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樂園

1

據說，從歐洲去亞洲旅行的人都會相約：

「下次在萊佛士酒店見面吧。」

萊佛士酒店。

號稱「東方之珠」或「神祕樂園」，英屬新加坡的最高級歐式飯店。以白色爲基調，採用維多利亞後期樣式及文藝復興樣式的厚重華麗建築。多年前，英國皇太子也曾造訪這間飯店，並在舞廳跳舞的軼事傳開後，從此博得「蘇伊士運河以東最佳住宿地點」的美名。

在萊佛士酒店的酒吧——即「樂園中的樂園」吧檯前，美國海軍士官麥可·康貝爾，卻如臨世界末日般黯然嘆息。

他以領事館武官的身份赴任已半年。

對康貝爾而言，這段日子的新加坡宛若樂園。

雖然早有耳聞，但新加坡和他見過的世界上任何一個城市相比，都是異樣美麗的地方。

市中心聳立着聖安德魯教堂的華麗尖塔，接着是一片白石打造的政府機關，及最高法院的圓頂建築，規律排列在保養良好的綠丘上。從市中心延伸出多條筆直寬闊的馬路，馬路兩旁是青翠的綠地，設有高爾夫球場、網球場、板球場等運動設施。公園與兒童遊樂場也隨處可見。

此地雖屬熱帶氣候，男人在上班時間還是穿着有假領片與領帶的白色亞麻西服。晚間不是穿晚禮服，就是短版的晚餐正裝。儘管滿頭大汗、醜態百出，但他們顯然深愛殖民地特有的冒險餘香、噪音、步調緩慢的生活，及這個有機會一攫千金的城市。

在這座位於赤道正下方、面對麻六甲海峽，呈鑽石狀的島嶼，大英帝國的殖民地化空前成功。

不過，在年輕的美國軍人康貝爾心目中，「樂園」絕非英國人苦心經營出的特殊殖民地文化，也不是麻六甲海峽吸引旅人的美麗海洋風光，或者路旁綻放的美麗蝴蝶蘭之類的東西——基本上，那種東西能否入他的眼都還是個疑問。

剛到任不久，康貝爾就在飯店大廳看到一名年輕女子，當下如遭雷擊。

婷婷玉立的風姿。及腰的烏亮長髮呈波浪狀起伏，小麥色肌膚潤澤生光。姣好的瓜子臉上，是一對黑多白少的杏眼。嫣然一笑時，露出像小巧珍珠般整齊的皓齒……

他失魂落魄地盯着女子，直到遭同事肘擊腰際。

回過神，康貝爾激動地逼問同事。

她是什麼人？家住何處？父母是誰？怎樣才能認識她？

同事聽得目瞪口呆，他好不容易打聽出對方名叫茱莉亞·奧森。

今年芳齡十八，是擔任礦區技師的丹麥父親與泰國母親結合生下的「女神」。

「她呀……對，她應該還沒結婚。」

原來是萊佛士酒店僱用的酒保。

康貝爾想起剛到任，前去視察樟宜監獄時的情景，不禁絕望地呻吟。

雖然坐在吧檯，他卻一杯酒也沒叫。酒保肯定是忍無可忍才催他點酒。

經過調查，在布蘭特陳屍地點的正上方，二樓的迴廊欄杆附近找到沒喝完的威士忌酒瓶。昨夜，布蘭特八成是獨自坐在欄杆上喝酒，醉到重心不穩，摔下二樓，纔會折斷脖子。

光想到茱莉亞要在那種地方待一年，不，哪怕只是半年，他就快發狂。

最好從根本上重新檢討想法。把當基酒的琴酒換一下吧，那和櫻桃白蘭地的調性不合，味道像在嘴裏打架。兌在酒裏的，也不要墨守成規單放檸檬汁，既然地處南國何不多嘗試鳳梨與芒果等水果？不，用香蕉裝飾值得商榷。砂糖的味道太突出會搞砸一切，必須巧妙隱藏。蘇打太嗆，添加的時機很重要。我想想，乾脆把順序顛倒過來如何——

數日前，就在這酒吧，他曾對茱莉亞大談雞尾酒的門道。想必酒保是聽見當時的對話，以爲他很瞭解雞尾酒。

「依殺人或過失致死罪，判處一至三年的實刑。」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再試另一種配方？」

「很害羞內向？」

丹麥籍的父親對出面接待的警察如此說明。之後，茱莉亞在父親的催促下開口敘述事情的經緯——

2

通常是他出聲點飲料，這是酒保頭一次主動搭話。

康貝爾不記得見過對方，原本他就不會特別注意飯店從業員的長相。

康貝爾搖頭，再度深深嘆息。

起初，他以爲是有人醉倒在那裏。

酒保停下手，四下張望，然後皺起眉，悄聲道：

恐怕是當時我甩開那隻手，他纔會摔死。我想自首，好好贖罪——

「畢竟剛發生那種慘劇……」

「不壞。」

昨晚，一名住宿萊佛士酒店的英國企業家屍體被人發現。

死因是頸髓損傷，他的脖子斷了。

只是，撥開樹叢走近後，飯店管家察覺不對勁。

康貝爾一怔，旋即反應過來。

換作以往，不管是星期幾或幾點，萊佛士酒店寬敞的酒吧隨時都是滿座，今天卻門可羅雀，客人一隻手就數得完。

雙重的高聳水泥牆內，是一棟棟三層樓高的監獄。裝着鐵欄杆的窗戶。受嚴密監視的單人囚房裏，冷清單調的鐵牀。牀單泛黃，看得出日用品的供給並不充分。整齊劃一的囚服。排隊，點名。不乾淨的環境。作業空檔的粗陋飲食……

一抬頭，他與吧檯對面微笑的男人四目相接。

「要是不嫌棄，試試我們的雞尾酒吧？」

他是萊佛士酒店的房客。

死掉的男人，是英國企業家喬瑟夫·布蘭特。

布蘭特在母國的出身階級並不高。他年紀輕輕便渡海來到馬來半島，白手起家，算是所謂的「暴發戶」。名下擁有大片橡膠園，也是錫礦區的大股東。現年五十四歲。最近經常造訪新加坡，每次必定下榻萊佛士酒店。一喝酒，就會不分對象地胡亂糾纏，常客都敬而遠之。

