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鳥

1

雙筒望遠鏡捕捉到「對象」。

最早發現的，是那頗具特色的一雙大眼。嘴邊有鬍鬚。一雙短腿。整體給人一種灰褐色的印象。那是……

——鶲。

仲根晉吾確認對象後，嘴角泛起微笑。

他一度從雙筒望遠鏡中移開目光，朝手上的筆記本寫筆記。接着又往望遠鏡窺望。

遊隼、林鶯、鶲、三道眉草鵐、海燕、斑唧鵐、鷦鷯、斑鶇、撲動鴷……

各種鳥名旁設有發現場所、日期、數量、性別、分佈類型、發現方法、其他等不同分類的欄位，並寫有獨特的符號。

這裏是美國西海岸的洛杉磯。

昔日來自西班牙的殖民者，將這塊土地取名爲「天使女王之城」誠如其名，這裏是擁有翅膀的天使——鳥類的樂園。

正面遙望太平洋、聖塔莫妮卡海灣的洛杉磯，終年降雨量少，氣候溫和宜人。時序已來到十二月，而且轉眼已是向晚時分，但在戶外還不必穿厚外套。

在這裏可以輕鬆觀察到多種鳥類。

仲根此刻雙筒望遠鏡瞄準的前方，有一隻遊隼正停在枝頭上進食。一隻擬黃鸝正看準它喫剩的殘渣伺機而動……

仲根的臉緊貼着雙筒望遠鏡，以熟練的動作在筆記本寫下觀察記錄。

這時，遊隼突然無預警地飛離枝頭。

一時不見它的身影，仲根急忙把臉從望遠鏡上移開，在遠近變化的世界中找尋對象。

——找到了。

他急忙把臉湊向望遠鏡，重新對焦。

這時，突然有個奇特的東西飛入他的視野中。

一名制服警察站在停靠路邊的車輛旁。有名身穿西裝，個頭矮小的男子快步朝他跑來，似乎是車主。警察朝男子說了些話，將一張紙抵向他面前。後者張開雙臂，一副極力抗議的模樣。但警察只是微微聳肩，不予理會，接着把剛纔那張紙夾進雨刷內後離去。男子一把扯下夾在雨刷裏的紙張，從前座的車窗丟進車內。他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上車，粗魯地發車離去……

望遠鏡中上演了這麼一出默劇。

「這麼說來，你沒帶槍，純看鳥——是嗎？」

「當然。我當然知道你是誰，古柏先生。」

「瑪麗！喬納森！」

「雙筒望遠鏡、筆記本、筆記文具……我再問你一次。你在這裏做什麼？」

「你是……」

話說到一半，古柏張大着嘴，愣在當場。

「想必你會有很多解釋的藉口吧。」

古柏突然怒火勃發。

麥可·古柏。

「可疑人物？可是，我只是在這裏賞鳥啊……」

步出警局後，一名懷中抱着嬰兒的年輕女子早已等在外頭。

這一帶的道路全都禁止停車，就算只是暫停片刻，也會喫罰單。當地警察當中，甚至有人一看到外來的車輛，就已準備好要開罰單，毫不留情。

另一名警察從旁插話，他環視左右後說道：

「我一度還很擔心呢。」

「不。」

她上面兩個姐姐早已結婚離家。最後留在家中的這位麼女，當初說要和日本人結婚時，古柏當然是強烈反對。

「嫌犯？」

「如果你是問瑪麗的話，她在外面等着。喬納森也在。」

「可是，這名嫌犯的證詞有幾處疑點……」

「我在看鳥。」

日漸西山，視野不再曠遠，仲根正準備結束觀察，打道回府時，背後突然有人朝他喚道。

「你的意思是他說謊嘍？媽的，渾帳東西！別開玩笑了。快把這些破爛機器拆下。全部，馬上！」

說完後，兩名警察別有含意地互望了一眼。

是洛杉磯郊外一家大型石油生產設備工廠的老闆。

「總之，你跟我們到警局一趟。」

「那我們就一家和樂地手牽手，一起回家吧。好不好啊，岳父？」

一見兩人，女子馬上朗聲叫喚。

「你住在東京嗎？」

「喂，你在那裏做什麼！」

「你的名字叫東條英機3;注315;，是嗎？」

「身體不要緊吧？」

「看鳥？那槍呢？槍在哪裏？」

「多虧有您替我解危，謝謝您。」

古柏是洛杉磯「富豪具樂部」中的一員，當然與地方檢察官、警察局長關係匪淺。

2

看來，它已平安搶到食物了。

古柏再次驚訝地搖頭，轉頭逼問那名年輕警察。

「你聽好了。這名青年叫仲根晉吾，是我的個人祕書。今後你們還打算把他當嫌犯看的話，那也行，但希望你們到時候能先做好心理準備。」

古柏朝這名全身僵硬的年輕警察冷冷瞅了一眼後，朝仲根走近。

他回身而望，只見兩名制服警察踩着枯葉朝他走近。

「和日本人結婚？而且對方還是爲了學習美國最新技術，成爲技師，一面辛苦打工，一面在大學唸書的窮學生？別開玩笑了。我絕不答應你和那種人結婚！」

「抱歉，我來遲了。警察局長那傢伙昨晚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四處找不到人。結果纔會拖到這麼晚纔來。」

瑪麗有一頭髮量豐沛的金髮、像晴天時的碧海一樣藍的藍眼珠。儘管兩頰有些雀斑，對她的美貌減色些許，但還稱得上是個美人。

「你是日本的間諜嗎？」

古柏的怒容令技師嚇得面如白蠟，急忙不發一語地拆下所有裝置。

他臉色漲紅，大發雷霆。

在隔壁房間待命，身穿白衣的技師神色慌張地開門走進偵訊室內。

「你持有槍械嗎？」

「你是美國人嗎？」

「不。」

「年輕人，你知道我是誰，敢這樣和我說話？」

「晉吾！爸！」

古柏伸手搭在他肩上，對他說道：

「想解釋的話，等到了警局後再聽你說吧。」

「不。」

仲根朝古柏莞爾一笑，以調侃的口吻如此說道，接着旋即收斂笑容行了一禮。

但瑪麗態度堅決。

剛纔看準遊隼喫剩的殘渣準備搶食的擬黃鸝呢……

這一帶是一條綿延的道路，很適合眺望海岸線的美景。有不少駕駛人會不自主地停下車，望着眼前的美景入迷，或是爲了尋求更佳的視野，而徒步登上路旁的高臺。不過……

「因爲賞鳥不需要帶槍。」

「竟然這樣對他……」

古柏的褐色雙眼登時眯成一道細線，甩開搭在他肩上的那隻手，雙眼直視那名年輕警察。

年輕警察聳了聳肩，接着突然像是發現對方這句話的言外之意般，急忙挺胸站好。

「不要緊。如您所見。倒是……？」

「不好意思。我們正在用測謊器進行偵訊。請您再稍等一下。馬上就會知道結果。」

站在門邊的年輕警察，伸手搭向古柏的肩膀拉住他，說道：

剛纔那名男子，似乎也成了犧牲者。

那人戴着灰色的斜紋軟呢帽，搭上整套的灰色斜紋軟呢服裝。是名年近半百的男子，個子不高，但體格健壯。有一對像毛毛蟲般的濃眉。他是……

坐了約八個小時，仲根這才得以從椅子上站起。手腳變得無比僵硬……

仲根微微搖頭，再次持望遠鏡望向原本的公園。

「測謊器……？」

仲根從原本蹲在樹叢間的姿勢站起身，前往迎接兩名警察。

仲根坐在椅子上，轉動眼珠，確認闖入者的身影。

聽到仲根的回答，兩名警察似乎頗爲驚訝，不約而同地聳了聳肩。

「你擅自闖入會造成我們的困擾。我們正在進行重要的偵訊。」

「有人匿名通報，說『山丘上有個可疑的日本人一直用望遠鏡窺望』。」

「在現今這個時局，你一個日本人蹲着躲在高臺上，拿着高倍數望遠鏡四處窺望。而且你手上的地圖和筆記本，還寫滿了莫名其妙的符號和文字。如果我們放你走，反而會被人投訴，說我們怠忽職守。」

