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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GIVE UP!》 · 上棲綴人 · 1.6萬 字

又到了一週的開始,禮拜一。

上週末的春季暴雨宛如虛幻一般,今天的天空湛藍晴朗、萬里無雲。

氣候寧靜溫暖、舒適宜人。這種天氣不管是任何人都會感到心曠神怡。

不過,草薙學園保健部的社辦——第二保健室的電閃雷鳴仍未間斷。

「要做幾次纔會啊,你這蠢才!」

璃亞嚴厲的怒罵不斷狂飆。

接受她嚴格指導的苦主,正是結槻未佑。

未佑現在正拿着別人廢棄不要的人體模型,跟璃亞學習繃帶的包法以及有效固定患部的方法。一旦固定得不夠穩固或是繃帶包得不夠紮實,璃亞的無數怒罵就會像機關槍一樣掃射過來。

「……………………」

未佑依然默默地承受璃亞的漫罵,對着人體模型練習纏繞繃帶。

今天的未佑除了在運動服外穿上白袍,打扮成女性新社員這種掩人耳目的裝扮外,脖子上還掛了一塊塑膠牌。

上面用超粗的麥克筆寫着幾個字。

『僕役犬,現正調教中。』

這句話——已經清楚說明了未佑在那之後的遭遇。

在那之後,璃亞痛扁未佑直到氣消爲止,扁完立刻召開未佑的審判。

裁判長璃亞宣告即刻執行死刑,未佑則死命訴求酌情量刑。以跪坐的姿勢。

但璃亞絲毫不爲所動,這次輪到愁一爲未佑辯護。

老實說,當時發生那麼大的騷動,未佑對這個無情的童年玩伴完全沒來關心情況也有諸多怨言,但他爲了活下去,還是忍了下來。。

誰知愁一的辯護仍舊無法平息璃亞的怒火,多虧另一位被害者小螢也出面替未佑求情,璃亞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壓下怒火。

之後下達判決——死刑。但以附帶條件的方式暫緩執行。

「就在我們學校比賽,我們每年都會和湘南瞳光(注2)學園舉辦練習賽,比賽會場由彼此輪流提供,今年是由我們學校主辦。」

仔細一看,罐子上的包裝是金黃色的,似乎很高級的樣子。

璃亞過目的,是要提交給預算委員會的資料。

「……好想哭喔。」

話雖如此,小螢幾乎把糖醋豬排都給了未佑,她自己實際上只剩下生菜沙拉。

璃亞說着打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罐飲料丟給未佑。

聽到小螢的許可,未佑忍不住在桌子下做出勝利的手勢。

未佑將小螢新的一面更新記錄在腦內的小螢圖書館裏。

「雖然比預定花了不少時間……這我就不計較了。來,這是給僕役犬的獎勵喔。」

你真的很厲害啊。未佑讚譽有加,接着他想起了一件事。前幾天去弓道部辦完事要回去的時候,未佑在網球場看到和小螢齊鼓相當的比賽對手,好像就是赤城。

「是喔……,那我們可以去幫你加油嗎?」

璃亞翻看着整疊資料,未佑窺視着璃亞翻閱資料的表情。

緊接着。

「那個人就是女子網球社的隊長啊?」

「是嗎……」

璃亞先問未佑,犬畜牲和僕役犬,他比較討厭哪一種稱呼方式?未佑老實回答僕役犬比較討厭,璃亞便故意用未佑討厭的那一種來稱呼他。個性真是差到無以復加。

第二保健室裏充斥着沉悶的氣息。

小螢的比賽值得自己這樣做,因爲終於有機會可以再次品嚐那個夏天的感動。

「嚇死我了——」小螢坐下後嘆了一口氣。

正當未佑呆呆地思考這件事的時候,有一個女孩來到未佑等人的餐桌旁,那個女孩胸口的領結是藍色的,是三年級的學生。

「不過六堂你果然很厲害呢。湘南瞳光學園,我記得是神奈川有名的強校對吧。你能被選爲練習賽的代表選手,真的很了不起。」

這時候有一樣東西掉進了炒飯的盤子裏。

「我能瞭解你的心情啦,但你不快點喫,飯都要涼了。」

「六堂……」

「嗯,那麼放學後見了。」

「——嗯?啊啊、沒關係啦。我早餐習慣喫很多,所以中午肚子不太會餓。」

她低頭看着赤城給的麻婆豆腐。

對未佑來說,這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也是他身爲僕役犬的生活中唯一的心靈綠洲。能夠和小螢自然地聊天,也是值得開心的一大進展。

那位叫赤城的學姐擁有成熟的氣息。對照前不久還是中學生的一年級生,明年即將升上大學或出社會工作的人氣度就是不一樣。未佑不禁發出讚歎。

「——好、這樣算是完成了。」

眼下正是午休時間,未佑坐在食堂邊的位子,上半身趴在桌子上。

幹得好啊,愁一。未佑在心中大聲喝采。

坐在身旁的愁一說道,愁一已經快把自己的午餐喫完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

未佑偶然注意到小螢的午餐,她的手上只有兩個小小的器皿。

未佑抬起頭望向前方,小螢的笑容近在眼前。

只喫這麼點東西,居然可以應付放學後網球社的激烈運動,擁有全國頂尖實力的人果然有異於常人之處。

「就是說啊,我們的網球社可是全國大賽的常客,在這種高手如雲的社團裏,你才一年級就成爲正式選手了呢。」

小螢慌慌張張地準備起身,赤城舉手示意小螢不必客氣。

總使用人數、使用次數的最大值和平均值、使用者的學年、班級、社團活動傾向、使用目的、造訪目的都要換算成百分比,還有使用率高的物品排名等等,諸如此類、不勝枚舉。這些龐大的資料必需整理得簡潔易懂,並以最少的篇幅統整成冊,拿到委員會進行彙報。以此證明保健部對於學生的重要性以及其功勞。

