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DOUBLE JOKER

蒼蠅王

《D機關》 · 柳廣司 · 1.9萬 字

1

「我們從天津到這裏,一路都和我們的國軍弟兄一起搭貨車。」

「是啊。全部都貼上『戰地慰勞品』的標籤。」

「只有你才這樣。」

「只有我?真的嗎?好,下次我就偷偷把那張標籤貼在你背後。上面寫着『這個人是貼了標籤的大壞蛋,請勿靠近』。」

「你可千萬別這麼做。」

「從早到晚,一直走在那空無一物的遼闊大地上,整天搖啊晃的。屁股底下的木板,上面只鋪了一片草蓆……噢,屁股痛死了,難怪猴子的屁股會那麼紅。」

「喂喂喂,竟敢拿軍人和猴子相提並論。」

「真是對不起,吱吱!」

「別理這個傻瓜。那就是所謂的無蓋車。坐在上面,狂風猛吹,冰雨狂飄,冰霰迎面打來,甚至還有子彈飛來呢……」

「哪是什麼無害車,根本就有害車嘛。」

「說什麼無害有害。我說的是無蓋車,蓋子的蓋,也就是沒屋頂的貨車。」

「咦,是這樣啊?沒屋頂可真教人頂不住啊。」

「你在搞笑是吧?真拿你沒轍。你就別再挑三揀四了。這裏可是戰場呢。」

「咦,你說這房間有一千張榻榻米大3;注195;?沒想到這麼寬敞。各位,這裏可真寬敞呢。」

「笨蛋,不是那個一千張榻榻米。我說的戰場,指的是國軍們打仗的地方。對了,你昨天不是才和弟兄們一起四處參觀過嗎?」

「是啊。敵方的士兵正在挖壕溝,我就算不用雙筒望遠鏡,也看得一清二楚。途中還被對方發現,朝我開槍呢。不過我馬上就挖了個洞藏起來,一點事也沒有。哈哈哈。」

「還笑呢。你可真是好膽識。哎呀,真了不起。讓我對你刮目相看。你剛來這裏時,還常說『怎麼辦、怎麼辦?這裏到處都是屍體,而且臉和手都被野狗啃得好慘。怎麼辦?』嚇得直髮抖呢。了不起。」

「經你這麼一提,確實有這麼一件事呢。」

「瞧你說的……你已經都習慣了嗎?」

「你是傻瓜啊?難道你沒聽說嗎?那些全是中國軍的屍體,沒有日本軍的屍體。」

爲什麼結果會是這樣?

脅坂的父親以前受地方人士推舉,當過村長,算是地方上的名士。

「原來如此,戰爭時說『輸一下啦』,太不吉利了。」

脅坂緩緩將視線移回舞臺上表演的漫才,如此暗忖。

裏頭所寫的,是「有形」的人類歷史。

藤木藤丸。

父親接獲通報,先是對「家中名譽」受損感到怒不可抑。「斷絕父子關係」、「這和脅坂家一切無關」,家中痛罵聲此起彼落。但擔心哥哥病情的母親淚流不止,一再出言說服,最後終於奏效。父親心不甘情不願地請一名熟識的警方相關人士幫忙,將哥哥接了回來,讓他在家中療養。

他出生於山形,是一戶貧農家的四男,自願入伍從軍。

他再次於心中堅定地告訴自己。

他望向從剛纔就一直傳出嘎吱聲的頭頂上方,似乎有人爬上屋頂,從天窗往裏頭觀望。每次會場內響起鬨堂大笑,便會有漆面剝落,讓人很擔心牆壁和天花板是否會就這麼崩塌。他身爲管理野戰醫院的「隨隊軍醫」,或許是時候該建議部隊長停止這場公演了。可是……

接着,這名藝人演奏小提琴,中間空檔時說些滑稽的笑話,會場馬上又被笑聲籠罩……

父親說的話,聽起來無比遙遠,脅坂不發一語地頷首,心中卻在吶喊。

哥哥以前回家時都會對他說的事。

唯物史觀。

「因爲子彈只是偶爾纔會打中人。3;注245;」

「這話怎麼說?」

「什麼?」

身穿白衣,從屋內角落觀看錶演的陸軍軍醫脅坂衛的臉上掛着微笑,暗中環視四周。

觀衆當然並非只有傷兵。會場裏擠滿許多身穿軍服的日本兵,擠不進屋內的人都滿至通道和窗外了。

罪名是違反治安維持法。

都市新潮的繁榮景象與農、漁村貧困的落魄光景,可說是天差地遠。財閥與軍部掛勾。獨善其身的高級官員。利用國家中飽私囊的政治家。爲了獲取微薄的退休俸,父母祈求兒子戰死,或是陸續把女兒賣給娼寮,這正是目前農村的實情。理應報導實情的新聞記者,如今卻靠軍方的機密費喫香喝辣,最後甚至還開口閉口尊稱「皇國」、「皇軍」,淨寫些歌功頌德的報導,充當軍方的走狗,一點都不引以爲恥……

「哈哈。難怪從前一陣子開始,你一有空閒就拼命挖洞。……對了,你昨天挖洞藏身的那段時間,竟然都沒被敵人的子彈打中,真不簡單。」

「衛,你聽好了。你哥他走了歪路,他那是鬼迷心竅。你千萬不能學你哥那樣,你就把他忘了吧。」

「說這什麼話呢。這是當然的。那種東西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打得中我。」

「應該是丸子比花香纔對吧。」3;注235;

那些把單純的颱風稱作神風,大驚小怪的傢伙,看起來愚不可及。

「說得好。既然這樣,我也想到一件事。這裏的阿兵哥都是帥哥,而且又很擅長挖洞,你知道原因嗎?」

「比起五輪(釐),這一戰(錢)更重要3;注225;。」

「裏頭偶爾也有頭和四肢都完好的屍體吧?」

這種想法在現今的日本,是嚴格禁止的危險思想,這點連身爲高中生的脅坂也很清楚。

「我只有尋常小學的學歷。要當警察和教員得通過艱深的考試,我沒那個本事。看來看去,就只有從軍不用考試。聽說只要當幾年兵就有退休俸,所以我就來從軍了……不過,那也得像這樣大難不死才領得到啊。」

「話不是這麼說,那價目牌和戰爭關係可大着呢。」

當時哥哥已無法自己行走。醫生診斷,這是極度營養失調所致。此外,爲了替他更衣而脫下衣服一看,全身都是遭人拷打的傷痕。父親對返回老家的哥哥一句話也沒說。不,是避而不見。父親不許脅坂靠近哥哥,就只有母親一人負責照料。母親既沒說,也沒問,就只是在一旁照顧哥哥,半個月後,哥哥在家中過世時,她只是一味地哭。