「做了什麼？這纔是我們想問的。」

仲根嘴角微微泛起笑意，把臉移開望遠鏡，從原地站起。

仲根的手腳被緊緊綁在椅子上，動彈不得。他裸露的胸膛，纏了好幾圈軟管，手指和手臂都裝設了詭異的裝置。別說動彈了，連轉頭都沒辦法。

「不。」

他以眼神試探。

這時，門突然開啓，似乎有不少人走進房內。

「就是這麼回事。你一定是被同伴出賣了。因此，我們要以間諜的嫌疑逮捕你。」

仲根吁了一口氣。

意外成爲觀衆的仲根，微微苦笑。

仲根將瑪麗連同嬰兒一同抱緊，朝她耳邊低語幾句後，女子原本緊繃的神情隨之緩和，露出難爲情的笑臉。

3

一名警察冷冷地說道。

「到警局……我到底做了什麼？」

其中一名警察以小型手電筒照向仲根帶的東西問道：

古柏以可怕的眼神瞪着技師，壓低聲音，清楚地一字一句把剩下的話說完。

「我沒帶槍。」

仲根一臉錯愕，兩名警察在他面前豎起食指搖晃。

仲根與古柏家三姐妹中的小女兒瑪麗結婚，已快滿一年。

「誰知道呢。對了，通報者還說『那個日本鬼子是間諜』。」

「你沒事吧……」

「這是什麼？新型的拷問裝置嗎？算了，不重要。我要你們現在就釋放他。」

「喂，站住！」

「晉吾或許真的很窮，但他比我認識的任何一位美國人都還要有教養，也更有紳士風度。爸，你不是一直告訴我，將來的結婚對象，一定要找個紳士嗎？」

瑪麗如此堅稱，不肯退讓。

兩人是因賞鳥而結識。

在西海岸，賞鳥人士少之又少。在這塊土地上，除了打獵的目的外，觀察動物幾乎可說是一種無法理解的行爲。

瑪麗爲了進入社交界而造訪英國，在那裏理解到觀察大自然的精神，心中深感共鳴。但從英國返回後，她試着在西海岸賞鳥，卻引來周遭人異樣的目光。而她在賞鳥時認識的唯一知己，就是仲根。

不過，瑪麗一開始也只是因爲這塊土地很少有同好，才和仲根往來。事實上，她自己也沒想到會爲這名黃皮膚的東洋人着迷。

但同樣以賞鳥人士的身份與仲根交往後，瑪麗逐漸被仲根吸引。仲根說的每一句話，都流露出他與衆不同的內涵。他始終都能秉持紳士風度，最重要的是他表現出的大自然之愛，令瑪麗暗自神往。這令她聯想起某位英國貴族。她重新細看仲根，發現他雖是給一般人平板印象的日本人，但他有一張輪廓深邃的五官。向晚時分，仲根手持雙筒望遠鏡賞鳥的側臉，看在瑪麗眼中，宛如一尊東洋的雕像，顯得既神祕又高貴。

之後兩人的關係，可說是瑪麗比較積極主動。

打從一開始，她就知道父親古柏會極力反對他們的婚事。瑪麗甚至做好私奔的心裏準備，但不知爲何，古柏突然不再反對。

如今，兩人已育有一子，取名爲喬納森，這麼一來，再也不用擔心了……正當心裏這麼的時候，卻發生這次的事件。

在美國的警局裏，偵訊時發生「意外」是常有的事。當瑪麗看到仲根步出警局，容光煥發，這才鬆了口氣。

瑪麗伸手摸向丈夫的臉，突然就此停住。

「你臉上的淤青是怎麼回事？」

仲根猛然驚覺，伸手摸向自己的臉頰，一時因疼痛而皺眉。但他旋即笑嘻嘻地說：

「沒事。只是稍微撞了一下……」

瑪麗一時狐疑地秀眉微蹙，但她沒再細問，只簡短地說了一句，「我們回家吧。」

4

附司機的黑色加長型禮車。

是古柏的車。

在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震動的流暢駕駛下，車內很快便傳來打呼聲。

剛出生沒多久的喬納森另當別論，其他人昨晚整夜沒睡。

瞭解情況的私家司機在開往古柏宅邸的這段路上，似乎很小心翼翼地駕駛，極力不吵醒車上的乘客。

背後的警察大叫一聲，仲根忍不住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我好像醒來得很不是時候，對吧？」

他念大學只是爲了逃避兵役，過着看不見未來，自甘墮落的生活。不管在哪裏打發時間，結果都一樣。他這樣告訴自己，哼着歌，一派輕鬆地在指定的時間前往甄試地點。

「你要選擇自己從窗戶往外跳也行。」

……

仲根低聲哼着歌，坐向椅子，取出寫有鳥類觀察記錄的筆記本後，像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向一旁的收音機伸手，將耳機放進一邊耳中，轉動旋鈕，調整頻道。

回答這兩個問題時的反應，會透過纏繞在他胸前的軟管與裝設在手指和手臂上的裝置記錄下來。

——那麼，你應該知道吧？他是……

仲根從三年前開始便住在美國，如今還娶了一名美國妻子，兩人育有一子。而且他的岳父還是當地的有力人士。連仲根這樣的人都受到這種待遇。美國警察現在對旅居美國的日本人和日裔人士又是何種看法？仲根再次覺得這嚴重的事態深深向他逼迫而來。

隔了一會兒後，仲根這纔開口。

對方長髮梳理得油亮整齊，清瘦的身軀穿着一件作工精細的西裝，給人的形象宛若一道黑影。當仲根知道這名手上戴着潔白無垢的皮手套，拖着單腳而行的男子也有名字時，甚至感到不可思議。

瑪麗指出的臉部淤青，當然是偵訊遭毆打所造成。

一名戴着金框眼鏡，身穿白衣的清瘦男子走進房內。男子朝仲根赤裸的胸膛纏上一圈又一圈的軟管狀物體，接着在他手指和手臂安裝奇怪的裝置。

寫到這裏，仲根突然停手。

兩名警察接過提問單，一臉不耐煩地咒罵：

一開始就被問到他從走進建築內一直到考場，總共走了幾步、幾個樓梯。

——你說到重點了。他是因爲討厭自己天生就是貴族，所以纔會離開自己的祖國。在美國這個原本就沒有貴族存在的國家裏，這是無法想象的事，但他早晚都會回國繼承家業。到時候……

日本帝國陸軍祕密諜報員培訓所——通稱「D機關」。

——可是我實在搞不懂。既然你都知道，爲什麼不當面戳破他的謊言？

站在他面前的另一名警察以覺得有趣的口吻說道。

「住在美國的日本人，我看全部都是間諜吧？像你這種卑鄙的間諜，就算不小心殺了你，也沒人會有意見。」

——當然知道。雖然他自己那樣說，但他根本不是什麼窮學生。可差遠了。他是日本一位知名貴族的獨生子。聽說還擁有龐大的資產。

白衣男子開門後，暫時前往隔壁房，確認過記錄後，旋即又往房內探頭。臉上泛起滿意的笑容。

車子在早上九點抵達古柏位於洛杉磯郊外的宅邸。

「原來如此。他嘴巴里乾巴巴的，連一滴口水也沒有。這就是所謂的科學判定。」

當時他當然不知道世上有這個組織。不，說到這個，當年那名男子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時，宛如歐洲傳統小說裏提到的惡魔穿越時空現身一般，感覺既奇妙，又不真實。