順帶一提,便當派的璃亞幾乎沒和大家一起喫過午餐。有很多人像前天的美樹谷一樣找璃亞諮詢煩惱,因此璃亞的午休時間都用在諮詢上。

更重要的是,居然有人可以爲了整人而花上五千元,這種神經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這不是寶路嗎!」

那是一罐奇特的飲料,罐子上印着大張的狗狗照片,還有幾個大大的片假名。

「——————喔!」

未佑意興闌珊地喫着變涼的炒飯套餐。

「六堂……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我不喫不是因爲不習慣高級品啦!哪有人像你整人還準備得這麼周到啊!」

所謂的條件,就是未佑現在受到的對待。

「是,隊長您辛苦了。」

未佑再看上面的標示,要價五千二百五十元,的確是高檔貨。

對了對了。愁一看着小螢問道。

緊張的一刻。

「給你,喫下這個打起精神吧,結槻同學。」

「給我這麼多你自己喫得飽嗎?你的糖醋豬排味道不錯呢。」

「你好像很高興呢。」

小螢無心地說出比僕役犬更過分的稱謂,不曉得該怎麼回答的未佑只好回以一個微妙的笑容。

「誰要喫啊,喫了鐵定拉肚子。」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所以我也有買便宜貨喔。」

或許就是在那場比賽,小螢吸引了赤城和教練的注意力。

「要心懷感激喔,這可是我特地買來的好東西呢。」

「終、終於結束了……」

小螢對離去的赤城鞠躬致意。

那是約莫一口大小、包裹着麪粉和糖醋醬的糖醋豬排。

「但你還是被選爲代表選手不是嗎,你應該感到驕傲啊。」

未佑可以不必忌憚別人的眼光,再一次爲小螢加油。

赤城的視線忽然停留在小螢的午餐上。

「是、是的……我知道了。」

打從成爲璃亞的僕役犬以來,未佑爲了幫忙製作這份資料,每天都留到很晚的時間。

璃亞的一句話,令未佑全身脫力、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這種程度的人,隨處可見吶。」

「不好意思,打擾你喫飯了。因爲我剛好看到你——」

「………………喔。」

「昨天練習結束後我和教練討論過,下禮拜六和湘南瞳光[X2]學園的練習賽,我們決定讓你出賽第二場單打比賽,你要有心理準備喔。」

「嗯、她是赤城學姐。是我們女子網球社的絕對王牌,非常受到學妹景仰,我們網球社裏甚至還有她的粉絲俱樂部呢。」

就這樣,結槻未佑新的高中生活拉開了序幕。

赤城從自己的托盤裏拿出一道菜放到小螢面前,小螢受寵若驚。

與其說她眼睛瞎了,不如說她個性爛到沒藥醫。

「赤城隊長——啊、隊長您辛苦了。」

「你會覺得我現在看起來很高興,代表你眼睛瞎了!」

加油。小螢笑着爲未佑打氣。

「學姐剛纔說練習比賽是下禮拜六對吧,在哪比賽啊?」

「嗯,我想應該沒問題,練習賽每年都會有很多人觀戰呢。」

未佑帶着尊敬的眼神看着小螢,小螢謙遜地苦笑道:「我沒有這麼厲害啦……」

這位赤城學姐要是穿上套裝,就算說她是OL應該也沒人會懷疑。

未佑下定決心一定要排除萬難前往觀戰,不管比賽幾點開始,自己都要早起做好準備。

裏面是黃綠色的生菜沙拉,還有她剛纔給未佑的糖醋豬排也只剩下一點點。

「要打起精神,撐過犬奴隸的生活喔。」

未佑放聲大叫,璃亞則是滿意地點點頭。

「——只喫這點東西,練習時會體力透支喔。」

一旦資料錯誤、或是缺少必要的資料,璃亞總會對未佑拳腳相向、怒罵連連。未佑都記不得自己被罵過多少次「僕役犬」或「犬畜牲」了。而這些苦行總算換來了成果。

看在未佑的眼裏,小螢的背後閃耀着神聖的光芒。這是何等溫柔的笑容啊,未佑感覺自己殘破不堪的心靈受到了治癒。比起只會對自己拳腳相向、冷嘲熱諷的璃亞,兩者簡直是天壤之別。

