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LAST WALTZ

瓦爾基麗

《D機關》 · 柳廣司 · 3.9萬 字

兩名男子全速奔過夜晚的大街——

每當通過稀疏亮起的路燈底下,兩人的身影便會瞬間浮現在光中,隨即再度融入黑暗。唯一聽得到的,只有迴響在石板地上的腳步聲。

兩名男子同時衝進建築物之間的窄巷,藏身暗處。

其中一個悄悄探出頭,窺望馬路的狀況。以東方人而言,他的五官深邃,散發貴族氣息,年紀超過二十五歲。一頭黑髮服貼地梳向後方,鼻子底下蓄着優美的小鬍子。身上是人字斜紋呢的三件式西裝,搭配軟呢帽,服裝無可挑剔。

相對地,癱坐在東方男子旁邊,肩膀起伏喘氣的,是個金髮碧眼的年輕人。微帶波浪的劉海緊貼着額頭,脣角破裂滲出血,臉頰上有遭毆打的傷痕。襯衫鈕釦少了幾顆,像是被硬扯掉的。

確定沒看到追兵後,東方男子回頭問金髮年輕人:

「史蒂芬,你不要緊吧?」

「這不算什麼,我們德國人是堅強的民族。」

被稱爲史蒂芬的年輕人勉強擠出笑容。

「倒是東鄉,我一直以爲你是叛徒。畢竟只要賣了我——賣了德國,至少日本人的你能保住一命。」

「日本人是重情義的民族。」

東鄉眨起一眼,口吻中帶着戲謔。

「你救過我一命,我可不能拋下救命恩人。」

東鄉發現史蒂芬的胳臂在流血,從口袋掏出手帕爲他包紮。

「虧你撐得過他們的拷問。」

包紮好後,東鄉對史蒂芬說。

「因爲你堅持到最後,我才能把你救出來。我對你真是刮目相看。」

「彼此彼此。」

史蒂芬回答,胳臂的傷痛得他不禁皺眉。

「東鄉,你打倒監視人員的身手也令人驚歎。那就是傳說中的日本武術嗎?」

「開槍!開槍!」

由於兼作新電影的首映會,飯店裏賓客雲集,享受着豐盛的佳餚飲品。在會場一隅演奏的絃樂四重奏,及被找來擔任服務生的衆多電影女星,爲宴會增色不少。

逸見大方答應,不着痕跡地豎耳聆聽人們七嘴八舌陳述的電影感想,確定幾乎全是好評,不禁鬆一口氣。

逸見遞還簽名板,有些意外地重新打量對方。居然會注意到那條伏線,看來他不是傻瓜。雪村大概是誤會逸見眯眼的表情,慌張地匆匆接着說:

「接下來會怎樣?請各位隨喜好自由想象。這也是電影的樂趣之一。」

「這是爲了日本和德國的未來。」

不知不覺間,旁邊圍出一道人牆。幾個人遞出送給與會者的電影手冊樣本,向逸見請求籤名。

「就當成二十八歲好了。」

「你看起來比在電影裏年紀大,究竟是幾歲呢?」

「這個嘛……」

東鄉留下這句話,隨即轉身奔出巷道,史蒂芬根本來不及阻攔。

「當然。」

「電影明星果然看上去較年輕。」

「真的嗎?」

「不行。」東鄉搖頭。「你救過我一命,這次輪到我救你。」

伴隨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巨大的火柱衝上夜空。史蒂芬緊貼在石牆上,承受爆炸的衝擊。

再怎麼說,這個國家——德國正處於戰爭狀態。

「方便請您簽名嗎?」

青年結結巴巴,手足無措到令人同情,逸見對他眨起一邊眼睛。

在老字號飯店——凱瑟霍夫飯店的大廳舉行的日德聯合宴會熱鬧非凡。

「如果我們在這裏被捕,還有誰能夠將敵人可怕的陰謀傳達給兩國?我們之間一定要有一個人活着把情報帶回去。爲了拯救日本和德國的未來,這是唯一的路。」

東鄉的手放在史蒂芬肩上,微笑道。

「可惡,居然埋伏我們……」

周圍的人都一臉期待。

「我爲了國家做出最好的選擇,她會明白的。我把她交給你了!」

「我來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你趁機逃出國境,投奔我軍。」

東鄉的視線落在剛從史蒂芬手中拿回的照片上。他抬起頭,帶着下定決心的表情,重新面向史蒂芬。

逸見豪邁大笑。

「我認爲劇本的功勞不小。比方,電影開頭有個場面,東鄉想將酒倒進銀製隨身酒壺裏,卻忽然露出苦笑。原來他總帶在身上的小酒壺,是間諜的道具之一——小型炸彈。這樣的橋段竟會在最後一刻,以那種形式派上用場!看到那裏,我忍不住拍膝讚歎。」

「咦?啊,抱歉,我以爲……」

「你們被包圍了!」

「原來如此。」

發表意見後,疑似實業家的富態德國男子皺起眉,拿下嘴裏的香菸問:

柏林市中心,威廉大街。

「通過這條馬路就是國境,我軍的救援部隊在那裏待命。只差一步,走吧。」

「真教人手心捏把冷汗。」

1

史蒂芬低聲呢喃,堅決地抬起頭,衝出混亂的現場。他的身影轉瞬融入黑暗,再也看不見。

「要署名給誰?」

逸見嚇一跳,回過頭,原來是一名日本青年。身材中等,一襲樸素的灰西裝。五官雖然端正,卻是毫無特色、沒什麼印象的臉。白皙的雙頰因興奮微微泛紅。

會場正面最醒目的地方,威風凜凜地高掛着巨大的日章旗,與納粹德國國旗——卍字旗。

「東鄉先生?您是東鄉善先生吧?」

主角是日本帝國陸軍的間諜東鄉善,及德國陸軍派遣、同樣是間諜的年輕的史蒂芬·史瓦茲。潛入敵國的兩人,因緣際會發現彼此是日軍和德軍派來的間諜。一開始,兩人彼此對立。看在金髮碧眼、外貌無懈可擊的雅利安青年史蒂芬眼中,遠渡重洋被派來的東方人東鄉,像一個忘記任務、迷沉於女色的「懶鬼」。不出所料,東鄉落入敵方女間諜設下的圈套,差點丟掉性命,而化解危機解救他的就是史蒂芬。在這段過程中,史蒂芬得知東鄉表現得猶如花花公子,其實是爲了獲取情報的僞裝。誤會冰釋後,兩人聯手查出敵國巨大的陰謀。緊接着,這回換史蒂芬落入敵手,遭到殘酷的拷問。東鄉將計就計,救出史蒂芬。兩人奔馳在夜晚的大街上,差一點便能抵達國境,卻受到敵軍包圍。這樣下去兩人都會被捕,於是東鄉把一切託付給史蒂芬,親赴死地……

逸見輕輕揮手,打斷雪村的奉承。

史蒂芬抓住東鄉的手,忽然發現地上有一張照片,好像是剛剛東鄉掏手帕時掉出口袋。撿起一看,照片上是一名美麗的黑髮日本女人。翻到背面,寫着「光子」兩個字。

「雪村先生,你喜歡這次的新片嗎?」

投光機刺眼的光線立刻毫不留情地照出東鄉的身影。

賣油的那家店後院堆積許多罐子,上面寫着「危險 汽油」。

「既然如此,你逃出國境吧。」史蒂芬嚴肅地反駁。「我來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你趁機……」

聽到「只告訴各位」的祕密,衆人都心滿意足,盡情發表感想。

東鄉毅然決然應道。

光芒中傳來聲音。

他抬起頭,斜望一旁的牆壁。

東鄉話還沒說完,馬路上忽然充滿刺眼的光芒。兩人反射性地抬頭、眯起眼,舉手掩在額前環顧四周。

東鄉從懷裏取出隨身酒壺型炸彈,以下巴示意汽油罐,告訴史蒂芬行動計劃。

「可以嗎?真是太開心了。那麼,請寫『給雪村幸一』。下雪的雪,村子的村,幸運的幸,一個的一。」

逸見舉起杯子,開玩笑般低喃。下一瞬間,背後忽然有人以日語呼喚他。

男子的女伴是個清瘦的婦人,她目不轉睛地盯着逸見問:

日德合作的新電影《兩個間諜》,德文片名是《Die Zwei Spionen》,劇情如下:

東鄉四下張望,一家店鋪的後院吸引住他的目光。

「太亂來了……要是那麼做,你不可能生還。」

逸見苦笑着,左右掃視。

「抱歉,你認錯人了。」逸見冷冷回答。

「當然,逸見先生飾演氣質虛無的日本間諜東鄉善,演技也精彩絕倫。還有……」

敵方指揮官的命令一下,機關槍的交叉火力攻擊東鄉。他不斷奔跑,像要突破槍林彈雨。然後,他取出懷裏的小型炸彈擲向汽油罐山。

「其實,我即將三十五歲。」

青年愣住似地眨眨眼,隨即恍然大悟。「啊,原來是這麼回事。」他喃喃自語,重新遞出簽名板。

她興奮地揮舞雙手,酒都快潑出杯中。

「當然!實在是很棒的作品!」

「我一直以爲兩個人都會死,看得提心吊膽。」

「你最喜歡哪一幕?」

逸見隨手接過簽名板,從晚禮服內袋取出愛用的鋼筆。

穿深紅禮服的豐腴中年德國婦人高聲說。

逸見招手,聚攏人牆,挨近悄聲低語:

參加宴會的婦女,大部分穿着色彩豔麗的低胸禮服。相對地,男士的服裝多是樸素的褐色西裝——人們在背地裏稱爲「希特勒服」,及納粹黨的灰色制服。因此會場氣氛有些拘謹,但考量到時局,這種程度的低調也是情非得已。

「……東鄉,我不會讓你白白犧牲。」

史蒂芬咬住下脣,發現口袋裏不知何時塞進一張照片。那是東鄉未婚妻光子的照片,大概是剛剛東鄉搭着他的肩膀時,順手放進去。

「但是東鄉,未婚妻在等你啊!」

「唔,是嗎?」

「傷腦筋……」

「光子就拜託你了。」

他探頭一看,馬路上一片混亂。投光機全數遭到破壞,身穿敵方軍服的傢伙們倉皇奔竄,試圖撲滅延燒各處的火勢。沒找到東鄉的人影。

自今年九月開戰以來,不僅是首都柏林,德國的主要城市都實施嚴格的燈火管制。太陽西下後,主要街道皆一片漆黑。建築物的窗戶會拉上雙層厚重的窗簾,以免透出光線。酒精類不必說,現在連日常糧食都改成配給制,唯有飯店舉辦華麗宴會的這個空間,彷彿時空迥異的另一個世界。

「她是我的未婚妻。等我回日本,我們就會結婚……」

東鄉擺擺手,彷彿在表示那不值一提。

「抵抗也沒用,死心投降吧!」

疑似實業家的男子露出受騙般無法信服的表情,再次叼起香菸。

「『東鄉善』是新片裏的角色。在大銀幕之外,我是逸見五郎啊。」

逸見含一口德國特產的甜白酒,被稱讚爲「好像克拉克·蓋博」的漂亮鬍鬚底下,嘴角剋制住苦笑。

「或許會,或許不會。」逸見恭敬回答。

「我反倒認爲,像東鄉那種人,無論如何都會活到最後。」

逸見五郎環顧會場,滿足地微微眯眼。

東鄉從史蒂芬手中拿回照片,害臊地微笑。

「咦,這是什麼意思?」

「希特勒萬歲。」

「那麼,這是隻向各位透露的祕密。」

「電影的後續,在每一位觀衆心裏。」

「還是日本人都這樣?」

東鄉向史蒂芬伸出手。

「可是,那是電影主角東鄉善的設定吧?我請教的是你的實際年齡。」

東鄉咬住嘴脣咕噥。

「是叫光子嗎?之後東鄉的日本未婚妻過得如何?她會和史蒂芬結婚嗎?」

逸見舉起酒杯,露出整齊的白牙,微笑應道。

雪村歪着頭,邊想邊說。

實際上,他今年四十歲了。

但真實年齡究竟有什麼意義?

電影是謊言的藝術。看到投射在大銀幕上的光和影,觀衆怎麼想、感覺到什麼,就是一切。大銀幕以外的「事實」毫無意義——

這是逸見的原則,也是信念。比方,飾演史蒂芬的庫爾特·費雪,在大銀幕上沒有一個演員比他更光彩奪目,然而提到他的愚笨,實在是不敢讓他出來見人。

「間諜啊,真令人嚮往……」

穿着納粹親衛隊灰色制服的德國青年,情不自禁呢喃。他抬起頭,發現周圍的人聽見他的自言自語,急忙揮手。

「開玩笑的,只是玩笑。我不可能勝任間諜工作,而且我……怎麼說,不像電影裏的史蒂芬那麼英俊瀟灑。」

約莫是剛從希特勒青年團升上來,雖然年輕,但體格魁梧結實。那張臉痘疤醒目、稚氣未脫,確實難以說是能擄獲女人芳心的「俊俏小生」。

「喂喂喂,你以爲電影裏的角色會是真的間諜嗎?」

逸見以玩笑般的口氣問青年。

「咦,不是嗎?」

「雖然我扮演那樣的角色,這麼講挺奇怪……」

逸見搔搔頭繼續道。

「不過,爲了這次的演出,我向許多地方打聽到不少事,發現真正的間諜似乎並非如此。真實的間諜根本不是史蒂芬那樣的美男子——或者說,擔任間諜的人,不能太有魅力。」

「間諜……」

「不能是美男子?」

周圍的聽衆都對逸見的發言感到詫異,不禁面面相覷。

「聽好了,各位。」

逸見環視衆人,誇張地舉手引起注意。

「間諜的工作是什麼?首要之務,是在對手沒察覺的情況下,暗中挖掘敵方隱藏的機密情報,悄悄帶回自己的國家。所以,真正的間諜不能太醒目。到哪裏都會引起注意的俊俏小生根本不適合。『深藏不露』、『不爲人知地行動』、『不招來任何懷疑』,這是正牌間諜的鐵則。不過……就算事實如此……」

然而,不管是設計師或施工業者,皆爲德方指派,甚至沒事先徵求同意。這麼一來,即使是日本政府,也沒辦法直接把這棟建築當大使館使用。

他舉起手中的褐色紙袋,努力眨起一邊眼睛。

雖然正在改建當中,但業務逐步轉移過來,白天的大使館功能,已幾乎由這座新建築物扛起。但日期剛變換不久的這個時間帶,除了警衛以外,員工應該都回家了。

檢測裝置又出現反應,這次是燈具。

逸見抬頭掃視周圍的羣衆,再次開口:

「整頓新大使館的防諜體制」。

在大使室發現竊聽器後,雪村暗中取得所有進出人員的指紋。大使館職員不必提,平日往來的業者、頻繁拜訪大使館的人士都列爲對象。在宴會上接近逸見五郎,請求他簽名,也是爲了這個目的。以喜好鋪張聞名的日本大使,與「納粹座上賓的影星」逸見五郎過從甚密,據說經常會讓他出入大使室。

離開日本時,上司嚴厲叮囑。

要是「清掃中」的現場遭酒鬼搗亂就麻煩了。

「你是雪村先生吧?工作到這麼晚,真是辛苦。嗝。噯,也好。你要不要陪我喝一杯?」

不對,不同人。

納粹德國對「友邦」日本的外交方針及機密情報,掌握得相當精準。然而,納粹德國對蘇聯、對英國戰略的真實意圖,日本仍猶如置身五里霧中。

面對此一不測——納粹德國的背叛,日本政府及政治人物表現得像無頭蒼蠅,毫無應變之道。最後,留下「歐洲情勢複雜詭譎」的可笑發言,內閣總辭了。以其他國家簽訂條約爲由拋下政權,真正是國際政治史上罕見的怪事。不僅如此——

只是開個小玩笑——

乍看之下是個很不錯的提案。

那口氣彷彿在說「錯都在日本」。

「好啊。若不嫌棄,請讓我奉陪一杯。」

「既然連我們都能輕易掌握,自然也可能落入敵方手中。因此,我們無法在事前提供情報給日本。」

「不不不,請等一下,我只是來自日本的裝潢師傅……負責改建中的日本大使館裝潢。要是認爲我在撒謊,可詢問日本大使館……」

「這就不是我能回答的問題了。」

雪村喫不消地板起面孔。

政府立刻召回駐德日本大使,要求解釋。

「我瞧瞧,真正的間諜嘛……」

逸見在門口停下腳步,扶着牆壁探進頭。他訝異地歪起腦袋,似乎立刻想到什麼,喃喃自語:

逸見環顧周遭,目光停留在一名聽衆身上。

其實,他從一開始就不認爲逸見會是德國的間諜——至少不會是親自安裝竊聽器那樣積極的間諜。雖然在新片中,逸見飾演優秀的日本間諜「東鄉善」。但如同本人在宴會上的發言,真正的間諜,與電影中的間諜是兩個極端。灰色的小人物、無人察覺的影子般存在,纔是理想的間諜。像逸見那種堂而皇之在大銀幕秀出面孔的人,不可能在現實中擔任間諜……

接着把竊聽器放到攤開在桌面的塑膠布上,撒下銀粉。拂去銀粉後,竊聽器表面便浮現漩渦紋路……

在上一場「世界大戰」中,身處不同陣營而敵對的日德兩國,克服種種不和,在三年前簽訂《日德反共產國際協定》。

「我?我是間諜?」

2

他剪斷找到的竊聽器線路,使其失效。

任務還包括「確定、阻斷泄漏情報的途徑」——意即查出參與泄漏機密的人、「德方的間諜是誰」,並防止對手再度得逞。

周圍的人不由得傾身向前,緊張地嚥着口水等待下文——逸見抬起眼,確定大家的反應後,「籲」地吐出屏住的氣息。

腳步聲接近,黑暗的門口出現人影。

「日本容易泄漏情報,令人頭大。」

「很適合我?真的嗎?」

「絕不能讓德方察覺我們的動向。」

這幾年在情報戰方面,日本完全落後德國,說是「被牽着鼻子走」也不爲過。

爲了探查館內的動靜,作業期間,雪村開着大使室的門。

雙排扣風衣,軟呢帽,前襟打開的風衣底下露出人字斜紋呢的三件式西裝。那身服裝無懈可擊,宛如電影中的登場人物——

雪村眯起眼全神戒備,發現來人是誰,肩膀頓時放鬆。

逸見聳聳肩。

兩個月前,總部找他過去,除了護照,還交給他一份雪村幸一的「假經歷」。這份厚厚的檔案裏,鉅細靡遺記載着雪村幸一的個人資料。不僅是出生日期、成長過程、學歷等表面上的資料,包括家庭及親友等人際關係、服裝品味、口頭禪、對食物的偏好、言行舉止,甚至是連本人都不曾注意到的輕微癖性。

「那麼,請各位繼續享受宴會吧!」

這次派遣雪村到柏林,目的不只是「清掃」大使館建築物。

雪村愕然瞪大眼,急得雙手亂揮。

有些不對勁。雖然這麼感覺,但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衆人同時聚焦於雪村。

「意思是,我也能成爲間諜?」

內容徹底記在腦袋裏。要在停留德國期間,假扮成來自日本的民間裝潢業者雪村幸一,並非什麼難事。忠厚老實,但不引人注目,這就是雪村。一個人的印象,取決於姿勢、說話節奏、與人的距離感,還有表情等等,怎麼控制都成。不過,沒想到會因爲這樣,遭指稱是正牌間諜——即便那只是酒後玩笑。

在這當中,唯有剛纔表示「嚮往間諜」的親衛隊制服青年還是老樣子,兀自歪頭納悶。

他居然還在,逸見十分驚訝。

「搞不好,他意外地是正牌間諜。」

雪村蹙眉,留意着有沒有陷阱,小心旋開燈具的螺絲……

在情報戰上是一敗塗地。

雪村比對採到的逸見指紋和竊聽器表面的指紋——

青年眨着眼低喃,似乎無法掌握逸見話中的真意,不曉得該開心或生氣。

逸見指向最先來要簽名的日本青年——雪村幸一。

逸見滿臉通紅,腳步搖搖晃晃。原本的油漆味裏摻雜酒精味,看來逸見喝得頗醉。警衛和逸見很熟,但就算是這樣,深夜放任喝醉的平民進入處理機密的大使室,這種狀況還是難以想象。

原是不必再交代的事,卻刻意強調,當然是有理由的。

現在大使應該正在祖國接受調查。

離開的時候,逸見輕輕摟住共演的年輕女星纖腰。

「只是開個小玩笑。雪村先生太安靜,不怎麼引人注意,我才忍不住調侃。如果間諜就是要不引人注目,雪村先生是最符合的人選。」

然而今年八月,希特勒政權完全沒向「聯手抗戰」的日本事先知會或說明,便毫無預警地與蘇聯簽訂《德蘇互不侵犯條約》。互不侵犯條約,此舉形同宣佈「我們不是敵人」。

迅速確認後,雪村微微撇下嘴角。

聽到這話,日本不少政治人物對應該是「友邦」、「發誓聯手抗戰」的納粹德國作法憤憤不平,脹紅臉怒罵,但是——

逸見簽名的板子表面貼有特殊膠膜。

情報戰並非只在敵國之間進行。在承平之時、友邦之間,情報戰毋寧具有更重要的意義。政治人物在公開場合笑容可掬地握手,背後卻是合法(外交官)與非法(間諜)手段雙管齊下,上演熾烈的情報戰,儘可能獲取對自己國家有利的情報——至少在歐洲漫長的歷史中,這纔是「外交」活動的實態。

日本政府要求解釋,納粹德國方面竟這麼回應。他們滿不在乎地揭露這幾年掌握日本外交機密的狀況,並補上一刀:

地點在柏林市中心大蒂爾加滕公園附近。這座新日本大使館是鋼筋水泥四層建築,擁有被稱爲第三帝國樣式的獨特壯麗外牆,工程費用全由德方負擔。

逸見用力眨眨眼,試圖對焦。他打一聲嗝,問道:

護照上的姓名「雪村幸一」,當然是假名。

爲了「將柏林改造成新世界首都」,納粹政權發動大規模的都市重建計劃「日耳曼尼亞」。作爲計劃中的一環,駐柏林日本大使館目前正在改建。

這裏是熄燈後的無人房間,四下瀰漫着未乾透的油漆味。

逸見噗哧一笑。

是定時巡邏的警衛嗎?不,還不到巡邏時間。那怎麼會有腳步聲?

酒應該是採取配給制,但只要有門路,總有辦法弄到手。又或者他來這裏,目的是大使祕藏的櫻桃酒?

「……饒了我吧。」

雪村慎重剪斷新發現的竊聽器線路,暗自苦笑。

抵達當地前,所有文件都在海上銷燬了。

他右手戲謔地畫了半圈行禮,聽衆中傳來一陣輕笑,幾個人回報掌聲。

逸見漸漸放低音量,打住話題,一臉凝重地靜默不語。

逸見眯起眼,細細打量對方繼續道:

換句話說,日本與德國在「蘇聯爲共同敵人」的認識下,決心從歐亞大陸的東西兩邊攜手合作,團結抵禦蘇聯的威脅——至少日本政府應該是這麼想的。

反共。

雪村推着逸見的背,把他趕出大使室,一路帶他到大馬路上。

竊聽器還會裝在哪些地方?

雪村不禁皺眉。

這就是被派遣到德國的日本間諜——雪村的任務之一。

「雖說真正的間諜毫不起眼,但把不起眼的人物,做出不起眼行動的模樣拍成電影,也毫無意義。誰會特地付錢來看這樣的電影?因此電影裏的間諜一定要奮不顧身、本領高強,當然還得受到女性青睞。非如此不可。爲什麼?觀衆希望間諜是迷人的。沒錯,電影是屬於各位的。謝謝大家的聆聽。」

雪村眯起眼,在腦中打開新大使館的平面圖。

到底要裝設多少竊聽器才甘心?

「啊,大使回日本了……」

忽然間,他感到一陣異樣。

雪村微笑回答。

「作爲電影未免太無趣。」

那是逸見五郎。

「至少穿着那套制服沒辦法吧。怎麼說,太過招搖。雖然很適合你。」

話說回來,居然讓電影人員出入和母國進行密電通訊的大使室,根本就是匪夷所思的行爲。

傳來細微的聲響,雪村回過神。

只是,怎麼會陷入如此判若雲泥的境地?

十二月的柏林,而且正值燈火管制。

寒冷透骨——不僅寒冷,熄了燈的黑暗道路上幾乎不見人影,彷彿走在廢墟中。但喝醉的逸見完全不在乎周圍情況,心情始終很好。他和雪村手挽着手,東倒西歪地前進,不停反覆哼唱《女武神的騎行》的開頭旋律。

「噠、噠啦啦~啦,噠、噠啦啦~啦嗝,噠、噠啦啦~啦……」

可能連作曲家華格納本人都聽不出他在唱什麼。

由於路面凍結,容易摔交。逸見壓着雪村的胳臂,雪村支撐着他沉重的身體,內心叫苦連天。得先送逸見到他下榻的飯店,再回頭繼續檢查……

驀地,雪村感覺到一股視線,不禁停步。

左右掃視——

上面!

仰望的視野一隅,面向人行道的大樓屋頂上,晃過一道黑色人影。

情急之下,雪村將逸見推進建築物後方,直接往反方向跳開。

一個黑色物體掉落在他們前一秒駐足的地點。

那物體撞擊石板人行道,摔得粉碎。

抬頭一看,屋頂上的人影已消失不見。

低沉的呻吟傳來,雪村猛然回頭。

只見逸見仰躺在建築物後方,他急忙跑近關切:

「逸見先生,沒事吧?逸見先生……」

話聲未落,雪村倒抽一口氣。

逸見的風衣胸口一帶,黑色污漬不斷擴大。雪村抱起逸見的手,不知何時也染成鮮紅。

3

「昨晚讓你見笑了!」

一遇到雪村,逸見立刻雙手合十,眨起一邊眼睛。

就在六年前,風向改變了。

六年前,在被讚頌爲「人類史上最理性」的威瑪憲法體制下,納粹黨合法奪取政權。同時,成立國民教育與宣傳部,提案人就是戈培爾。

這納粹式的敬禮,口號喊得意外嘹亮。

接下來預定由日本導演拍攝介紹德國的電影,企畫卻半途受挫。

喝醉的逸見記憶模糊,但據說有個花盆突然從人行道旁的大樓屋頂掉下來。路面散落着盆栽碎片和琉璃色的小花。

日本與德國相繼宣佈退出國際聯盟。

「雪村先生,你知道我從美國來到德國,最感到驚訝的是什麼嗎?」

最後,不得不做出這樣的結論,需要轉換想法。比方,不拘泥於「在日本拍攝的電影」,而是提出「只要是日本人拍攝的電影都行」的妥協方案。

萊妮·裏芬斯塔爾眯着眼打量雪村,隱約浮現懷疑的神色。

戈培爾不斷想出令納粹黨大出鋒頭的點子:運動與娛樂、穿上整齊畫一的制服遊行、演講(臺下一定都安插內應)、打羣架,甚至是焚書秀。在引起矚目,引發羣衆狂熱方面,戈培爾擁有特出的才能——說是天才也不爲過。

說到一半,逸見的視線飄向雪村身後。他發現兩個人走進攝影棚,驚愕地張大嘴巴。

托盤上放着兩隻杯子,冒着香濃的熱氣。

就在這時,他接到德方的拍片委託:「我們在尋找能夠擔任主演兼製片的日本人」,真正是救命的浮木。多虧「親近」過的某任女友是德國人,逸見的德語說得頗爲流暢。他打算暫時留在此地工作,等待風頭過去……

那是勿忘草。花語爲「FORGET ME NOT」,意即「別忘了我」。

相反地,日本國民對德國幾乎毫無印象。

從剛纔起,雪村就完全爲這座德國規模最大的片廠着迷,臉頰興奮泛紅,雙眼閃閃發亮。不出所料,他似乎熱愛電影。既然如此——

另一方面,萊妮·裏芬斯塔爾歷經舞娘、女星等職業後,轉行成爲電影導演。拍攝納粹黨大會的《信仰的勝利》(Sieg des Glaubens)、《意志的勝利》(Triumph des Willens),奠定紀錄片獨特的影像技巧。如今,她已被視爲象徵納粹德國的電影導演之一。

逸見無奈地嘆息,望向一旁。

逸見攬住雪村的肩膀,悄聲叮嚀:

「而這就是真正的電影拍攝現場。」

昨晚逸見喝醉,在凍結的路面失足跌倒——不過,事實有些不同。

「難道是真的咖啡豆?」

「難得來到德國,我一直想親眼看看知名的UFA片廠……居然能承蒙逸見先生招待參觀,實在榮幸。」

雪村在腦中整理對方的資料。

雪村的雙眼像孩童般閃閃發亮。

逸見低喃着,眼中已沒有雪村。

「製作電影需要充沛的精神。窮酸的拍片現場,只能製作出窮酸的作品。拍電影是很花錢的。」

之所以離開他的據點美國,來到德國,是有原因的。

哦?