主動搭話的酒保八成是中國人，一雙東方人特有的鳳眼，仔細一看，五官意外俊秀。

在酒保的催促下，康貝爾舉杯就口。

康貝爾接獲消息，立刻趕往警局，拼命拜託警察讓他見茱莉亞一面。可是，警方聲稱在偵訊結束前不能讓她見任何人，毫不客氣地把他趕回來。

確定男人已死，他扛起屍體搬進最近的空房，在牀上擺平，才慢吞吞地報警。

茱莉亞被警察當成嫌犯逮捕。

「他是怎樣的人？什麼都行，把你注意到的都告訴我。」

這句話傳入耳中的瞬間，康貝爾的眼前出現一片樂園。

「不好意思。我想想，一杯純馬丁尼，不要橄欖……」

喝醉失足摔死。

「關於這杯雞尾酒，我想聽聽康貝爾先生的意見。」

「當然，他幾乎天天光顧。」

「偷偷告訴您，他在酒吧的評價不太好。畢竟他很shy……」

飯店管家巡視毫無聲息的館內時，在名爲「棕櫚園」（palm court）的中庭陰暗處，發現茂密的南洋植物之間橫躺着一個男人。

警察抵達後，詢問原因，年長的飯店管家坦然答道：

她驚慌失措地甩開那隻手，逃離現場。背後隱約傳來慘叫聲，但一片混亂中，她不是很確定。

起初，他似乎被當成可疑人物。然而，最後不管是茱莉亞，或她那頑固的父親，都敵不過康貝爾的愛情，或者說熱情，同意交往（母親在她幼年時去世）。

康貝爾傾身向前，詢問酒保。

到了早上，她聽說布蘭特身亡。

「怎麼樣？」

「果然如此嗎？」

儘快找個日子結婚吧。

「我有時會非常不安……眼前樂園般的美景，該不會明天就消失無蹤吧？想到這份幸福或許只屬於今天，我就忽然很想哭……」

他在吧檯撐着雙肘，苦惱地抱着頭。

3

「這個嘛……」

酒保莞爾一笑，以漂亮的英國腔解釋。

警方剛要判定是意外死亡，茱莉亞·奧森在父親的陪同下到警局自首。

酒保搖搖頭，然後抬起臉，討好地問：

名爲tumbler的長飲用平底直筒玻璃杯，盛裝着宛如新加坡美麗夕陽的豔紅雞尾酒，搭配櫻桃。表面微微冒泡，應該是加了蘇打水。

昨晚，她去拜訪投宿萊佛士酒店的友人（同年的女性）。久別重逢，雙方聊得起勁，不知不覺超過她預定停留的時間。

接下來他的行動，實在不太值得誇獎。

「聽說喪命的布蘭特幾天前便住在這間飯店，想必也常來酒吧？」

康貝爾把杯子放回吧檯。

酒保垂眼應道，康貝爾赫然回神。他內心一陣刺痛，卻也湧起正視現實的勇氣。

聽不見醉漢特有的粗重呼吸聲。他伸手想探脈搏，發現對方的皮膚觸感明顯與活人不同。

雖說是自首，茱莉亞畢竟害死一個英國人。請來再高明的律師，也無法免罪。

酒保擦拭着錫制的銀色雞尾酒杯，點點頭。而後，他高舉杯子，仔細確認表面是否殘留污垢。

康貝爾抱着腦袋，緩緩搖頭。

酒保垮下肩膀，輕嘆口氣。

他得把不守規矩的客人悄悄送回房間。

之後，康貝爾憑着戀愛中人的厚臉皮，及美國人特有的粗神經，展開猛烈攻勢。另一方面，他也毅然脫離以混血爲由，不樂見茱莉亞出席的白人具樂部。

案件發生在昨天半夜。

之後，酒保又免費提供數杯雞尾酒，他只得應要求講些意見。

康貝爾緊緊抱住她，向她保證一定會守護這座樂園，讓她幸福。那是……對，短短二天前的事。然而——

兩人在號稱樂園的城市頻繁約會。

康貝爾撇脣苦笑，目光移向吧檯上的酒杯。

「關於昨晚死在這間酒店的男人，你能否透露一二？」

「不過，稍嫌太甜。我可不會叫第二杯。」

萊佛士酒店向來以英國上流階級爲主的優越客層聞名，但偶爾也會有深夜溜出客房，在中庭喝得爛醉如泥的客人。飯店管家的職務之一，就是處理丟臉的狀況，以免醜事外揚。

「……今天怎麼這麼冷清。」

早已傳出這種不負責任的流言——

「其實，前幾天有位年邁的客人說，以前旅居此地期間，曾在本酒吧喝過名爲『新加坡司令』的雞尾酒，一直念念不忘，叫我調一杯。可是，不巧我們並未保留當時的酒譜……雖然根據客人提供的種種意見一再嘗試，還是調不出完美的味道。」

不知不覺，似乎有點醉了。

問題在於，茱莉亞已坦承殺人。

當下，除了一味抱怨苦惱，應該還有能爲茱莉亞做的事。例如，既然要上法庭，可蒐集對茱莉亞有利的情報，增加陪審員的正面印象，就算沒辦法獲判無罪，至少能縮短刑期——

是茱莉亞自己這麼說的，事實無可爭議。

「對雞尾酒的意見？你問我嗎？」

「小女好像殺了人。」

「第一，屍體留在中庭會影響到其他客人。第二，既然往生者也是我們的貴客，就不能任由他躺在那種地方。」

對方的黑髮梳得很整齊，身穿連第一顆釦子都扣上的白色服務生制服，襟口打着黑色領結。

傍晚時分，兩人在籠罩夢幻金黃色的美麗庭園散步，茱莉亞神情一暗，低喃：

走廊早已熄燈，空無一人。不過，她並非初次造訪萊佛士酒店，於是沿着走廊快速步向大門口。經過面對中庭的二樓迴廊時，柱子後方的陰暗處突然伸出一隻手，拽住她的胳臂。

萊佛士酒店有各種國籍的員工，包括身高近二公尺的印度門房、矮小的馬來客房服務員，廚房的工作人員聽說多半是華裔。不過，日英同盟瓦解後，唯獨日本人絕不會被聘僱。

康貝爾身材高大，相貌英俊，還有一雙充滿魅力的藍眼睛，是討人喜歡的好青年，加上在南國豔陽下格外體面的美國海軍雪白士官服，想必也不無影響。

來回審視吧檯遞來的雞尾酒杯與露出奇異微笑的酒保，康貝爾恍然大悟。

腦海不禁浮現最後一次與茱莉亞見面的情景。

康貝爾不禁蹙眉。

康貝爾環視四周，察覺不太對勁，暗自嘀咕：

視野一隅，忽然有人遞來一個酒杯。

「不，不是的。我不是問您要點什麼。」

最近他們已有此打算，豈料——

跟一個特定行爲有關，酒保比出在吧檯上寫字的動作。

討厭簽名（pencil shy）。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康貝爾皺起臉。

在新加坡，身爲殖民地宗主國的英國人，在屬於特權階級的白人社會中建立一種獨特的立場。比方，他們平時不會隨身攜帶現金，無論喫飯或購物，籤個名就能了事（附帶一提，身爲美國人的康貝爾，即使喝一杯雞尾酒也得支付現金）。