——就用來打發時間吧。

「你持有槍械嗎？」

「人權？你一個日本人，有什麼資格說這種大話！」

「OK。那就請你們提問吧。」

代號「遊隼」。

仲根倒抽一口氣，雙目圓睜。

他望着自己寫的字，脣邊浮現了微笑。

「難得有空，我先把昨天觀察得來的賞鳥記錄整理好後再去睡。瑪麗，你昨晚也都沒睡對吧？你先去休息吧。」

「你們這是侵犯人權……」

當中突然有兩名男子的對話從收音機傳出。

——沒錯，我當然知道。所以我纔會……

目送妻子依依不捨的背影走上樓梯後，仲根打開自己的工作室。

一名警察一面說，一面繞到他背後，突然掏出手槍抵住仲根的腦袋。

攤開地圖被問及塞班島的位置，但塞班島卻巧妙地從地圖上移除。他望了地圖一眼，指出真相後，對方纔展開真正的提問——在攤開的地圖和桌面中間，放了幾樣東西、是什麼東西？

遊隼——隼形目遊隼科，會從高空俯衝而下，在狩獵途中飛離……

然而，他聽從惡魔的建議而前來參加的D機關甄選，內容卻是既古怪又複雜。

「你是日本的間諜嗎？」

仲根聽着這兩名男子從收音機傳來的對話，表情毫無變化地以鋼筆寫下鳥類觀察記錄。

還要他朗讀內容毫無意義的文章，過了一會兒後，要他倒着默唸出那段文章。

——這我早就知道了。

「喂喂喂，全部都要問嗎？很麻煩耶。」

「第一個問題，呃……你叫東條英機嗎？」

「不。」

「不」

仲根如此自言自語道，瑪麗朝他露出責備的眼神。

那名男子——結城中校，只簡短地告知他參加D機關甄試的要項，便再度消失於黑暗中。

鷦鷯——雀形目鷦鷯科，採成對飛來，短尾常左右上下襬動，聲音動聽。

「……不」

他們互望一眼，聳了聳肩。兩人坐在仲根看不到的椅子上，開始朗讀那事先備好的提問單。

——終於發現了。

——除了我之外，恐怕沒人可以通過這麼麻煩的考試。

兩名警察互望着彼此，語帶嘲諷地說道。站在桌子旁的一名警察，猛然一個轉身，朝仲根臉頰就是一拳。他因強烈衝擊而跌落椅下，趴在地板上。

經歷了昨天一整晚奇妙的體驗，他現在腦中極爲清醒，反而睡不着。

兩人捧腹大笑，將仲根抵向椅子，硬要他張嘴。

各種廣播節目隨電波流泄而出。

「那麼，我也到我的工作室看看吧……」

仲根莞爾一笑，輕輕摟着妻子，朝她額頭留下一吻。

他肯定是我搜尋的對象——混進組織中的敵方雙面諜。

——你早知道了？

「是警察局長貝克先生。說他有事要跟您談談。剛纔我已請他進書房等候。」

當初被警方帶走時，仲根就已先接受過那兩名警察粗魯的偵訊。

最近在美國國內，特別是西海岸，對日本移民的差別待遇和反感突然加劇。有不少美國人聲稱，他們的工作被標榜勞力便宜的日本人給搶走。還聽說有美國人爲了替自己的失業泄憤，而襲擊日本人的商店。不過……

海燕——鸌形目海燕科，外洋性海鳥，傍晚時會歸巢。

「沒帶槍，就只是來這裏看鳥？拜託，你以爲這種藉口說得通嗎？」

——是啊，因爲我已調查過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自己的寶貝女兒要和什麼樣的男人結婚，有哪個父母不會先做調查？

「因爲偵訊時總會不小心發生『意外』。」

想到美國警察對日本人的態度，仲根便感到心中黯然。

「聽說『調查嘴巴，如果裏面是乾的，就是害怕的證明』。要不要試試看？」

古柏聳了聳肩，叫仲根和瑪麗先去休息，自己則是前往客人等候的書房。

白衣男就像在看什麼實驗動物似的，以冰冷的眼神俯視着仲根。

「我現在要對你使用最新型的測謊器。」

兩人一面說，一面緊緊地將仲根的手腳固定在椅子上。

仲根重新坐回椅子，一面擦去嘴脣破裂所流的血，一面如此控訴，那兩名警察聽了後更加光火。

爵士、新聞、綜藝節目、宗教音樂……

「不。」

仲根在四年前成爲「D機關」的一員。

同樣的提問，一個晚上不斷反覆。要不是古柏趕來，應該會一直持續到仲根昏厥爲止。

5

「你是日本人嗎？」

陸軍內部暗中設立的間諜培訓機關。

仲根感受着瑪麗的頭枕在他肩上的重量，自己也微微闔眼，假裝睡着。

打發時間。

「請你對所有問題都說『不』。那麼，我要開始發問了。你是美國人嗎？」

「這麼一來，一切都準備妥當了，我們就用那個東西開始吧。」

背後傳來扳下擊錘的喀嚓聲。

——這麼說來，你全都知道了？

「砰！」

他差點回答「是」，但是看眼前的男子不發一語地搖着頭，他馬上改口。

但他自己心知肚明，根本不是這麼回事。當時映在他眼中的一切，以及這世上的一切事物，他總覺得早在發生前，就已知道結果。就像誤闖小人國的格列弗，有一種絕對的優越感，也因此感到空虛。他對於傳說中那名點石成金的彌達斯王的乾渴，感同身受。擁有無處使用的能力，因心中的焦急而幾欲發狂。所以他就像希望救世主降臨般，對那名像惡魔般的男人充滿渴望。

「……不」

擺在窗邊的辦公桌上，放有鳥類圖鑑。而且上頭還有一張攤開的全美地圖，上面詳細記載了鳥類的棲息地。

——他……並不是他自己所說的那種人。

他們睡眼惺忪地走進玄關時，一名傭人快步走近，告訴古柏有位客人從剛纔就一直在屋內等候。

在考試過程中，他在半驚訝、半自傲的心態下如此自忖，暗暗苦笑。

結果那男人從考生中挑選出十多人。

他環視這些入選者，起初微微感覺到驚詫。

全都是和他有相同氣味的人。

桀驁不馴。

難以駕御。

如果是在其他集團裏，他們肯定都會得到這樣的評語。至少不可能是受軍隊式教育的那種人，被灌輸「對長官唯命是從，不思考對錯，嚴格執行命令」的觀念。事實上，他後來才知道，他們全都是日本軍隊組織口中的「地方人」，是沒被放在眼裏的非軍方人士。而且入選者全都輕鬆通過那場奇妙的甄試。

之後一整年的時間。

他們一起在D機關內接受訓練。

炸彈和無線電的使用法。汽車和飛機的駕駛方法。學習多種方言和外語。請大學名師擔任講師，教授國體論、宗教學、國際政治論、醫學、藥學、心理學、物理學、化學、生物學等各種課程。

在外面的世界已被視爲禁忌的國家神道——天皇制，在D機關裏，已將它的虛構性剝得體無完膚，並從國家利益的觀點出發，徹底討論其問題點。

另一方面，所有學生被要求得穿着衣服在冰冷的水中游泳，之後徹夜未眠地前往他處，再使用前一天默背下的複雜暗號，而且要用得像平時所說的語言那般自然。還訓練他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光憑指尖的感覺來分解短波收音機，再將它組裝回可以使用的狀態。還要求他們用一根竹片不留痕跡地拆開信封、一眼便能看出鏡中左右顛倒的文字，並牢記腦中。