——爲了這個目的,一定不能讓日本在這次的戰爭中獲勝。

「是有這麼回事。從那之後,都不能打折,很傷腦筋呢。」

「有啊。」

爆笑隊。

「你是要逼着我把梗講出來是吧!」

辦完喪禮後,身穿高中制服代替喪服的脅坂,被喚至家中的客廳。他被迫端坐在父母面前,父親告訴他哥哥這次犯下的醜事,並提醒他現在是脅坂家的繼承人,不能再辱沒脅坂家的「名譽」,要他好好反省、奮發上進。脅坂默默聆聽父親訓示。他之所以什麼也沒說,是因爲不忍再看到母親那憔悴、悲傷的模樣。

由於此事未對外公開,所以當地人都對前村長的兒子不幸因肺結核而死,感到不勝唏噓。

「什麼?」

當時離家到京都帝國大學法學院就讀的哥哥脅坂格,於二月某個冷冽的寒夜,被闖進租屋處的特高警察逮捕。

「這又是爲什麼?」

「抱歉、抱歉。那我告訴你一件有意思的事,當作是賠罪。從前一陣子起,日本的商店和百貨店,不是將所有商品都標上價目牌嗎?」

喪禮結束後不久,他偶然在閣樓房間裏發現哥哥私藏的書籍和筆記本。

「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吧。前年東京奧運不是取消了嗎?那也是爲了打贏這場戰爭。」

這正是現今在這個國家四處蔓延的諸惡根源,也是一切矛盾的主因。

貧農家的三男、四男,爲了「餬口」而自願從軍,這在現今的日本一點都不希奇。

他知道自己就讀的高中裏,也有個暗中研究共產主義思想的圈子。但脅坂完全不想和他們有所接觸。這當中有幾個原因。一是因爲同學們組成的圈子相當排外,而且個個都擺出一副菁英的模樣,但這個組織看起來既脆弱,又幼稚(事實上,他們不久便被警方逮捕,離開了校園),二是因爲他不想再讓母親難過。

看到三個月沒回過家的哥哥,當時只是高中生的脅坂嚇得說不出話來。哥哥兩頰瘦削,顴骨高聳,只有那對像是因高燒而迷濛的眼珠,始終左右張望。教人不敢相信與之前那活潑開朗,總是笑臉迎人的哥哥是同一個人。

「哈哈,你是指『夫妻吵架,連狗都不理』那句俗語,對吧。」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在這黑暗的現實前方,應該有個光明的未來在等着他。

他語帶自嘲地說道,當時他那灰暗的側臉,至今仍深深烙印在脅坂眼中。

「要是標上價目牌,商人就能正大光明的做生意了。會對客人說『儘量贏(買)吧3;注215;』。」

「阿兵哥個個都是帥哥,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古諺有云『當花應爲櫻木,當男人應該爲武士』。不過,很擅長挖洞?這點你怎麼知道?」

脅坂大他五歲的哥哥過世時,他纔剛進當地的高中。

「別叫我說那麼多遍好不好。你聽好了,『那些頭和四肢都完好的屍體,是離家時和妻子吵架的傢伙』。」

那聽不太習慣的關西腔,起初令其他地方出身的人聽得一頭霧水。不過現在他們似乎已對這二人組節奏明快的「漫才」深感着迷,朗聲大笑,頻頻捧腹,甚至有人笑到流淚。

這是以野戰醫院簡陋的房間臨時設立的表演會場。

由東京的各大報社與大坂的興業公司聯手,爲了慰勞前線士兵而組織派遣的團體。它那古怪名字的由來,是各家報社看日軍的航空部隊常用「海上猛鷹」和「陸上猛鷹」這樣的用語,一般民衆的接受度頗高,所以也仿效「猛鷹隊」這個名稱。

漫才搭檔退場後,單獨表演的藝人十德五郎手持小提琴登場,環視會場說道:

照唯物史觀來看,共產主義社會的實現,是歷史上必然的結果。

哥哥的喪禮辦得很隆重。

是這對搭檔的名稱。聽說原本名叫「Lucky·Chucky」,但昭和十五年三月,內務省將電影和唱片公司的主事者喚至警保局,指示他們「因時局之故,舉凡有違風紀、不敬,或是崇洋媚外者,一律改名」,所以這對組合也改了名。

2

「這社會不能一直這樣下去。現在的狀況實在太悲慘,但正因爲如此,我們才非得親手改革不可。」

目前社會的實情。

脅坂瞞着父母,貪婪地閱讀哥哥遺留的書籍和筆記。

——一定要打造一個可以讓這些人歡笑度日的社會。

「價目牌和戰爭有關係?真的假的?」

脅坂泛着苦笑的雙眼,突然停在一名以三角巾懸着手臂,在舞臺附近發笑的年輕士兵臉上。

這種事件嚴禁報導,脅坂的家人有半個多月都不知道這件事。半個月後,租屋處的房東寄來一封信,他的父母這才得知孩子被捕的事,大爲錯愕。而且據信中所言,脅坂格在拘留所裏染上肺結核,病情每況愈下。

「啊,對喔。」

脅坂問他爲何要自願從軍,西村聳了聳肩,意興闌珊應道:

「那我可真是長知識了,趕快記下來。」

想逗猛鷹隊笑。3;注255;

當時脅坂心裏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總之,我想要領退休俸。」

「各位國軍弟兄。」

如果從軍戰死,政府會將這筆退休俸支付給死者的親人。爲了這項權利,親人們互相爭奪從戰地送回的遺骨的難堪場面,最近紛紛在全國各地上演。西村二等兵當初被送往戰地時,難保前來送行的親人當中,沒人在心中祈禱他「早日戰死」。

脅坂再次環視現場,微微搖了搖頭。所有聚集在會場裏的軍人,全都緊盯着舞臺,像孩子似地笑得東倒西歪,無比天真。

就是這麼回事。

勞軍團到前線部隊勞軍的情形並不常見。而且這次的勞軍團還是「爆笑隊(わらわし隊)」。

在這種氣氛下,他實在無法開口說要中止演出。

陸軍二等兵西村久志。

「我說,壕溝比花香……」

「因爲壕溝比花香啊。」

西村二等兵此刻專注地看着舞臺表演,甚至忘了手臂的傷痛,像孩子般笑得天真爛漫。

「你仔細想想。要是沒標上價目牌,商人就會拉擡價格。而買方也會開口殺價,『喂,輸一下啦3;注205;』。」

哥哥死後,母親明顯蒼老許多。她變得沉默寡言,不時獨自黯然落淚。

脅坂感到茅塞頓開。

——纔不是!哥哥並沒有錯。他的想法是正確的。殺害他的世人才有錯!

