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DOUBLE JOKER

睡人

《D機關》 · 柳廣司 · 5796 字

1

這天,山姆·布蘭德在自家收到的郵件裏發現一張明信片,整個人定住了。

蕭瑟的海邊風景素描畫。

翻過來一看,上面是幾行特徵十足的歪七扭八文字:

哈囉,山姆,你好嗎?

這邊還是老樣子,天氣糟透了。

替我向艾莉問好。尼克叔叔。

一個人住在遠離倫敦的海邊小鎮的尼克叔叔,偶爾會一時興起,寄圖畫明信片過來。字句總是一成不變。但……

「爸爸,怎麼了?」

回頭一看,五歲的女兒艾莉正歪着頭仰望着他。

分明的大眼、灰色的瞳眸、修長的睫毛,色澤極淡的筆直髮絲垂在肩上,臉頰浮現可愛的酒窩。

布蘭德在女兒臉上看見亡妻的面容,笑意不由自主爬上眼睛。

——愈來愈像她媽媽了。將來一定是個大美人。

「欸,爸爸,你怎麼了?你剛剛的表情好可怕。」

布蘭德默默搖頭,一把將女兒抱起來。艾莉被摟在父親雄壯的臂膀中,眼尖地發現了圖畫明信片。

「啊,是尼克叔叔寫來的信!我也要看!」

明信片立刻就被小手搶走了。艾莉用指頭逐一指着最近纔剛學會的單字。

「哈、囉。山、姆。你、好、嗎?……替、我、向、艾、莉、問、好。」

「好厲害,艾莉,你都會念呢。」

布蘭德稱讚,艾莉臉上頓時浮現驕傲的神色。

「尼克叔叔、尼克叔叔、老尼克叔叔3;注345;。向艾莉問好,尼克叔叔!」

布蘭德立刻搖頭。

不管怎麼樣,都與布蘭德沒有瓜葛。

混凝土牆直接裸露。共三樓的建築物窗戶每一道都嵌着鐵欄柵,土地周圍被高聳的圍牆所環繞,圍牆上佈滿兩層有刺鐵絲網。沒有後門,要進出此地,只能經過正面唯一的一道門。門旁的崗哨隨時都有多名警衛,進出時無論是什麼身份,都必須接受搜身,無一例外。

他已經找不到人可以求助了。

布蘭德背部感覺着女兒的體溫,心中再次發誓,無論如何一定要保護好這孩子。絕對不能讓艾莉遭遇任何危險。

任務就是任務。

布蘭德聞言沉默了。

布蘭德火速將她送去平時看診的小醫院,幸而意識很快就恢復了,但醫師詳加診斷之後,搖了搖頭說:

當時接近旁晚,布蘭德差不多要準備收拾回家了。

布蘭德懇求醫師無論如何都要設法挽救艾莉一命。

三年前——

「尼克叔叔呀。」

警衛需要的特質,是對政治不感興趣,以及絕不透露工作內容的寡言。

這天晚上,暴風雨席捲全城。

2

這樣的傳聞煞有其事地流傳着。問題是人們稱爲「巴西利斯克3;注355;之眼」的能力,也會對自己人發動。

布蘭德的任務,是這處有些特殊的設施內外的警衛工作。

布蘭德平時難得喝酒,也從來不喜歡喝酒。他愁眉苦臉地喝着一點都不美味的酒,一心一意向上帝祈禱。

一眼識破敵方間諜,加以證明,並化解對方的抵抗,問出重要情報。令對方深陷恐懼,贏取信賴,最後將對方打造成雙面間諜——這就是M的魔法。

布蘭德淋成了落湯雞,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彷徨。

「對不起,正要下班的時候,發生了一點狀況……」

布蘭德就任這個職位,已經四年了。

艾莉檢查出疾病以後,布蘭德要求只上白天班。能提出這樣的無理要求,也是因爲這裏的任務沒有其他人志願,是每個人都排斥的差事。

——M有「特殊的眼睛」,能一眼識破敵方間諜。

沒多久,酒精將整片視野罩上一層白霧,意識逐漸朦朧起來。

任務就是任務。

另一方面,休斯勤務伍長所說的「新人」,是指敵方間諜嫌犯的隱語。

布蘭德的祈禱被聽見了。

接着醫師瞥了病歷一眼,補充說:

完成形式上的手續後,交棒給布蘭德下班的休斯勤務伍長把臉湊過來,壓低聲音簡短地說:

布蘭德幾乎不記得父親的長相。聽說父親是燒磚師傅,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被徵兵,於索姆河戰役中捐軀。後來母親住在國王十字區的廉價公寓,一面工作,獨力將山姆拉拔成人。但母親也在山姆十八歲時過世了。莎拉也同樣在兒時喪父。兩人會如此投合,或許也是因爲境遇相似。

布蘭德低着眼皮說,岳母沒有再問下去。

這些想法瞬間浮現腦海,但是對布蘭德來說,不管是間諜、政治還是共產主義者,說穿了都是與他無關的另一個世界。

在警衛人員中已經是最資深的一個。

擦身而過之後,布蘭德納悶地想。

——M來了。好像有「新人」進來了。

布蘭德經過正式程序進入建築物,注意到設施工作人員瀰漫着一股比平時更劍拔弩張的緊張感。

「和太太一樣的病症呢。」

——就算是惡魔也好,拜託,救救艾莉吧……

他是在妻子過世以後,主動請調來這裏的。爲了照顧年幼的艾莉,他需要岳母幫忙,也不能離開倫敦。軍人一般無法選擇勤務地點,但「瘋人院看守」是唯一能自行決定地點的任務。

「咦?好奇怪,這個貼反了。」

爲了支付妻子的住院及喪葬費用,僅有的積蓄全用光了,不僅如此,所有能借錢的對象也都已經借了錢。

僅此而已。

應該是爲了防止逃亡,「新人」雙手被金屬手銬牢牢銬住,背後跟着武裝的年輕士兵,緊迫盯人。那張臉平坦、看不出表情,十足東方人氣質。不過以日本人而言,應該算是輪廓深的吧。體型甚至可以說是纖細,對比監視他的感覺足足有二一○磅重的魁梧英國士兵,簡直就像大人與小孩。

3

多不起眼的小矮子啊。而且神情憔悴不堪。那種傢伙會是間諜……?

交班文件上所有的項目都是「無異常」。

布蘭德搖晃背部,背好女兒,轉過頭對她說:

布蘭德一回到公寓,岳母便一臉疲憊地說。他平時都請岳母傍晚來照顧艾莉,但岳母一早就得上班,如果布蘭德晚歸,隔天早上她會很累。

艾莉安上古怪的曲調反覆唱着,把明信片拿到正前方,歪起頭說:

然而在M的審訊中,該名職員自承「我從以前就是共產主義者,長年來將情報泄漏給第三國際」。但令人驚訝的不只如此。根據傳聞——完全只是傳聞——此人後來在M的指揮下,成爲爲英國效命的雙面間諜,潛入敵方組織。

布蘭德纔剛升上伍長。僅憑軍隊支給的微薄薪資,實在不可能籌措出醫師所說的數字。遑論在療養院當櫃檯職員、節省度日的岳母,更不可能拿得出這筆錢。

約兩個月前,祕密審問所的人員之一被揭發是敵方間諜。該名職員已經在此地任職多年,周圍的人都認爲他是個文靜、認真的人。起初所有的人都震驚無比,認爲他絕不可能是敵方間諜,甚至有部分人士發起連署抗議。

「欸,爸爸,什麼時候可以見到呢?」

他不知道嫌犯是怎麼被揪出來的,也不知道是哪個陣營的間諜。但既然M會親自出馬審訊,這次的「新人」八成也撐不了多久……

莎拉生下艾莉後,臥牀不起,藥石罔效,就此成了不歸人。她的心臟有問題,其實根本無法負荷生產。即使事後聽到這件事,也如同字面所說的,後悔莫及了。

布蘭德皺了一下眉頭,收起下巴,略略點頭。這下他明白爲何工作人員如此緊張了。

幾天後,布蘭德聽說「這次的『新人』好像是日本人」,但他也無動於衷。不過設施裏M抽的菸斗氣味愈來愈濃,讓人忍不住有些蹙眉。

這棟作爲「隨時能當做監獄的瘋人院」而興建的建築物,後來悄悄地交到英國諜報機關手中,成爲「敵性分子收容所」——亦即「敵國間諜的祕密審問所」。

「……今天怎麼這麼晚?」

布蘭德只和「新人」在走廊上擦身而過一次。

自己只要做好分內的事。

「……嗯,是啊,總有一天吧。」

祕密審問所的警衛工作私下被稱爲「瘋人院勤務」,是軍隊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單位。有時不分晝夜,設施裏迴盪着駭人的慘叫聲與怒吼。有些被調來的新兵甚至因此精神失常,再次被調離。