——這幾天,小螢也和未佑或愁一一起共進午餐。一開始小螢都是和班上的女孩子一起喫飯,但最近未佑憔悴的面容似乎令她很擔心。

愁一說道。

愁一的視線盯着赤城的背影開口問道。

這種僕役犬的生活過了幾天。時常被心情惡劣的璃亞不斷怒罵的緊張感超乎想象的痛苦,未佑的精神和肉體快要瀕臨崩潰了。

未佑喫了一口糖醋豬排。

「謝、謝謝學姐關心。」

「——唉呀,已經這麼晚了。」

「好了、快喫吧——記得要像小狗一樣,不能用手喔。」

「喔喔、謝謝……?」

未佑拿到後全身僵硬。

「累、累死了……」

璃亞偶然看到牆上的時鐘,發出有些驚訝的聲音。

時間是下午的四點五十分,而預算委員會正好是今天的五點召開。

沒錯,正如璃亞所言,資料真的是趕在最後一刻才完成。

璃亞將資料往桌上敲兩下整理妥當後。

「那麼不好意思,暫時麻煩你負責留守了。」

「喔,委員會彙報加油啊。」

「……?難得你也會說句好話嘛,看來你已經有身爲僕役犬的自覺了。」

「這、怎麼說今天也是最後一天了嘛……」

沒錯。未佑假扮新社員的期限是到預算委員會爲止,這是一開始的約定。

因此一切都將在今天結束,一想到這裏,未佑稍微覺得有些依依不捨——

「等結束後一起慶祝一下吧,要是忍不到那個時候,抽屜裏有——」

「——我不會喫寶路啦、快點去開你的會!」

依依不捨個屁。

就在璃亞準備離開的時候。

「抱歉打擾了——」

第二保健室的門隨着敲門聲打開了。

緩緩踏進室內的,是出乎未佑意料的來訪者。

「六堂……」

未佑輕輕念着這個名字,下意識地站起身來。

「——這裏的保健室原來是這個樣子啊。室內的空氣很祥和,總覺得來到這裏,心情會變得很平靜呢。」

未佑的聲音像從喉嚨裏擠出來似的。

發現未佑的樣子極不尋常,愁一也認真以待、不再開玩笑。

「——再見了,結槻同學。」

小螢好像是有什麼事要找璃亞談纔會拜訪第二保健室。

未佑心想,小螢的問題大概是女孩子之間才能說出口的話題吧。

未佑慌張地跑到走廊。

這句話一說出口。

「跟這種事情……稍微有些不一樣。總之,有點——」

「——六堂!」

「——怎麼了,結槻同學?」

「我現在就把鬥神叫來。六堂……請你待在這裏。」

「————放手。」

未佑抓住小螢的肩膀激動地說。

怎麼辦纔好。未佑在心中思考對策。

「話說回來,你會來保健室是有哪裏受傷了是嗎?」

璃亞出席委員會後的第二保健室。

那是一張失去各種感情、面無表情的臉孔。

笑容——從小螢的臉上龜裂剝落。

未佑撥打璃亞的手機——但是沒訊號。未佑輕輕地咂嘴。

「?什麼事?」

小螢緩緩起身。

「……………………」

如果璃亞在的話,第二保健室的空氣會更加柔和、舒適。

小螢起先有些猶豫,深怕給未佑添麻煩,但後來還是接受了未佑的提議。到這裏爲止都還沒什麼問題——問題在於之後該怎麼辦。

「抱歉、失陪一下。」未佑保持鎮定拿出手機,不讓小螢看穿自己焦急的心情。

未佑連忙搖頭。不行,再這樣自己一個人苦惱下去,很有可能會說出不該說的話來。未佑試着尋找適當的話題。

「再見囉。」小螢道別後就要往門口走,未佑趕緊抓住她的肩膀。

現在正處於理想的情況下。不過未佑很煩惱,他說不出什麼比較機智的話、也沒辦法有所行動。

一定是自己的錯覺吧。未佑這麼說服自己,但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不行啊、不可以讓她走。未佑心中盡是這個念頭,但他開不了口、也無法行動。

未佑說得比較保守。

「——你怎麼可能沒問題!」

可是,現在這間房間的主人不在。她正出席一場足以左右今年保健部存續形式、相當重要的預算委員會。

未佑第一次看到小螢那樣駭人的臉孔,頓時啞口無言。

眼前的小螢身穿網球服的模樣真是可愛到爆。前幾天在網球場看到小螢練習的時候,或是中學時代去全國大賽幫小螢加油的時候,也沒有這麼近距離觀賞過。未佑沒想到網球服在這種伸手可及的距離下,竟會有如此強大的破壞力,他實在沒辦法直視小螢。老實說,

小螢本來打算回去參加社團活動,是未佑挽留她的。

「…………六堂?」

臉上還掛着平時的笑容。

眼前的小螢發出了那種『鈴聲』——。

最後,小螢只說了這句話。

好不容易能和喜歡的女孩子單獨相處,但未佑卻不曉得該怎麼做纔好。

「我感應到了……六堂那傢伙,她已經到極限了。可是我卻……沒有留住她。」

未佑的背後傳來開朗的聲音。

「你要找六堂的話,她剛剛跑走囉。」

「你怎麼了?鬥神同學還在開會不是嗎?我沒問題的——」

平常璃亞總是把來訪的學生擺在第一順位,但這次的委員會說什麼也不能缺席,璃亞很難得地陷入兩難的局面。於是小螢說自己可以改天再來拜訪,說完便恭送璃亞出門了。

「沒事……」未佑聽到小螢有些心不在焉地回應自己的呼喚,不再多說什麼。

兩人達成共識,各自跑往不同的方向。

「對了……六堂你是第一次來這裏嘛。」

前幾天在未佑家躲雨的時候,幸好四個人互相交換了手機號碼。

「……發生什麼事了?」

小螢的身上發出了這麼嚴重的痛苦訊號,照理說她應該已經瀕臨極限了,但她就像戴了面具一樣,臉上充滿笑容。在未佑看來,這反而顯得非常不自然。

令人遍體生寒的冷漠語調。小螢將未佑的手拍開。

若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在第二保健室等璃亞開完會回來。未佑說道。

「不、沒什麼。」

「愁——」

除此之外,未佑感到氣氛特別還有另外一個理由。那就是小螢身穿網球服的模樣。

「總之,愁你先去追六堂,我現在去把鬥神帶來。」

璃亞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之前,她曾經一瞬間治癒了在走廊上痛苦不堪的女學生。而且,小螢是來找璃亞談事情的,說不定現在能幫助小螢的只有璃亞了。

小螢的笑容非常自然。未佑卻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是是,掩護你暴走的青春就是我的使命嘛——」

整個人像被束縛了一般。

先不論自己會不會打給小螢,未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打給璃亞的一天。

未佑正在思考該說些什麼。加油啊,我的腦細胞。未佑拼命地絞盡腦汁。

未佑驚訝小螢的肩膀竟是如此柔軟,嚇得把手縮了回來。

那個表情開朗、豐富的小螢變得像陌生人一樣。

小螢笑着說道。

「讓鬥神離開真的沒關係嗎?你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找她談嗎?」

保健室響起了關門聲。

小螢背對着呆站在原地的未佑,不讓未佑繼續看到她失去感情的臉孔,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第二保健室。