在新加坡的英國人社會，被稱爲「pencil shy」是最大恥辱。「暴發戶」布蘭特，似乎是個注重眼前的實際利益勝於周遭評價的人物。

「一旦喝了酒，那種傾向會更強烈，甚至鬧得有點過分。」

原來如此，康貝爾點點頭，繼續追問：

「其他的呢？他喝酒後都講些什麼？有沒有講過誰的壞話？或是與誰發生爭執？」

死掉的男人如果平時有冤家，而對方又是本地的有力人士，在法庭上會很有利——康貝爾是這麼想的。

「一杯酒下肚，大夥都會變得比較饒舌。」

酒保輕輕苦笑。

「布蘭特先生……該怎麼形容，他是個與衆不同的樂天派和平主義者。就像昨天，反倒因爲那樣發生口角……」

酒保笑着說到一半，忽然驚醒似地慌張閉嘴。他臉上寫着「不小心談論太多客人的事」，但康貝爾不能就此放棄。

「告訴我，昨天布蘭特到底和誰發生口角？」

他傾身向前懇求道，酒保歉疚地聳聳肩。

「對不起，我不方便再透露……」

「拜託，請你幫個忙。」

酒保有些困惑，最後仍敗在康貝爾的認真下，小聲補上一句：

「想知道昨天的事，不妨去向坐在那邊的客人打聽。」

帶頭喊「乾杯」的，據說就是布蘭特。

「敬大英帝國！」

聽到湯姆森的發言，定居新加坡的企業家，甚至領事館職員都一齊舉杯表示贊同。

帕克上尉突然向本地的企業家強烈訴求：「新加坡正面臨重大危機，希望你們爲軍方提供建設防線的人力。」

除此之外，究竟還需要什麼？

湯姆森准將聳聳肩，不耐煩地搖頭。

「在這裏的我們，全是樂天派和平主義者。你不覺得嗎？」

這種機密軍情要是傳到日軍耳中怎麼辦？

4

「不過，畢竟因她死了一個英國人，總該儘儘義務，哪怕是混血。這就是所謂的文明。」

「你的女友倒是可憐。」

一名領事館職員接腔，得意地透露祕密情報。

萊佛士酒店也有一般客人出入。

在這當口，要他們貢獻人力去建造不必要的防線，他們自然不可能默許這種荒唐的言論。

「聽說，死掉的布蘭特是出了名地討厭簽名？」

他戳着地圖斷言，朝康貝爾咧嘴一笑。

「敬美利堅合衆國！」

那是馬來半島的地圖，半島南端的小島是新加坡。

新任英國陸軍上尉，理查德·帕克。

酒保的回答在背後響起，康貝爾起身走向湯姆森准將。

「那男人？昨天與布蘭特發生糾紛的，究竟是什麼人？」

看他的表情，不只日本人，顯然連一般亞洲人也沒放在眼裏。

「黃種日本人哪可能成爲優秀的間諜。」

微醺的湯姆森准將大放厥詞，康貝爾聽得目瞪口呆。

康貝爾苦笑，打手勢要酒保再送兩杯威士忌過來。

幾年前，英國本土祕密將擁有十萬噸容量的巨大浮船塢拖至印度洋，用來建設海軍基地，以作爲英國東方艦隊根據地。

形同受全場圍剿的帕克上尉，漸漸陷入沉默，最後臉色一變，倏然站起。

「你的祖國大英帝國，此時此刻正與納粹德國打仗。不只是歐洲，英國國內不久前也開始實施食品配給制。我認爲這種狀況，有點難以稱爲和平。」

——混血？

康貝爾勉強按捺內心的氣憤，努力假裝平靜繼續道：

「不過……」

話題終於轉到期望的方向，康貝爾雙眼一亮，傾身向前問道：

帕克上尉完全遭到孤立。

一切入正題，湯姆森准將直視康貝爾。

康貝爾一舉杯，湯姆森准將立刻放鬆態度。

語畢，他緊緊閉上嘴。康貝爾只得換個問題。

康貝爾轉過身，順着酒保的視線望去。

不過……康貝爾想起前幾天領事館收到的機密情報，左右張望後壓低音量。

「對，每次該在賬單簽名時他就會突然裝死。不是裝睡，是裝死。胡鬧也要有個限度，所以人家才說暴發戶沒有自尊心。我好幾次都想臭罵他一頓，唔……對喔，他真的死掉了。死者爲大，我不便再批評他。」

「太可笑了。」

康貝爾小聲勸阻，湯姆森准將不耐煩地擺擺手，應道：

「在新加坡，任何東西都能弄到手。旅居異地依舊能享受故鄉的美酒，還有上等的雪茄，早餐則有剛出爐的法國麪包、香腸、英式燉豆、愛爾蘭蔬菜燉肉，甚至雪梨產的新鮮石蠔。想要的話，連孩童最愛的英式高級冰淇淋都喫得到——簡直是樂園。」

身爲「和平主義者」的湯姆森准將，也站在布蘭特那方。

對橡膠園經營者及錫礦業者而言，正是賺錢的好時機。

「屆時日軍也一定是率領大艦隊從海上正面來襲。」

「湯姆森准將，曾是英國海軍軍人。」

最近，傳聞日本陸軍內部已成立間諜培訓機關。要是優秀的間諜混入新加坡，恐怕早將我方防衛設施的狀況打聽得一清二楚。他們應該不會從門戶森嚴的正面進攻，而是從等同不設防的背後摸索入侵管道，使出意想不到的手段。我們必須防備來自背後的攻擊，建設防線是當務之急，所以需要人手。日軍要進攻，有霧的十月至翌年三月是最佳選擇，時間緊迫。當前亟需英國人傾力相助，在此希望大家能爲祖國拋灑熱血，云云。