聽到手術需要的金額,布蘭德與剛好趕到醫院的岳母面面相覷。

他直接走向警護室,執行交班手續。

他纔剛失去摯愛的妻子——莎拉。

就在M開始對「新人」進行審問一星期後,發生了一場騷動。

這時,一個想法忽然溜進腦中。

布蘭德自出生以來,從未對政治、思想,或是間諜這些事物感到任何興趣。對敵方間諜進行什麼樣的審問,他也從不在乎。

布蘭德以爲和莎拉結婚以後,總算有了家人。然而莎拉意外地早逝了。布蘭德在岳母的協助下,勉將把失恃的獨生女養育到這個年紀。然而殘酷的上帝居然要把艾莉也從自己的身邊奪走嗎……?

山姆·布蘭德英國陸軍伍長一如往常,在上班時間五分鐘前,來到職場的建築物前方。

明信片角落貼着一便士郵票,上面國王喬治六世的肖像上下顛倒了……

僅止於此。

——那個人……就是日本軍的間諜?

日復一日,M對「新人」進行審訊。

徹底隔絕,難以欺近,進出皆有森嚴的警備。

「爸爸得去上班了。傍晚奶奶會過來,在那之前要乖乖的喔。」

「見到?見到誰?」

M擁有操控間諜的卓越手段,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他把德國暗中送進英國的祕密間諜逐一揭發,反過來將其打造爲雙面間諜,加以利用,他的活躍如今甚至已成爲傳說。

「我先讓艾莉去睡了。你的晚餐在廚房。」

布蘭德對只是默默地揉絞着手帕的岳母說完,一個人跑出醫院。

「心臟似乎有問題。」

「要保住性命,只能儘快到大醫院動手術,只是……」

他不記得自己接下來在哪些地方徘徊了多久。回過神時,他正坐在偏僻的酒吧角落,喝着廉價的烈酒。

——上帝啊,請救救艾莉。只要能救艾莉一命,要我付出任何代價我都願意。所以上帝啊,求求您……

艾莉盯着明信片問。

「錢我會想辦法。……艾莉暫時麻煩媽照顧了。」

「好~!」

當時兩歲的艾莉,用餐時突然趴倒在桌上,昏了過去。

爲了這個目的,即使要把自己的靈魂賣給惡魔,他也不會有一絲後悔……

4

他在學校的成績,客套也說不上優秀。也許是因爲那張總是神情朦朧的臉,身邊的人認爲他總是心不在焉,給他取了個綽號叫「睡人」。也沒有值得拿來炫耀的學歷。唯一的優點,就是遺傳自父親的高大、健壯的體格。他會從軍,是認爲自己有辦法在軍隊裏混下去。橫豎戰爭爆發,每個人都會被徵兵,與其等到那時,倒不如一開始就當個有薪水領的職業軍人。他打着這樣的算盤,然而——

M是英國諜報機關的間諜頭子之一。他的姓名與頭銜,就連自己人的英國陸軍也不得而知,只稱其爲「M」。

布蘭德含糊其詞,把女兒放到地上。布蘭德向來沉默寡言,艾莉也沒有特別在意,很快就撲向父親龐大的背,跳上去鉤住他的脖子。

M。

這棟建築物位在倫敦西部漢姆科蒙附近,陰陰森森,唯一的優點就是堅固。據說原本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專門治療罹患戰爭神經症的陸軍醫院。

「謝謝媽。」。

布蘭德道謝,送岳母到門口。

他在廚房餐桌坐下,一個人用起涼掉的餐點。忽地,一個古怪的念頭浮現腦際:

——我做的事又不是犯罪。

這陣子,他強烈地感覺有人在耳邊呢喃細語。自從約一個星期前,收到尼克叔叔的明信片以後,就一直覺得有人在說話。

——欸,爸爸,什麼時候可以見到尼克叔叔呢?