原本人類是藉由勞動而結合在一起。各自分離存在的人類透過勞動,才能成爲「相似的存在」,而結合在一起。自發性地交換借由勞動創造出的價值,能創造出更富裕的社會。但這當中存在着一種不好的結構,會奪走勞動的意義,那就是資本主義。在資本主義社會下,勞工必定會遭到打壓,人們就此成爲物質的奴隸。人們疏遠勞動的結果,會使自己變得像沙粒般渺小。

這對漫才搭檔妙語如珠,機關槍似地說個不停。

「說得也是。」

他在昨天的戰鬥中左臂中彈,被送往野戰醫院,由脅坂親自爲他治療,是入伍剛滿一年的新兵。那是被子彈貫穿的傷口。所幸子彈沒擊中主血管,並無大礙,但西村二等兵因爲初次在戰場上受傷,情緒很激動,脅坂陪他稍微聊了一會兒。

「那是離家時和妻子吵架的傢伙。」

「我在此先聲明一點。很感激各位嘴巴笑得這麼開,但也請各位小心,可別讓好不容易縫合的傷口給裂開了。請各位笑一下,忍一下。」

他想起先前哥哥如此說道時,那晶亮有神的雙眸。

舞臺周遭擺着病牀,無法自行站立的傷兵們正在享受舞臺表演。第二列則是頭纏繃帶、拄着柺杖,或是以三角巾懸吊手臂的傷兵。

得從資本家手中奪回勞動,由勞工獨佔各種生產方法。驅逐軍部、財閥、官僚,進而打倒天皇制,這樣纔會有一個理想的社會。由勞工親手建立政府,亦即共產主義社會的到來。

——如果現在我和哥哥以同樣的嫌疑被逮捕,她一定會精神崩潰。

這個念頭阻止了脅坂參加政治運動的念頭。脅坂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一方面暗中研究共產主義思想,一方面學業也沒怠惰,以優異的成績自當地的高中畢業。之後他決定到東京的醫科大學就讀。

脅坂決定走和哥哥完全不同的路,似乎令父母鬆了口氣。

但其實他這項決定另有原因。

脅坂研究哥哥遺留的筆記,發現當中有一段耐人尋味的文字。起初他不懂當中的含意,但有一次他無意中發現,那是哥哥遺留的暗號。脅坂回想起小時候,他曾和哥哥兩人沉迷於暗號遊戲中。

暗號就像死去的哥哥寫給他的信。

上頭寫着東京某個地址和暗號。

開始到東京醫大就讀後不久,脅坂便下定決心,前往拜訪筆記上所寫的地址,留下暗號。

過沒多久,他便與一位名叫「K」的人接觸。他馬上明白,K不像其他學生一樣,是半遊戲心態的左翼運動家,他是如假包換的革命家。爲了實現理想的社會,就算捨命也不在乎,擁有鋼鐵般的意志。

經過幾次謹慎的審覈後,脅坂終於獲得認可,成爲K的同志。

脅坂衛就這樣成爲莫斯科的間諜。

3

第一次的勞軍公演結束時,脅坂悄悄離開擠滿士兵的簡易表演會場。

在槍林彈雨的最前線,不可能所有士兵都同時離開工作崗位,輕鬆地欣賞勞軍表演。這次預定分三場進行公演。

會場上的觀衆開始交換,似乎馬上就要展開第二場公演。

繞到建築後方,士兵爆炸般的鬨堂笑聲也跟着變小。

他倚在灰泥塗成的牆壁上抽菸。抬眼一看,太陽正逐漸西傾,放眼所及,地平線完全被夕陽染紅。

就快天黑了。

太陽下山後,仍打算繼續表演嗎?

這裏是隔着一個山丘與中國軍對峙的最前線。入夜後,別說建築的燈火了,就連像這樣在外頭抽菸的火光,都可能成爲狙擊的對象。不過,現在要是中途喊停,士兵們一定會大表不滿。

——小野寺部隊長應該也很頭疼。

調查的結果,只知道參加這次勞軍團的所有藝人全都出道多年,亦即個個身份清白。藝人的世界遠比外人想象中來得狹隘。間諜獵人要混進藝人的圈子中,雖然不能說完全不可能,但確實很難想象。以下這些人反而還比較值得懷疑。

他如此說道,低頭鞠了個躬。

脅坂不發一語地遞出煙盒,男子從裏頭抽出一根菸,等不及似地自己點火。

想不出好辦法。

只有想到這點的時候,脅坂才覺得自己很幸福。

「有個人稱魔王的可怕人物,率領着D機關進行這次的獵捕間諜行動。」——應該要這樣來看待這項情報纔對。

……

記事本中寫有他盜閱寄給小野寺部隊長的通訊文件,暗中寫下的機密情報。

理由不難想象。

如今他深受士兵景仰,也常和部隊長一同喝酒。

爲了查探參謀總部、政客,以及官員的意圖,他們縮小集中在東京的間諜情報網。也就是要求「同志」儘快將日軍前線部隊在大陸各地的動向回報給莫斯科,如果可以的話,要比東京的日本參謀總部更快。

○勞軍團的經理(戴黑框眼鏡,個頭矮小,看起來有點神經質的男子)

簡言之,似乎是因爲「現場的部隊無視中央的指示,自行判斷,擅自行動」。

「真是不好意思。」

Вельзевул

據K的聯絡信所言,最近派往前線的同志,都陸續消失。他們突然失去聯絡,之後完全不見人影。

但日本陸軍卻藉着這件小事與中國正式開戰。戰火旋即延燒至上海,日軍之後勢如破竹地朝南京進軍。

脅坂想出的特殊通訊法,至今在莫斯科仍舊頗獲好評,人稱「脅坂式」通訊法。不過這得藉助許多「素未謀面的同志」幫忙,纔有可能成功。

只要做好萬全準備,來面對「爆笑隊」的公演,至少不會被人從背後偷襲。相反的,將潛伏在勞軍團裏的日本間諜獵人揪出來,將他的真正分告訴莫斯科,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脅坂左手舉至面前,確認手錶的時間。

——到底是誰?

對方似乎有點驚訝,聳了聳肩。

而且事後才知道,東京傳來的情報,全都正確無誤。

但日本陸軍別說是「避免擴大」了,甚至還火上加油。

聽着勞軍藝人節奏明快地說笑,士兵個個天真地放聲大笑。然而……

亦即人稱「天皇軍隊」的帝國日本陸軍內,究竟有多少同志,或是支持者?如果日本陸軍的高層得知此事,一定很錯愕。

這陌生的文字排列,令脅坂爲之皺眉。他本以爲是自己解碼錯誤,所以針對這個字又重新「翻譯」了一遍,但結果還是一樣。

透過K接獲莫斯科的指令時,脅坂並未問爲什麼。

既然這樣,那我就先下手爲強吧。

「譁,香菸果然還是Golden Bat纔夠味。其他牌的香菸味道都不對。」

——你要志願擔任前線的部隊隨行軍醫。

「煙?」

蠢事接二連三發生。面對前線部隊失控所造成的狀況,政客和報社都搭上順風車,獲得了國民的極力支持,而理應反對事情擴大的參謀總部和官員,甚至是身爲最高掌權者的天皇,也推翻先前的說詞,改爲承認現況。