康貝爾皺眉反駁。

湯姆森准將冷哼一聲，顯得極爲不屑。

辛辣的譏嘲當頭砸下。

「我要波本……不，兩杯蘇格蘭威士忌，牌子由你選。替我送到那邊的桌子。」

日軍進攻新加坡，不見得會率艦隊從海上來襲。

「不過……唉，在這裏實在無法想象。食物自然不消說，酒類也是無限制供應。每晚必定有地方開舞會，和母國截然不同。而且，放心，希特勒怎樣都不可能打來新加坡吧。」

「唔，配給制確實頗傷腦筋。」

——日本陸軍內部似乎已悄悄成立間諜培訓機關。詳情不明，但該機關培養的日本間諜個個優秀得嚇人，須提高警覺。

受到歐洲爆發的戰爭與美國重整軍備的影響，橡膠及錫的價格急升。碼頭總是隨時停泊着多艘空船，船艙一滿就出航。在新加坡外海，還有進不了港的船隻在排隊。

「聽好，小子。你是美國人大概不知道，當初教日本人操作軍艦的可是我們英國人。好吧，萬一如你所說，日軍莽撞無謀地企圖進軍南方，妄想攻打新加坡。」

「等等，這麼一說，昨天那男人好像也提過？哼，所以纔會和布蘭特扯上那種口角官司。」

湯姆森准將冷冷一笑，環視四周後，重新面向康貝爾問道。

對着上尉走出酒吧的背影，剩下的人紛紛舉杯。

「『馬來半島是難以攻陷的天然要塞』，記得英國參謀本部確實是這麼評價的：『以日軍的裝備不可能突破馬來半島的雨林』。如果對手是納粹德國的戰車部隊或許另當別論，但裝備簡陋的日軍要沿着馬來半島攻入新加坡，根本是天方夜譚。」

他就是與死去的布蘭特發生口角的人。

在海岸線的重要據點則打造碉堡，配備十五寸炮臺，睨視大海。

「昨晚，有人就在這座樂園死去。關於這件事，我想請教一下。」

面對這譏誚的質問，帕克上尉憤憤回答：

「撇開希特勒不談，日軍呢？」

「你想想，連裝備簡陋的中國軍隊，他們都打了好幾年，搞得焦頭爛額。亞洲人還是該和亞洲人打，絕不是我們大英帝國的對手。」

在場衆人起初只是笑，沒認真理會。

點燃粗大的雪茄，吞雲吐霧一番後，他眯起眼說：

牆邊的桌旁，一個體型肥胖，有着鷹勾鼻的紅臉老人在獨酌。康貝爾在酒吧看過他好幾次。他是到新加坡養老的退役軍人，記得名叫——

「這纔是酒中之酒，真搞不懂喝雞尾酒的人在想什麼。」

「偷偷告訴你們，邱吉爾首相預估『在蘇聯敗給德國前，日軍不會採取下一步行動』。」

「可是，我問你，日軍到底能有多大本事？」

死去的布蘭特昨天也和他一起喝酒。如此說來，只能找他聊聊。

驀然間，他想起什麼似地摩挲下巴。

「這座樂園不適合鬥爭。連畢生服務軍旅的我，都打從心底祈求眼前的和平能夠直到永遠。哎，說實在的，我死也不願有人擾亂樂園的和平。」

昨天下午，帕克上尉到任後首度現身萊佛士酒店的酒吧。就在他與包括湯姆森准將在內的幾名新加坡定居者喝酒時，談起有些敏感的話題。

這次輪到湯姆森准將舉杯。

他脣角一撇，搖搖頭，低聲嘲諷。

湯姆森准將話一頓，從外套口袋取出層層摺疊的紙張，在桌上攤開。

利用十萬噸的巨大浮船塢，標準的海軍基地已完工。海岸線有配備炮臺的碉堡，外海則有兩艘英國海軍最新式的巨大船艦巡邏保護。

聽着帕克上尉的愛國演說，經營大型橡膠園的布蘭特率先露骨地面帶不悅。

一口氣喝乾，他笑着嘟囔：

「新任上尉閣下，你搬出這種子虛烏有的說法，該不會只是想跟日本打仗，增加自己的功勳吧？」

湯姆森准將的粗脖子一縮。

湯姆森准將一臉哭笑不得，語氣極爲不屑。

「布蘭特似乎是個與衆不同的樂天派和平主義者，昨天也是因此發生口角。樂天派和平主義者？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輕輕聳肩。