逸見笑着點點頭,拿起咖啡杯。

微微睜眼一看,雪村似乎已完全震懾——好,只差一步。

「我真的嚇壞了。」

待逸見緊張地介紹後,雪村主動向前一步,微微彎身,伸出雙手,啞聲開口:

不料,凱西居然遠渡大西洋殺到德國來,往後得留心自身的安全。

「哇,好厲害!遠遠超出我的想象!」

日本導演的美意識太地區性了。

逸見原本在日本立志成爲劇團演員,卻沒沒無聞,便暫時放棄演員之路。移民到美國西岸後,他機緣巧合踏入電影界。起初是當臨時演員,或許是一拍即合,工作接二連三上門。有段時期,他甚至擁有自己的製片公司「本色影視」,包辦企畫、監製、導演、劇本和主演。以卓別林爲首,他與衆多好萊塢知名影星都有交情,在好萊塢是無人不曉的名人。

戈培爾望着雪村問道。話聲沉穩,猶如細語呢喃。

「能見到兩位,是我莫大的榮幸。」

握住面前的人大方伸出的右手,雪村很快回到原位。微微俯首,悄悄抬眼確認對方浮現輕蔑的神色,他暗暗得意一笑。

「我抱起倒地的您,只見您胸口轉眼就染得鮮紅,根本沒想到會是假血……」

「要讓德國人瞭解日本、讓日本人瞭解德國,電影是最佳手段。」

琉璃色的小花?難道……

逸見閉上眼,先享受香氣,接着將杯子湊近嘴邊。豐富的滋味在口中擴散。

逸見再度對雪村另眼相看。他似乎是個「超乎想象的影癡」,這樣正好。

逸見反射性挺直背脊,腳跟互擊,右手高高舉到頭上。

「這就是催生出瑪琳·黛德麗(Marlene Dietrich)主演的《藍天使》(Der blaue Engel)、有聲電影的初期名作《會議謾舞》(Der Kongreß tanzt)等作品的現場。導演是艾利克·夏雷爾(Erik Charell),記得是在一九三一年拍攝的,對嗎?」

逸見輕拍雪村的背。

首先是出自德國導演之手,介紹日本的電影《武士的女兒》,甫上映便獲得德國媒體盛讚。《武士的女兒》創下空前票房,一口氣驅逐橫亙在德國國民之間的黃禍論。

「不過,你也稍稍體驗到成爲電影主角般的驚險刺激吧?」

「Universum Film AG」——全球電影公司。

簡稱「UFA」。

對於看慣「世界標準」德國電影的人,日本製作的電影實在難以理解。問題不在劇情,而是他們完全無法理解「日本式的表現手法」。

「雪村先生,休息一下吧。你喜歡咖啡嗎?」

「就是納粹德國的高層每一位都熱愛電影。他們不僅理解電影製作過程,實際上也對電影知之甚詳。他們觀賞過許多電影,熟悉各類作品。比方,現在這座片廠交付給我,只要我開口,他們都會盡量滿足。沒錯,如同在美國耳聞的消息,確實得經過一些審查,但沒想象中嚴格。如果在日本拍電影,審查絕不會這麼寬鬆。真要說起來,即使在美國,仍得看贊助商的臉色。相較之下,待在這裏反倒更能自由施展。若能設法解決納粹提出的古怪方針造成的問題,我真心認爲UFA電影凌駕好萊塢電影,席捲全世界的日子一定會到來……」

雪村左右張望,感動得發出讚歎。

這裏是德國最大的製片廠。廣闊的土地上,搭建數座新型攝影棚,設有移動式內牆,可同時拍攝多部電影。在攝影、剪接方面,導入最先進的技術,即使論及規模、資本、技術等任一層面,說是與美國好萊塢並稱世界最大規模、最高級的片廠也不爲過。

在另一層意義上,這是真心話。

放眼全世界,雀屏中選的便是當時以好萊塢爲中心活動的逸見五郎。

現今德國國內的嗜好品,全面採取配給制。真正的咖啡難得一見,一般都飲用普及的菊苣根替代品。

逸見摩挲着腦袋上磕出的腫包,想起一件事。

「咦?啊,要是逸見先生如此希望,當然沒問題。」

凱西·桑德斯。在好萊塢片廠附近的酒吧認識,立志成爲明星的年輕小妞。兩人發生爭吵後,逸見提出要分手,她便拿出逸見送的勿忘草盆栽,抱在胸口,笑咪咪地說:「跟我分手,我就殺了你。」原以爲是玩笑話,但連續兩、三次差點遭凱西開車撞死——而且每一次她都露出欣喜的笑容,逸見實在是笑不出來了。

「不得了……」

爲了防止雪村泄漏昨晚的事,得趁機徹底收買他的心。

逸見把杯子放回托盤,停頓一拍,自問自答:

逸見向工作人員打手勢,要他們送飲料來。

拜託雪村對昨晚的事保密,是因爲逸見在這裏已有「親近」的年輕女星,瑪爾塔·郝曼。她屬於北歐系美女,擁有一頭令人驚歎的金髮,及湖水般澄澈的淡綠色瞳眸,魅力十足。昨晚的宴會結束,兩人也一起回家。好不容易順利發展,他可不想橫生風波。

上一場世界大戰之際,日本形同趁火打劫地奪取德國在中國大陸的權利,讓德國國民留下「東方野蠻奸詐民族」的印象。滿洲事變(九一八事變)爆發時,甚至有許多柏林市民從圍牆外朝日本大使館扔石頭。

戈培爾首先着手處理的,是大街小巷的政黨宣傳海報。他廢除只有文字的簡單海報,在黑底上以富設計感的紅色大字寫下激勵人心的詞句:「大德國主義」、「復興德意志第三帝國」、「優秀的純雅利安民族是世界第一」、「德意志民族不知生,但知死」、「打倒猶太資本家」。雖然是根本沒有內容的空洞標語,但這些街頭海報攫住德國人的心。在可怕的通貨膨脹與前所未見的不景氣中看不到未來,國民之間瀰漫着無處發泄的不滿與不安,於是,納粹黨揭示的激烈狂言成爲他們的發泄管道。

在這當中,電影頓時受到矚目。

日本與德國之間,這幾年開始出現合作拍片的企畫。

正確地說,逸見並非德方直接從日本邀請過去的。

「昨晚的事千萬要保密,一言爲定?」

「這位是……?」

戈培爾順理成章地被任命爲首任部長。國民教育與宣傳部的目的,首先是控制報紙、廣播,及其他新聞媒體,並進一步利用媒體動員大衆。隔年,在各種媒體盛大進行的希特勒讚頌活動中,舉行國民投票,希特勒取得近九成的壓倒性支持,就任總統。獨裁體制於焉完成。

雪村露出明白人的表情,點點頭。逸見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他的醉意頓時全消。

爲了加深兩國國民的相互理解,在納粹德國與日本陸軍主導下,旋即展開共同製作電影的計劃。

昨天逸見忘記掏出拍攝用的血袋,跌倒的時候,壓破口袋裏的血袋,把衣服染得全是血,甚至滲出大衣表面。逸見撞到頭,呻吟不止,是雪村在一旁照顧他。

「我和電影公司的大人物從白天就喝了開來,卻害雪村先生受到驚嚇。」

他打開門,帶領雪村踏進攝影棚。

逸見腦海浮現豐滿的紅髮女郎那張臉蛋。

4

天生的壞毛病——也就是「好女色」害了逸見。共演的女星,罕有不與他「親近」的,於是,他理所當然地不斷捲入各種桃色糾紛,包括求償鉅額贍養費、私生子認祖歸宗騷動,及女人之間的鬥爭。不得不放棄「本色影視」,也是此一緣故。連逸見都覺得自己無可救藥,然而,一回過神又染指女人,只能說是狗改不了喫屎。

她察覺什麼了嗎?怎麼可能?

可是,他們怎麼會過來?莫非……

那是穿納粹制服的矮個男,與跟隨在後、一身男裝的高挑女子。矮個男揹着手,微跛着一腳,逐步逼近。不會錯,那兩人——

兩國都對「由戰勝國維持世界秩序」的規則提出異議,選擇在國際上孤立,於是急速親近。

逸見豎起手指搖了搖,眨眨眼。

納悶之際,兩人目不斜視地走向逸見。

遭到同盟國索求鉅額賠償金,德國都市在窮困中喘息,諷刺的是,卻因此盛開出前所未見的豐饒文化。尤其是電影業界的人才輩出,更令人瞠目結舌。德國電影與美國好萊塢電影,聯手將電影這種新的媒體形式一口氣推上娛樂藝術的巔峯。

約瑟夫·戈培爾,羣聚無賴之徒的納粹黨中,他是罕見擁有博士學位的菁英分子。在納粹奪取政權的過程中,扮演極爲關鍵的角色。

兩人同時在逸見面前停步。矮個子戈培爾,抬起冷酷的目光,盯住逸見的表情。

感受到一股視線,雪村抬起頭。

雪村聳聳肩,苦笑道。

能見到兩位,是我莫大的榮幸——

逸見招待雪村到片廠,算是爲昨晚的事致歉。

是納粹宣傳部長約瑟夫·戈培爾,及傳聞是他情婦的納粹御用電影人,萊妮·裏芬斯塔爾。

「希特勒萬歲!」

逸見出聲呼喚,雪村赫然清醒般回頭。他的目光落在托盤上,抽動鼻子嗅聞香味,問:

情急之下,雪村擺出毫不設防的天真表情回望。擁有一張細長臉龐的裏芬斯塔爾蹙起眉,歪着頭問: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不,這怎麼可能?我是第一次有幸拜會里芬斯塔爾小姐。」

雪村佯裝慌亂地搖手回答,暗暗咋舌。

確實,雪村曾在別的任務中見過裏芬斯塔爾一次。當時,雪村喬裝成報社記者,潛入納粹黨大會,偶然與她擦身而過。如果她真的記得那次碰面,那麼她的影像記憶力着實驚人。不愧是希特勒看上的電影導演。

「你拍的電影,我全部看過。每一部都非常棒。今天能見到你,實在是三生有幸。」

雪村刻意用有些笨拙的德語說着。

「尤其是你記錄柏林奧運的《奧林匹亞》(Olympia),是我最喜歡的一部。那真的是很棒的作品。」

雪村連珠炮般讚不絕口,對方臉上的狐疑之色總算消失。愈是被譽爲才華出衆的人,意外地對奉承愈難以招架。

裏芬斯塔爾脣畔浮現挖苦的笑,「東京奧運取消,真是遺憾。」

「是的,我也感到十分遺憾。沒辦法,畢竟日本正處於關鍵時期。」

雪村配合對方的話,誇張地聳聳肩。

裏芬斯塔爾的奧運紀錄片《奧林匹亞》,拍攝的是上次一九三六年的柏林奧運。當時已決定下一屆由東京主辦,所以柏林大會的閉幕式致辭爲「四年後東京再會」。按原本的計劃,相當於四年後的明年,會在東京舉辦奧運。但日本軍與中國軍正在大陸交戰,看不到出口的狀況延續着,日本政府判斷東京奧運不可能舉行,在去年交出主辦權。

「咦,正因是非常時期,即使有些勉強,日本也應該舉辦奧運。」

裏芬斯塔爾依然帶着那抹挖苦的笑,繼續道。

「我們非常期待日本導演會怎麼拍攝奧運紀錄片呢。對吧?」

她轉向身旁的戈培爾,投以意味深長的眼神。

「博士,能不能秀一下『那個』?」

裏芬斯塔爾催促着,納粹首屈一指的菁英分子戈培爾「博士」,拿她沒轍般苦笑。

「『前畑加油!前畑加油!贏了!贏了!贏了!贏了!』3;注395;」

「攝影進度似乎有些落後?」

電影是運用音樂與影像的複合媒體。

取得來自祖國的報告文件,是這次接觸的目的。以約定的角度折起的報紙、「遲到五秒」的暗語、沒水的鋼筆,到此爲止都符合程序。雪村一樣鎖定方向沉聲問:

「最近片廠出現某個人物。」

開始吧!春天向森林呼喊,

掌握局勢混沌不明的歐洲往後關鍵的發展,是納粹德國。

納粹要把德國國民引導到哪裏?

或者就像戈培爾指出的,正因時局如此,日本更應該在東京舉辦奧運,向全世界宣揚「和平日本」,但是——

「有人目擊到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既然如此,那肯定是鬼魂——你懂我的意思吧?」

「本人宣稱是爲躲避感情糾紛,才從好萊塢逃到德國,但理由不只如此。逸見涉嫌盜領資金。遭逐出日本,原因也是錢。在他濫用納粹的錢,把事情搞砸前,要他收手。」

根據最近發表的學說,人類接收的資訊中,視覺與聽覺就佔八成。

在過去漫長的歷史中,各國政治人物皆對奧運不屑一顧,納粹卻在政治與軍事上,將奧運利用到敲骨吸髓的地步。

雪村盯着報紙,眯起雙眼。

戈培爾沒立刻回答,望向牆上的進度表,若無其事地反問:

雪村用德語道謝,接過男子的鋼筆,在記事本上寫着。

聲響益發高漲,

「『冗長到無法忍受』,戈培爾在日記裏這麼寫。」

這是現今的日本在複雜詭譎、雁過拔毛的國際情勢中唯一的生路。

接着,會後公開的紀錄片《奧林匹亞》再次令全世界陷入狂熱。從觀衆平常不可能看到的角度拍攝的影像魄力十足。運用特寫、慢動作、倒轉等手法,沒拍好的賽事就重新來過。透過影像和音樂,原本只是業餘運動賽事的奧運,搖身一變,成爲「輕易感動每一個人的大戲」。

把鋼筆還給男子後,雪村再次打開報紙。

雪村眯起眼,試着揣摩正與逸見閒聊的戈培爾的想法。

雪村在站內商店用零錢買了份報紙。他瞥標題一眼,便折起報紙,夾在腋下左右張望。

「某個人物是指……?」

雪村悄悄皺起眉。

柏林安哈特火車站,上午八點——

在日本見過的人嗎?不,這聲音難道是……?