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將煙丟向地面踩熄。

豬熊中士是從小兵幹起的老士官,是一位對軍隊忠心耿耿的人物。一旦他知道自己被懷疑,一定會引發不小的騷動。

「說有事,確實是有點事,說沒事,其實也沒什麼事……不好意思,醫生,可以跟你要根菸嗎?」

他大喫一驚,呆立原地。

等小野寺部隊長回到房裏,面向桌上的無線電時,應該會發現上頭夾了一張陌生的字條。

他得到的情報,都會透過其他同志傳回莫斯科。對於和前線部隊一起行動的間諜來說,最大的問題就是情報的傳遞方式,不過,脅坂用自己獨特的方法解決這個問題。

他志願擔任陸軍軍醫已經兩年。

用文字定規3;注265;寫下這張不會讓人看出筆跡的字條,是脅坂精心安排的假情報。部隊長應該不會對此視而不見。

小野寺部隊長每天都會親自操作無線電,向東京參謀總部定時報告。眼下時間就快到了。

是剛纔站在舞臺上表演詼諧漫才的「藤木藤丸」二人組其中一人,好像是藤丸。

○口譯(細眼、圓臉的男子。雖然有個日本名字,但看起來像中國人)

K向他提出警告後,接着透露下一個機密情報。

自從勞軍團抵達部隊後,脅坂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他們,但現在還是無法確認哪個人行徑可疑。

脅坂嘴裏叼着煙,眯眼望向那愈來愈紅的晚霞。

脅坂懷着戒心,謹慎地問道:

豬熊中士會馬上被傳喚,展開審問。

所幸脅坂事前已接獲K的警告。

4

情報傳來後,對莫斯科造成不小的衝擊。他們感到震驚的,並不是日本對中國正式開戰這件事。

在共產主義國家,中央的決定絕對至上,反對者馬上會成爲肅清的對象,對他們來說,這是無法想象的事態。

○搬貨工(一矮一胖的兩個人。四處吹噓說他們是藤木藤丸的徒弟,還很年輕)

剛纔藝人說的笑話,全都經過審慎挑選,不會影響前線士兵的士氣。肯定事前審覈過。不,這種事無關緊要。重要的是……

那封信是在一個月前寄達。

——有人暗中在「獵捕間諜」,你要多加留神。

在《舊約聖經·列王紀》中登場的異教神,是率領衆惡魔將人類拉入地獄的魔王。

○巡迴公演時,以保安要員的身份與勞軍團隨行的憲兵伍長(此人體格壯碩,少言寡語。總是深戴着憲兵帽,看不出他的表情)。

他接着轉身,想回表演廳確認嫌疑人的反應。

——就快了。

——沒錯,在那之前,一切都很順利。在那場獵捕間諜的行動展開前……

這就是釣間諜獵人上鉤的餌。

寄件人是脅坂勝。是脅坂在東京一所大學就讀的表弟。由於來信者模仿勝的筆跡,乍看之下無法分辨真僞。不過。在空白處有個小小的塗鴉標記,那表示這不是表弟寄的信,而是K下達的指示書。

小野寺部隊長現在正和士兵們一起望着舞臺發笑。

背對着紅豔如火的晚霞,黑影停下腳步,望向脅坂。接着,對方突然開口道:

「啊,太好了,趕上了。醫生,你果然在這裏。謝天謝地。果然和那個人說的一樣。哎呀,真是好險……」

解讀完畢後,脅坂照規定將通訊文撕碎,這時,他突然想到某事,打開記事本。

想到K傳來的另一項情報——「不笑的男人」這個暗號名,就屬勞軍團裏那名負責保安的陸軍憲兵最爲可疑。不過,正因爲對手不是泛泛之輩,絕不能隨意猜測。

過了兩年看慣生死,苦樂參半的生活。

絲毫不能有一刻鬆懈的緊張雙面生活。不只是前線的士兵,對隱藏身份潛入「敵陣」中的間諜而言,勞軍團來訪也是鬆口氣的好機會。潛入其他前線部隊的同志要是被藝人風趣的笑話給逗笑,鬆懈大意,而被人襲擊得逞,肯定下場悽慘。

莫斯科方面老早便已透過支持者和同志,在日本政府及軍方中樞內佈下間諜網,準確掌握他們的一切動向。根據東京傳來的許多可信賴的情報,陸軍參謀總部、內閣,以及天皇親信所下的判斷,對這起事件都是採「避免擴大」的態度。他們理應會對前線部隊下達立即締結停戰協定的命令。

K應該不會使用誇大的言詞。

「豬熊中士是莫斯科的間諜。」

「魔王」所率領的日本陸軍祕密諜報機關。就算他們已察覺莫斯科重視前線部隊動向情報的意圖,也不足爲奇。甚至猜測得出,他們極可能暗中讓間諜獵人混進四處到前線勞軍的「爆笑隊」中(因爲這兩個組織乍看之下相去甚遠)。

信中寫着時節的問候、雙方共同的友人近況,乍看像是閒談的內容,但要是噴上特殊溶液,各行中間便會浮現細小的數字。只要使用藏在字典裏的暗號表來覈對這些數字,便能轉換成俄語寫成的通訊文。

脅坂眯着眼凝望那即將慢慢變色的大陸天空,腦中一一過濾「嫌疑人」。

眼前發生一件意料之外的間諜騷動,間諜獵人一定會拆下假面具,展現出某種特殊反應纔對。脅坂已鎖定嫌疑人,絕對不會錯過對方拆下假面具的那一刻。

脅坂接着往下看,感覺到一股恐懼感順着背後往上爬。

蒼蠅王。

對方以什麼方式獵捕間諜?K目前也無法掌握具體的內容。不過,雖然不確定,但極有可能和四處慰勞前線部隊的「爆笑隊」有某種關聯。K還透露了一點,間諜獵人好像用「不笑的男人」當暗號名稱。

上面記載了「爆笑隊」一個月後將會前來總隊勞軍。

脅坂志願擔任華北前線的隨隊軍醫。

5

自從這件事發生後,莫斯科馬上對潛伏在日本國內的同志改變指示方針。

這一個月來,脅坂並非一直袖手等候「爆笑隊」前來。他人在前線,用盡一切手段,對他們展開調查。

昭和十二年七月,日軍與中國軍在盧溝橋附近起了小衝突。事件本身沒什麼,雙方只有數發子彈交錯,甚至沒人傷亡。人們本以爲這起事件或許會就此不了了之。

「……找我有事嗎?」

「子彈只是偶爾纔會打中人。」

這時,突然有個黑影竄出,站在他面前。

眼前這人說話宛如連珠炮,音調略顯尖銳,而且操着一口關西腔的聲音,脅坂覺得頗爲耳熟。

皇軍。

脅坂叼着煙,露出嘲諷的脣形,這時他突然想起一件討厭的事,皺了眉頭。

從那之後,他不知度過幾個難以入眠的日子。

「那些全是中國軍的屍體。」

脅坂利用深夜時間,趁沒人注意,暗中進行解讀作業。在看過內容後,他簡直不敢相信信中的內容。

——我要反過來對間諜獵人設下陷阱。

帝國的日本陸軍內,設立了祕密諜報員培訓機關。通稱「D機關」。只有陸軍高層裏的一小部分人知道其存在,但明顯有龐大的機密費流入這個組織。機關所在地以及那裏培訓什麼樣的人當諜報員,一概無人知曉。只知道D機關似乎是由一名陸軍中校設立,之後也是由他親自指揮,進行各項作戰。此人是……