艾莉問他的時候,他含糊帶過。

因爲布蘭德自己也只見過尼克叔叔一次而已。他連對方是什麼長相都不記得了。

那個暴風雨的夜晚。

布蘭德喝着平日難得會喝的酒,向上帝祈禱,接着又向惡魔祈禱。

——請救救艾莉。只要能救艾莉,我不惜任何代價。

不知不覺間,一名男子坐到旁邊來。男子予人的印象就像一條黑影。沒有半點多餘的贅肉,纖細的體格幾乎可以說是皮包骨……偏長的摻銀絲頭髮往後梳攏,穿着一襲不顯眼的灰色西裝……不知爲何,連在店裏也戴着皮手套……

男子對着正面,嘴脣幾乎沒有動,低聲對布蘭德說着什麼。自己和男子交談了嗎?奇妙的是,事後不管再怎麼回想,布蘭德都毫無印象。只有男子那窸窸窣窣的低沉語調,宛如咒文般殘留在耳底。

接下來回神時,布蘭德身在暴風雨中,正走向醫院。男子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手中有一隻陌生的舊皮包。

布蘭德回到醫院,把裝着現金的皮包遞給岳母。「我的遠親——尼克叔叔——願意資助醫藥費。」布蘭德這麼說明,但這段期間,他也覺得彷彿不是自己在說話。

起初岳母表情十分狐疑,但她在皮包裏找到寫着「替我向艾莉問好。尼克叔叔」的字條,似乎放心了一些。

艾莉被送去醫師介紹的大醫院,幸運的是,手術成功了。

艾莉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也不再突然昏倒了。

對布蘭德而言,拯救了心愛的女兒的性命的,不是熟識的醫師,也不是完成困難手術的執刀醫師,而是那名男子。他把靈魂賣給那名男子了。如果自己不遵守與那名男子的約定,艾莉就會沒命。他如此深信不疑。

然而另一方面,那天晚上,自己究竟答應了那名男子什麼事?布蘭德多次試着回想,腦袋卻是一片空白。

這是尼克叔叔第一次寄東西來。

艾莉用她的小手抓住那本書,伸向布蘭德的鼻頭。

不知不覺間,呢喃細語聲從布蘭德的耳邊消失了。就彷彿這本書就是讓睡人再次進入沉睡的信號。

「我,魯賓遜·克魯索,生於一六三二年的紐約……」

布蘭德苦笑着點點頭,艾莉立刻拆開包裝紙,取出內容物。

——禮物?

注35:basilisk,一種歐洲的傳說生物,也稱爲蛇尾雞或翼蜥,爲蛇類之王,傳說能以眼神取人性命。

眼熟的歪七扭八字跡。彷彿以慣用手以外的手故意寫得拙劣。

艾莉拉扯着布蘭德的手,把他帶到牀邊。

是一本包着紅色書套的書。

「讀一點點就好,讀到艾莉睡着就好,好嘛,拜託。」

燙金文字的封面書名是——

但是在尼克叔叔寄來的明信片角落看見倒貼的一便士郵票——國王喬治六世上下顛倒的肖像瞬間,布蘭德的耳邊響起了某人的呢喃。有人讓布蘭德想起了他的任務——他該做的事。就彷彿上下顛倒的一張郵票,是讓睡人清醒過來的信號。

「今天已經很晚了,明天吧。」

「……爸爸。」

艾莉眼睛閃閃發亮地問。看起來睡意已經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布蘭德離開椅子,以粗壯的臂膀抱起女兒。

首先弄到建築物的平面圖……警衛的位置……在其中一道門用粉筆畫上古怪的記號……暗中剪下圍牆鐵絲網的一部分,然後——

「欸,爸爸,讀這本書給我聽。」

艾莉不等布蘭德回答,赤腳跳下地板,跑進起居間,很快又折回來,將一個褐色油紙包裹遞給布蘭德。

「The Life and Strange Surprising Adventures of……」

艾莉揉着惺忪睡眼站在那裏。

「真的只讀一點點喔。」

有點大舌頭的聲音引得布蘭德回頭。

布蘭德說,摸了艾莉的頭一下,把椅子拖近女兒爬上去的牀邊,打開書本,開始讀起這部離奇坎坷的冒險故事。

「今天尼克叔叔寄了禮物來,奶奶有跟你說嗎?」

布蘭德聽從耳邊細語的指示,做好準備。

「爸爸,你回來了。今天你回來得好晚,艾莉都先喫飯了。」

————————————————

騷動一發生,布蘭德立刻聽從耳朵深處的聲音命令,第一個衝上樓梯。他目不斜視地直奔事先畫上古怪記號的門。周圍混亂得就像搗了蜂窩。吼聲四起。他回應聲音,猛地把門拉開——

今天下午,日本人間諜趁着監視的武裝士兵不注意的時候,竟魯莽地試圖逃亡。

艾莉緊緊地摟了父親的脖子一下,忽然想起什麼似地,看着父親的眼睛說:

注34:Old Nick,即惡魔。

那場騷動發生了。

「是書!」

「我可以打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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