翌日。

「小問題。只是稍微變更攝影次序,一切都在掌控中。」

「其實,我聽到奇妙的傳聞。」

不對,況且追究也沒意義。

「柏林奧運時,日本的主播真教人歎爲觀止。萊妮和我再怎麼做好萬全的安排,也無法像那樣挑起國民的狂熱。雖然不甘心,但我們甘拜下風。」

納粹想灌輸國民的下一個簡單明瞭的故事爲「敵人是誰」。

只見模仿文藝復興樣式的柱子後方,有一名看報的男子。

像遙遠的波浪消失在彼方,

戈培爾揹着雙手,轉身掃視整座片廠,繼續道。

「我們不承認世上有鬼魂。慎重起見,將派祕密警察過來監視,你們好自爲之。」

對方話中帶着些許嘲笑。

男子面無表情說完,便折起報紙,抬頭仰望站內的時鐘。獵帽底下露出白皙端正的側臉,意外地年輕。

「而且製作費也超出預算。」

「不過,那是巧合的產物。那種手法無法一用再用。第二次是模仿,第三次就淪爲鬧劇。除非是無腦的傻瓜,否則都會覺得掃興。包括這部分在內,我們原本非常關注日本奧運會是什麼情況。如同萊妮提到的,我也認爲日本應該舉辦奧運。然而,日本卻乾脆地交出主辦權,實在遺憾。」

戈培爾不知爲何眯起眼,像在仔細觀察逸見。

電影這種複合媒體,能夠以自然的形式,將「簡單明瞭的故事」灌輸到國民的潛意識裏,動員他們投入國家方針。簡單明瞭的故事與壯麗的音樂,能輕易剝奪人們的理性,令他們狂熱。「當理性沉睡時,怪物就會覺醒」,這應該就是戈培爾的目的。問題在於——

他搖搖頭。

必須識破納粹的真實意圖,洞悉他們的方針,精準應對。

對方翻過折角的報紙。

這一點毋庸置疑。

首先是策動國內外的新聞媒體,盛大報導奧運的消息。各國媒體應邀到德國,無論是交通、食宿、金錢等一切開銷,皆提供種種優惠。奧運正式開幕後,以希特勒總統爲首,所有納粹幹部都趕到奧運會場,替選手加油打氣。經過鍛鍊的肉體美、勝負一瞬間的緊張感,年輕與健康是美好的。人們爲選手的活躍送上聲援,爲他們狂熱。比賽結束,髮色、眼珠、膚色不同的選手,互相讚揚對方的表現。來自世界各國的新聞媒體捕捉這些畫面,寫下報導傳送到全球每一個角落。

「要用我的嗎?」

5

可是,納粹徹底利用奧運。

即使是這一瞬間,中國大陸上仍持續着泥沼般的戰事。由於日漸龐大的軍事費用,國內經濟早已崩壞,鄉村在窮困中喘息。賣女兒成爲家常便飯,有些地方甚至出現餓殍。在看不到出口的狀況下,只爲宣揚國威,就投入天文數字的國家經費舉辦東京奧運,與其說是滑稽,簡直到了驚悚的地步。

雪村踩着輕鬆自若的步伐走近男子,在男子身旁打開報紙,隨即想到什麼般折起,從口袋掏出記事本和鋼筆,在記事本上寫字。墨水出不來,雪村蹙起眉,甩甩鋼筆再試一次,依然寫不出來。

話雖如此,不管任何情況,都必須進行最起碼的安全確認。

隔壁男子在報紙背後說。那是極端鎖定方向的低沉嗓音。獵帽底下的嘴脣看不出在動。

雪村冷哼一聲。不出所料,並非作品好才賣座,而是賣座的纔是好作品。這就是戈培爾的手法,問題在於……

卓越的着眼點。據說利用奧運的情報戰略,也是戈培爾的提案。

毫無前景可言,即使空洞地熱鬧一場,在政治上也沒有任何意義。如果想拿奧運當「煙霧彈」利用在政治上,起碼要等處境再像話點。比方——

目的達成,接觸結束。

戈培爾面向逸見,露齒一笑。

是誰?

具體而言,德國的下一個攻擊目標,是蘇聯,還是英國?

一陣雜訊後,唐突地流瀉出音樂。

德國成功對波蘭發動「閃電進攻」,向英法宣戰後,柏林市民的生活看似毫無不同。提到變化,只有夜間開始實行燈火管制,嗜好品及部分糧食變成配給制而已。

「有辦法證明嗎?」

轉頭一看,男子向雪村遞出一支鋼筆。雖然說的是字正腔圓的流暢德語,但遞出鋼筆的手,膚色屬於東方人。身材中等,穿着樸素的灰西裝。獵帽的帽緣壓得很低,瞧不清底下的臉……

「那麼,委託的事調查得如何?」

「Danke schön(謝謝),真是幫了大忙。」

男子打開的報紙邊角,折成特殊的角度。

「《武士的女兒》大賣座,另有內情。戈培爾祕密召集媒體,下達指示:『大力報導這部作品,絕不能寫負評。』」

原本應該設下幾個機關,確認不在期間是否遭到入侵,但符合此次任務的假身份「雪村幸一」的,是這種水準的廉價旅館。如果拒絕清潔人員趁他外出入內打掃,反倒不自然。爲了避免引起懷疑,只能以遭到入侵爲前提行動。

男子的目光移向手錶,確定時間,看也不看打開報紙的雪村,徑自步入人羣,旋即消失無蹤。

逸見討好地笑着,忽然想到般問。

「對了,戈培爾先生,今天您怎麼會特地光臨?」

德國國內的新聞媒體,已完全掌控在戈培爾手中。

雪村不禁蹙眉。對間諜來說,將接觸時間縮到最短,可說是第二本能。無論是何種形式,「追加」都十分罕見。

那聲音響徹每一個角落。

繼報紙、廣播後,戈培爾下一個想支配的目標就是電影。德國最大的電影製作公司「UFA」股權,納粹黨已取得七成以上,人事方面也和政權緊密連結在一起。實質上,可說是納粹黨把持的國營企業。

只要能預先知悉他們的方針,日本就能先聲奪人。至少能將歐洲情勢轉變爲對祖國有利的外交籌碼……

戈培爾一字一句慢慢吐出,彷彿在確定這話帶來的效果。

柏林奧運以前,不管在哪一層意義上,奧運都只是業餘體育的慶典,是上不了國際政治舞臺的小活動。

戈培爾意外靈巧地模仿日本廣播的聲音。

《奧林匹亞》將奧運的美好傳遞給全世界,同時也充分達成目的,讓世人對主辦這場奧運,促使賽事順利成功的納粹德國(鏡頭不時帶到希特勒總統的身影)萌生信賴。

「逸見五郎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這座位於波茨坦廣場東南方的德國最大轉運站內,擠滿裹着厚重冬衣的乘客。前往職場的上班族、通學途中的學生、外出採買食品或聖誕禮物的人,但也不全是目不斜視、快步趕往目的地的人。有些趁等待火車的空檔專注看報,有些發現熟人互相道早,或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天。

溫柔交融的聲音擾攘森林。

盡頭湧起的浪濤滾滾而至。

男子理所當然地回話,雪村暗暗咋舌。這代表「他豢養能偷看戈培爾私人日記的內部線民」。金錢、異性、信念、甜言蜜語或恐嚇,無論用的是什麼手段,都不是一朝一夕能達成。

「超出預算?」逸見愣住般眨眨眼,「這就怪了,這次還沒用掉多少……」

6

戈培爾不停搖頭。

撿起地上的硬幣,打開廉價收音機電源。他脫下大衣和帽子,掛上衣帽架。

「沒錯,該怎麼說纔好……」

藉由調整過角度的鏡子,確定房裏死角有無可疑人物埋伏。他以指尖彈出硬幣,豎耳聆聽滾入房中的動靜,再踏進門內。

接着對方會折起報紙離開,雪村暫時停留原地,觀察周圍,確認是否有人尾隨對方。如果需要,就「排除敵人」。這是間諜之間的禮儀。

是長期潛伏的特務嗎?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戈培爾聳聳肩,繼續道。

雪村回到飯店,打開房門,在門口暫時停步。

就在這一刻,歐洲人對德國的印象從「野蠻納粹」變成「和平納粹」。納粹德國以這樣的形象作爲隱身衣,悄悄擴大受到《凡爾賽條約》嚴格限制的軍備,不知不覺間成長爲凌駕英法的軍事大國。

然而,腦中浮現的疑惑,不能直接詢問對方。不,即使問出口,也不可能得到答案。潛伏的間諜,唯有交換情報時會互相接觸。非必要的情報,不問亦不聽。只要不知道,萬一落入敵人手中,遭到拷問便無從回答,可將損害控制在最低程度。

這是追加情報的暗號。

「遲到五秒。」

《紐倫堡的名歌手》第一幕第三場,騎士華爾特的〈試唱歌〉。這是納粹最鍾愛的華格納歌劇。

雪村脣角浮現嘲諷的笑。

如此一來,即使房內遭裝竊聽器,對方也只有欣賞歌劇的份,無法捕捉到細微動作的聲響。

他面對牆邊的書桌坐下。

打開附燈罩的檯燈,從外套內袋取出鋼筆,拿到燈光下——乍看是一支普通的鋼筆。

剛剛雪村在熙來攘往的安哈特火車站,與潛伏在德國的另一名日本間諜接觸。「寫不出字的鋼筆」是用來確認彼此「無人跟蹤」的暗號,同時兼具一種功用。雪村向接觸對象借用鋼筆,在記事本上寫了寫,很快遞還。還回去的是雪村一開始拿的鋼筆,掉包是在雪村掌中進行(這是練習過無數次的掉包技術,即使附近有人旁觀,也絕不會察覺)。

雪村配合廣播音樂哼着歌,着手作業。

拿出從日本帶來的特殊形狀工具,準確重疊在鋼筆的商標上。如同約定,右轉三次,左轉一次,再右轉兩次,鋼筆外殼便發出細微的「喀嚓」一聲打開。

利用尖細的鑷子,從外殼與墨水匣之間小心抽出薄紙。墨水匣裏裝的不是墨水,而是強酸液體。只要弄錯順序,墨水匣就會破裂,融掉薄紙。

雪村全副神經集中在指尖。桌面攤開的半透明薄紙上,寫滿密密麻麻的細小數字——密碼。

雪村噘嘴輕吹口哨,分量比想象中多。慎重起見,他取出火柴放在手邊。萬一有人侵入,立刻點燃湊上去。特殊的薄紙會瞬間燃燒殆盡,連灰都不剩。

轉換密碼的密碼錶,一般使用亂數表。但對於一旦受到懷疑,便意味着任務失敗的潛伏間諜,亂數表是非常危險的物品,多半會使用不易招致懷疑的字典或文學作品——利用頁數和文字排列作爲密碼錶。這次的任務,指定的密碼錶是華格納歌劇的音符,雪村必須熟背根本不喜歡的華格納歌劇全部樂譜。

依循音符的排列順序,將不規則的瑣碎數字,逐一轉換成文字。

重組文字後,雪村在腦中重新瀏覽一遍通訊內容。

他皺起眉,咬住嘴脣。

然後,他點亮火柴拿近,薄紙瞬間燃燒殆盡。

通訊的內容,是遭到召回的駐德日本大使的偵訊筆錄。不必提,這是高度機密文件,問題在於大使的發言。

在對德情報戰方面,日本一敗塗地。

召回駐德日本大使,便是爲了追究此一過失。不料,大使竟得意洋洋,向祖國調查官大談德國國家社會主義,及納粹政權多麼傑出。

「日本和德國都是軍人國家。兩國的『尚武精神』纔是最重要的,語言是其次,只是旁枝末節。」

看到重新開始的表演,逸見暗自咋舌。

「但鬼魂不會作怪,工作人員應該會漸漸習慣。」

逸見茫然望着無人的佈景,眉頭打成死結。

「好,剛剛那場戲再來一次。從頭開始,我要自然的演技。——預備,開麥拉!」

接着,他又說:

任意宣佈後,他心血來潮般補上一句:

當時在附近的是UFA的攝影人員,其餘就是電影演員。

是在昨天逸見邀他前往的UFA片廠。

「自然一點!懂嗎?自然!聽着,這是一部有聲電影,不需要默片時代那種誇大的肢體動作。時代變了,得更自然一點,這纔是好萊塢風格!」

雪村還發現一件奇妙的事。

高亢的旋律冷不防斷絕,浮現一種假設。

「有人目擊到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你懂我的意思吧?」

他們互相交換的奇妙眼神,雪村一直暗記在心底。所以,他纔會突然想起「幽靈」這種可笑的比喻。

逸見堅定地點頭,連珠炮般繼續道:

「那麼,是真的有鬼?」

「我們不承認世上有鬼魂。慎重起見,將派祕密警察過來監視,你們好自爲之。」

不應該在這裏的人。

他轉動眼珠,掃視周圍。

雪村抬起頭,望向牆上的鏡子。

逸見皺起眉,再度歪頭尋思。

確認一下吧。

那就是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的話。

至於製作費,逸見的確將部分預算挪爲私用,不過,這又怎麼了?提到電影製作,不管去到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是本「糊塗帳」。回收製作費後,有多少觀衆進電影院,便有多少收益,也就是「一勞永逸」、全靠客人捧場的生意,難免會有誤差。爲了拍出好電影,預算超過一點、進度落後一些,不都是天經地義?

一大早,逸見就憂慮到無法專心拍片。害他無暇管什麼拍片的問題——

好女人?

情急之下,逸見順着他的話應道:

「卡、卡!」

7

戈培爾訝異地皺眉問:

這羣花瓶,就是不思長進,才永遠贏不過好萊塢。

「我想以愛好電影聞名的戈培爾先生當然曉得,從以前開始,拍片現場總與鬼魂脫不了關係,經常鬧鬼。電影是處理光和影的藝術,或許和鬼魂特別投合吧。不,可能是使用電的緣故。拍片時,我親眼目睹白色人影突然冒出,又無聲無息消失在鏡中。不管是在日本還是好萊塢,每個地方都不例外。」

不過,他終究沒脫口而出,僅僅在內心嘀咕。

「納粹幹部總是這麼說:『我們絕不會虧待日本。在歐洲實現第三帝國的夢想後,一定會讓雅利安人名譽會員——日本,成爲亞洲盟主』。」云云。

況且,比起德國正在操弄的戰爭,電影製作費根本是九牛一毛。打造一輛威風的德國戰車的經費,可拿來拍不少部大片吧。要拍出好電影需要花錢,不揮霍哪拍得出什麼成果?跟好女人是一樣的道理!

昨天,納粹宣傳部長約瑟夫·戈培爾,帶着傳聞中的情婦裏芬斯塔爾造訪攝影現場。當時,他以莫名意味深長的語調,拋出一句神祕的話:

以大使室爲中心,新大使館遭人安裝許多竊聽器。換個角度來看,竊聽器的數量多到不自然。

面對無人的佈景——拼貼木地板、黑櫻桃木傢俱、假壁爐,逸見雙手撐着後頸,深深靠坐在導演椅中。

環顧一圈,視線回到原處。

聽到逸見的話,演員和工作人員不禁傻眼,面面相覷。目前進度落後,應該沒空悠哉休息。可是在拍片現場,導演的指示是絕對的,即使那是個反覆無常的日本人。衆人頂着不滿的表情,魚貫步出攝影棚。

當時他靠着機智(真佩服自己怎麼能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把戈培爾糊弄過去,讓他放棄追問離開了,但下次不見得會那麼順利。

「如您所說,由於片廠鬧鬼,工作人員都嚇壞了。進度落後,預算超過,也都是這個緣故。」

說穿了很簡單,陸軍武官出身的駐德日本大使受到納粹的「盛情款待」,樂不思蜀,甚至主動泄漏日本的外交機密。而且根據本人的說法,「我由衷覺得這都是爲了日本好」。

「卡!」

雪村喃喃自語,起身拿了帽子和大衣,離開飯店。

難道裝設竊聽器的不是納粹?如果不是納粹,到底是誰?目的何在?