再加上被譽爲英國海軍最新、最強的「不沉戰艦」威爾斯王子號，伴隨同樣巨大的戰艦雷帕斯號，目前在新加坡海域巡航……

「日軍現在違背國際社會的意見，不惜退出聯合國，持續與中國打仗。和納粹德國聯手的日軍，虎視眈眈尋求進出南方的機會——我們美國是這麼認爲的。」

「但是，歐洲早就爆發戰爭。到這節骨眼，恐怕已沒有『永遠的和平』。」

從英國本土拖來十萬噸的巨大浮船塢當海軍基地，在海岸線設置十五寸炮臺的碉堡，乃至配備威爾斯王子號、雷帕斯號兩大巡洋艦的計劃，應該都屬於極爲機密的軍事情報。

酒保附耳低語。

「萊佛士酒店沒半個日本人啦。門房絕不會放日本客人進來。員工都經過嚴格的身家調查，跟日本沾上一點邊，一開始就會拒絕僱用。在這裏說什麼都不要緊。」

面對一派樂天的前大英帝國軍人，康貝爾態度愕然地問。

他驚歎的不是英國的新加坡防衛措施。

「天啊，居然說什麼日本間諜！」

日英同盟瓦解後，日本成爲英國的「敵人」。在東方殖民地據點的新加坡，英國不可能沒做好防衛日本的準備。

那份蓋有「最高機密」戳印的報告書上寫着：

「好的。」

5

與湯姆森准將在酒吧道別後，康貝爾踩着夢遊般的步伐前往大廳，找到放在柱子後方的藤椅，一屁股重重坐下。

一塵不染、粉刷得雪白的天花板上，大型風扇緩緩轉動。

康貝爾的目光隨着扇葉轉動，自問：

——不會吧，那種情況真有可能嗎？

意思是說，昨晚布蘭特並非被茱莉亞推開，失足墜樓而死？

聽着湯姆森准將的敘述，康貝爾腦中浮現一種假設。

昨天深夜，在無人的萊佛士酒店中庭發生的命案經過，該不會跟警方與茱莉亞本人以爲的是兩回事？

比方，實情或許是這樣：

布蘭特深夜在面向中庭的二樓迴廊獨酌。

這時茱莉亞經過，喝醉的布蘭特出於惡作劇的心態拽住茱莉亞的手臂，被她甩開——

茱莉亞也這麼供稱，到此爲止應該不會錯。

但另一方面，仔細想想，根本沒有茱莉亞的行爲直接導致布蘭特墜樓身亡的證據。

如果布蘭特並非遭茱莉亞甩開才墜樓呢？

再如果，帕克上尉湊巧目擊那一幕呢？

從湯姆森准將的話聽來，布蘭特平日嘴巴就很壞，喝醉後又遭人撞見自己出醜，該不會惱羞成怒對帕克上尉惡言相向？說不定是帕克上尉主動走近布蘭特，拿出英國人骨子裏的正經態度，勸阻布蘭特惡意嚇唬年輕女性。

加上白天在酒吧的爭論。

兩個男人因口角扭打成一團，喝醉的布蘭特被擊倒，或是腳下一滑摔倒，不巧把脖子撞斷了？

帕克上尉發現布蘭特死亡，大驚失色，情急下連忙進行僞裝工作。換句話說，他將布蘭特的屍體移至中庭的樹叢，裝成酒醉失足摔出二樓欄杆，意外喪命的樣子。果真如此——

康貝爾輕輕吐出一直憋着的氣，微微搖頭。

一切不過是推測。

帕克上尉憔悴凹陷的眼窩深處，青灰色的瞳眸遊移，流露一絲猶豫。他瞥向書桌，重新面對康貝爾，臉上再無遲疑。

僞裝工作。

對於歐洲爆發的戰爭，他們僅僅抱持隔岸觀火的態度。然而，他們的戰爭觀完全與時代脫節。在預定的海域，雙方艦隊正面衝突，憑使用的火藥和炮彈數量決勝——如今已不是那種時代。在局部地區運用飛機及戰車進行閃電戰後，國家與國家之間，全體國民奮戰至最後一人的國家總體戰，纔是此時此刻在歐洲進行的「新戰爭」。

…………？

全部說完，康貝爾再度直視帕克上尉。

「掉在中庭。」

他語調平板，判若兩人。

「好，你就說說那個所謂的推論吧。」

6

說到一半，他大驚失色。

「那也不可能。」

「立刻離開，要不然，小心我叫印度門房把你拎出去！」

帕克上尉斬釘截鐵地開口。

「我們與日本不可能發生戰爭。」

康貝爾猛然自藤椅起身。

他下定決心，舉起手敲門。

帕克上尉緊皺眉頭，復又開口：

帕克上尉昨天果然徹夜未眠。

「不管怎樣，謝謝你幫我找回來。」

康貝爾盯着地面，喃喃問道：

當天傍晚，康貝爾造訪英國陸軍上尉理查德·帕克在萊佛士酒店的住房。

康貝爾的鞋尖迅速卡進就要關上的門縫。

門縫中，露出半張異常憔悴的男人臉孔。

「從昨天傍晚我就沒踏出房間一步，也沒和任何人見面。當然，包括死去的布蘭特。」

在熱帶強烈的陽光下，康貝爾汗流浹背，不理會周遭驚詫的視線，在中庭爬來爬去。他是名副其實地寸寸翻土，但基本上該找什麼，不，連會有什麼都不確定。拼命找半天，幾乎要放棄時，視野一隅微微發亮。就在扇芭蕉——別名旅人蕉的巨大南洋植物葉片之間，那顯然與水滴反射的陽光不同。康貝爾用力嚥下嘴裏的最後一口唾液，探進扇芭蕉的葉片之間，終於找到能夠挽回樂園的小小鑰匙。

康貝爾吐出這個字眼的瞬間，他僅僅不悅地蹙眉。

「拜託，帕克上尉，請救救她。昨晚到底發生什麼事，只要你肯說出真相，茱莉亞就能得救！」

康貝爾絕望地皺起臉。

聽到茱莉亞的名字，帕克上尉受到驚嚇般肩膀一抖，旋即面無表情，虛弱地搖頭。

「不過，今天我是以涉嫌殺害布蘭特而遭到逮捕的茱莉亞·奧森的未婚夫身份前來拜訪。」

「抱歉，請你明天再來好嗎？我現在不方便，有點事要忙……」

帕克上尉撇下嘴角，接着低語：

康貝爾頹然垂首，搖搖頭。

康貝爾很快就找到答案。

帕克上尉眯起眼問。

那是彎過二樓走廊轉角的最後一間房。

康貝爾搖頭。

在旁人眼中，這僅僅是無法接受現實的康貝爾的妄想吧。

我們接獲情報，日本間諜組織「D機關」早就潛入新加坡活動。倘若看穿我方無力應付戰車（優秀的間諜想必已發現），他們肯定不會從海上來襲，而是找出從我們背後的馬來半島進攻的方法。並且，恐怕會選在多霧的十月至翌年三月行動，時間相當緊迫。在新加坡的我方英軍，尤其是諜報戰方面，徹底落後日本。我不得不緊急彙整預計提交給倫敦的報告。比起巨大戰艦，最新銳的戰鬥機纔是新加坡必要的防衛配備。向母國傳達這項軍事危機，是我身爲軍人的職責。事態嚴重，分秒必爭。直到完成報告書，無論如何我都不能離開桌前——

帕克上尉困惑地抬起眼。康貝爾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扭身鑽進門縫，闖入房內。

「請等一下。身爲軍人的職責？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帕克上尉，該不會是指你必須盡軍人的職責所以不能道出真相？」