「哎呀,你大可不必這麼緊張。」

男子似乎抽完煙後好不容易纔靜了下來,吁了一口氣如此說道:

「真是不好意思,我是個老煙槍。而且要是沒抽Golden Bat就渾身不對勁。這次巡迴公演,我應該是帶了好幾盒來纔對,但剛纔我到舞臺旁邊想抽一口,這才發現連一根也沒有。我把負責搬貨的徒弟臭罵一頓,叫他去找,但怎麼都找不到。正當我大傷腦筋,不知如何是好時,有人對我說醫生就是抽蝙蝠牌的,可以去找醫生要,還很好心地叫我到這裏找你。哎呀,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說到蝙蝠,對了,聽說最近上頭認爲Golden Bat這個名字太洋化了,要他們換個名字。雖然藝人也一樣,但我認爲,不是什麼東西一律都改成日本名就會比較好。……啊,醫生,這件事你可不能告訴別人喔,否則我可就麻煩大了。老實說,我們自從改名成『藤木藤丸』後,總覺得好像連段子的味道也跟着變了。香菸就算改名字,味道也不會變吧?段子姑且不談,要是連香菸的味道也變了,那可就傷腦筋了。會變成什麼名字呢?Golden Bat?金棒嗎?金棒可不好聽,就像妖怪似的。俗話說『妖怪配金棒3;注275;』。嘿嘿嘿……」

他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就像壞掉的水龍頭似地水流個不停。面對這樣的人,脅坂只能微微苦笑。

此人生活在這個小圈子裏,是個背景清清楚楚的藝人,而且沒煙可抽,就兩手直髮抖,這種人不可能勝任間諜獵人的工作。

——不是他。

脅坂將他的名字從嫌疑人名單中剔除,並發現這是個好機會。

他朝手錶看了一眼,還有一些時間。

脅坂若無其事地向對方問道:

「舞臺情況怎樣?天色愈來愈暗了,下一場不好表演吧?」

「放心吧,現在還算亮呢。」

藤丸如此說道,哈哈大笑,吐出一大口煙。

「之前我們去上海公演時,抵達當地已是晚上十點,直接就被帶往會場。當時我真是嚇了一大跳呢。在那漆黑的會場裏,擠滿了阿兵哥,一直在等我們抵達。而且當時上海正在打仗。既然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於是我對他們說,『那我們就表演一場吧,請幫我們點個燈。』結果他們馬上變臉,把我罵了一頓。他們說『要是點燈,會遭敵人狙擊。就直接這樣表演。』雖然他們叫我表演,但這又不是在摸黑喫飯。真教人傷腦筋。」

「結果怎樣?」

「當然還是上場表演啊。我們用手電筒照彼此的臉。……啊,真是不好意思。」

藤丸比了個感謝的手勢,就此接過第二根菸,點燃了火,接着說:

「一面用手電筒照彼此的臉,一面表演漫才,真的很怪。不是從下面往上照嗎?對方的臉看起來就像妖怪似的,而且手臂愈來愈酸。不過我們還是勉強完成了表演,接下來換壓軸的金語樓先生上場表演。他表演的是落語,沒辦法拿手電筒照自己,所以是有人從舞臺旁拿手電筒照他。不過,連開場白都還沒說完,敵人的炸彈就飛了過來。公演被迫中止。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金語樓先生的禿頭反射手電筒的燈光,被敵人給發現了。」

說完後,他哈哈大笑。

脅坂也跟着陪笑,但還是不忘見機向他問話。

「你聽過『不笑的男人』嗎?」

「你今晚會被逮捕,遣送回日本。」

掛鐘顯示的是較晚的時間。

藤丸突然變了張臉,活像是個不小心咬了一口澀柿子的小鬼。

難道這也是那個人計劃中的一部分?如果藤丸那番話只是引誘他到這裏來的陷阱,那不就……?

沒錯,打從一開始他就已有所覺悟,明白這天終究會到來。從他爲了完成哥哥的遺志,而和K接觸的那天起……

一聽到藤丸接下來說出的人名,脅坂感覺就像腦後被人重重敲了一記。

不,不是這樣。昨天他到這個房間來的時候,兩者的時間確實一致。負責的士兵,一天會覈對兩次部隊長室掛鐘的時間。倒不如說,是脅坂的手錶在不知不覺間快了五分鐘,這麼想還比較有可能。然而,這是誰做的?什麼時候動的手腳?有什麼目的?

脅坂留在這裏的那張假字條——告發豬熊中士是莫斯科間諜的字條,已不見蹤影。

呆立原地的脅坂,右耳聽到一個從剛纔起便一直規律發出的聲音。那是一口大掛鐘,刻畫着即將到來的時間。

前線作戰總部。

背後傳來藤丸的聲音,但現在脅坂已無暇理會。

「部隊長的辦公桌上放着你招認自己是莫斯科間諜的親筆供詞,你因爲受不了良心譴責而自首。爲了謹慎起見,還一併附上你的筆記和這個房間的複製鑰匙。就算那個部隊長再怎麼笨,應該也不至於弄錯。」

對方似乎已看出脅坂恢復意識,從他看不見的背後,傳來一聲嘲諷般的低語。

直到現在,仍有人利用「脅坂式」通訊法,向莫斯科傳遞日軍前線部隊動向的情報。莫斯科則會依據從前線各地蒐集到的情報,打敗與資本主義掛勾的日本陸軍,建立人類共同夢想的理想社會,也就是將世界同步共產主義革命付諸實現,這項作戰計劃此刻應該正一步步進行中。

「像乙倉經理那樣嗎?」

爲了消除心中的疑惑,他進一步謹慎地詢問。

「那個人……?」

他朝手錶瞄了一眼。

繞過轉角,已來到他要去的建築物門口。

掛鐘和手錶分別指着不同的時間。

脅坂想轉頭,卻不自主地發出呻吟聲。

「聽了醫生剛纔說的話,讓我想起一件不太好的事。所以纔會……」

背後傳來的聲音,完全感覺不出個人情感。如果不是事先早就知道,脅坂一定無法相信是那個人的聲音。

「不太好的事?」

「啊,真不好意思。我竟然發呆來了。」

——這是理應實現的人類未來。我曾自主地參與這歷史必然的過程。

藤丸把臉湊近。

「告訴你一個祕密……」

藤丸一臉納悶,頻頻眨眼。

紙片旋即落向他前方地面,脅坂眯起眼睛,往紙片對焦。

他在腦中某個角落迅速展開思考。

「不然是說誰?」

6

他驚訝地轉頭。

他緩緩轉頭,確認牆上掛鐘的指針。接着低頭望向自己的手錶,兩相比對。

「不,我說的不是他。」

很遺憾,那不是脅坂所期待的反應,但他還是繼續套話。

脅坂調勻呼吸,朝站在大門守衛的士兵敬禮。

——難道不是他?