雖隸屬於陸軍內的組織，但學員們全都留長髮，穿西裝。不，不只是學員們如此，凡是D機關相關的人，只要稍微展現出軍人的舉止（例如一聽到天皇兩個字，就反射性地立正站好，或是一見到長官就抬手敬禮），便當場收取罰金，毫不留情。

D機關要求學員，儘管隸屬於軍隊這個組織，卻絕不能看起來像軍人，要成爲像鵺3;注325;一樣的人。

其實他們只被要求做到一點。

那就是「不被任何事物綁住，用自己的雙眼去看世界」，換言之，亦即「只透過自己親身去了解這個世界」。

——這世界真正看起來是什麼樣貌？

人的死，並非用善惡的標準來評斷。自殺和殺人是人們最關心的事，因此在執行任務時，這纔是最難善後的事，也是間諜最不得已的選擇。

接受長時間艱深的課程講義和磨鍊肉體的嚴苛訓練後，所有人還是常在夜裏到街上玩樂，或是和同伴玩一種名爲「Joker Game」的複雜遊戲，一切都遊刃有餘。

學生之間絕口不提自己的事，甚至連彼此的真名都不知道，都是以假名相稱。如果有人問起，也都是毫不思索地用機關提供的假造經歷回答。他們從沒因爲一句無心之言，而顯出假造經歷的矛盾，或是與人產生齟齬。

——我能達到何種程度？

就算說這是某種吸毒者所感受到的致命愉悅，也不爲過……

但根據偵探的調查，他的謊言馬上便被揭穿。他假面具下的真面目是……

各個情報員在當地蒐集到的情報，直接進行交換。

結城中校遞給他的命令書中，有個其他任務看不到的奇特內容。

對間諜來說，這是最忌諱的一句話。

「……別那麼貪心。」

將東海岸讓給外務省，但交換條件，是在美國將其稱之爲「我國後院」的中南美洲裏組織並且營運間諜網路，把這項工作加入仲根的任務——就整體情況來說，確實是這樣沒錯。問題是……

這是仲根自己對周遭人說的經歷。

利用完就被丟棄的恐懼。戰勝這樣的恐懼，是間諜被要求必須辦到的最低條件。更何況是分屬不同組織的情報員，在潛入的地方互相交換情報，這根本是無法想象的事。但這次的任務……

仲根認定瑪麗·古柏正是他策動計謀的絕佳對象。

「可以的話，我想東西兩邊一起處理。」

因此，結城中校在將「東邊」的管轄讓給外務省時，提出一個條件。

奇妙的是，被仲根吸收的人，幾乎都沒發現自己屬於哪一方，又是爲誰工作。他們都認爲是在「協助」自己相信的人。例如因爲遭受打壓，而不得不逃出日本的共產黨員。他們在美國這個避難處建立一個圈子設法支援國內的共產黨員，但是其活動資金，是仲根轉了好幾手才送交到他們手中。他要求的回報，當然是他們手中握有的情報。

白皙瘦長的臉蛋。低垂的眉目，有一雙長得驚人的睫毛。水潤的大眼，搭上色若塗朱的紅脣。嘴角總是泛着親切溫柔的微笑。

待謊言揭穿後，便浮現第二個故事。

地點位於中國城內的中華料理店「Chinese lantern」。

剛纔透過收音機型竊聽器，傳來古柏與警察局長在書房裏的對話，已確認古柏還是對他的「第二個故事」深信不疑。

「任務時間最少三年。也可能更長。這有什麼含意……你應該知道吧？」

美國聯邦調查局近來對「看不順眼的外國人」一律展開跟監。日本大使館職員自然全都成爲跟監的對象。

這麼一來，就能蒐集到正確的情報。

在D機關裏，不論何種命令書，在看過之後，都得馬上歸還，也禁止做筆記。學生都被要求得把內容全部記在腦中。

在D機關的訓練中，仲根受過幾名奇人的指導。

哥哥？

偶然。

專業的小白臉。

間諜若是接獲長期潛伏他國的任務，爲了取得周遭人的信任，不讓人懷疑自己，都會在當地娶妻，共組家庭。等任務結束後，則是某天突然消失無蹤，對妻子和家人不告而別。

但還是冷不防會有偶然發生。

「外務省堅稱東邊是他們的地盤。要讓他們掛不住臉，不是難事，但日後萬一有事，可就麻煩了。」

——反正一定是個外行人，沒辦法甩開FBI的跟監。

「情報員彼此在當地接觸」

在逆光下，猶如黑影般的結城中校坐在辦公桌對面，仲根感覺他微微眯起眼睛。

也就是讓女人神魂顛倒，從她們身上榨財謀生的男人。他們被假警察逮捕，強行帶進市內某個地點。當他們面對那羣D機關的學員時，一臉納悶，但還是應他們的要求，傳授對不同人種、不同階層的女性該使用何種追求方式。

——讓你久等了。

他們的第一次接觸，是兩年前的冬天，在華盛頓進行。

其實要讓她這麼想，一點都不難。如果是專業的小白臉，要辦到這點，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

既然這是某種技術，D機關的學員自然有辦法複製。

在結城中校隔着辦公桌遞來的那疊厚厚的命令書當中，寫有這次任務要完全複製的人物「仲根晉吾」的假造經歷。

但另一方面，將蒐集情報的工作交給外務省去辦，當地的重要情報很可能會被隱匿，或是經過處理，只以對他們有利的形式傳出組織外。

仲根在美國遇見哥哥，就是個偶然。

打從男子走進店內的那一瞬間便爲之錯愕的仲根，這纔回過神來。

他像在提醒什麼似地低聲問道。雙方都瞭解，這是毋需回答的修辭疑問。

——原來如此。

間諜通常不會有橫向的聯繫。報告往往都是縱向進行。聯繫間諜的，就只有與間諜首腦聯繫的這一條細線。萬一發生意外時，這條線會被毫不留情地斬斷。這麼一來，可以將傷害減至最低。

某個男人的臉龐突然浮現他腦中。

後續纔是問題，得說服她的父親古柏。

那天……

他聽說接觸的對象是外務省的下級官員。理應沒受過間諜訓練纔對。但爲什麼他一眼就看穿我的僞裝？而且發聲法用的還是間諜特有的方式……不，這不重要。難道他是……

俗不可耐的俗人，若是這樣，控制起來可就容易多了。

一週後，學員們上街實地實習，以高超的技巧向女性搭訕，連專業的小白臉都看得目瞪口呆。話說回來，當初學員們在接受白天的嚴格訓練後，晚上還上街玩樂，一來也是爲了觀察那些小白臉，好複製他們營造氣氛的技巧。

那是無人可以信任，身處絕對孤獨中的任務。

對美國國內的有色人種，特別是對日本人的偏見歧視，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消除。出生在富裕白人家庭的千金小姐，挑選日本人當結婚對象，這是不可能的事。社會歷練尚淺的瑪麗，無法說服父親，不過，要是兩人私奔，那這項計謀就失去意義。

在偶然的邂逅後，仲根開始蒐集瑪麗的相關情報。她父親是麥可·古柏，在洛杉磯郊外擁有一家大型石油生產設備工廠。是當地的有力人士。瑪麗昔日在英國學會觀察野鳥的精神，對此深爲感動。她二十八歲，單身。之所以遲遲沒結婚，是因爲她與國內的其他女孩相比，稍嫌內向了些……

受僱當講師的小白臉繃着張臉，撂下這句話後便離開了。

對象是仲根展開潛入任務後，安排在華盛頓的二等書記官。

——哥，你呢？這世界在你眼中，是什麼模樣？

兩人邂逅出於偶然，但之後的發展……

——我拜託你們，千萬別來搶我的地盤啊。

外務省堅持要握有「東邊」的地盤。聽說外務省官員中，有不少人對軍部的專斷獨行感到擔心害怕。想保有其既得的權益。既然這是官員的本能，他們一定會不計任何手段，全力抵制。與他們正面衝突，絕非上策。