「就算不是昨晚，也有很多機會去中庭，大概是更早以前遺落的吧。」

「是嗎？那一定是別人撿到我的鋼筆。不是在大廳，就是在附近吧。然後，對方昨晚去中庭時，不小心遺落我的鋼筆……」

這麼一想，他緊張得雙腿幾乎要發抖。

「我是麥可·康貝爾，美國領事館的武官。」

說着，康貝爾迅速環顧四周。

若有萬分之一的機率能證明戀人的清白，他就有義務相信。

「從昨天傍晚就一步也沒踏出房間的你，爲何會將鋼筆遺落在中庭，能不能解釋一下？」

寢室的牀單不見一絲皺褶。

——最後的機會已喪失。

康貝爾抬起頭，沒起身離開，反而從口袋取出一支以手帕包裹的鋼筆。

或許能挽回失去的樂園。

「接下來，我想說一個推論。」

書桌上的打字機周圍凌亂擺着大量文件……

「日落後，馬來籍的工作人員會徹底打掃萊佛士酒店的中庭，所以隔天早上纔會一塵不染。我已向他們確認，昨天日落時分的中庭沒有這樣的東西。他們每天會盡責地完成工作，不可能沒看見。當然，扇芭蕉的葉片之間也全部檢查過。」

康貝爾難以置信，不禁提出質疑：

「你到底想幹什麼！」

「看樣子，好像是我的鋼筆。我在房間遍尋不着，正覺得奇怪。你究竟是在哪裏找到的……」

他抬起手，指向房門。

帕克上尉抓起牀畔的電話，康貝爾輕輕聳肩。

「誰？」

帕克上尉放下手，聳肩回答：

「……帕克上尉，你剛剛說『從昨天傍晚就沒踏出房間一步』，對吧？」

見帕克上尉伸出手，康貝爾立刻將鋼筆拿遠。

亞麻色的頭髮亂七八糟，平常應該颳得很乾淨的胡碴覆滿瘦長的俊秀面龐，青灰色的眼睛下方有濃重的黑眼圈。

帕克上尉轉過頭，瞥向書桌。而後，他仰望天花板，像是放棄般閉上眼，隨即又睜眼，挑釁地回答：

「那是不可能的。」

「關於這個推論，帕克上尉，我希望聽聽你的意見。如果有錯，我保證馬上離開。」

「你見過這支鋼筆嗎？」

房裏傳來某人走動的聲響，稍等片刻，門自內側打開一條縫。

縱使告訴警方，現階段也只會被一笑置之。即便是這樣——

——茱莉亞的命運就看這隻手了。

「難不成……？」

康貝爾應道。

陷入絕望前，還有他能做的事。

「你的推論不過是一種猜測。說穿了，只是你一廂情願渴望的現實。我能理解你想救女友的心情，但沒有明確的證據就要我頂罪，顯然是找錯對象。談話到此結束。好了，按照約定，請馬上離開。」

康貝爾提出要求。

「嗯，沒錯。所以你的推論不成立。按照約定，快離開吧。」

「帕克上尉，請開門。關於昨晚過世的布蘭特，我有話想和你說。」

康貝爾坐在大廳的藤椅檢驗自己的推論後，立刻去中庭徹底搜查一番。推論成立的前提，是昨晚帕克上尉在命案現場。那是否屬實？就算是事實，也必須有證據證明。

帕克上尉站在原地，專注傾聽攸關布蘭特之死的推論。

帕克上尉困惑地眯起眼。

康貝爾點點頭。

在櫃檯人員告知的房門前駐足，康貝爾用力深呼吸。

「還給你前，我想請教幾個問題。」

但是，這究竟是何緣故？爲了什麼？他做了什麼？

帕克上尉沒直接回答，抬起頭，定睛注視康貝爾。數秒後，他開口：

帕克上尉憤憤高喊。

康貝爾自我介紹後，慌忙補充：

語畢，他定睛窺探對方的反應。

不出所料，帕克上尉先妥協。雖仍滿臉詫異，他已放開電話。

「請便。不過，一旦鬧開，有麻煩的恐怕是閣下吧。」

——樂園癡。那是在新加坡生活的英國人真面目。

康貝爾張開雙手，用力拍打臉頰兩、三下。

以新加坡的施政者爲首，軍方高層平日也毫不忌憚如此斷言。

「你想怎樣？」

「身爲英國軍人，我有應盡的義務。」

「如你所知，中庭栽種着許多南洋植物。這支鋼筆夾在角落的扇芭蕉大片樹葉之間，附帶一提，就是昨晚飯店管家發現布蘭特陳屍處的旁邊。」

「帕克上尉，你大概無意把罪責推給茱莉亞，但就結果而言，茱莉亞認定昨晚布蘭特的死亡是她的錯。因爲她甩開黑暗中伸來的那隻手，導致布蘭特重心不穩，自二樓摔落死亡——她如此深信。這樣下去，茱莉亞將因殺人或過失致死的罪名被送進監獄，在設備惡劣的樟宜監獄待一至三年。」

帕克上尉淡淡說完，目光垂落地板，緊咬着嘴脣。

光是這麼想，世界似乎已與剛纔截然不同，變得燦爛輝煌。

康貝爾再次搖頭。

「不可能是其他人遺落的。因爲這支鋼筆上……聽好，帕克上尉，只有你一個人的指紋。」

「指紋？你是說驗過指紋？難不成……」

帕克上尉瞪大雙眼，目光移向康貝爾背後的門。

「你剛纔已失去告白罪行的最後機會。」

康貝爾語氣嚴厲。

「你堅稱從昨天傍晚就沒踏出房間一步，反倒證明你在說謊。對，查驗鋼筆上指紋的警察在走廊待命。他們從頭聽到尾，想必很想知道你說謊的理由吧。」

康貝爾一離開門口，在走廊待命的數名制服員警立刻衝進來。

在康貝爾的冷眼注視下，兩名警察架住茫然的帕克上尉雙臂，催促他走出房間。

7

一小時後——

面向南橋大路的英國海峽殖民地新加坡中央警署接待大廳裏，康貝爾坐在長椅上，迫不及待地等候戀人獲釋。

康貝爾趁白天仔細搜查中庭，在扇芭蕉的葉片之間發現新加坡警察疏忽的證物——一支鋼筆。於是，他立刻封鎖現場，請警察來回收鋼筆，詳加調查。

鋼筆表面驗出帕克上尉的指紋，而且只有他一個人的指紋。當時，康貝爾確信自己的推論無誤。

可是，要出動警方，還卡着一個大問題。

那就是帕克上尉將鋼筆遺留在案發現場的時間。

布蘭特的死亡推定時刻，帕克上尉正好在現場。

要讓警方認同這個事實，必須取得帕克上尉的自白。

康貝爾找到承辦此案的刑警，述說他的推論，並主動提議。

接下來，由他去拜訪帕克上尉。請承辦刑警帶幾名制服警察一同前往，在門外監聽他們的談話。既然已掌握附着指紋的鋼筆，一旦帕克上尉有「昨晚一次也沒接近命案現場」之類的發言，等於是在撒謊。屆時，希望警方能夠追查帕克上尉撒謊的緣由。