他突然恢復意識。

在朦朧意識下,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跌向地面,並被人俐落地綁住手腳。有隻手在他口袋裏摸索……

其他有可能的,就只剩那名口譯員,或是負責搬貨的那兩名年輕徒弟……

脅坂不禁緊抿嘴脣。

「你剛纔不是提到『不笑的男人』嗎?這句話真是可怕。要是大家都像那樣不笑的話,我們可就沒辦法混飯喫了。」

脅坂一時皺起了眉頭,但旋即又微微一笑,把他疑惑的矛頭轉向別處。

脅坂不記得自己寫過這樣的東西。不過,想也知道,那份供詞一定將他的筆跡模仿得唯妙唯肖,而且上面還寫有他才知道的內容,要否認這不是自己親筆所寫,並不容易。而且還附上脅坂寫有前線部隊機密的筆記本以及複製鑰匙,這麼一來,就算對方是和他交情深厚的小野寺部隊長,他也不可能脫罪。

「乙倉經理從什麼時候開始做這項工作?」

就算脅坂被逮捕,他想出的那套和莫斯科祕密通訊的方法,還是會繼續流傳。

「醫生在後面抽菸,你可以去跟他要一根。我接下來有事要去作戰總部一趟,所以沒辦法跟你一起去。……正當我爲沒煙抽而發愁時,那個人特地走向我,先自我介紹,然後對我說了這麼一段話。那個人很怪吧?」

當他發現那張紙片爲何時,忍不住叫出聲來。

還差一點就能看出真相了……正當他如此暗忖時,他感覺背後有人。

「醫生,你該不會是在說赤澤先生吧?那位擔任我們此次公演保安人員的憲兵伍長是嗎?如果是他的話,你就誤會大了。雖然他一臉嚴肅,但其實很愛笑。他不是老深戴着一頂憲兵帽嗎?其實那是在他不小心笑出來時,拿來遮臉用的。他本人常說『我乃奉天皇之命行事的大日本帝國陸軍憲兵伍長,要是聽漫才笑得東倒西歪,就不能當其他人的典範了』,但他常爲了忍住不笑,而肚皮打顫。想笑卻又不能笑,仔細想想,憲兵還真是個苦差事呢。」

被遣送回日本後,等着他的,是惡名昭彰的日本特高警察嚴厲的偵訊和拷問。但不管遭受何等嚴厲的偵訊和拷問,脅坂也絕不會供出他想出的那套通訊方法。

……?

剛纔藤丸指出誰纔是真正「不笑的男人」,並接着說道:

「對了,那個人向來都不太笑。」

「乙倉先生其實之前一直都是當藝人。但因爲表演無趣,所以我們社長對他說『你就辭去藝人的工作,改當經理吧。』別看他那樣,他的資歷比我們還長呢。被迫辭去演藝工作的人,看其他藝人表演笑不出來……這也難怪啦。」

——我中計了……

藤丸詫異地皺起眉頭,但他馬上想到了什麼,噗哧笑出聲來。

脅坂目瞪口呆。

——沒時間了。

這裏大部分的士兵都知道脅坂軍醫與小野寺部隊長交誼匪淺,兩人常一起喝酒。負責守衛的二等兵與脅坂也算熟識。他也回了一禮,朝脅坂點了個頭,讓脅坂通行。

待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搖搖晃晃地邁步離去。

只要這份信念不曾動搖,未來不管會面對多大的痛苦和羞辱,他都有自信自己能夠承受。

不知何時,對方已緊貼在他背後,就在脅坂快要與對方四目交接時,他感到心窩遭受一陣重擊,眼前一黑。

——竟然有這種事……

他右腳被反折,與手腕緊緊綁在一起。只要他身體微微一動,關節馬上會被扭成不自然的角度,劇烈的痛楚傳遍全身……

「很遺憾,你沒辦法看接下來的公演。」

脅坂明白自己已完全落入敵人手中。同時,他發現自己出奇平靜,內心鬆了口氣。

聽完藤丸這番話,脅坂立刻覺得自己已看穿真相,爲了阻止那個人的意圖,他急忙奔往此處。然而……

「這次『爆笑隊』公演的經理……他叫什麼名字?」

裏頭空無一人。白日將盡,從窗口射入的夕陽餘暉,把房內染成一片赤紅。

五分鐘。

經脅坂一聲叫喚,藤丸馬上搞笑似地搔頭說道:

——不,不對。不是這樣。

7

——會是他嗎?

脅坂走過走廊,來到部隊長的房間前,左右張望。

看來,他失去意識的時間相當短暫。

如果沒那張字條,就不會對豬熊中士展開審問,脅坂也就無法確認周遭人的反應,而從中找出那名間諜獵人。

一開始他簡直難以置信。還以爲對方在開無聊的玩笑。但藤丸,卻是罕見地一臉嚴肅地這麼說。脅坂聽他那奇特的關西腔道出此事,一些之前不當一回事的瑣事,全在腦中串連在一起,慢慢成形。

可是,那個人應該沒必要去作戰總部纔對。

脅坂以私下複製的鑰匙打開門,迅速躲進房內。

所幸沒半個人影。

小野寺部隊長即將要在這建築裏的某個房間,用無線電向東京參謀總部定時報告了。

反手將門關上。

他躡腳走向部隊長的辦公桌,迅速瞄了一遍裝設在辦公桌旁的無線電四周。

脅坂左思右想時,突然發現眼前的藤丸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脅坂在心中暗暗咋舌。如果乙倉以前長時間當過藝人,那麼,他的藝人同伴應該都知道他的背景纔對。乙倉也不太可能是間諜獵人。

藤丸在舞臺上表演時,發現有雙「始終不笑的雙眼」一直望着他們。令說笑專家藤丸害怕的一雙始終不笑的眼睛。脅坂意想不到的那個人物,纔是真正「不笑的男人」,也就是真正的間諜獵人。

「你說乙倉先生,是吧?」

是脅坂發明的特殊格式通訊紙。

脅坂泛着微笑,這時,有張薄薄的紙片飄向他頭頂。

親筆供詞……

爲了在這世上實現理想社會,某種程度的犧牲也是無法避免。就像哥哥那樣,勢必有人得成爲「地鹽3;注285;」。在實現理想社會的歷史過程中,需要有人自願成爲「一粒麥」。而且……

「不對、不對。那種當過藝人的,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我們要服務的對象。我所指的是……」

「什麼啊?」

——沒有。

「就是那個人啊,不知道爲什麼,大家都在笑,就只有他一個人不笑。我在旁邊看了都覺得發毛。」

「咦,醫生,你怎麼了?醫生……?你可真怪……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謝謝你的香菸!下次再請你多多關照嘍。」

他根本沒辦法轉頭確認說話者是誰。

他改爲小跑步。

——那是我曾活在這世上的證明。

——爲什麼這東西會在這裏……

他想起之前被搜口袋的事,但他並沒那麼粗心,會隨身帶着它。

「聽說是你發明的?」

那沒有任何特徵,聽不出是何人的低沉聲音,又從看不見的地方傳來,語帶嘲諷地說道:

「一名死在路旁的中國軍竟然會帶着寄給莫斯科的通訊信。我這才明白,如果是日本兵的屍體,一定會有同袍親手埋葬,或是有人收屍,但死在路旁的中國軍屍體則沒人理會。一直都留在原地。一般人絕不會想到將通訊信放進屍體裏……你的同伴們不必刻意冒生命危險,只要看準機會,挑好時間,從屍體裏取出通訊信,再送往莫斯科即可……」

脅坂一面聽男子的聲音,一面極力在腦中思索。

——他是偶然發現的嗎?