鷦鷯——雀形目鷦鷯科，採成對飛來，短尾常左右上下襬動，聲音動聽。

他是從那個時候纔開始扮演「仲根晉吾」這個角色。

這種自負，幾乎可說是一種肉體的快感。

仲根默默頷首。

古柏在警局的偵訊室看到仲根身上被裝設測謊器，馬上大發雷霆，那也是因爲他不想讓人知道仲根說謊的事。一般人對自己的發現，而且是隻有自己才知道的祕密，總是特別執着，想獨自佔有。

他刻意編了容易穿幫的第一個故事。

雙重僞裝的要點，就是讓揭穿謊言的一方以爲是自己發現的祕密。一般人都對自己組裝的東西情有獨鍾。將拼圖的最後一塊拼片交到對方手中，讓對方產生錯覺，以爲是自己獨力拼湊完成。這麼一來，對第二個故事就會深信不疑。儘管故事內容看起來再怎麼離譜也一樣。

就是情報員彼此在當地接觸。

遊隼——隼形目遊隼科，會從高空俯衝而下，在狩獵途中飛離……

在報告中，最令古柏印象深刻的，就屬仲根是「日本某名門貴族的獨生子」這件事。這世上再也沒有像美國富豪這樣，對貴族充滿極度憧憬和自卑情結的人了。事實上，古柏特地將三個女兒送往歐洲，爲了讓她們在社交界亮相，使了不少錢。

長達一年的訓練結束後，仲根被結城中校叫去。

一個離開日本赴美求職，一面打工，一面在加州理工學院學習美國最新技術的窮學生。

表面上，他是離開日本赴美求職，一面打工，一面在加州理工學院就讀的窮學生。在洛杉磯的日本人公司當工讀生的仲根，在他們之間架設了「內應」的組織網。

6

不，正確來說，順序前後顛倒了。

仲根低頭望着手上的野鳥觀察記錄，面無表情地低語。

「只有西海岸嗎？」

古柏一定會委託私家偵探調查他女兒的交往對象。

軍隊終究是將「殺敵」或「被敵所殺」視爲一種公認默契的組織。而灌輸成員「不能自殺、不能殺人」的D機關，被視爲組織中的異類，是應該被排除的邪門歪道。就某個層面來看，在陸軍內會被人排擠，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如果連官僚組織也正面爲敵（在使用卑鄙手段方面，他們這些傢伙總是有許多歪腦筋），恐怕他們會從旁干涉，妨礙任務的執行。結城中校站在機關領導人的立場，只好與他們進行某種程度的妥協。

仲根的雙重僞裝，與其說是爲他的對象而設，倒不如說是爲對象的父親所準備。就這個層面來說，瑪麗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對象。

只要懂得訣竅，要隨意控制他人並非難事。

渡海赴美后，仲根以西海岸的「洛杉磯」爲根據地，迅速展開活動。

仲根思索着假經歷的含意，嘴角微微泛起苦笑。

「你得有雙重經歷。」

如果排斥這麼做，一開始就別當間諜。如果可以承認自己做不到，而甘於享受安逸人生的話……

瑪麗在那次偶然的相遇後，因爲仲根是少數的賞鳥同好，而常與他往來，就這樣很自然地被他所吸引……她心裏應該是這麼想。而她也認爲兩人之間的關係，是她比較積極主導。

鎖定方向的低沉聲音。在嘈雜的店內，其他人只要不是豎耳細聽，應該聽不到纔對。

所以這次的任務纔會需要雙重僞裝。

他抵達美國後不久，便認識瑪麗。

當然了，外務省方面的情報員不見得會交出所有情報。加以判斷，進一步查探，也是仲根的任務之一。

能向自己證明，感覺無比痛快。

仲根如此判斷，爲了謹慎起見，他喬裝成華僑，在店裏等候。

仲根鎖定對象，激起對方的慾望，握住其把柄，或是灌輸理想，陸續將人納入間諜網中。

雙重的假經歷。

迅速將那厚厚一疊命令書看完後，「仲根」將它歸還，同時一臉無趣地問道：

一切行動都必須經過計算。反過來說，間諜不能有任何偶然。就像與瑪麗的相遇那樣，一切事物從結果回來看，都得納入必然當中纔行。

結城中校難得會苦笑似地撇着嘴說道：

他在海邊以雙筒望遠鏡賞鳥的模樣，引來瑪麗的興趣，主動與他攀談。

在約定好的時間，店門開啓。走進一名個頭矮小、身材清瘦的年輕男子。他下巴埋在毛線圍巾裏，雙手插在外套口袋中。擁擠的店內少有日本客人，但他也沒朝店內張望，就直接往店內走，與仲根背對背坐下。向店員點了溫熱的飲料和簡單的餐點後，便主動與仲根搭話。

那些在不知不覺間，被納入間諜網中，四處傳送情報的人，都沒人知道是誰在控管這個情報網。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仲根是何長相，就算仲根就在現場，他也總是安排得很周到，讓人以爲他什麼也不是，就只是和其他平凡人物一樣。

仲根和瑪麗結婚，藉此取得古柏這位地方有力人士當後盾。它的優點，透過這次的事件便可清楚看出。若沒有古柏的介入，他現在能否獲得釋放還很難說。

海燕——鸌形目海燕科，外洋性海鳥，傍晚時會歸巢。

仲根晉吾是日本某名門貴族的獨生子。他父親與日本政界關係良好，坐擁龐大資產，是人稱「財閥」的其中一員。但仲根晉吾厭惡自己天生就是貴族，而且還是富豪，因而隻身一人遠赴「自由之國」的美國。儘管他算是深受社會主義思想影響的年輕世代，但這樣的行徑還是太過魯莽。不過，他自己和周遭人都心知肚明，他早晚還是會回日本繼承家業……

仲根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又吞回肚裏。

那是他小時候的記憶。當時他才三、四歲。某個夏日，在母親的帶領下，他曾遠遠看過父親的身影。

——那就是你爸爸，而那是你的哥哥。

母親指向一名手裏牽着小男孩的男人，朝他耳邊悄聲道。

在柳橋當藝妓的漂亮母親，過沒多久便亡故了。最後母親還是沒告訴他，他的父親究竟是誰。

當仲根看到他的接觸對象——外交官「蓮水光一」走進店內時，腦中頓時鮮明地浮現那個夏日的記憶。坦白說，他一時誤以爲是父親走進店內。因爲蓮水和他記憶中的父親就是長得如此相似。然而……

從年齡來看，此人不可能是自己的父親。

在他如此判斷的同時，馬上想起另一張臉。和他父親長得如出一轍的臉——他同父異母的哥哥。

他肯定就是當時父親牽在手裏的少年。

仲根立即恢復冷靜，簡潔地交換好情報，達成原本的任務。他們決定投信地點，並約好下次見面的時間。

仲根不認爲對方已察覺出他內心的變化。

但之後每次和蓮水接觸，總令他感到驚訝。

從第二次接觸開始，兩人完全沒正面望過彼此，不是背對背坐在擁擠的咖啡廳裏，就是在公園的噴水池旁比鄰而坐，佯裝不認識彼此。

蓮水一定都會完美地甩開跟蹤，準時出現在約定碰面的場所。而且不管仲根再怎麼僞裝，他也一眼就能看穿，毫不遲疑。

如果同樣是D機關的人倒還另當別論，仲根不認爲D機關以外的人有此能耐。

交換情報時也是如此。

蓮水分析美國現今的國力，精準得叫人嘖嘖稱奇。

鐵礦、煤炭、石油、其他有色金屬，以及棉花、羊毛等資源的含量。或是船舶、汽車、飛機的產量和總公噸數。從鋼鐵的產量到成衣食品，幾乎所有產業情報都能精確掌握，從各方面計算出美國的國力。