「六堂——?」

「嗯、沒關係的。畢竟那是重要的委員會嘛,我沒什麼——」

首先,平常總在兩人身旁的愁一這回不在。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或者像之前還有璃亞在一起的時候,氣氛相當稀鬆平常。可是像這樣兩個人獨處,未佑就會產生一種特別的感覺、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完全沒辦法和小螢好好交談。

未佑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

「——結槻同學,我差不多要回去參加社團活動了。」

未佑和小螢面對面交談。

「——————」

「拜託你、愁!你趕快去把六堂追回來!」

是自己的錯覺嗎?剛纔一瞬間未佑好像有聽到什麼聲音。

未佑回過頭來,馬上抓住了童年玩伴的手腕。

最近未佑和小螢接觸的機會的確增加不少,但現在的情況和平常不同。

「……你不可以走。」

「你明明這麼痛苦……怎麼可能沒問題呢。」

鈴聲並沒有消失。

「……真的沒關係嗎?」

「——————」

「——真是太耀眼了。」

在重要的關頭髮揮不了實力,這可是致命的缺陷,簡直丟臉到一個極致。

「喔喔,你們兩個單獨待在保健室裏啊……你幹了什麼好事啊?嗯?」

同時響起了銳利的鈴聲。

關門的聲音解開了未佑的束縛。

放學後,在學校的某間社辦裏,結槻未佑和喜歡的女孩子單獨在一起。

所謂的5W1H少了一樣東西,就是「怎麼做纔好」。

小螢慢慢轉過身來,看着驚慌失措的未佑。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學校裏基本上是禁止使用行動電話的。更別提現在璃亞正出席委員會,未佑不認爲她會犯下開着手機參加會議的失誤。

「平常這裏的氣氛其實更加柔和……」

「嗯?怎麼了嗎?」

未佑吞了一口口水。

愁一跑出校舍外追逐小螢,未佑則衝向職員室的方向。

可惡。未佑開口咒罵自己的無能爲力。

可惜爲時已晚。

走廊下已看不到小螢的身影,未佑心中後悔莫名。

小螢好奇地環視第二保健室。

未佑尋問在座位上的班導壹村,打聽出保健委員的預算會議在哪舉行後,立刻朝那間教室——朝視聽室奔跑。

「——鬥神!」

未佑門也沒敲就直接闖了進去。

視聽室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未佑身上,粗估至少有三十人以上。以鳥海爲首、身穿白色立領學生服的集團,以及一羣穿着和璃亞不同款式白袍的女學生,他們大概都是保健局的成員吧。大夥人皺着眉頭、一臉疑惑地望向未佑。另外,視聽室內還有學生會的成員和一名身穿西裝的中年男子。如果未佑沒記錯的話,他曾在入學典禮見過那位中年男子,恐怕那個人就是草薙學園的其中一位理事。

而璃亞正在這種大陣仗面前進行彙報,螢幕上正放映着未佑一起幫忙整理的統計資料。

未佑無視驚訝的衆人,毫不猶豫地往裏面走。

「等一下、僕役犬,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結槻?」

「——請你立刻跟我來一趟。」

未佑不等璃亞回話便抓起她的手。

看着上氣不接下氣的未佑,璃亞眯起雙眼,似乎也察覺事態並不單純。

之後,璃亞當機立斷。

「不好意思,各位……請容我失陪一下。」

璃亞話一說完,和未佑一起飛奔出視聽室。

然而——他們還是晚了一步。

很遺憾的,未佑和璃亞沒能來得及幫助小螢。

兩人趕到網球場的時候,一切爲時已晚。

網球場充斥混亂的氣息和不安的圍觀人羣,兩人推開四周的人潮到達事發的中心位置。

未佑一時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因爲他看到了倒臥在球場上、一動也不動的小螢。

小螢可能是倒地時用力撞擊地面的關係,頭部流出了鮮血。璃亞也沒閒功夫理會呆若木雞的未佑,她迅速上前幫小螢做緊急處置,網球社的顧問則對周圍下達指示。

「況且,結槻同學不是注意到我的痛苦了嗎?結果我反而逃跑了……明明就是我自己要前去諮詢煩惱的,被你發現痛苦的時候還嚇了一跳。那時候我心想,唉呀、原來我真的這麼痛苦啊,然後腦筋變得一片混亂。等注意到情況不妙的時候,人就暈倒了。」

他的臉頰滑落一滴汗水。未佑流汗的原因,既不是春天過於溫暖的陽光、也不是空調悶熱的原故。

「謝謝你喔,結槻同學。要不是結槻同學注意到我的痛苦,我之後可能會一個人獨自苦惱,說不定事情還會變得更嚴重呢。」

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有這麼痛苦嗎?

不過,就算真的是這樣,就算小螢現在真的沒事了。

現在仔細回想,未佑也發現了幾個異常的徵兆。當初在網球場看小螢練習的時候,未佑頓時有種異樣的感覺,現在他總算知道那股異樣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那時候的小螢雖然在團體內,但看起來有種被孤立的感覺。這一點恐怕只有對氣氛特別敏感的未佑纔有注意到,或許就連和小螢對打的赤城都沒發現。

「你們到底……你們到要我怎麼樣嘛。那可是運動、是認真計較勝負的事情耶。要怪就該怪你們自己技不如人、無法贏得比賽不是嗎?不要怪到我的頭上來啊。有那個閒功夫找我麻煩,就該好好認真練習啊!你們在找我麻煩的時候,我可是一直在努力練習,實力差距會被拉開也是理所當然的啊!爲什麼你們連這點也不懂?你們不要小看網球啊!」

「對不起,我……」

還有在雨天的公園也是如此。小螢當時丟下和她一起回家的學姐、跟着愁一前去尋找未佑,這件事現在回想起來也很不自然。搞不好那也是小螢在暗中表示,她不想和討厭的學姐一起回家所發出的痛苦訊號。