在片廠裏,雪村巧遇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戈培爾言談之間,唐突提及「聽說這裏最近鬧鬼」。不,問題不在話語本身。「有人目擊到不該出現在此的人」,戈培爾這麼說的瞬間,周圍許多人不禁倒抽一口氣。視野一隅,雪村瞥見幾個人不安地交換眼神……

既然戈培爾大人想要,也沒辦法。只得和瑪爾塔道聲珍重再會,另尋芳草。

最近剛聽過這個字眼。

事前徹底調查談判對象的喜好及弱點等資訊,可說是外交的基本。爲達目的,不論手段合不合法,隨時都要使出渾身解數。然而,日本的駐德大使,竟是這種連談判的基本前提都不瞭解的傢伙嗎?簡直是石破天驚的怪事。

逸見搔着後腦勺,「休息一下,三十分鐘後繼續。」

以心傳心?德國與日本靈犀相通的證據?

倒映在鏡中的,是穿戴着雪村幸一這個假身份的「陌生男子」臉龐。是每一個人,也非任何人的年輕男子臉龐。或許是廉價照明的緣故,看上去宛若幽靈……

幽靈?

表面上,戈培爾是「顧家好男人」。他有個大家庭,包括妻子和前夫生的孩子在內,有二男五女共七個孩子,被表揚爲「模範德國家庭」。然而,私底下,戈培爾的好色衆所皆知。傳聞「菁英小矮子」戈培爾,年輕時完全不受女人青睞。成爲宣傳部長,在德國電影界獲得權勢後,美女紛紛投懷送抱,向他拋媚眼,想爬上他的牀。於是,戈培爾變了。現在的他,仗着主宰電影界的莫大權勢,毫無節制地逼迫女星與他共度春宵。

「戈培爾先生,其實,從剛剛起我就在猶豫該不該告訴您……」

「是,當然!」

可是,既然大使沒有保密防諜的自覺,只要開口詢問,他就會「爲了日本好」,主動吐露機密事項——根本不需要竊聽器。

雪村蹙起眉。

他記起來了。

從天花板垂下的厚重黑布幕,完全覆蓋牆壁。地面鋪滿管線,甚至沒有落腳的空間。部分管線沿着牆壁爬上天花板。他的身後是鏡頭凸出的沉重金屬盒子——德國傲視全世界的最新電影攝影機。另一臺攝影機與三腳架一起放在推車上,可借軌道水平移動。音響調節器配置無數拉桿和真空管,燈號閃爍,插着頭戴式耳機。循背後延伸而出的管線望去,連接的是懸垂天花板的兩支收音麥克風……

他左右張望,湊近戈培爾,壓低音量。

逸見五郎大聲怒吼。

逸見雙手撐着後頸,喫喫笑起來。

他並未對工作人員撒謊。

戈培爾不置可否。他眯起眼,狐疑地盯着逸見,不久便帶着裏芬斯塔爾離開……

接着,戈培爾盯着逸見,像在觀察他的反應。

戈培爾這麼形容那個鬼魂。

逸見不禁臉色大變。

「有人目擊到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逸見聳聳肩。

原來如此,我懂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不,不對,不是那樣。德國電影贏不過好萊塢電影,根本的癥結在於……

日耳曼民族優不優秀他不知道,但至少在攝影現場,自己就是導演,也就是神。如果有怨言,就去向任命逸見五郎爲導演的德國宣傳部說吧。

逸見板着臉,倨傲地坐在導演椅上。

雪村雙肘撐在桌上,十指交握。

戈培爾指出「拍片進度落後」,還說「製作費超出預算」。

等一下,難道不是嗎?

《紐倫堡的名歌手》的音符像生物般在腦中跳躍、纏繞,演奏出不協調音。

他連珠炮般罵一串,站在佈景暖爐前的軍服德國男演員,及一身花洋裝的金髮碧眼女演員,不滿地對看一眼。那表情彷彿在質疑:「憑什麼我們要聽一個日本人指揮?」

表演再次被打斷,演員們滿臉寫着抗議:「這次又怎麼啦?」

雪村不禁啞然。

「德國人的體貼,總是讓我喜出望外。拜會時,即使沒提出任何要求,他們也會不斷供應令人滿足的事物,完全是以心傳心。這是德國與日本靈犀相通的證據。」

大使主動泄漏日本外交機密。

確實,進度比當初的預定慢了一些,但誰教納粹推動古怪的方針,搞得優秀電影人才陸續遭驅逐,導致拍攝團隊素質低落。進度會落後,應該歸咎於納粹,也就是戈培爾。把爛攤子丟給逸見,他根本無可奈何。

「我要一個人想點事情」。

話說回來——逸見苦笑着搖搖頭。

「將派祕密警察過來監視,你們好自爲之。」

逸見回溯昨天的對話,百思不得其解。

逸見這麼想着,納悶地歪頭,又板起臉。

從筆錄中,看不出他對受到利用一事有任何自覺。

戈培爾這麼出言警告。

「不好意思,大家可以先離開攝影棚嗎?我要一個人想點事情。」

司空見慣的情況。實在是陳腔濫調,教人聽得打哈欠——

警告?

逸見的腦海浮現一名年輕女子。瑪爾塔·郝曼,擁有令人驚豔的金髮,及湖水般澄澈的淡綠瞳眸,是魅力十足的北歐美女。由於共演新片,逸見與她頗親近,兩人的關係是現在進行式。他不止一次私下帶她到片廠——

看來,大使根本不明白自己爲何遭召回。

想到這裏,逸見腦袋像捱了重重一拳。

果真如此,未免太詭異。

戈培爾特地親自前來拍片現場,一定有什麼檯面下的理由,應該這麼解釋纔對。當然,他提到的「鬼魂」,也得擬定對策,畢竟——

可是,到底是哪裏出問題?戈培爾大人究竟不滿意什麼?

戈培爾這麼問。坦白講,逸見根本不懂他指的是什麼。但不管怎樣,任大人物直接離去太危險。這年頭,在德國惹惱戈培爾的人,免不了要丟飯碗。別提飯碗,可能連喫飯的項上人頭都不保……

「別碰瑪爾塔·郝曼。」

想到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特地駕臨片廠,竟是爲了拐彎抹角暗示這件事,逸見不禁感到好笑。沒辦法明講,是顧慮到身旁的「情婦之一」裏芬斯塔爾在盯着吧。傳聞戈培爾只在這個交情長久的情婦面前抬不起頭,纔會繞着圈子、打啞謎般說「片廠鬧鬼」。

「將派祕密警察過來監視,你們好自爲之。」

堂堂一國的部長,爲了得到一名年輕女子,居然做到這種地步,豈止讓人驚訝,根本是笑話一樁。可見他年輕時是多麼不受女人歡迎,想必喫過女人不少虧。

這麼看來,德國恐怕會嚐到敗仗的滋味。

逸見無意識地低喃,連自己都嚇一跳。德國正與英法交戰,坊間認爲德國佔有壓倒性優勢,而日本和意大利可能搭上勢如破竹的德國順風車,揭開新的戰局……

逸見聳聳肩。想也沒用,他不懂政治,遑論戰爭的發展。況且,不管德國是贏是輸,都與他無關。

逸見愉快一笑,自昨天籠罩頭頂的烏雲瞬間消散。

起身準備喚回工作人員繼續拍片時,他的腦袋已在盤算別的事。

對了,下次提議拍鬼片吧,一定會成爲曠世傑作。問題在於,要怎麼說服戈培爾……

逸見靈機一動,手指一彈。

乾脆讓瑪爾塔·郝曼主演如何?

8

鬼魂嗎?

雪村望着鏡中自己蒼白的臉,嘴角浮現淡淡笑意。

柏林日本大使館,凌晨兩點——

所有職員下班後,大使館寂靜無聲。照明全部關閉,唯有透進窗簾縫隙的蒼白月光,隱約照出物品的輪廓。

雪村面對大使室牆上的穿衣鏡,對焦般眯起眼。

昨天——

造訪片廠的戈培爾吐出奇怪的話。

「據說片廠最近鬧鬼。」

據傳,朗突然從德國電影界消失,背後有兩個理由。

藝術需要奢侈。

「我怎會在這裏?」雪村困惑地皺起眉。「不是逸見先生找我來的嗎?您昨天說『到飯店來接我,一起去片廠』,對吧?」

剛看完朗拍攝的「禮讚納粹的電影」,戈培爾臉色驟變,一改往昔的態度,命令蓋世太保逮捕朗,立即送進收容所。

發現這件事,是幾個巧合重疊的結果。比方,逸見提到「白色人影冒出,又無聲無息消失在鏡中」,約莫是最近在醉醺醺的狀態下拜訪大使室,看到進入鏡子後方密室的人影吧。所以,在向戈培爾的辯解中,唯獨這部分莫名逼真。

一是他擁有猶太人的血統。

「他什麼都不知道。在錢的方面,怎麼講……他很不計較……所以,呃……請他『協助』一下而已。」

怎麼辦?

聽到相同的問題,逸見回過神。抬頭一看,雪村擔心地望着他。

逸見接受德方邀請時,要求宣傳部讓他在拍攝期間住宿阿德隆飯店。

不過,鉅額資金竟如此輕易遭到挪用,教人不禁搖頭。確實,逸見可擔任企畫、主演、導演、製片,擁有超乎一般日本人的才能,但也因此有點無法分辨現實與虛構。還是,長年參與電影製作,就會變成像他那樣?

另一個人出聲,雪村噗哧一笑。要求在別國大使室內裝設竊聽器,未免想得太美。

鏡中映出的人影裏,雪村認得一張面孔。帶着喝醉的逸見走出大使館那一晚,人行道旁的建築物屋頂掉落一個盆栽。對方就是當時在屋頂上的人——換句話說,目標不是逸見,而是要警告清除大使室竊聽器的雪村……

出現在雪村面前的男子,唐突地自報姓名。有點駝背、骨架纖細的朗,用力挺起胸膛,雙眼閃閃發亮,宣告自己的身份:

直到不久前,此人還被譽爲「即將肩負德國電影黃金時代的天才年輕導演」。最近都沒有他的消息,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以這種形式碰面。

「你打算怎麼辦?」

最高級的飯店、最高級的料理、最高級的美酒,及最高級的美女。他以世界爲對手,憑一己之力,得到一切。一直以來,毫無問題。應該毫無問題纔對……

發現雪村還是老樣子,滿不在乎,他們困惑地面面相覷。很快地,其中一人下定決心般開口:

「你是誰?」

對於工作人員的這句話,雪村十分納悶。

日本大使館的大使室裏,有一間密室。

菲利浦·朗的逮捕令發佈之際,UFA的員工恰恰在場。一旦被捕,朗就完蛋了。他急忙連絡朗,勸朗立刻逃走。然而,即使要逃,納粹已撒下天羅地網,得先找地方躲藏。起初,朗輪流住在員工家中,但蓋世太保很快伸出魔掌,情勢岌岌可危。當時,剛好一名員工的妹妹進入改建中的日本大使館工作。他們認爲,蓋世太保應該不會查到盟國的日本大使館,便將朗藏進去。同時,他們塞錢給建商,請建商偷偷在大使室的牆上利用錯覺蓋一間小密室。安裝大量竊聽器,自然是爲了正確掌握房間的主人——日本大使的動向(自從有聲電影出現,在看不見之處設置麥克風成爲錄音技師的長才)。日本大使比德國人更崇拜納粹,絕不能讓他察覺。朗能夠「如鬼魂般」進出鏡子,就是依據竊聽器得到的訊息行動。

雪村俯視腳邊。

雪村環顧四周,感嘆道。

他在大使室地板撒一層薄薄的滑石粉。在大使室走動的腳印,其中一串消失在鏡前,彷彿踏入鏡中……

怎麼辦?

雪村思索片刻,問:

驀地,他察覺背後有人。

臉色蒼白、戴着銀色細框眼鏡的矮個男,放棄般聳聳肩,攤開雙手。

聽着來龍去脈,雪村不禁蹙起眉。爲了眼前臉色蒼白的小矮子——菲力浦·朗,這些人冒着極大的風險。萬一查出他們隱匿蓋世太保的通緝犯,絕不會有好下場。如同字面形容,他們是真的豁出性命。這表示朗是值得犧牲性命守護的人嗎?可惜,他們的手法太外行。不過,或許正因是見招拆招的門外漢作法,才能反將惡名昭彰的蓋世太保一軍,直到現在都沒曝光。

一名員工搖搖頭,回答:

「不是這裏。」

雪村聳聳肩,回答逸見另一個問題。

默默走進大使室的共有六個人。

起初他覺得荒唐,絕不可能。但如果這個假設正確,看似支離破碎的拼圖就能化成一張完整的圖像,得到合理的解釋。

之後,蓋世太保在柏林市內設下嚴格的關卡,不分晝夜,瞪大眼搜捕。朗居然潛伏在日本大使館,連雪村也大感意外。

對方是「納粹的通緝要犯」。抓住朗交給蓋世太保,應該是德國期望盟邦的日本國民的行動。但——

「房門沒關。」

「敲了幾次門,也出聲呼喚,但沒任何回應。我有些擔心,便進來查看……我不該進來嗎?」

「不,沒事。不要緊,別放在心上。」

逸見似乎是胡扯一通,但他可能認爲是最合理的解釋。實際上,從戈培爾完全被唬過去的結果,可判斷逸見的推測正確。然而——

納粹奪取政權後,旋即以「猶太人是劣等人種」爲由,剝奪國內猶太人的公民權,撤銷他們的工作,沒收他們的財產。此外,還設立收容所,強制將大量猶太人關進去。職場上再也看不到猶太人,有些被送入收容所,有些亡命出國。電影業界當然不例外,一旦遭認定爲猶太人,便不得不選擇前往收容所,或放逐異國。片廠失去許多優秀的從業人員,只因他們是猶太人。最近德國電影急速衰退的風聲甚囂塵上,不能說是毫無理由。

當然,單憑逸見的話無法鎖定地點。他可能在廣闊的柏林任何一處目擊到這一幕。當時雪村腦海浮現的,是大使室多到不自然的竊聽器。依據調查報告,駐德日本大使是主動向德方泄漏機密,根本不需要竊聽器。如此一來,在大使室各處安裝竊聽器的就不是納粹,需要知道大使室動靜的另有其人。有必要利用那麼大量的竊聽器精準掌握室內狀況的,只有直接出入大使室的人。好比,住在連大使都不曉得的密室裏的居民——

「逸見先生曉得此事嗎?」

不是鬼魂,是活人。

「你什麼時候……不,怎麼進來的?你怎會在這裏?」

鏡面緩緩搖晃,一名臉色蒼白的陌生男子現身。

「不是這裏。」

那就是宣傳部長約瑟夫·戈培爾。身爲希特勒的左右手,納粹首屈一指的菁英,戈培爾迷戀朗在導演方面的才華,認爲他是德國電影界不可或缺的人物,不願放逐他。在戈培爾強烈的堅持下,朗獲得「特別待遇」,條件是必須拍攝禮讚納粹的電影,然而——

負責訊問過就會知道,人在情急之下,無法編出和眼前的事實毫無關聯的謊言。即使在旁人眼中顯得突兀、毫無脈絡,但說話者腦海必定會浮現與眼前的事實相關的內容(能夠井井有條吐出與聽到的問題完全無關的事實,只有天才騙子,或受過徹底訓練的優秀間諜)。逸見最近曾目睹「消失在鏡中的白色人影」,於是情急之下捏造出這樣的內容。不過,對逸見來說,看到什麼都不奇怪。長年在電影界打滾,他認爲大銀幕上什麼都可能發生。問題是——

鬼魂嗎?