而且蓮水光是憑美國國內對外公開的一般數據資料，便分析出如此精闢入裏的內容。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

背對着背，仲根感覺得到蓮水聳肩的動作。

天冷時，一定是穿着一套看起來土裏土氣，跟不上流行的老舊厚大衣。待天氣轉暖後，他便改穿那件作工精細，但略顯老舊的藏青色西裝。露出衣領外的白襯衫，總是常白淨如新，看得出他都是自己親手熨燙。簡言之，他雖然各方面都很傑出，但生活費好像不太夠用。

就結果來說，所謂的雙面諜，就是以「背叛」、「超越對方」爲目的的人。許多雙面諜都有這樣的想法。而那名潛伏在洛杉磯日僑內應網當中的地鼠，應該也以爲自己會超越仲根，只有自己絕不會被人看穿。

仲根面對眼前攤開的報紙，沉思了片刻後，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罐噴霧器。

經過幾次會面後，蓮水興趣缺缺地說道：

仲根一手打造的洛杉磯日僑內應網，有俗稱「地鼠」的敵方雙面敵混進其中。

壓抑自己的氣息，持續等待。

……

仲根接近瑪麗，和她結婚，讓周遭人產生錯覺，以爲他從很久以前就和瑪麗一樣，嗜好是賞鳥，就此取得了絕佳的藉口，可以每天拿着雙筒望遠鏡四處張望。

問題是，泄露情報的外務省對相關人士的姓名及交易情報的方法一概不知（或者該說是他們明明知情，卻不打算讓外人知道這項情報）。所有人、所有行徑都很可疑。光靠仲根一人，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持續監視居住在洛杉磯的所有日僑內應。不過……

例如美國西岸居民對日僑的反感攀升。不講道理的偏見氣焰甚高，「黃日本鬼子」的蔑稱正迅速蔓延。好些個離譜的謠言不約而同地出現，人們私下議論紛紛。

如果對方正在監視他，就會更加專注在他身上，如此便能讓監視者的目光從周遭移開。

「大約是二○比一吧。」

對仲根而言，蓮水是另一個自己——他有可能得到的另一個人生。

對仲根而言，那些手裏拿着不同日期的報紙到公園來的人，就如同《U.S. News》、《Fortune》雜誌之於蓮水一般，是活生生的情報來源。

「你平時是如何取得這麼多情報？應該不單只是從報章雜誌上剪報得來的吧？」

昨天仲根將雙筒望遠鏡移回公園時，那名男子丟在垃圾桶內的三明治包裝紙突然不翼而飛。

——一有情報要傳遞時，就拿着報紙到海岸邊來。拿着報紙在海岸公園散步，或是悠哉地坐在咖啡廳裏。

姑且不論那一刻他用的是何種方法，但至少他確定有人在某個地方監視他，所以他反而想在那名監視者面前成功地進行情報交易。

因爲仲根指示他們進行的通訊方法相當古怪。

「與德國陷入苦戰的英國，好像極力想將美國捲進這場戰爭中。目前美國的輿論還是很排斥參戰。他們說『爲什麼非得送我們的子弟去參加舊世界的戰爭不可？』前些日子，在總統選舉演說中，候選人也都一致提出反對參戰的論調。應該是研判不這麼做，就得不到選票吧。不論是好是壞，畢竟這就是民主主義。只要沒發生具有決定性的事件，輿論的走向應該是不會改變。」

戰爭已不再是「男人在戰場上爲自己的信念而戰」這種浪漫的展現。如今根本沒有可以容納這種幻想的餘地。

他的內應都不知道自己是提供情報給誰。

「真難想象是同一個國家，美國的東西兩岸差異還真大。」

「……可以請你處理一下嗎？」

「公務員不能收受賄賂。」

這就是他的目的。

事實上，就在那一瞬間，仲根確實也被他引發的騷動吸引了目光。當他再次將目光移回時，已完成了交易。

「歸究起來，這好像是外務省高層……的個人疏失所造成。」

幾年前，在歐洲列強引發的大規模國際紛爭，亦即所謂的「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過去長期在人類歷史上稱之爲「戰爭」的行爲，在不知不覺間，已明顯轉變成另一番樣貌。

蓮水在喉內低聲輕笑地說道，朝坐在他身旁的仲根瞄了一眼。

不過，他三明治喫到一半，突然急忙站起身。

仲根聆聽蓮水準確地分析現況，每次和他見面，心中的驚奇便暗自增加一分。

昨天，那個代號爲「遊隼」的人，獨自來到平時慣去的海邊公園。他坐在長椅上，攤開報紙。報紙的日期和星期傳達的情報是「沒有異狀」，這是每個月一次的定期報告。接着他會開始慢慢用餐。喫的是三明治。從公園可將前方海景盡收眼底。雖說已邁入十二月，但在這塊仍不必穿上厚大衣的土地上，這種觀海的行爲並不會顯得有何不自然。

「獵捕地鼠」需要的是耐性。若是打草驚蛇，地鼠會取消交易，馬上鑽進土中。但只要自己屏氣斂息，靜靜等候，他一定自己從土裏探頭。

蓮水聳了聳肩。

仲根並不是真的用雙筒望遠鏡賞鳥。

關鍵在於內應手中報紙的日期和星期。

仲根耐心等候。

7

戰爭中沒有「士兵」與「非士兵」，或是「前線」與「敵後」的區別。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是該國的人民、所有產業、所有生產行爲，都會爲了殲滅素未謀面的敵方國民全體動員，形成一場總體戰。或是雙方國家動用所有戰力，直到殺光對方所有國民爲止，一種極其現實的暴力行爲。

很高明的手法。如果是外行人的話，這樣已算是相當厲害了。不過……

這種方法並不罕見，是很普遍的一種作法，它的優點在於可以讓內應感到心安，而且不必直接與提供情報者接觸。倘若有必要，日後再個別接觸即可。

這種把戲的手法，就在包三明治的那張紙上。那名男子用肉眼看不出的墨水，在包三明治的紙上寫下日本的密碼情報，想交給敵方間諜。

都這個時候了，他仍打算以下級官員的身份，守住組織的顏面嗎？不過對仲根來說，這種事已不重要。如果蓮水所言屬實，這表示……

內應用這個方法傳達的內容，以三十一（天）×七（星期一到星期天）計算的話，合計有二百一十七種。

仲根馬上便看穿他的詭計。

筆記本上寫的所有鳥名，都是仲根對他組織裏的每一個內應所取的暗號名。仲根佯裝在觀察野鳥生態，其實暗中逐一記錄每一名內應的行動。

仲根默而不答，蓮水只好微微聳肩，改變話題：

仲根一時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有地鼠。

日本外務省使用的最新型密碼《紫》的機密情報外泄。而且泄露這項情報的人，似乎是居住在洛杉磯的日僑。

平時爲某個陣營暗中從事諜報活動，同時對利害關係不同的另一個陣營提供有利的情報。

這是他打的主意。

內應完全不知道誰從哪個地方，透過什麼方式在觀察他。

——日本漁村每戶人家擺出的高大竹竿，被當作短波通訊的天線使用。

「不說就算了。對了，我聽到一個有意思的小道消息……」

仲根從上衣的隱藏口袋裏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桌上攤開，緩緩在腦中回憶昨天的情景。