那件事還沒被發現。

若是這樣,那就還有希望。

如今在這片廣大中國大陸上的日軍正到處與敵人交火,造成大陸各地的中國軍屍橫遍野。就連一開始看到屍體感到害怕的勞軍團藝人,也很快就看慣了屍體,見怪不怪。要從躺在路旁的衆多中國軍屍體中,找出藏有通訊信的特定屍體,就如同要找出一根落在海邊的細針般。

將通訊信藏在中國軍的屍體中。

如果只知道這樣,那麼,脅坂發明的特殊通訊法的祕密還不會被揭穿。

背後那名男子突然模仿藝人的聲音說道:

「『怎麼辦、怎麼辦?這裏到處都是屍體,而且臉和手都被野狗啃得好慘。怎麼辦?』『裏頭偶爾也有頭和四肢都完好的屍體,對吧?』」

背後那竊笑的聲音,旋即又恢復原本嘲諷的口吻。

「夫妻吵架,連狗都不理。」

這句話,將脅坂最後緊抓的一線希望徹底粉碎。

——連這個都被他看穿了……

脅坂緊咬着嘴脣,咬到嘴脣都滲血了。

藤木藤丸二人組在表演漫才時,刻意兩度提到這件事。

脅坂正要朗聲叫日本兵前來時,突然念頭一轉。

只有他能用了。

「時間到了。」

在理應無人的房內發現脅坂的存在後,小野寺部隊長臉上立即浮現狐疑之色。視線緊盯着桌上那封告白信。

「經由何人之手,何時流出何種情報,只要能加以掌控,反而有助於推動情報戰。而且還能透過敵方的祕密通訊法,來散播假情報。既然這樣,有必要公開嗎?之所以不舉發你們那些藏身在陸軍內的同志和支持者,也是這個原因。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假使現在這麼做,將會引發軒然大波。其實你們人數還真不少。」

他自認應該沒做出什麼特別不同的表情。

「只要有機會,你應該還會再殺人。這樣會造成我們的困擾。你會到處製造很不自然的屍體。」

——現在我能做的,就只有對今後的一切偵訊保持緘默。

「什……」

那就是脅坂對殺害老人一事有什麼感覺。

脅坂重新如此說服自己。

在他步出房外的那一刻,脅坂看到西村二等兵那出奇端正的側臉,與哥哥那悲傷的容貌重疊。

「是我們捏造的假情報。」

這是用來找出掉落在海邊的那根針所採用的印記。脅坂從倒臥路邊的中國軍屍體中,挑出臉和四肢皆完好的屍體,並朝屍體塗抹野狗討厭的氣味和防腐劑,以此作爲讓同志辨識的印記。

「既然是這樣,那這次又是爲什麼!」

脅坂爲之愕然。

「既然知道方法和對象,就沒必要掀底牌。」

「你可別搞錯了,我沒有什麼要問你的。現在是這樣,以後也是。」

脅坂爲之愕然,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是任職於陸軍省主計課的片岡誠陸軍上尉,三十八歲,你都稱呼他K。你想聽的話,我可以清楚地把片岡的出身、家世背景、在陸軍士官學校的成績名次、現在的家庭成員、經濟狀況等,全都告訴你,想聽嗎?」

「爆笑隊」的勞軍表演就像魔術師在觀衆面前揮舞的白色手帕,用意是混淆視聽。

得趕在日落前離開纔行。

他只能這樣揣測。

他專心於思考中,差點沒聽到對方的問話。

「……」

脅坂發明的祕密通訊法,不知何時已完全被揭露無遺。而且脅坂唯一的聯絡人K的真實身份也已完全被掌控。若是這樣,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脅坂努力扭轉無法動彈的身軀,想轉頭看個清楚,好不容易眼角餘光看到了房門。

「我問你,有沒有話要告訴片岡上尉。」

「……這話什麼意思?」

教人不敢相信的是,他左手還用三角巾吊着。他手上的傷,肯定是爲了要在醫院內舉行勞軍公演時,能就近觀察脅坂的反應,而朝自己手臂開槍所造成。

十天前,日軍與中國遊擊部隊在這附近的村莊交火。

「什麼?你剛纔說什麼?」

本以爲無人的倉庫角落,有一名年邁的中國人頭上蓋着草蓆,身子蜷縮,不住顫抖。

男子在背後簡短地說了這麼一句:

脅坂想否認,但那名老人恐懼的臉龐突然浮現他腦海。

不過,這名男子現在就只關注一件事。

——什麼……

脅坂不聽部隊長的勸阻,於戰鬥結束後奔往現場。雖然他以「要爲無法動彈的傷患進行急救」爲由,但其實他另有目的。開戰的前一夜,前線部隊的所有幹部齊聚一堂,暗中決定「下次戰鬥時,就算會衝破東京參謀總部規定的停戰分界線,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自己在聽到藝人表演的臺詞時,究竟是何種反應?現在回顧當時的情形,他實在沒什麼自信。他自認應該沒做出什麼特別不同的表情。但既然現在會被逮捕,可能當時看在對方眼中,他表現出某種不自然的反應吧……

——查探這個屍體的口袋。

脅坂對自己成功完成任務鬆了口氣,另一方面,他極力想忘記自己親手殺死的那名老人。事實上,他幾乎就快忘了。若不是對方剛纔提起此事,讓他又再度想起的話……

這些臺詞可能是男子事先偷偷在背後運作,加進藝人的表演題材中,而且他肯定在一旁觀察觀衆聽到這句話時的反應。

同一時間,門再度開啓,小野寺部隊長似乎仍對公演回味無窮,那張酒糟臉滿是笑容,就此走進房內。

這就是問題所在……

看到了打開門,正要走出房外的一名男子側臉。

焦急的脅坂獨自走進一家村民遺棄的倉庫裏,在那裏發現了對象。

陸軍二等兵西村久志。

脅坂猜想,「蒼蠅王」率領的D機關是在偶然或某個機緣下,對那些沒被野狗啃食的中國軍屍體感到懷疑。進一步調查屍體後,因而發現給莫斯科的通訊信。於是他們在藝人的表演題材中加入幾句暗示此事的臺詞,暗中確認觀衆的反應。