雪村再次低喃,露出得意的笑,退後一步,朝鏡子開口:

蓋世太保破門而入時,朗的住處早已人去樓空。接到報告的戈培爾一臉平靜,嚴厲下達命令:「他來不及逃出柏林,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溜走。」

「你們方便先說明一下,怎麼會變成這種情況嗎?」雪村低聲問。「聽完我再決定怎麼處理。」

戈培爾指責預算超支時,逸見打心底感到意外,歪着頭嘀咕「這次還沒花多少啊」。很簡單,電影製作費都被挪用到這裏。

爲了驗證可能性,他趁着昨天先設下簡單的圈套——

「出來吧。」

「好豪華的客房。」

雪村皺起眉。

如今一想,那是非常荒謬的事,但衆人像賭命在走鋼索。我們馬上會找到解決方法,在那之前,請不要張揚……

「朗。我是菲利浦·朗。」

「你不是來抓我的?」

遲了一拍,朗也注意到有動靜。他的視線越過雪村的肩膀,投向門口,頓時浮現安心的笑容。看來,是他的「同伴」。

一回神,衆人不安地盯着雪村,等待他的答覆。

「我正在思考。」

協助?雪村冷哼一聲。

「能不能請你保密?」

如同預想,全是UFA片廠的工作人員。他們包圍雪村,停下腳步。

這個名字他確實曾經耳聞。

這是柏林數一數二的頂尖飯店。

納粹瞄準此一形象,擴大到極致。上一次世界大戰後,德國成爲戰敗國,遭索求天文數字的賠償金,國民在通貨膨脹與失業的泥沼中痛苦喘息。納粹巧妙汲取蔓延在國民之間的不滿,把猶太人推出去當承受敵意的標靶。「(不管是失業或通貨膨脹)全是猶太人害的」,如此荒唐的牽強附會,連歪理都稱不上。然而,應該十分聰明的國民,卻有一部分熱中於信奉這樣的歪理。德國戰敗,尊嚴掃地,他們內心累積種種不滿,無論是誰都好,需要一個近在身邊的敵人、一個發泄壓力的對象。察覺這一點,納粹提出「猶太人問題」,作爲對國內的情報戰。

菲利浦·朗。

雪村對焦般眯起眼。

雪村低聲問,對方驚訝地皺起眉。

啊,逸見總算想起。前幾天,他邀請自稱熱愛電影的雪村到UFA片廠,不巧碰上戈培爾臨時來訪,一陣兵荒馬亂,根本無暇參觀,所以決定重新招待他。

這是電影人逸見的信條。

這下輪到雪村默默聳肩。

9

「我是電影導演。」

享譽德國電影界的天才導演菲利浦·朗,也受到「猶太人問題」波及。朗很早就公開自己具有猶太人血統,但有人強硬反對放逐他。

逸見的胡說八道裏,唯獨這部分莫名逼真。

那一瞬間,雪村周圍的幾個人不禁倒抽一口氣。他若無其事地觀察,在聽得到戈培爾聲音的範圍內,只有UFA的攝影人員和演員。看着他們的反應,雪村感到事有蹊蹺,於是留意着他們的動向。在戈培爾指出進度落後、預算超過,逸見順着對方的話辯解「那是鬧鬼的緣故」時,雪村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名年輕攝影助理愕然停下手,左右張望。另一名工作人員慌張地朝他微微搖頭。還有一名工作人員無言動着嘴:

聽到戈培爾和逸見交談,攝影人員的反應實在太不自然。不安的表情、別具深意的眼神,還有那句「不是這裏」……

鏡中映出堵住門口的幾道黑色人影。

雪村的目光稍稍從朗身上移開。

「您的臉色有點糟,似乎連我敲門都沒聽見……遇到什麼狀況嗎?」

「怎麼了嗎?」

雪村摸摸下巴,靈機一動問朗:

歐洲所謂的「猶太人問題」,對於居住在東方島國的日本人,是個有些陌生的議題。除了基督教與猶太教的宗教對立以外,猶太人被禁止持有土地,遭公會排擠,歷來多半從事小規模零售業和金融業。諷刺的是,隨着近代資本主義發達,金融業逐漸成爲社會中一股龐大的勢力,猶太人被冠上放高利貸的形象。他們奪取汗流浹背辛勤工作的人們的金錢,是惡劣的金融業者、剝削勞工的貪婪資本家。

「白色人影冒出,又無聲無息消失在鏡中。」

有人突然從背後出聲,逸見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這就是朗從德國電影界消失的第二個、也是決定性的理由。

「天花板挑高,空間舒適寬敞,鋪上厚厚的地毯,搭配沉穩的高級傢俱。浴室全是大理石嗎?無論規格或裝潢都與我住的廉價旅館天差地遠,不愧是阿德隆飯店。」

他轉過椅子,發現雪村在飯店房內。只見雪村歪着頭,總是和善的白皙臉龐浮現疑惑的表情。

「怎麼了嗎?」

受過讀脣訓練的雪村看得清清楚楚……

逸見坐在椅子上,張開雙手。比起向對方說,更像說給自己聽。

在飯店閱讀日本大使的調查報告時,雪村忽然想起這件事,同時腦中掠過一個假設。

「我可以看你拍的電影嗎?」

逸見慌亂地把攤開在桌上的信塞進其他文件。

他們互望一眼,像在尋思。不久,一名代表人物有所覺悟般開始說明。

遇到什麼狀況?

這句話簡直像在淌血的傷口上抹鹽。

面對雪村沒神經的話語,逸見險些勃然大怒。仔細一想,雪村根本不知情,對他發飆也沒用。

「咦,這是什麼?」

雪村微微偏頭低喃着,撿起掉在腳邊的文件,直接念出聲:

「『如果不希望我們向蓋世太保舉發,往後要乖乖聽從指示……』」

糟糕!

逸見撲上去般從雪村手中搶過文件。

一陣尷尬的沉默後,雪村問:

「那是什麼文件?」

「沒事,忘掉吧。」

「怎麼可能沒事!」

雪村難得疾言厲色。

「不管怎麼看都是恐嚇信吧?『如果不希望我們向蓋世太保舉發,往後要乖乖聽從指示』?逸見先生,到底是什麼狀況?是誰在恐嚇您?」

「誰在恐嚇我?可惡,我哪知道!還想叫你告訴我咧!」

強自壓抑的情緒終於爆發。逸見怒罵一通,仰望天花板,靠在椅背上,抓亂精心梳整的頭髮。

雪村提心吊膽地提議:

「報警吧。」

「報警?你是指通知蓋世太保?」

逸見厭倦地搖頭。

雪村唐突地回頭問,逸見默默搖頭。

逸見依照雪村的指示,趴在運河邊緣的石板地上。儘管已凍結,運河混濁的惡臭仍撲鼻而來,他忍不住想別開臉。

「與發出恐嚇的蘇聯間諜對決——就您和我。」

「您打算怎麼辦?」

雪村一問,逸見頓時詞窮。

其實,對方掌握的把柄不僅僅是盜用公款。

「納粹的錢?您真的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罪?」

「第三個入口,五和六之間……」

兩人循着複雜的路線繞過市區(途中雪村對逸見耳語:「這是爲了擺脫跟蹤。」),最後來到路易斯河岸大道。

「您要逃去哪裏?」

一旦發生問題,三十六計走爲上策。這也是逸見的人生信條之一。不管在日本還是美國,他一直奉行不誤。這次仍不例外,畢竟他有才華,演戲、導演、企畫、製片,無所不能。他有自信赤手空拳闖蕩全世界,但——

逸見撫平小鬍子。

逸見無奈地脫下手套,按雪村說的,依序摸索凍結的石頭,果真構到一樣東西。石頭底下似乎有個人工把手。他一拉扯,石頭便脫落。手伸進打開的洞穴,觸到一包封得嚴實的物品。

肩後伸來一隻手,拿起放在桌面的恐嚇信。

那是逸見與戈培爾警告不準染指的女星瑪爾塔·郝曼,不檢點的牀上偷拍照。絕不能讓戈培爾知道此事。

逸見不禁愣住。

「就是這個!」

「如同您在宴會上指出的那樣。」

「最近有沒有遭到跟蹤或監視的感覺?」

雪村果斷地點點頭。

「那……我該怎麼辦?」

雪村催促逸見。直接從飯店到烏爾邦碼頭,時間應該十分充裕。逸見指出這一點,雪村錯愕地聳聳肩應道:

「逸見先生,蘇聯間諜掌握您的把柄。這是沒辦法的事,再正直清廉的人,一定有弱點。即使本人沒發現,絕對還是有不想公開,或無論如何不願被特定的人知道的祕密。間諜的工作,就是挖掘出那樣的祕密,並以祕密爲把柄,操縱目標對象。目前,蘇聯間諜的具體想法我不清楚。他們可能打算對您洗腦,將您塑造成刺客,也可能只是要您當內應,引刺客潛入宴會。唯一確定的是,縱然只有一次,不管是多麼微不足道的小事,聽從他們指示的瞬間,您就落入他們掌心,而且會愈陷愈深,根本無法逃離。等在前方的只有破滅。」

「最近您預定要和希特勒總統見面嗎?」

「不行,絕對不行。」

雪村笑着叮囑,又忽然想到般問:

逸見慌忙打斷雪村的話。

雪村複誦着神祕的話語,在面對運河並排的廊柱之間走來走去,忽然停下腳步。他雙腿微開,警戒地左右窺看,低聲開口:

「等等,我跟不上,到底怎麼會……」

「你……到底是什麼人?」

「小心拿!」

「發出恐嚇信的八成是蘇聯間諜。但蘇聯間諜爲何在柏林?讓細胞潛入UFA,究竟有什麼企圖?」

雪村彷彿變了個人,喃喃自語。逸見不禁愣住。

國家祕密警察——俗稱「蓋世太保」,原本是納粹黨內的調查組織,在納粹奪權後,勢力急速擴大。他們形同驅逐舊有的德國警察組織,掌握德國「維持治安」的權力。爲了得到想要的供詞,不擇手段。如同字面,是真正的「不擇手段」,沒人能毫髮無傷地走出偵訊室。無辜的市民慘遭拷問,丟掉半條命,甚至遭到虐殺的例子,多到不忍卒聽。

「『十二點,一個人到烏爾邦卸貨碼頭』……是今天晚上。」

這可能嗎?

頭上傳來雪村的提醒。

嗚……逸見連話都說不出來。

雪村回頭,目光銳利得彷彿會穿透逸見,低聲提議:

「染指戈培爾中意的女星的事。」

深夜的柏林——

「只能靠我們自己解決。」

逸見無言地用力揮手,堅決駁回雪村的提案。

「我負責監視,麻煩依照我的指示行動。」

仔細想想,無論是美國或日本,他都回不去了。即使逃出德國,德軍勢力也將席捲全歐洲。要是跑錯地方,反倒會弄巧成拙。

「既然如此,何不向戈培爾先生坦承一切?傳聞他頗懂藝術,坦白告訴他錢的用途,他一定會明白……」

逸見擦拭額頭汗水,抬頭一看,發現雪村訝異地眯起眼。

雪村接過包裹,迅速拆封,出現兩把手槍。雪村熟練地檢查,滿意地點點頭,似乎兩把都沒問題。

盜用公款算是附帶,夾在信裏的照片纔是問題。

「信上指控我私吞納粹的錢。」

「蘇聯間諜的目的恐怕是刺殺總統。如果能在納粹第二把交椅戈培爾家中舉行的自己人宴會上暗殺總統,德國將一夕分崩離析。」

逸見思索片刻,搖頭嘆氣:

「戈培爾先生知道就糟了。嗯,你大概不曉得,但怎麼說……別看他那樣,他是個相當難取悅的人。」

10

雪村手指一彈。

雪村脣畔浮現幾近悽絕的笑容,繼續道:

前方流經的就是蘭德威爾運河。沿着運河前進,就能抵達指定地點。

逸見急忙重讀恐嚇信,低聲呻吟:

這樣啊,雪村側頭低喃,忽然想到般拍一下手。

逸見急着解釋,額頭浮現汗珠。

逸見戰戰兢兢出聲。眼前這個人,與他認識的愛好電影的和善青年——承包大使館裝潢、從日本來到德國的羞怯年輕人雪村幸一,根本是不同人。

用力嚥下口水,他拼命擠出聲音,啞着嗓子問:

逸見懷着求救的心情問雪村。

逸見轉過椅子,在桌上攤開世界地圖。不必擔心追兵,又能發揮長才的地方……

「請脫掉手套……指尖的感覺很重要。」

「這是軍方機密,切勿外傳。」

雪村瞥一眼時鐘,視線回到逸見身上,冷靜地說:

暗殺希特勒總統?德國分崩離析?