不，坦白說，之所以能馬上察覺，都得多虧結城中校。

「換句話說，倘若兩國開戰，日本方面在各場戰鬥中的損失，必須始終保持在對手的百分之五以下。當然，以現況來說……」

但數字終究只是數字。將所有這些碎瑣的情報與整體現況組合後，能準確理解當中含意的人，可說是少之又少（包括學者和政治家在內）。

身爲二等書記官的蓮水，他的薪水在日本國內是否夠用姑且不論，但如果是在美國，絕對稱不上充裕。

昨天——

雙面諜或是俗稱「地鼠」的人，一定有某種特定傾向。

若是這樣，他肯定打算在仲根面前進行情報交易。

警察朝他停在路旁的車輛走近，看得到警察正準備開一張違規停車的罰單。他張開雙臂，朗聲向警察抗議。但他抗議無效，警方還是照規定開了罰單，他忿忿不平地離開。

從可以俯瞰沿海公園的山丘上，拿着高性能雙筒望遠鏡觀望，讓人看了覺得很不自然的賞鳥活動，其實是間諜求之不得的隱身衣。

之後過了兩週。

蓮水神色自若地回答仲根的提問。

他絕不容許有這種事發生。必須揭穿地鼠的真實身份，扣押證據，並查出將情報交到何人手上。

當然了，每個內應的約定內容都不一樣，所以掌控的一方要加以對照着實不易，但這點小事對D機關的人來說，根本就易如反掌。

這是目前美國與日本的國力比。

仲根和瑪麗結婚，一來是爲了取得古柏這名強力後盾，二來是他個人研判，只要和瑪麗在一起，就算在這個城市裏賞鳥，也不會讓周遭人起疑。

這正是新的「戰爭」。

不管原因爲何，對方在他渾然未覺的情況下，就在他跟前進行機密情報的交易。

仲根一度語帶含蓄地提議要提供他資金援助，但遭到婉拒。

仲根卯足耐性持續等候。

仲根對此百思不解。

爲何蓮水會甘於待在日本外務省這種微不足道的組織裏，當個小小的官員，聽無能的上司差遣，甘之如飴？要成爲大使，需要龐大的資金和不凡的家世背景。上位已經擠滿了人，蓮水日後成爲大國公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明知如此，蓮水似乎看起來仍對這世界沒任何不滿……

蓮水確實擁有過人的才能，與D機關的人相比毫不遜色。

就算不必刻意舉數字爲例也猜得出來。

不久，他的努力獲得回報的那一刻終於到來。

蓮水垂眼望着地面，就像要打圓場似地說道。

但這一切全是在演戲。

真是莫大的屈辱。

——從空中俯瞰日本農家的花田，竟然有指示機場方向的箭頭符號。

像那樣誇張地擺動雙手，大聲喧譁，監視者一定會注意他的行動。

「因爲這個國家可以隨意取得各種經濟雜誌。像《The Wall Street Journal》、《U.S. News》、《World Report》、《Fortune》，甚至連英國的《The Economist》都有。此外，只要看報紙或統計年鑑，誰也可以看出個梗概來。」

朝報紙的角落微微一噴。

蓮水對仲根提供的情報興致盎然。

蓮水半開玩笑地應道，在不讓周遭人發現的程度下微微聳肩。不過……

「我認爲，目前美國自行參戰的可能性很低。」

這就是仲根的指示。

蓮水每次都以同樣的打扮現身。

——日本企業的報紙廣告中暗藏密碼。

看到浮現的黑色文字後，仲根滿意地眯起眼睛。

——日本園丁將短波發射機藏在水管裏。

他謹慎地鎖定對象，持續監視他們。

鶲、林鶯、三道眉草鵐、海燕、斑唧鵐、鷦鷯、斑鶇、撲動鴷……

在對方的低聲詢問下，仲根默默頷首。

在D機關的訓練中，結城中校曾在學員監視他的狀況下，做過同樣的事。當時他以深沉的眼神望向衆人，低聲叮囑：

——這終究只是耍小聰明的無聊把戲，你們千萬不能嘗試。

結城中校真是洞燭先機。

心高氣傲的人在瞞過眼前的敵人，超越對方時，會感到無比痛快。而D機關的衆人也很容易會因爲這種誘惑（某種藥物成癮者沉溺其中的致命快感）而上鉤。

託他的福，仲根馬上鎖定拿走那張紙的人。

在這個地方，通常是按照不同地區來決定負責的警察，兩人一組行動。就像當時接獲通報逮捕仲根那樣。

正當那名男子因違規停車而大鬧時，只有一名制服警察理會他。當時他的夥伴在忙什麼？當男子吸引監視者的目光時，另一名警察前往公園，回收那張包三明治的紙。

只要明白這點，接下來就好辦了。

仲根從最近的一處公共電話亭，打了通匿名電話。

——有個在山丘上用雙筒望遠鏡四處觀望的可疑日本人。他是間諜。

仲根並非被自己人出賣，是他自己打了那通匿名電話。

果不其然，馬上有兩名制服警察趕到。既然是同樣的地區，同樣的時間，自然就同樣是那兩名警察。

仲根遭到逮捕，被帶往警局。當他們以巡邏車帶走他時，仲根確認過他要的那張紙就收在其中一名警察的內側口袋裏。在下車時，他故意假裝重心不穩，將身子挨向對方，迅速取出放在對方內側口袋裏的紙張，掉包成另一張紙……

男子丟在垃圾桶裏的包裝紙，來自海岸邊的三明治專賣店。於是仲根走下山丘去打電話時，順道去了那家店一趟，買了同樣的三明治只爲了取得同樣的包裝紙。而他從警察口袋裏偷走的紙，則是藏在上衣的雙層布料內，以防搜身時被查獲。