未佑緊咬嘴脣,他知道自己不論再怎麼煩惱,心裏永遠也沒辦法做好準備。

這時候的一年級生基本上都還只負責撿球。已經與三年級正式選手練習對打的小螢和她們多少有些距離感,而她們看到小螢平常開朗的笑容,也不太能注意到小螢的痛苦、更遑論幫助她了。

「————嗚。」

「嗯、已經沒問題了。」看到未佑點頭表示關心,小螢笑着回答。

未佑什麼也聽不到。先趕到現場的愁一搖晃着未佑的肩膀,好像在對未佑說些什麼,可是未佑也沒辦法做出回應。

未佑在護士站簽寫探病記錄的時候,負責接待的護士開口關心未佑。

小螢的嘴裏流落出顫抖的音調。

「謝謝你這麼關心我。保健部——第二保健室有結槻同學在真是太好了。」

你最好不要來到醫院——這是未佑小時候被診斷爲HSP時,主治醫師告誡未佑的話。

房內傳來開朗的聲音。

「請問,你沒事吧……?」

直到她的痛苦極將爆發——未佑都沒有察覺到小螢的SOS求救訊號。

小螢說謊了,她剛說的一切都是謊話。說什麼已經沒問題了、如釋重負了、多謝你關心我、還有臉上浮現的笑容,所有的一切都是虛假謊言的。

「〜〜〜〜嗚。」

「…………爲什麼。」

「——啊、你不用在意啦!沒有隱瞞的必要我反而樂得輕鬆呢。」

「……對不起,都怪我沒察覺到。」

未佑下定決心,舉手輕敲房門。

「不過我在醫院醒來後,經過一段時間腦袋也變得比較清醒了,我這纔想到,唉呀、我已經沒有苦惱的必要了。其他的一年級社員似乎也注意到我的情況了,這下子事情也瞞不過三年級的學姐了。因此當我知道自己沒必要再隱瞞下去的時候,我也發現自己沒必要再苦惱下去了。然後啊,心頭就如釋重負了呢。」

救護車吵鬧的警鈴聲,以及紅色警示燈閃耀血色的光芒。

「那些學姐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啦,畢竟她們努力了這麼久,突然有一個一年級的冒出來受到特別待遇,甚至還成爲正式選手,她們當然不是滋味嘛。所以,我本來是想一個人解決這件事的,只怪我自己太沒有毅力了。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負荷不了了。」

是未佑唯一模糊的印象。

「所——以——啦——」小螢看未佑仍是一臉僵硬的表情,有點困擾似地拉長語尾。

「啊、你好。請進——」

聽着小螢開玩笑的語氣,未佑根本笑不出來。

但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畢竟未佑沒在第一時間察覺這些徵兆。

大約在入學典禮一個禮拜後,以二年級社員爲主的集團開始找小螢的麻煩。那些人瞞着三年級的社員,私底下陰險地欺負小螢。

「與其說是驚訝……我、我當初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終於回去了——小螢心中浮現這個念頭的瞬間,一直壓抑的混濁情感一口氣在胸口漫延開來,害她差點吐了出來。小螢拼命忍耐這股煩惡的嘔吐感。

這裏是提供給住院患者使用的個人病房,在病房的號碼牌下,寫着六堂螢的名字。

不過。小螢接着說道。

「啊、啊啊……」

看到未佑支吾其詞,小螢低下頭來。

「不要沉着一張臉嘛——。我真的已經沒事了,醫生也有掛保證喔?」

未佑感應別人波動的能力異常敏銳,擁有這種敏感度的未佑,一旦踏進醫院這種容易累積痛苦的地方,將會受到周遭的強烈影響,精神可能有崩潰的危險。

後悔的念頭始終無法消失。

她說。

「——————」

「是這樣嗎……」

明明已經把聲音和感情毫無保留地宣泄出來了。

所以你不用在意啦。小螢連忙搖搖手、笑着說道。

所以呢。小螢看着未佑說道。

未佑勉強擠出一個笑臉,往長廊邁進。

但小螢爲了避免破壞社團內的氣氛,她並沒有找赤城隊長或顧問坦白自己的煩惱。除此之外,小螢害怕給其他一年級生添麻煩,所以也沒辦法和她們商量。同樣身爲一年級的社員表示,小螢自己一個人似乎非常苦惱。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小螢苦笑。

小螢討厭思考這種事情,她也討厭思考這種事情的自己。

可是累積在心裏的黑暗情感就像口香糖一樣,牢牢地黏在心裏無法剝落,小螢一直飽受無法消失的嘔吐感所苦。

「不、我……」

決堤的感情再也停不下來——

「六堂……」

「害你擔心真是不好意思……你一定很驚訝對吧?」

「……啊、是的,我沒事。」

「————」

據說小螢在女子網球社裏被欺負已經有好一陣子了——這是未佑和璃亞從網球社的顧問口中打聽出來的事件始末。

乍看之下,小螢充滿朝氣十足的氣息。

「謝謝你來探望我。」

走出蒼白的建築物,來到醫院外圍的未佑停下腳步,他轉過身來,抬頭看着小螢病房的窗戶好一會。

未佑抬起頭來,小螢露出微笑。

未佑知道自己動搖了。

穿着住院服的小螢笑臉迎接愁眉不展的未佑。

小螢從春假開始參加網球社的練習,之前就一直有人對這種特別待遇表示不滿。這件事情也造成了一部分社員對小螢的反感,再加上小螢的實力高強、頗受赤城等三年級正式選手的青睞,使得情況更加惡化。