康貝爾必須從帕克上尉口中引出「昨晚根本沒接近命案現場」的話語，也就是說，務必要讓他一口否認身在命案現場的事實。

康貝爾突然察覺此一事實背後的恐怖可能性，不禁一陣茫然。

布蘭特從柱子後方不聲不響地拽住茱莉亞，大概是不希望隨時會回來的帕克上尉聽到「應該已經死亡」的自己話聲。或者，布蘭特原打算邀茱莉亞一起欣賞狼狽的帕克上尉取樂。可是，突然遭黑暗中伸出的手拽住胳臂，茱莉亞驚恐地甩開那隻手逃走。以不穩姿勢坐在欄杆上的布蘭特，失去重心自二樓摔落，真的折斷頸骨喪命……

但是，究竟是爲什麼？他有何企圖？

起初，帕克上尉矢口否認，堅稱昨晚沒離開房間，一直忙着撰寫要送回母國的報告書。然而，當警方拿出鋼筆這項證物，追究他撒謊的理由時，他神情憔悴地沉默片刻，突然像繃緊的線一下切斷般和盤托出。

據說帕克上尉這麼供稱。

想到這裏，康貝爾背脊一寒，不禁左右張望。

沒有臉孔的無名男子。

「幫我把脈。」

冷靜想想，白天湯姆森准將告訴他的是極爲普通、尋常的內容。若是平日的康貝爾，根本不可能從那樣細微的線索看透布蘭特命案的真相，甚至是帕克上尉的故佈疑陣。

爲何他今天的表現判若兩人？

帕克上尉聲稱，他不記得成爲證物的鋼筆遺落何處。

英屬新加坡美國領事館的武官，說穿了是個閒差。

接着，布蘭特慢條斯理地起身，返回二樓迴廊柱子後方不顯眼處獨酌。他想偷窺帕克上尉逃回房間的慌亂模樣，好好嘲笑一番。不料，帕克上尉遲遲沒出現，此時茱莉亞經過——

康貝爾着急地等待裏面那扇門開啓，戀人露面。緩緩流逝的每一秒都讓他心焦。另一方面，想到自己親手挽回樂園，他胸口充滿驕傲——

「我忙着寫報告，不曉得正確時間。」

康貝爾不由得臉泛紅潮。看來他似乎不知不覺在傻笑。

住在新加坡的白人，全沉醉在夢境般的美景與眼前的和平幻影，深信這是座永恆的樂園。要是一切只是錯覺呢？實際上，此刻覬覦南方的日軍已逐步進行侵略計劃。假使新加坡的危機迫在眉睫……

對新調製雞尾酒的意見？

到頭來，茱莉亞根本是爲了沒犯下的殺人罪行苦惱、自首。

他總算成功了。

昨晚，帕克上尉趁寫報告的空檔到中庭透氣，二樓迴廊有人喊住他。正確時間不記得，但中庭早已熄燈，四下一片漆黑。只見布蘭特走下樓，來到中庭後，又翻起白天在酒吧爭執的舊賬，直指帕克上尉的想法太可笑，糾纏不放，甚至打算拿錢收買他。「要錢的話我給你，趕快滾出新加坡。」原本就因寫報告疲憊不堪的帕克上尉，不禁勃然大怒，以激烈的言詞反擊。不料，布蘭特突然撲過來。雙方扭成一團，布蘭特猝然被推倒在茂密的熱帶植物深處、巨大扇芭蕉根部上，不知爲何，一直沒爬起。帕克上尉頓生疑慮，凝神注視黑暗，發現布蘭特的脖子彎成奇妙的角度。帕克上尉慌張地跪在布蘭特身旁，抓起他的手腕，卻摸不到脈搏。布蘭特死了。心神大亂的帕克上尉留下布蘭特，匆匆跑回房間——

不曉得從哪裏學來的，孩童這麼要求。

「我看看。」康貝爾苦笑着拉過孩童的手，不禁愣住。

真是這樣嗎？

孩童甩開康貝爾的手，咯咯大笑着拔腿逃跑，途中有東西掉落。那是個小小的圓球，在大廳地板高高彈起，到處亂滾。孩童連忙撿起，跑回大廳另一頭，似乎同樣等得不耐煩的母親身邊。孩童拽着母親的胳臂，引起母親的注意，得意洋洋地不知在說什麼。孩童握住小小的圓球，指向康貝爾。

「到了早上，他聽聞茱莉亞·奧森小姐自首，承認涉嫌殺害布蘭特。雖然不曉得她爲何那樣做，但他想到有時間完成報告，確實鬆一口氣。他打算送出報告後，便出面澄清真相，絕非故意讓她背黑鍋。」

帕克上尉是迷戀樂園的新加坡白人社會中，唯一正確掌握狀況的人。在日本間諜眼裏，帕克上尉是個絆腳石。或者，不擇手段阻止上尉向母國建議「配備最新銳的戰鬥機」纔是他的目的，正想找機會剷除上尉之際，酒店內湊巧發生意外。日本間諜決定善加利用，但並未親自出面，而是藉由操縱一心拯救戀人的單純美國青年剷除帕克上尉。果真是這樣——

不，現下仔細思索，平常他早該如此推斷。可是，爲何偏偏當時會做出那種推論？

哦……那孩童應着，突然朝康貝爾伸出左手。

「有點好事發生，所以叔叔才笑。」

「叔叔，幫我把脈。」

那暗示着之後康貝爾的所有行動。

自德語的「喝下」（schlingen）變化而來的sling，在英文有「吊掛」的意思。布蘭特其實不是墜樓。康貝爾會開始這麼想，是因那個被人在耳畔反覆提起的字眼，成爲推論最根本的前提——