想必那名警察正忙着用各種試劑塗抹在那張包三明治的紙張上，大感納悶。包裝紙上什麼文字也不會浮現，因爲上頭原本就什麼也沒寫。

那名警察應該會對「遊隼」起疑。

敵方會認爲「遊隼」背叛，或是聯絡方式出了差錯。最後，敵方的雙面諜「遊隼」將會連仲根的一根寒毛也沒碰着，便從這塊土地上消失……

仲根想到這裏，突然皺起眉頭。

他並不是替「遊隼」感到悲哀。而是覺得自己爲了收拾區區一名敵人的雙面諜，卻得付出這麼大的犧牲。

——間諜不能被人懷疑。

當初在D機關，一開始就被灌輸這個觀念。

超越世上萬物的結城中校，他那張冷峻的臉孔。

仲根緩緩搖頭。

這是不可能的事。

顛覆美國的輿論。

我被綁住了。

他耳邊響起蓮水之前說過的話。

蓮水之前曾冷靜地分析過美國與日本的國力差距。

記憶中，人稱魔王的那名男子的臉，正扭曲變形，形成一道漩渦，被吸進黑暗中……

仲根已收拾了洛杉磯的地鼠。

他驀然想起某件事，抬起頭來。

仲根這次之所以刻意被逮捕，還有另一個原因。

仲根低頭眯起雙眼，思緒往遠方延伸。

全世界因爲這句話而被賦予不同的意義。

然而，一旦戰爭開始後，世界將就此顛倒。

他根本不必調頻道。

被蓮水……不，是被自己的過去給綁住。

他不禁叫出聲來。

仲根從櫥櫃裏取出一瓶威士忌，朝杯裏倒酒。這一口酒，是他對自己這兩週來不爲人知的努力，所給的獎勵。

突然傳來敲門聲，沒等他應聲，門便自動開啓。

鎖定地鼠，取回證據甚至進一步查出敵方接收情報者混在制服警察當中。雖然平日要賞鳥會愈來愈困難，但這麼一來，應該能多爭取到一些時間。

雖然沒料到會被人拿槍抵着腦袋，但終究還是有收穫。

仲根緊咬着嘴脣。

原本排斥參戰的美國國民，今後人人將主動高喊要與日本開戰。對他們而言，面對展開「卑鄙偷襲」的對手，若是逃避這場戰場，那將是「懦弱」以及「不可饒恕的行爲」。

日軍對珍珠港展開「卑鄙的偷襲」，D機關或華盛頓的日本大使館應該事前便已掌握情報纔對。

「咦，你還沒睡啊？」

——爲什麼事前沒和我聯絡？

他遊移的視線，停頓在桌面的報紙上。

就某種程度來說，「測謊器」實在可笑，但美國人從小就被教導不能說謊。不敢說謊到近乎有點病態的美國人，用這種程度的測謊器就足以對付。

今天早上剛送來的日本專刊報紙。女傭一如平時，將它擺在仲根桌上。經這麼一提纔想到，今天還沒看……

8

於日本大使館任職的二等書記官蓮水光一（二十九歲），昨晚在醫院病逝。

他回身而望，發現妻子瑪麗逆光站在門前。

——蓮水……我哥哥他……死了？

美國事前早知道日軍要偷襲珍珠港的事，而且也知道之後會馬上宣戰。

不自殺、不殺人。

對他們來說，「卑鄙的偷襲」是令人深惡痛絕的一句話，程度之嚴重，遠超乎外國人（例如日本人）的想象。

————————————————

在戰爭開始的那一刻，就已決定勝敗。以歷史來看，以軍事行動挽回外交上的失敗，這種例子可說是前所未聞。包含軍事行動在內的外交戰略，就像日本的居合拔刀術3;注335;一樣，刀子尚未離鞘，便已分出勝負。

——從各方面來看，這次的表現還算差強人意……

「真是難得呢。你竟然沒聽我應聲，就直接開門進來。我們在家裏，彼此也該謹守禮儀纔對……」

注31：二次世界大戰時的日本上將、日本首相。

——宣告毀滅的巨大黑鳥展開雙翼，在黑暗中冉冉而升。

報紙的某個角落，有個小得差點令人忽略的短篇報導。

「不，親愛的……」

戰時有人喪命根本就是稀鬆平常的事。殺敵或是被敵所殺，反而更爲理所當然。

「怎麼了？」

但日本外務省的密碼情報早就以別的途徑被人盜取。不是美方，就是極力希望美國加入這場戰局的英國。

再也沒比有人喪命更會引來周遭人關注的事了，所以對理應當「隱形人」的間諜來說，自殺及殺人是最忌諱的行爲。

「目前美國的輿論還是很排斥參戰。……只要沒發生具有決定性的事件，輿論的走向應該是不會改變。」

美國人從小就被灌輸不能說謊的觀念。

——卑鄙的偷襲。

好幾個假設像水泡般浮現腦中。倘若日本大使館對蓮水病逝的事保密，沒告訴國內的話……假使結城中校正忙着處理歐洲那起事故……如果和仲根聯絡的事，完全是委託蓮水處理的話……

這三年來，仲根辛辛苦苦在美國以及中南美地區架設，一般人完全看不出來的間諜網，將會崩毀。仲根的諜報活動也將全部化爲烏有。

——不，這句話確實是事先就準備好的。

他們早知道日本正計劃毫無預警地展開奇襲，反過來加以利用。

看過後，他不禁雙目圓睜。

有輿論在後頭推動的美國政治家，雀躍地展開與日本的戰爭。這麼一來……

測謊器很容易被瞞過。

如今在美國的西海岸，所有日本人，甚至連擁有美國籍的日僑也都無來由地被當作間諜看待。這麼一來，不如先因間諜的嫌疑被捕，再加以洗清嫌疑，之後反而比較容易行動——在這樣的念頭下，仲根採取這次的行動。

「親愛的……」

與美國這場戰爭，日本早晚會落敗。

如果事前能取得聯絡，仲根應該就會想辦法儘量解救之前的活動成果。日本的結城中校和華盛頓的蓮水，爲什麼都沒和我聯絡？

沒錯，這是絕對不可能辦到的事。

蓮水光一於本月一日下午，在上班時突然吐血，被送往醫院，但之後一直昏迷不醒。葬禮預定於……

因爲潛入敵方美國的日本間諜，就算再怎麼巧妙僞裝，也會因爲是敵國人民，而隨時會被監視或拘捕，再也不能維持「隱形人」的身份。

注32：日本的傳說生物之一。出現於《平家物語》中，據說它擁有猴子的相貌、狸的身軀、虎的四肢與及蛇的尾巴。

不，這不併不重要。這單純只是一項無法改變的事實。問題在於……

美國國民從建國以來便一直被教導不能說謊，而日軍這次展開的奇襲作戰，肯定會惹來他們的反感。而且日軍的行爲都被侷限在「卑鄙的偷襲」這句話上頭，只要是聽到廣播、看過報紙的人，或是聆聽政治家演說的人，腦中一定都會清楚地被灌輸這個觀念。結果將會……

前些日子，他聽說歐洲發生一場事故。難道結城中校出事了……？

那就是確認最近FBI研發出的新式測謊器的精準度。

不，不光是間諜。開戰後旅居美國的日本人、擁有美國籍的日僑第二代、第三代，也都會遭美國當局監視、拘捕，或是被逐出國外……

仲根吁了口氣，這時，他突然想起某件事，蹙起了眉頭。

例如卑鄙的偷襲。

瑪麗中途打斷仲根的話，以沙啞的聲音道。她步履踉蹌地走進房內，面如白蠟。

「倘若兩國開戰，日本方面在各場戰鬥中的損失，必須始終保持在對手的百分之一以下。當然，以現況來說……」

「請打開收音機……收音機現在正……」

瑪麗那血色盡失的蒼白臉龐，緩緩搖了搖頭。

「警察？怎麼可能？我纔剛被釋放。警察爲什麼又來……」

至少，在D機關受過訓的人，可以輕鬆讓自己顯得口乾舌躁，展現出害怕的模樣，或是隨意控制心跳數和發汗量。

這是仲根他們在D機關一入門便被灌輸的第一戒律。

「我認爲，目前美國自行參戰的可能性很低。」

仲根一臉茫然，依言伸出雙手，只聽得喀嚓一聲，雙手被銬上冰冷的手銬。

決定性的事件。

——卑鄙的偷襲。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疏忽。如果是平時，他絕不會就這樣十天沒聯絡而放任不管。因爲對方是蓮水……他同父異母的哥哥，就像另一個自己，所以他才一時大意。他心中認定蓮水不可能會有疏失。而且他一直專注於處理蓮水委託他辦的事。想盡早處理完畢，讓蓮水對他讚歎。我不就是這麼想嗎……？

間諜是「隱形人」。要毫不起眼，像個市井小民，這是最理想的形象。然而……

這時，呆立在門前的瑪麗被一把推開，兩名陌生男人闖進房內。男子們在仲根面前攤開一張紙，接着朗聲宣讀紙上的內容。

仲根雙眼緊盯妻子蒼白的臉，伸手打開收音機的開關。

「警察……」

他花了一段時間處理這件事，如今細想才發現，打從十天前，蓮水就一直沒和他聯絡。上次見面時，看他那宛如染上肺結核般的咳嗽模樣，以及發燒般的迷濛眼神，仲根心裏便一直惦記着此事。

他一直百思不解。

仲根壓抑他那聽起來不太高興的口吻，說道：

收音機裏的播報員一再重複這句話。仲根試着轉動旋鈕更換調頻，但每個電臺的播報員都千篇一律地重複這句話……就像事先就準備好似的……

仲根已聽不到男人說的話。也看不見眼前的一切事物。

每個頻道的播報員，都以激動的口吻播報日軍攻擊夏威夷珍珠港的消息。

所以結城中校纔會力排衆議，在陸軍內部設立D機關，培訓間諜，並教導他們平時的間諜技術。

這種狀況意謂着仲根他們的間諜活動將就此中止。

二○比一。

注33：日本劍術中一種瞬間拔刀傷敵的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