「關於接觸方法,他們有任何具體的指示嗎?」

逸見直眨眼。

「這麼一提,後天要在戈培爾先生的宅邸召集電影界人士,舉辦圈內人的宴會。聽說總統或許會來露面……」

「紙張是德國產品,但墨水是『俄國藍』——俄製墨水。看分離動詞的用法,寫信的人,母語可能是俄語……」

雪村沒理會,以冰冷的語氣接着道。

雪村眯起眼,喃喃自語。

逸見想站起,雪村以一指制住他,瀏覽恐嚇信。

「幹什麼,把信還來!」

逸見聳聳肩,乾脆地回答:

「他們當然早派人監視移動路線。間諜的鐵則是『出其不意』,我們要迂迴繞路,從背後觀察。況且,對方很可能武裝,我們不能手無寸鐵地赴約。」

逸見嚇得差點沒跳起,連忙跑到雪村身旁。

「一走了之。」

啊!逸見驚呼,想搶回來,卻遭雪村制止。

「呃,雪村……?」

「逸見先生,您做了什麼嗎?對方拿什麼勒索您?」

「少開玩笑。」

「可說『是』,也可說『不是。』」

「我是日本間諜。」

面具脫落,雪村毫不隱藏地流露英氣,低語:

一把槍遞到逸見鼻前。

恐嚇信裏指定的「烏爾邦卸貨碼頭」,是設在柏林市街南方、蘭德威爾運河途中的運河貨船碼頭。

「沒時間了,快走吧。」

「那麼,果然是間諜所爲?」

只因不中意眼神,那幫人就將無辜的市民凌虐至死。逸見絕不願與他們有任何牽扯。

一陣寒風襲來,逸見渾身哆嗦。

「一起解決這件事吧。逮住發恐嚇的傢伙,交給納粹。如此一來,上頭應該會放過您微不足道的盜用公款罪行。還有……」

「沿着邊緣把手伸下去。」

這個季節,運河表面凍結成白色,橫越的風彷彿要將所有生命拖進冰凍世界。逸見聽從雪村的命令,匆匆換上外出服便跑出溫暖舒適的阿德隆飯店。早知如此,裏頭就多穿一件。逸見腦海掠過一絲不滿。

雖然差點滑落,逸見總算成功取出包裹。他重重吐出一口氣,回過神才發現天寒地凍中,額頭卻浮現豆大的汗珠。

「日本和德國是盟友,他們不會對日本人亂來吧。」

「逸見先生,請過來!」

「這就像硬幣的兩面,或見解上的差異。要拍出好電影,無論如何都得花錢。在這一層意義上,可說我挪用部分電影製作費,也可說不算。全是爲了拍出好電影的投資,小數目罷了,只要電影賣座,轉眼就能賺回來。不過,對方似乎握有證據。」

實施燈火管制,一片黑暗的石板路上,迴響着兩名男子的鞋聲。

——沒時間了。

聽好——雪村直視逸見,迅速繼續道:

「請帶着。」

逸見反射性地接過,重新望向手中的槍。瓦爾特P38。最近他才用過同款的手槍——不過是在電影中。

「走吧。」

雪村小聲催促,領頭走了出去。

「……這裏。」

雪村藏身牆畔,回頭向逸見打手勢。

逸見彎着腰,小跑步到雪村身旁。

雪村側身,指示逸見查看牆壁另一邊。

逸見提心吊膽地探頭,發現從建築物縫隙恰恰看得見整座烏爾邦卸貨碼頭。這是恐嚇信裏指定的接觸地點。距約定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左右。

「目前沒有可疑的動靜。」

雪村附耳低語。

「暫時在此處觀察情況,瞧瞧對方是什麼人。」

逸見默默輕點幾下頭。

雪村選擇的「埋伏地點」,是離運河有些遠的工廠遺址。磚造的堅固建築物無人使用,呈現廢墟的景象。牆上滿是塗鴉,玻璃破裂的窗戶隨便釘上幾塊木板補救。

逸見交給雪村監視,仰望天空。

無雲的冬季夜空高掛着鐮刀般細薄的月牙,向地面投射清朗的月光。亮度足夠監視,但——

情況怎會演變成這樣?

逸見納悶不已。

在飯店收到來路不明的恐嚇信,確實是一切的開端。不曉得是誰寄的,一回過神,發現門下塞進一封信,寫着要向蓋世太保舉發逸見的祕密。此時,雪村忽然現身。原以爲是來自日本的靦腆裝潢師傅、喜愛電影的不起眼年輕人雪村,一看到恐嚇信,立刻分析出墨水色澤與文章的單字排列方式,識破對方是「蘇聯間諜」。然後,雪村一口咬定「我們必須親手抓到發出恐嚇者,交給納粹,除此之外,無法脫離困境」。逸見啞然失聲,雪村坦承其實自己是日本間諜。在雪村的指示下,逸見糊里糊塗被拖到這裏……

想到一半,逸見突然在意起大衣口袋裏的手槍。

「他們沒發現。」雪村輕聲低喃。「設法讓那個爆炸,然後趁亂逃走。」

偷偷抬起眼,撞上審問官冰冷的視線。阿彌陀佛,他在口中唸誦。可惡,不管了,這關係到我的小命啊!

逸見抬頭確認狀況,頓時陷入迷惘。

雪村冷靜應話,環顧四周,忽然停住,默默指向稍遠一條窄巷的深處。只見一面鏡子斜掛在牆上,應該棄置許久,表面糊成一團,幾乎不能稱爲鏡子。但凝目細看,月光下的鏡子映出與巷弄呈直角的位置,逸見和雪村剛剛藏身的建築物後方,高高堆着木箱,表面寫着「危險 炸藥」。

一會兒後,審問官現身,逸見主動全盤托出。

「等一下,雪村,難道你……」

「圈套?開什麼玩笑!你要怎麼負責……」

雪村語帶懊悔。

逸見抱住頭,雪村開槍回擊。這次迎戰的方向和剛剛不同。

逸見的肩膀被猛然一推,跌了個狗啃地。

「不……我不要緊,只是擦傷。」

逸見小心翼翼站起。結結實實跌坐在地的屁股很痛,但他還活着。脖子沒斷、手腳完好如初、十指健全,只能說是萬幸。

「我有幾個問題。」

逸見抱怨到一半,又把話吞回去。

「那個叫雪村的是什麼人?你說『他一看到信,立刻指出與蘇聯間諜有關』,日本人都這麼神通廣大嗎?」

「信上指控我私下挪用新片製作費,當然是誤會。發出恐嚇信的人捏造證據……」

昨天傍晚,在飯店收到寄件人不明的恐嚇信。當時,在本地結識的日本人雪村恰巧造訪,一看到信,立刻指出可能與蘇聯間諜有關。兩人決定追查恐嚇者的真實身份,埋伏之際,卻反遭包圍,受到攻擊。在窮途末路的情況下,雪村決定捨身一搏,穿越敵方的交叉火網,點燃炸藥……

逸見納悶地歪着頭。

逸見呼喚,但激烈的槍聲接連響起,像要掩蓋他的聲音。

回頭一看,剛纔兩人藏身的地點掃過強光,是探照燈。一眨眼,子彈連續射中磚牆。磚瓦碎片迸裂四散,逸見忍不住低下臉。

「很遺憾,腦袋一半被轟掉了。」

雪村打開襯衫前襟,確認傷口。逸見湊近,驚訝地倒抽一口氣。傷勢確實不嚴重,子彈僅僅是擦過,但雪村的側腹有塊弦月形的巨大傷疤。

逸見目瞪口呆地仰望接連射上冬季夜空的煙火,一回神,已遭蓋世太保團團包圍。

他們似乎是趁逸見在偵訊室等候期間,前往日本大使館採指紋。逸見鎖起眉頭,試着回想。

總覺得置身夢境,或墜入五里霧中——

逸見說出這件事,白袍老人滿意地點點頭,掀開白布。

「怎麼證明你的話是真的?那封恐嚇信在哪裏?」

「以前在別的任務中受的傷。」

這……逸見頓時語塞,但隨即回答:

「可是……」

「不,雪村……怎麼講……」

「這個嘛……」

逸見搖搖頭,感覺像電影裏扮演的角色,跨國間諜。但是——

雪村中槍時,爲了檢查傷勢撩起襯衫。他的側腹有個弦月形的巨大舊疤,是以前執行任務受的傷……

他不容分說地被塞進車子,帶往蓋世太保總部。他沒抵抗、回嘴,或是發問。若是輕舉妄動,只會落得當場射殺的下場。

逸見無法理解發生什麼情況,愣在原地。

「雪村!」

下一瞬間,閃光照得地面一片亮白,旋即響起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衝擊一波波撼動身體——

雪村露出微笑,猛然衝出去。

「原來如此,雪村先生是日本間諜。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畢竟他是爲了任務丟掉性命。」

「對方拿什麼恐嚇你?」

「欸,雪村。」

雪村咋舌,歪了歪頭,像在尋思什麼。他回望逸見,冷靜地問:

「那傷是……?」

雪村抓住逸見的胳臂拉他起身,推進另一棟建築物後方。

「那封恐嚇信,八成是引誘我們出來的圈套。我們落入對方佈下的陷阱——他們完全摸透我方的行動模式。」

不管怎樣,都該收山了。趁着戈培爾大人尚未改變心意,速速離開纔是上策……

「抱歉,我想得太簡單。自以爲將計就計,沒想到被反將一軍。」

「糟糕,是圈套!逸見先生,趴下!」

逸見察覺雪村眼中的決心。雪村的手伸進逸見口袋,抽出槍,解除安全裝置。

噓!雪村回頭,指頭放在脣上要逸見別作聲。他眯着眼,豎起耳朵,似乎在警戒周圍。突然間,那張臉上浮現驚愕的表情。

此時,槍聲在耳畔響起,他縮起脖子。抬眼望去,雪村從牆後探出頭,持槍反擊。回擊兩、三發子彈,雪村再度藏身牆後。

「到底怎麼回事?」

11

「那就確定了。」

逸見皺起眉,離開飯店前雪村說「這交給我保管」,將信收進口袋。沒有證據。

審問官揮手打斷逸見的話,進一步問:

「跑到那邊後面!」

逸見縮着脖子,低頭問身旁的雪村。

「沒錯。」

逸見忍不住低下頭。最後他目睹的情景,是雪村衝進小巷的身影。

他據實以告,審問官輕蔑地冷哼一聲,接着問:

雪村一笑,重新穿好襯衫。此時,子彈突然飛來,擊中很近的地面。

虎背熊腰的男子一臉遺憾,狠狠甩上門。

不知不覺間,他忘記身處險境,杵在原地,茫然望着不斷射上冬季夜空的煙火。

「雪村是日本間諜,貨真價實的間諜……」

逸見說着,依然覺得像在做夢,而且是驚心動魄的惡夢。

到底是怎麼回事?

審問官保持沉默,微微側頭聆聽。待逸見坦承一切,他的雙手再度放到桌上,開口:

蓋世太保粗魯地將逸見丟進冰冷單調的小房間。等候期間,他的腦袋漸漸清醒,浮現坊間關於蓋世太保的種種傳聞——駭人聽聞的刑求手法、運出後門的血淋淋屍體總少掉好幾根手指,不禁一陣哆嗦。

逸見吞吞吐吐,垂下頭。雪村不是囑咐「這是軍方機密,切勿泄漏」嗎?可是——

「剛纔接到戈培爾大人的命令,說『留他一條小命』。嘖,真是好狗運。快滾吧。」

「剛纔那是最後一發子彈。」

「怎麼辦?該怎麼辦?我要怎麼辦纔好?」

雪村呢喃,逸見差點沒哭出來。

雪村的側腹襯衫破裂,不斷滲出血。

宛如長住太平間的白袍老人,不帶感情地說明。

逸見嚥下口水,回答:

「你中槍了?」

「不妙,被包圍了……」

「逸見先生,能借用您的手槍嗎?」

「我想了一下,那封恐嚇信會不會是假的?」

瓦爾特P38。不是電影中使用的道具槍。只要扣下扳機,就能殺人的真槍。

同時,頭頂有東西破裂,磚瓦碎片嘩啦啦傾瀉下來。

「幸好左手完整保留下來。從日本大使館採到的指紋和屍體的吻合,應該不會錯,但慎重起見,還是請你來一趟。有沒有什麼能確認是本人的身體特徵?」

怎麼回事……?

逸見走到大馬路,透過第一家碰到的店鋪櫥窗玻璃檢查儀容。他仔細順理亂掉的小鬍子,在腦中攤開世界地圖。

逸見啞然失聲。這麼一提,他根本沒想到雪村的下場。他一直以爲雪村已順利逃走……

逸見還沒說完,審問官嘴角便莫名揚起。

倏地,強光照亮兩人。雪村反射性地開槍,抱住眼花的逸見肩膀離開原地。背後連續傳來破裂聲,實在是千鈞一髮。逸見用力眨眼,視力恢復後,炫目的探照燈消失。約莫是雪村擊中對方。

逸見在持續監視的雪村背後小聲呼喚。

「現場找到一具疑似日本人的屍體。逸見先生,請協助認屍。」

「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逸見茫然盯着再次蓋上白布的軀體,忽然有人從左右兩側架住他,拖過長長的走廊,粗魯地扔出建築物後門。在凍結的地面一滑,逸見跌了個四腳朝天。

在一團混亂中,逸見隨對方到地下太平間。

至少似乎是不再追究他挪用電影製作經費,不然他不可能活着離開蓋世太保總部。

這裏不是攝影棚,證據就是吐出的氣息是白色的。一直待着不動,彷彿快凍僵。周圍也沒有喊一聲就會送上溫熱飲料的工作人員。

「是這個疤痕嗎?」

咦……!

丟掉性命?雪村嗎?

對方要他認屍,但覆蓋着白布,看不到臉。

「是……不曉得是什麼問題?」

美國不行,日本也不行。不管去歐洲哪一國,往後情勢都很危險。那麼——

整理鬍子的手一頓。

南半球如何?

逸見想起旅行途中停留過的某座港鎮。歐洲風格,卻又充滿東方風情的小鎮。住在那裏的朋友說,出口糧食和物資給戰事頻仍的歐洲,賺了一筆,最近過得相當優渥。那裏應該也需要電影吧?

一回神,耳畔流瀉着班多鈕手風琴演奏的獨特哀愁曲調。仔細想想,比起雄壯悲愴的華格納歌劇,這更適合他……

好,決定了,下一個目的地是阿根廷。雖然漫無計劃,但船到橋頭自然直。那裏一定有許多令人驚豔的美女在等我!

