是很冷漠啊，未佑嘆道。

未佑被抱住的腰部、腹部、還有下盤，都傳來柔軟的感觸和溫度。

璃亞冷淡地回應小螢的稱讚。

但是——未佑很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因爲只要他一抬頭，答案就在眼前。

「啊、啊啊……沒問題。」

璃亞話才說到一半。

可是，未佑違背不了男人可悲的天性，原本移開的視線又一次移回洗衣機。

「六——六堂？」

有人將手伸進未佑T恤的領口裏，纖細的手指撫摸着未佑的側腹——

接着璃亞只用左手環抱兩個大到快要掉出來的胸部，右手高高舉起。

在黑暗中，未佑聽到抱住自己的人所發出的聲音，不禁喫了一驚。

這樣東西的觸感實在過於柔軟，害未佑嚇得大叫。

這時有人用力打開身後的浴室門板，朝未佑衝了過來。

「————嗚！」

未佑聽了登時滿臉通紅。不行，繼續待在這裏對自己太過刺激了。未佑深呼吸一口氣，努力壓抑自己的心跳。

未佑放聲大叫，但小螢還是緊緊黏着未佑不肯放手。

「——嗚哇啊啊啊啊、你快放手，不可以這樣啊，六堂！」

黑暗中傳來一陣不耐煩的聲音。

「我的汗衫……你應該穿不下吧。那我拿老爸的衣服借你如何？」

「喂、鬥神。你幹嘛一副事不關己的冷靜態度啊。快點幫幫我啊！」

就在那一瞬間。

「——嗚喔？」

「——————咦？」

「啊——」

「——討、討厭啦，人家真的、真的很怕黑啊！」

「那個——、我把浴巾拿來了……」

向下俯視的璃亞和未佑視線相對。

然而，未佑還是有一個不能閉起眼睛的理由。

後來的發展，完全是黑暗中的慘劇。

璃亞還沒辦法理解眼前的狀況。

「我、我知道啦。」

「肩膀和手腕在哪裏啊啊啊——喂、等一下，你把手伸進哪裏啊？」

滴向未佑的臉頰。

上半身被璃亞抱住、下半身被小螢鎖死，再加上兩個幾近半狂亂狀態的人罩住自己、把自己壓在地板上，未佑的身體絲毫無法動彈。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鬥神同學的胸部好大喔。』

這次隨着另一道尖叫聲響起，未佑的臉被一把抱住。

「你這種想法才叫低級吧。喂、別說這些了——拜託你、幫幫我啦！」

張口大叫的未佑被一樣巨大、柔軟、溼潤的東西堵住了嘴巴。他已經無法想象那是什麼東西了。未佑還不想死，所以他不敢想象。

「不要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鬥神同學真的好漂亮，身材也好好喔。』

「很痛耶〜、怎、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要是讓愁一回去的話，未佑可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借自家的浴室讓班上的女同學和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洗完澡後，未佑完全不曉得該如何面對她們。

真不知道她們在哪找到的，滾筒式洗衣機中還能看到洗衣袋在旋轉。那是未佑在購物頻道買來的，可以直接將手洗衣物放入其中、再丟進洗衣機清洗的好東西『一流輕鬆洗』。

有一樣東西從璃亞深邃的乳溝裏冒了出來，還啵地一聲，發出輕脆的聲響。

『是嗎……』

深淵般的黑暗忽然降臨。

「我知道了啦。不過，在這之前先把浴巾給——」

看到電力恢復，第一個回過神來的人是璃亞。

「呀啊啊啊啊——————！」

未佑發出丟臉的叫聲，被對方推倒在地。

自己現在究竟摸到哪裏？照理說那裏應該是肩膀纔對啊。

小螢的聲音在浴室發出迴音。

原來璃亞怕打雷啊——比起璃亞有這種意外的一面，未佑更驚訝另外一件事。

未佑接着想起了一件事。小螢剛纔在洗澡，換言之，現在的她是一絲不掛——

未佑安慰小螢，想試着讓她冷靜下來，但小螢還是不肯離開未佑。

真是太粗心大意了。家裏和電力公司籤的契約是二十安培，自己纔剛把空調的溫度調高、愁一又在使用吹風機，這時再操作洗衣機的話，總開關跳電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漸漸地未佑陷入了呼吸困難的窘境，腦部的記憶體也開始不足。

對方的指尖一用力，指甲深深地刺入未佑的背部，未佑被抓得痛不欲生。

「嗚哇啊啊啊啊——怎、怎麼連你都來啊，鬥神！噗。」

『你要是敢偷看洗衣機裏的內衣褲——小心我掐死你。』

璃亞的聲音在絕妙的時機傳來，未佑慌張地背對洗衣機。

未佑朝浴室喊了一聲。

喔，愁一拿着吹風機隨口答道。未佑在愁一身後放下父親愛用的寬鬆汗衫，自己也迅速換好一身衣服後，手拿兩條浴巾前往洗手間。未佑在洗手間的門前敲了三下。

未佑猜想兩人可能不在洗手間裏，他慢慢打開洗手間的門，情況果然如他所料。洗手間裏沒有兩人的身影，不過浴室的電燈是亮着的，從浴室裏傳來了小螢和璃亞的聲音。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恐怖的哀號聲三重奏叫得震天價響。

可是門內沒有回應，未佑爲求慎重又敲了一次門，但仍舊沒有回應。

「你、你冷靜一點，六堂。我、我現在就去開燈……」

溼潤的長髮自然下垂，髮梢還有水滴滴落。

最糟糕的是，因爲四周一片漆黑，導致視覺功能受阻，所以人體的其他五感會變得更加敏銳。未佑敏感的身體清楚感覺到小螢的肢體。

她發現電燈復明、外面也沒有再打雷後緩緩起身——就在這時候。

據說人在溺水的時候連一根稻草都不會放過，這一點在陸地上也同樣如此。

未佑抓到了一樣軟綿綿的東西。

「只要是能穿的都好啦。對了，跟你借一下吹風機喔。」

璃亞的右拳正在顫抖，真是霸氣十足的拳頭，未佑怕的就是這個。

現在的狀況，就像綜合格鬥技裏的坐山式一樣。而且未佑的下半身還被小螢牢牢鎖死，電燈明明都已經亮了，小螢還是緊閉雙眼，沒有注意到這個事實。以致未佑非但無法逃跑，連想要抵抗都辦不到。

不，未佑或許連這種事都不計較了。

「……你還有什麼遺言嗎？」

璃亞冷冷地下達最後通牒。

未佑點了點頭。

「浴巾在洗衣機上，請幫我拿給六堂——」

「嗯、沒問題——永別了。」

道別的同時，鐵拳從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