小螢從窗戶確認未佑離開後,靜靜地回到牀上。

「這樣啊……」

未佑只覺得眼前一片混亂,耳邊除了鈴聲般的耳鳴外什麼也聽不到。

「啊啊、這個啊?」注意到未佑的視線,小螢苦笑道。

他發現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小螢一直對周遭的人隱瞞她被欺負的事情。

「————嗚。」

儘管如此,未佑還是不拒險阻往走廊前進。他在倒數第三間病房前停下腳步。

小螢倒地送醫後都已過了三天了。

「而且啊,我現在已經完全沒事了。自從受傷住院後,我有一種如釋重負、壓力統統釋放的感覺,想不到撞到腦袋還能因禍得福呢。」

小螢遭受了足以令她暈厥的痛苦依然是不爭的事實了。

「結槻同學,你已經知道了對吧,我會倒地受傷的理由——」

「打擾了。」未佑回禮後踏入房內。

「沒關係啦,是我自己隱瞞事實的嘛。」眼見未佑自責,小螢搖搖頭否認。

小螢受到明顯的欺負和敵意,卻沒有告訴周圍的任何人。她只是不斷忍讓、一心一意地練習網球。

未佑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到了小螢的病房前,心理卻還沒做好準備。

其實小螢覺得很噁心、很難受,她好想把這一切都發泄出來。

但小螢的太陽穴附近還貼着令人觸目驚心的藥布。

但他的視線終究還是落回地面,接着緩步前進、踏上歸途。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腦部受到壓迫一般的痛楚侵襲着未佑的身體,雖然還不到無法忍受的地步,但仍有相當程度的負面波動從四面八方擠壓未佑。

理由連想都不必想,那是因爲她不想被別人知道。

未佑覺得自己的嘴脣像鉛塊一樣沉重。

過了一會,救護車來到現場,小螢被抬上車後,救護車揚長而去。

不過,那些找小螢麻煩的社員,看到小螢這種進取的態度反而更爲光火,欺負的手段也更變本加厲。小螢漸漸地無法忍受那些痛苦了。

「其實昨天就拆下繃帶了,大家也太小題大做了,不過就是稍微破皮罷了。醫生也說過不會留下疤痕啊。」

小螢呻吟般地自言自語,音調極其哀慟。

但揮之不去的厭惡感依然殘留在心裏。

小螢將臉埋進枕頭裏。

「〜〜〜〜嗚。」

因此——後來的事情未佑記不太清楚。

這陣心靈的吶喊究竟是在對誰提出質疑,小螢自己也不知道。

因此,沒有人可以回應她的問題。

只有一個人——

「是啊,爲什麼呢……」

只有一個溫柔回應的人例外。

「————」

小螢看着那道聲音的主人。他就站在病房的門口、房門的內側。

她訝異地張大眼睛。

結槻未佑就站在那裏。

「你爲什麼——」

小螢好像看到一件非常難以置信的事情。

「本來,我想裝作什麼也沒發現的樣子直接回去,因爲我認爲現在讓你獨處一下,也許會對你比較好……。」

未佑說完後走近小螢。

多管閒事的人會被討厭,未佑很清楚這一點。

不過,未佑沒辦法坐視不管。

即使會被小螢討厭,未佑也在所不惜。

因爲自己很喜歡小螢。

「但是,如果沒有人發現你的痛苦——如果沒有人告訴你,有人發現了你的痛苦,你還會像這樣獨自苦惱的。有一些痛苦只靠自己是沒有辦法宣泄的,若不借助別人的力量,你會一直飽受痛苦的,六堂……」

未佑伸出手,想要溫柔地觸摸小螢。

「————!」

璃亞冷淡地看着愁一說道。

「那你告訴我吧,告訴已經有心理準備瞭解你的人,你的感受是怎麼一回事。你不用顧慮我,讓我多聽聽你的心聲吧。你就是一味忍耐纔會這麼痛苦,把你感受到的事情照實說出來就行了,好嗎?」

愁一說完後看着璃亞。

小螢激動地搖頭拒絕。

璃亞眯起眼睛說道。

「————」

「你沒事了嗎,六堂同學……?」

「你說的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不過,錯的應該是那些不肯面對自己、無法承認自己軟弱,還對努力的人說三道四、扯人家後腿的傢伙不是嗎。況且,放任這種事情發生也很不應該吧。」

然後,小螢終於放聲哭泣了。

「你太過努力了,所以你的身體纔會比心靈先投降啊。」

過了一會,小螢慢慢發出啜泣的聲音,當她發現自己的淚水快要奪眶而出時,她拼命抵抗、想要忍住淚水,可是她辦不到。

「忍耐果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啊……」

兩人無言以對、靜默不語。過了一會,璃亞悄悄地離開了病房前。

「少自以爲是了——」

未佑將兩手放在小螢的肩膀上。

「早安——」

《GIVE UP!》1 第四章插圖(1)
《GIVE UP!》 · 1 · 第四章 · 第1張插圖

愁一嘆了一口氣。

毫無保留的力道。

要是現在說出來,小螢大概也沒辦法思考。

「——對不起。對於剛纔的我,你一定什麼也說不出口吧。剛纔那個裝作什麼也沒發現的我。」

未佑輕輕地安撫小螢的背。

愁一的自言自語宛如吐息一般,消融在虛空之中。

這時,小螢注意到窗邊有一個座位還是空着的。

「聽壹村說啊,他好像食物中毒造成免疫力下降,結果感染了奇怪的病毒,延長了住院治療的時間呢。」

愁一嘆道。

「不過勤能補拙的特質,也算不上什麼缺點吧。」

然後——

愁一聽了以俏皮的語氣說道。

「我要是自己一個人的話,本來可以一直忍耐下去的!如果不是被結槻同學發現,我原本可以那樣參加比賽的!都是因爲被結槻同學發現的關係,這一切纔會變得反常不是嗎!」

「我們再怎麼說也還是小鬼頭,沒有人能那麼精明地過日子的。況且,那種近乎愚魯的努力方式,旁人看了當然要提供協助纔行啊。要求一個不知道什麼叫精明的人做事要精明,這太強人所難了。」