逸見向櫥窗玻璃中的自己比出勝利手勢,挺直背脊,邁出腳步。

12

「就會給人添麻煩。」

與雪村背對背而坐的男子鎖定方向低語,若無其事地打開報紙。

這裏是德國西北部的鄉間城鎮布萊梅哈芬。

面對北海的這座城鎮,每一個角落都能感受到海潮的氣息。

雪村坐在可俯視大海的高臺涼亭,看着穿得圓滾滾的當地孩童玩雪。

背後的男子在翻閱報紙的一連串動作之間,頭也不回地遞出信封。雪村順手接過信封,迅速收進口袋。信封裏應該是新護照,及護照持有者的假經歷。

「這次的事,算是你欠我們的。別忘記。」

聽着男子低沉的話聲,雪村目光仍留在沉迷於玩雪的孩童身上,聳聳肩回應。

確實,這次受到他們大力援助。

背後的男子是潛入德國的另一名日本間諜——不是雪村那種短期任務,而是在德國建立情報網,將蒐集到的情報送回日本的「長期潛伏者」。

雪村聯絡此人,委託他準備與自己身材相仿、身份不明的亞洲人屍體。他採集屍體的指紋,故意留在大使館。備妥的屍體側腹有個新月形的巨大舊疤,這是個巧合,但對間諜來說,巧合是爲了利用而存在。雪村在自身側腹僞造形狀相同的傷疤,趁着騷動故意讓逸見看到,並解釋「是在過去的任務中受的傷」。爆炸現場找到的「無臉屍」,會因指紋與新月形傷疤被認定爲雪村本人。

到此爲止,情況還算是依照計劃發展。這次的任務中,雪村幸一本來就必須從德國消失,對方應該也知道。男子的任務,是協助以裝潢業者身份進入德國的「雪村幸一」自然銷聲匿跡。因而,男子說的「欠」,並非指這件事。

「間諜居然引發那麼招搖的騷動,實在是前所未聞。」

受到燈火管制的冬季夜空,突然綻放煙火,幾乎所有柏林市民都目擊這一幕,不可能視而不見。接下來,觀察宣傳部接到蓋世太保的報告後,會指示各媒體如何報導,就能研判納粹往後對蘇聯的方針,及對日本的政策。

這就是間諜的宿命。

確實如此。

在嚴格進行燈火管制的冬季漆黑夜空中,煙火突然連續綻放,人們一定會抬頭仰望。唯有這一瞬間,會疏忽身邊的動靜。

「我只是遵照指示完成任務。」

即使遭到指責「被製作電影的熱情衝昏頭」也沒辦法。

那天晚上,在崇拜朗的UFA工作人員包圍下,雪村被迫做出決定。朗是納粹的通緝要犯,把他交給當局,事情便能了結(對受過間諜訓練的雪村而言,同時壓制包圍他的幾名員工是易如反掌)。

日本已走到無藥可救的一步。

有點太遲了。

那個看起來不可靠的寒酸小矮子,居然是電影藝術世界的美之女神瓦爾基麗(唯有她垂青的「真正戰士」能夠進入樂園),由衷寵愛的對象,總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雪村憶起朗神經質的細長臉龐。

「我可以看你拍的電影嗎?」

「好了。」

「聽你在胡扯。」

隱密的作法行不通,乾脆大鬧一場。

不,不是這樣。

「絕不能讓德方察覺我們的動向。」

「勸你不要。」

在蓋世太保的審問下,逸見會主動說出雪村是日本軍間諜,這也在預料中。

聽到男子的話,雪村苦笑。

「那你呢?」雪村反問。「身爲日本帝國陸軍派遣的間諜,你怎麼看現今的歐洲情勢?」

雪村睜開眼,搖搖頭。

背後的男子冷哼一聲,約莫是正確解讀雪村沒說出口的結論:「身爲海軍,我反對繼續與德國聯手,干涉歐洲紛爭,否則可能引火焚身。」

以「伊號潛水艦」開拓歐洲航線。

既然看過朗的電影,雪村無法將他交到納粹手中。

劍拔弩張的氛圍和緩,雪村再次聽見在前方遊玩的孩童歡笑聲。

那天,戈培爾帶着裏芬斯塔爾造訪UFA片廠,是爲了搜捕朗。UFA片廠中,不少職員贊同納粹的反猶太主義,或迎合當權者。有人聽聞工作人員藏匿朗的風聲,向蓋世太保告密,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纔會親自前來。「有人目擊到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既然如此,那想必是鬼魂。」戈培爾故意這麼說,其實是在威脅:「藏起朗也沒用,他已是死人。」實際上,好幾個工作人員嚇壞了。

這是來到柏林後,雪村最真實的感想。

雪村思索片刻,低聲回答:

聽到男子的嘲笑,雪村頓時湧現殺意。「這是最高等級的機密任務,不能被任何人知悉。」長官的話猶在耳際,即使對方同樣是日本間諜……

雪村望着天空,輕聲呢喃。

雪村蹙起眉。

掌握政權後,納粹完全控制德國上下的報導媒體。反過來說,只要分析德國國內報導的訊息,便能看出他們的方針。這次的作戰中,雪村向蓋世太保暗示蘇聯間諜在背後利用逸見的可能性。面對蓋世太保的審訊,逸見想必會拼命主張「恐嚇者就是蘇聯間諜」——畢竟雪村在他眼前遭到殺害。

「進出UFA後,被製作電影的熱情衝昏頭了嗎?」

雪村眯眼端詳男子打開報紙的冰冷側臉。

日本的海陸軍不會分享情報,甚至會互相隱瞞,一有機會就要搶先。雪村沒義務說出情報,順着男子的誘導回答,是他的失誤。

「要是平安回到日本,就去看場電影吧。」

聽到男子的話,雪村猛然回神。他眯眼蹙眉。那個?莫非……

遭母國召回的日本駐德大使,是前德國大使館的武官,也是日本帝國陸軍的將校。自古流傳一句俗語:「軍人愛操弄政治,政治人物愛操弄戰爭,但兩邊都一定會搞砸。」即使如此,任命陸軍現役軍人爲駐外國大使,仍是極端的特例。「德國通」似乎是他獲選的理由,但依結果推斷,只能說有別的力量影響人事。

「你打算坐那個回日本嗎?」

不料,幾年前,陸軍內部出現異變,某位中校建立新的諜報機關。從軍隊之外的社會挖掘優秀人才,對往昔蔑稱爲「地方人」的軍外人士,施以嶄新的間諜教育。他排除一切壓力,憑一己之力,徹底改造因循守舊的陸軍諜報系統。魔王與D機關,這些名號也傳到海軍。據說他們的信條是「只要心臟還在跳動,就一定要活着把情報帶回來」。

「我沒義務告訴你。」

雪村不由得苦笑。

恐怕不會再相見。

雪村故意轉移話題,裝傻道。

納粹德國與日本是軍事盟邦,無法在臺面上反對他們的方針,但——

把逸見捲進來的那場假「間諜遊戲」,是雪村和UFA工作人員的自導自演。恐嚇信、藏在運河石板下的手槍、從看不見的地方襲來的子彈、巷弄深處的鏡子、最後射上夜空的煙火,全是精心佈置的鬧劇。

————————————————

只是,現下進出柏林的人,不分晝夜,無論是徒步、搭火車、開車,所有交通工具都受到蓋世太保嚴格檢查。尤其朗是宣傳部長戈培爾親自嚴令通緝的「要犯」,想悄悄帶他走,不可能瞞得過蓋世太保的目光。既然如此——

從逸見五郎情急之際對戈培爾的辯解——片廠鬧鬼,發現日本大使館鏡子後方的祕密小房間,及藏身其中的菲力浦·朗。

「在你踏進鐵棺材前,告訴我一件事。」

雪村刻意引發那樣誇張的騷動,是見到年輕的天才猶太裔電影導演——菲力浦·朗,並觀賞他的作品的緣故。

朗的作品影響力有多大,戈培爾是最明白的人,深知其中的危險性。只要把朗送進猶太人強制收容所,世人就再也看不到他的作品。

離開日本之際,高層再三叮囑。雪村刻意同時接下數個任務,其實是一種煙霧彈,也就是爲了隱瞞真正的潛水艦任務。

日本駐德大使正在本國接受訊問。從中間報告書來看,他彷彿不是爲日本,而是在爲德國工作。既然泄漏外交機密給他國,勢必得更換大使。可是,如果無法徹底清除潛伏在日本的德國間諜影響力,免不了會是與相同的人物擔任駐德大使。一個不是爲日本,而是甘願爲德國賣命的人。

雪村再度搖頭。

他是陸軍的間諜……記得代號是「牧」……

雪村看着利用大使館白牆放映的電影,心想難怪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會火冒三丈。不僅精確捕捉納粹反智的暴力本質,還拍攝成富娛樂性的作品,既滑稽又精彩。最重要的是,雪村想觀賞更多朗的電影。

雪村決定放朗逃生。

來到柏林後,釐清一項事實。納粹根本沒在日本大使館裝設竊聽器。不需要竊聽器,因爲駐德大使是納粹德國的信徒,甘願淪爲納粹的人肉竊聽器。

「那是鐵棺材,真是瘋狂的行爲。」

停頓一拍,男子似乎咧嘴一笑。

「『在逸見濫用納粹的錢,搞砸事情前,讓他離開德國』,這可是你們說的。」

雪村把報紙折回原狀,扶着長椅仰望天空。低垂的烏雲之間,冬季藍天難得露臉。坐上潛水艇後,暫時看不到這種情景吧。周圍的孩童歡笑不斷,毫不厭倦地繼續玩雪。

雪村略一猶豫,卸下力氣。

近年來,日本帝國陸軍的諜報機關煥然一新。

背後的男子恢復嘲笑般的口吻。

雪村緩緩回頭。

「身爲日本帝國海軍派遣的間諜,你對現今的柏林情勢有何看法?回到日本後,你打算怎麼向上頭報告?」

這是派遣雪村到柏林的真正目的。

「灰色的小人物」,原本是間諜應有的樣貌。這次雪村採取招搖的手段,坦白講,目的不全是爲了救朗,更不是爲了讓逸見離開德國。

頭版是德國各地舉行的聖誕節活動。熱鬧的慶典中,孩子們抱着禮物,笑容滿面,完全感受不到戰爭的陰影。至少目前還沒有……

所以,那不是問題。更重要的是——

果然遭識破了嗎?雪村微微聳肩。

「目標是新聞媒體?」

比方,在煙火綻放的卸貨碼頭附近,檢查赫爾曼廣場卡車隊伍的蓋世太保,應該也會仰頭看一眼。檢查中的一輛卡車,貨鬥上堆積着木箱。木箱裏裝的是蘋果、馬鈴薯、甜菜等等。確實釘上蓋子、剛蓋上「已檢查」印章的木箱之一巧妙地動過手腳,箱子可從側邊打開。如果預先知道煙火施放的正確時刻,而且周圍路人都齊心配合,讓恰巧經過卡車旁的一個人瞬間鑽進木箱,並恢復原狀,並非不可能的事。

據傳,D機關成員每一個都優秀到可怕。搞不好雪村分析的情報,對方早已看透,之所以刻意問他,是出於同爲間諜的情誼,算是替他送終。想想他在柏林的本領,這點程度的事對他不算什麼。但——

男子折起報紙,從長椅站起。他左右張望,不告而別,一次也沒回頭看雪村。

朗藏在卡車貨斗的木箱裏,逃離柏林,此刻正穿越中立國的國境吧。接下來,美國的猶太人團體會收留他。

背後的男子輕笑,旋即斬釘截鐵、毫不留情地問:

比起納粹往後的方針,問題反倒出在日本國內。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身後的男子語帶挖苦。

雪村摸摸下巴,靈機一動,詢問朗:

「在這裏動手,彼此都不可能全身而退。兩個日本人在德國的荒郊野外自相殘殺也不是辦法。」

嚴密提防散發殺意的雪村,背後的男子低語。

注39:游泳選手前畑秀子(一九一四~一九九五),在一九三六年的柏林奧運參加兩百公尺蛙式,贏得首面日本人女性奧運金牌。當時日本在午夜以廣播直播這場賽事,全國民衆爲之瘋狂。

鐵棺材。

日本陸軍基於傳統,僅重用從幼年學校一路直升上來的軍人,形成一個排他的封閉集團,嚴重與時代脫節,作風僵化。陸軍內部稱爲「至高無上的菁英集團」的參謀總部,那短視近利的思想,經常遭海軍當成笑柄。

這纔是大張旗鼓行動的真正目的。換個角度來看,雪村等於是剝了逸見兩、三層皮。另一方面,雪村也預先做好保險,讓逸見能夠從蓋世太保手中平安獲釋。具體上,他填補逸見挪用的電影製作費,並竄改帳目,抹滅私吞的痕跡,還接觸新銳女星瑪爾塔·郝曼,誘導她去討戈培爾歡心。一旦蓋世太保「殺害」日本人逸見,會在日德關係之間造成多餘的雜音。唯有這樣的事態,無論如何都得避免。

被製作電影的熱情衝昏頭。

陸軍的間諜這麼形容。

日本國內,而且是擁有大使任命權的重要人物身旁,潛伏着德國間諜。納粹不僅將間諜送入各同盟國的權力中樞,蒐集機密,更運用種種手段影響大使人事,以圖利母國……

雪村的手伸向男子留在長椅上的報紙。

日本海軍的祕密兵器「伊號潛水艇」仍在開發中,無法保證能在這次的潛水艇任務中活着回日本。但雪村是間諜,同時——不,更是海軍。對軍人來說,命令就是絕對。軍令勝於生死,在這一點上,他們與挖角軍外人士,打造間諜機關的陸軍諜報系統,有着決定性的不同。

他從長椅起身,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離開涼亭。

嘴上苛薄,男子似乎對此一狀況感到有趣。

日本的大使人事,竟是依某人的意志,做出違背日本利益的決定。縱使探查到機密情報,傳回正確的分析結果,應該善加運用的政治人物全愚不可及,海陸軍高層也都冥頑不靈。不論D機關有多少優秀的間諜,他實在不認爲能夠扭轉絕望的情勢,找到對日本有利的出路……

雪村也不曉得自己爲何這麼問。但聽到雪村的話,朗和員工互望一眼,隨即興高采烈地準備臨時放映會。

雪村閉上雙眼。

這次的「伊號潛水艇」返回日本的隱密航行,是左右日本海軍命運的一大計劃。如果成功,就能摧毀德國海軍在佔有的絕對優勢。搭乘開發中的潛水艇,雪村或許會命喪海底。沒辦法,既然身爲軍人,在任務中犧牲是無可迴避的。他只想在死去前,將蒐集分析的情報託付給某個人,並派上用場,才假裝落入誘導,回答問題……

「納粹的宣傳政策遲早會崩潰。一個擁有傑出才華的電影人,只因是猶太人便遭到放逐,這種政策註定失敗。逃離德國,或遭到放逐的電影人,正集結在美國好萊塢。往後他們製作的反納粹宣傳電影,將遠遠超越納粹電影,巧妙風靡全世界,如同朗的作品。無論什麼形式,國家干預文化絕不會有好結果。這就是我的柏林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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