脅坂在口中複誦這個人名,微微搖頭。

莫斯科對脅坂下達的指示,一律都透過K轉達。但對於K,脅坂只知道K是他的代號,除此之外一概不知,甚至連他的本名也不清楚。倘若有一段時間沒聯絡,K就會不再與他接觸。理應無法從中查得更深的線索。

脅坂知道自己的前額血色盡失。在那宛如貧血般的感覺中,他以其恍惚的腦袋思考,終於明白敵人的作法。

他殺死那名老人,讓他穿上軍服,並將事先備好的通訊信塞進老人口袋裏。然後將老人的屍體拖到路面上,在他的臉和手塗上防腐劑,以及野狗聞了就討厭的液體。就這樣,安排了一具「頭和四肢皆完好的」中國軍屍體。之後應該有位奉莫斯科命令未曾謀面的同志,會從屍體口袋裏找出通訊信,送往莫斯科。

「……既然你知道這麼多,爲什麼之前不逮捕我?不,我方潛伏在日本陸軍內的同志和支持者,如果你們真那麼瞭若指掌,爲什麼不舉發我們?」

「那是我們寄出的僞造信。」

藝人表演的題材事前一定都經過一番嚴格的審覈。但另一方面,有一部分幾乎快涉及軍事機密的臺詞,卻又保留而沒被剔除。照理來說,在前線勞軍團的演出中,像「到處都是屍體」這種臺詞(就算指的是中國軍的屍體也一樣),絕不可能出現。

「哦,是嗎?原來你不知道啊。」

「其他潛入前線部隊的同志都被間諜獵人逮捕的情報也是嗎?」

得早日將前線部隊決定要擅自行動的情報傳回莫斯科纔行。

在日本當地的偵訊,主要應該是要逼他說出潛伏在日本陸軍內的同志以及支持者。以天皇名義被洗腦,盲目憎恨共產主義的日本特高警察,對於被貼上「紅色」標籤的脅坂,肯定會毫不客氣地對付他。不把人當人看的嚴酷偵訊,將哥哥活活逼死的殘忍拷問。聽說在精神和肉體的痛苦皆達到極限時,只要提出交易條件,不管再麼鐵錚錚的漢子,也會供出同伴的姓名。

背後伸來一隻手,一把將他拉起。讓他坐向房內角落一張面朝窗外的椅子。他感覺到在看不見的地方,有把利刃發出寒光一閃,緊接着下個瞬間,緊纏他手腳的細繩已經鬆開。

脅坂一面走近那名老人,一面說話讓他放心,接着……殺了他。

仔細一想,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透着古怪。

「不,重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們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祕密?」

他看開一切,睜開眼問道:

「我說過,你的作法太過顯眼。」

脅坂以他麻痹的身軀,勉強從椅子上站起。

啊!

正確來說,應該是隻有微微皺眉。

脅坂好不容易纔開口問,他以不像是出自自己口中的沙啞聲音說道:

「小野寺部隊長就快到這個房間來了。」

——殺人?我會再殺人?

脅坂表現出的反應是……

夜幕正逐漸逼近。

脅坂坐在椅子上,望向窗外,腳步聲從他背後遠去。

爲了向東京參謀總部做定時無線電回報。

原本K那封僞造信的目的,是要讓脅坂在乎「爆笑隊」的存在,而將注意力放在他們表演的題材上。

他背後的聲音,仍舊以嘲諷的口吻說道:

我忘了。……不,是我努力想要忘掉。

但若換作是脅坂,則完全不必擔心這點。

脅坂在情感的驅使下,不禁放聲喊道:

背後的男子再度與他保持距離,聲音中第一次流露出不悅的口吻。

他倒抽一口氣。

「打從一開始就發現了。你的作法太顯眼了。」

他想起身,身體卻不聽使喚。是因爲被綁得太緊,血路受阻,還是因爲手腳被扭成奇怪的角度?搞不好在他不醒人事的時候,關節已經脫臼。

他話說到一半,便感覺到男子的氣息悄悄從背後靠近,在他耳邊低語道:

「既然你這麼說,爲什麼現在又非得如此大費周章地逮捕我?」

男子以令人發毛的冷峻聲音應道:

——你殺過人,對吧?

他想轉頭,但旋即被劇痛給拉了回來。

「你弄錯人了。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片岡上尉……?」

脅坂趕往現場,爲了替戰鬥受傷的日本兵急救,四處奔忙,另一方面也不忘找尋「頭和四肢皆完好的屍體」。但是以小村莊爲舞臺展開的那場激戰,倒在路旁的中國軍屍體全都支離破碎,始終找不到可以讓脅坂藏信的對象。

脅坂以自己的存在作賭注所發明的這招通訊法的祕密已被揭穿。

脅坂已不想替自己辯解,他腳下一陣踉蹌,再次癱倒在椅子上。

今後不論再怎麼搜尋,恐怕都無法證明西村二等兵曾在前線部隊,甚至是在陸軍裏待過。此事從頭到尾,對外的說法都是脅坂禁不住良心譴責,主動自首。而西村二等兵則是原本就不曾存在過。蒼蠅王的手下從地獄現身,又再度返回地獄,如此而已。

他之所以將脅坂的手錶調快五分鐘,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爲了逮捕脅坂,徹底打擊他,讓他體無完膚,需要時間。不過只需短短的五分鐘。

有人正打開門。

背後那個聲音似乎已準確看出他混亂的心思,接着說道:

頭和四肢都完好的屍體。

我?殺過人?胡說些什麼……

沒被野狗啃食的中國軍屍體。這是他給同志的暗號,標示出通訊信的所在處。

「等等!打從一開始?這麼說來,之前K寄來的信,難道是……」

不對!我只是……只是爲了實現一個理想的社會……

眼前的世界猛然一陣搖晃。脅坂感到天旋地轉,急忙闔上眼。此刻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他已無從分辨。

藤丸以他專業的藝人眼光,認出那名「不笑的男人」。

闔上雙眼。

他耳畔響起鬨然大笑,過往人生就此消失,宛如幻夢一場。

————————————————

注19:一千張榻榻米的日文爲「千疊」,與「戰場」同音。

注20:日文中的「負けてくれ」,是算便宜一點的意思。

注21:日文的「勝」和「買」同音。

注22:五輪是奧運的意思。音同「五釐」,而「戰」和「錢」也同音。

注23:日文的諺語爲「花より団子」,意思是丸子比好看卻不能喫的鮮花來得好。団子(だんご)音近塹壕(ざんごう)。

注24:「子彈」和「偶爾」的日文都是「たま」。

注25:猛鷹日文爲「荒鷲(あらわし)」,爆笑隊日文爲「わらわし隊」,わらわす是逗人笑的意思。

注26:一種像尺的道具,裏頭有假名的空心字,可以此描着寫字。

注27:一句俗語,意思是「如虎添翼」。

注28:《聖經》中耶穌的訓示,耶穌說:「你們是地上的鹽,鹽若失了味,可用什麼使它再鹹呢?它只好掉在外邊,任人踐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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