小螢抓起身旁的枕頭砸向未佑的胸口。

「如果六堂有找她談的話,我相信她已經做好準備、隨時都能幫助六堂。」

到了那個時候,我有話要告訴你。那是現在還無法傳達給小螢的心意。

璃亞回答。

「就是這樣,你可以盡情地哭泣……」

小螢驚訝不已,未佑繼續說下去。

璃亞應了一聲後停下腳步。

至於她究竟屬於哪一種呢,愁一思索着這個問題。

未佑看着小螢的反應後接着說道。

「你文武雙全又有男子氣慨,但個性淡薄、不會驕傲自大,在男女之間都有很高的人氣……你自己本身就是那種典型的討厭傢伙不是嗎。」

愁一回想起赤城在餐廳的言行舉止。赤城並沒有讓小螢發現、領悟到她的關懷,但她確實也很關心小螢。

「有道理……那我今天也回去吧。」

「這個嘛……好像也確實是這樣。」

「你用那麼難過的表情關心我,我不是隻能強顏歡笑了嗎。」

未佑輕聲耳語。

語畢,璃亞留下愁一獨自離去。

小螢用力將未佑的手拍掉。

身穿制服的璃亞和愁一眺望着虛空、聆聽小螢的哭泣聲。

「嗯,已經完全康復了。」小螢笑着回答跑來關心自己的女同學。

「再說了,赤城學姐希望六堂俱備的強韌性,或許是一個名門學校的正式選手所必需擁有的素質。但是,將這點教給後輩,不也是身爲前輩的義務嗎。」

「沒有啦,我也有很多丟人現眼的地方,只是大家不知道罷了。」

「少說得你好像什麼都懂!我究竟受了什麼樣的苦、又受到多大的痛苦,結槻同學憑什麼能夠明白啊!」

「…………嗚……嗚。」

小螢住院的時間剛好卡到禮拜六和禮拜天,所以小螢沒來學校的天數實際上只有三天。但班上的同學聽說她住院,大家還是很擔心。入學典禮當天弘川病倒、接着小螢也暈倒了,甚至開始有人謠傳一年十班可能受到了詛咒。

「這句話從你嘴裏講出來,也太沒有說服力了……」

「啊啊、你說嘔吐川啊。嗯,他好像還沒辦法來上學。」

女同學們笑成一團。從入學典禮以來就一直請假、到現在都還沒復學的同班同學,在不知不覺間被取了一個悲慘的綽號。

愁一對着璃亞的背影問道。

當小螢帶着笑容朝氣蓬勃地出現在大家面前時,班上的同學都祝福她的康復。

「——鬥神同學不也是這樣嗎?」

「你要回去了嗎,鬥神同學?」

「但現在你可以說出口了。正因爲我發現了你所有的痛苦,我纔會待在這裏。所以,你已經不需要顧慮我了。」

就算真有看似精明的小孩,那也只是在勉強自己罷了。

因此,未佑才能將這個最喜歡的女孩——小螢給強行抱在懷裏。

就算自己可能已經招來了小螢的反感。就算自己可能會被拒絕。

「等你恢復精神以後,我有話要告訴你……」

「沒有人真的那麼精明能幹的……」

「真不巧,我在這方面處理得還不錯。」

「我想赤城同學,應該多少有察覺到事情的狀況。她大概是希望六堂能借由這件事,瞭解成爲名門網球學校的正式選手責任有多麼重大,並且希望她能超越困境吧。」

長久以來一直溫存在心中的思念。

「——————」

——沒錯,這世上沒有精明的小孩。

「六堂緊繃的神經得以鬆懈,總算能哭出來了。至少現在讓她哭個痛快吧……」

小螢憤怒地瞪着未佑。

未佑想告訴小螢,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很喜歡你——

畢竟在勝負的世界裏,不盡是一些光鮮亮麗的事情。

「我知道你是個比誰都努力的人,所以我不會叫你別努力。有些時候,就算咬牙硬撐也有不得不努力的事情。但是,現在先暫時休息一會吧。等你的身心都恢復精神以後,再好好努力就可以了……」

小螢還想再說些什麼,可是無法表達成言語,她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未佑已經有了會被小螢討厭的心理準備。

「我認爲她是有這個打算的。」

「而且,那孩子看似精明,其實也有笨拙的地方——」

愁一也不過問璃亞爲何會直接稱呼小螢的名字,只是徑自走在璃亞的身旁。

因此……

愁一苦笑道。

「那就哭出來吧,藉由哭泣發泄自己心中無法化爲言語的心情,這可不是小寶寶獨有的特權。把那些無法說出口的心情和苦楚,全部化爲淚水吧。」

「——抱歉。說得也是,這也不是用語言就能說得清楚的事情嘛。」

由於倒地時撞擊到頭部,小螢連續幾天都沒能好好進食,精神和肉體都相當虛弱。爲了慎重起見,醫師花了兩天檢查小螢的健康狀況,並讓小螢住院三天靜養。兩件事加起來總共花了五天,這就是小螢住院的天數。

未佑還是想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小螢。

愁一看着璃亞離去的方向自言自語。

也正因爲這個原故。

「〜〜〜〜〜〜嗚。」

這點即使是學校的社團活動也不例外。

「——嗯。」

——可是你卻。

瞬間,小螢的身體一陣顫抖。

兩道人影靠在病房的門板上。

不知不覺間,班上的女孩以小螢爲中心聚在一起閒話家常。

「——咦?弘川同學還沒有來嗎?」

就像小螢那樣——

「我認爲——單看她不夠直率這一點,就已經相當笨拙了。」

「你少說這種自以爲是的話了!要是任何事情都能老老實實地說出來,我一開始也不會不支倒地了!說什麼我一個人獨自苦惱,這種事我也知道啊!但我就是不想告訴任何人、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嘛!」

閒聊的氣氛熱烈,時而笑聲流露。

「………………………………」

未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遠遠觀望着小螢的情況。

愁一靠在未佑的桌子上說道。

「看起來挺有精神的……」

「是啊……看上去是這樣沒錯。」

未佑回應愁一,視線依舊注視着小螢。

——耳邊似乎也沒聽到鈴聲。

未佑暗自鬆了一口氣,輕拍自己的胸口。

和女同學間的談話告一個段落後,小螢將書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

未佑看到小螢回到座位上,忍不住開口打了聲招呼。

「——六、六堂。」

未佑開口叫住小螢,但他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因爲未佑想起了在醫院發生的事情。那時候自己做出那種強硬的舉動,說不定已經招來小螢的反感了。

在那之後,小螢哭着睡着了,未佑只在便條上寫下幾句簡單的隻字片語便離開了,並沒有再和小螢說過話。

小螢回過頭來,未佑沈吟了一會,思索該對小螢說什麼纔好。

「……你真的、沒問題了嗎?別太勉強自己喔?」

未佑試着做出一個普通的試探。

小螢笑着大聲回答。

「可以請你不要跟我說話嗎?」

「……等等、該不會是。」

『咦——』

可是眼前已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女同學們暫時放過未佑一馬、各自回到座位上。

未佑搖搖頭說。

「我都說不要了他還硬把我抱住,而且還逼迫我呢。說什麼『來、讓我多聽聽你的聲音』還有『不要忍耐,把你的感覺照實說出來』或是『告訴我你的感覺怎麼樣』之類的——」

然而,誤會絲毫沒有解開。

小螢說的其他話雖然多少有些誤差,但和未佑的發言幾乎一致。

小螢得勢不饒人、繼續落井下石。

「——謝謝你。」

原本鴉雀無聲的教室頓時騷動起來。

『你的糖醋豬排味道不錯呢——』

「六堂……你這樣太犯規了吧……」

未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他難以置信地看着小螢。

正確來說,現在才發現也太遲了。

聽到有人對自己小聲道謝,未佑不禁抬起頭來。

班上的女同學一起發出批判的聲音。

「對、對不起……」

——未佑先是這麼說的,然後。

包含未佑在內,大家都不解地看着小螢。

一旦不小心說出口,經過惡意的編纂後,自己就會被當成鬼畜的變態。

話雖如此,未佑也沒料到自己會被討厭到這麼露骨的地步。

「————」

「要是你有什麼想辯解的,我們願聞其詳喔,結槻同學……」

「……哈哈。」

被衆人逼退的未佑突然看到站在包圍網外的小螢。

「……未佑?」

啊啊、自己最害怕的事情果然發生了……小螢果然討厭自己了。

「咦……?」

那時候自己一時衝動,不小心說出了自以爲是的話來。會惹對方不高興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算了,至少小螢能夠恢復精神就該偷笑了。

「其實啊,在我住院的時候結槻同學有跑來看我喔。」

小螢正在對自己吐舌頭。那種本來會顧人怨的動作,小螢做起來好可愛。

「……話說回來,你說的母豬是怎樣啊!我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了!」

小螢說的話已經超越談話性節目的八卦程度了,這根本就是捏造。

好不容易逃過一劫的未佑全身癱軟坐在地上。

教室裏一片譁然。

「——等一下,結槻同學,請你解釋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

未佑勉強擠出這句話,他的心情跌落谷底、直達地獄的深淵。

那時未佑是這麼回答的。

竟然是糖醋豬排,未佑做夢也沒想過糖醋豬排會是這麼危險的食物。

未佑想起來了。沒記錯的話,那是自己身爲僕役犬的全盛時期所發生的事。

愁一嚴厲地盯着未佑,未佑拼命爲自己辯解。

未佑發誓,他這輩子再也不把糖醋豬排這三個字掛在嘴邊了。

「你、你怎麼了,六堂同學……?」

她完全無視未佑的反擊回合,強制採取即時作戰的方式交鋒。

未佑想起在餐廳的一幕。當時小螢笑着將自己的午餐分給心情低落的未佑。

「他把我弄哭了,而且還是用很強硬的方式。」

「話不是這麼說的吧,六堂。你不要惡意編纂別人說的話啊。」

「還不止這樣喔……」

未佑眨了眨眼睛,無法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纔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啊!」

聽到小螢開始拿自己過去說過的話來重新編輯,未佑慘叫。

「冤枉啊,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啊!」

因此,未佑覺得果然還是這樣比較好。

「————」

但是,未佑從來不記得自己對小螢說過這麼粗暴的話——…

『給你,喫下這個打起精神吧,結槻同學……』

「你不但無視事件的前因後果,連時間點都編得亂七八糟啊!」

狼狽的未佑放聲大吼。

『給我這麼多你自己喫得飽嗎……』

「呃、請等一下,六堂。你這種說法未免也太過簡略了吧……」

「嗯嗯。」

她臉上的表情,看不到一絲對未佑的惡意或厭惡。

爲了抵擋女孩子們冰冷的視線,未佑提出反駁。

班上女同學們的包圍網越縮越小。

之後上課鈴響了。

「你們聽我說喔。」小螢對跑來表示關心的女同學說。

只不過在小螢的編輯技巧下,語意變得完全不一樣就是了。

「他還趁黑亂摸我的身體喔,我都哭了,他還說『很好、繼續哭喊吧,你這母豬味道不錯呢』之類的話喔。」

這實在不像那個對待任何人都親切開朗的小螢會說出來的話。

小螢無視未佑的反駁,繼續說下去。

糟糕、再這樣下去,這次的班會議題將變成如何處置未佑的班級公審。未佑努力思考辯解的說詞。

一想到這裏,未佑淺淺一笑。

未佑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理由是——小螢笑得很開心。

小螢彷彿在撒嬌似的,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早上喧鬧的教室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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