康貝爾今天一整天感到的不對勁，終於浮現明確的輪廓。

「叔叔，你在笑什麼？」

「天亮後，布蘭特的屍體被人發現，我就會遭到逮捕。那也沒辦法，但不管怎樣，我都得完成報告書。」

種種話語的斷片如拼圖般一一嵌合。

來到飯店客房前，他停下腳步。

號稱「東方之珠」或「神祕樂園」的英屬新加坡白人社會中，莫非僅有帕克上尉看透世界的原貌？

不管怎麼摸索，都感覺不到孩童腕間的脈搏。

新加坡司令。

沒有任何證據，一切都是康貝爾的想象。

康貝爾的腦中一隅，浮現一幕情景。

命案發生的經過，幾乎和康貝爾的推論一模一樣。不同之處，在於口角的導火線並非茱莉亞。還有，帕克上尉並未故佈疑陣，將布蘭特的死僞裝成意外。

一切都說得通，只是——

日落後，布蘭特在可俯瞰中庭的二樓迴廊獨酌，發現帕克上尉來到中庭，於是靈機一動，想到一個惡作劇。布蘭特喊住帕克上尉，翻起白天爭執的舊賬，故意找架吵。他主動糾纏上尉，看準時機誇張倒地，把脖子彎成怪異的角度，再將橡膠球用力夾在腋下，讓對方摸不到脈搏，表演最拿手的「裝死」。果然，不知布蘭特惡習的帕克上尉，以爲是自己殺害布蘭特，不禁臉色大變，逃離現場。

這就是他緊張得雙腿止不住要發抖的原因。

就算是爲了救戀人，必須找出連警方都沒注意到的證物，與「真兇」對決，引誘對方自白，但他真的辦得到嗎？

惡作劇的道具，是橡膠樹液凝固製成的「橡膠球」。馬來西亞、新加坡是橡膠與錫的產地，橡膠球隨處可見，極爲普遍。

酒保擦拭着銀色錫制酒杯，並高舉仔細檢查表面有無殘存污垢，彷彿在檢查指紋。唯有這一幕顯得特別刻意，在他心裏留下印象。

不管怎麼想，都想不起對方的長相。一身飯店服務生統一的白制服，打着黑領結。到此爲止還有印象，奇怪的是唯有臉孔一片空白。即使再次見面，他也沒把握能斷言是同一人。

然而，怎麼可能？真的會有那種事嗎？

湯姆森准將曾批評死去的布蘭特：

暴發戶布蘭特。討厭簽名。裝死。胡鬧也該有個限度。準備迎戰從半島來襲的敵人。希望能夠免費提供建築要塞的人手。現在正是橡膠與錫賺錢的好時機。新任上尉閣下不會是想借由跟日本打仗增加功勳吧……

孩童伸出左手時，把橡膠球用力夾在腋下，短暫阻礙血流，所以再怎麼摸也摸不到脈搏。

吧檯遞來的玻璃酒杯。令人聯想到新加坡夕陽的豔紅雞尾酒，表面微微起泡。雞尾酒的名稱是——

萊佛士酒店的酒吧是最適合蒐集情報的場所。聚集在酒吧的英國人都以爲「日本人無法進入」，不經意泄漏機密情報的情況也不少。

新加坡司令（Singapore Sling）。

當下，他以爲是憑着自身的意志給予建議。然而，如今回想，莫名有種奇妙的感覺，他似乎是受到高明的引導纔會說出那些話。

母親抬起眼，滿臉抱歉地朝康貝爾行一禮。

那項手續意外耗時。

那會是日軍間諜組織「D機關」派來的諜報員嗎？

在酒保的催促下，康貝爾品嚐雞尾酒、發表感想，又因酒保不經意的動作，無意識地串聯起後續和湯姆森准將的談話，最後得出那個推論……？

那個酒保是日本間諜？

辦妥取消羈押的手續，便可無罪獲釋，現在就等着她被放出來。

當時，不知爲何，酒保不厭其煩地提及新調製的雞尾酒名稱。

腦海浮現另一幕情景。

布蘭特經營橡膠園，難不成遇上得簽名的情況，他就把橡膠球夾在腋下「裝死」？當然，在認識他的人眼中，那不過是等同兒戲的胡鬧。但是，新任的英國陸軍上尉理查德·帕克，昨天中午第一次在萊佛士酒店的酒吧露面，很可能不清楚這一點。果真如此——

據說帕克上尉如此供稱，不過真假存疑。

不，不僅如此。

——茱莉亞的命運全看這隻手了。

聽完承辦員警的轉述，康貝爾暗自錯愕。

康貝爾實在難以置信，他試着回憶白天見過的酒保臉孔。

「每次要籤賬單時他就會裝死。不是裝睡，是裝死。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被迫與康貝爾對決的帕克上尉，脫口說出「昨晚一步也沒踏出房間」，證明自己在撒謊。

「最好從根本上重新檢討想法……不合……像在打架……多嘗試南國水果……太突出會搞砸一切……巧妙隱藏……時機很重要……乾脆把順序顛倒過來如何……」

康貝爾舉起一隻手，表示毫不介意。

對於命案「從根本上重新審視想法」，把時間的「順序顛倒過來」。由於「調性不合」與某人「打架」。命案浮出檯面「會搞砸一切」，所以遭到「巧妙隱藏」。隱蔽工作。「多嘗試南國水果」。中庭的南洋植物之間。檢查在那裏找到的鋼筆上面的指紋——

於是，茱莉亞洗清嫌疑。

倘若外表看似中國人的酒保，其實是日本人——名爲「D機關」的日軍間諜組織一員呢？

搞不好，順序應該顛倒過來？

康貝爾想起一件事，忍不住嚥下口水。

只要一喝酒，大家都會變得特別饒舌。

帕克上尉說着，萬念具灰地搖頭。

陡然間，他彷彿遭受重擊。

康貝爾苦笑着，忽然感到不太對勁。頭暈眼花的一整天下來，聽到的某些字句毫無脈絡地浮現腦海。

那時，酒保向康貝爾搭話，推薦他數杯新調製的雞尾酒，希望聽聽他的意見。可是——

但是，這怎麼可能——

隱約聽見有人出聲，康貝爾驀然回神。只見一名五、六歲的孩童站在旁邊，一臉不可思議地盯着康貝爾。

那真的是他想出來的推論嗎？

不過，如果那個酒保真是日軍派來的間諜——

看來這是個惡作劇，他完全上當了。

這種基本認知，不用別人提醒康貝爾也很清楚。如此評價自己有點怪，但他絕非頭腦明晰、聞一知十的類型。

康貝爾回想着，輕輕吐出一口氣。

——該不會是受到誰的操縱吧？

裝死。

選拔標準是外表體面，身段柔軟。

耳朵深處再度響起酒保的話。

這麼想也許最自然？

可是，究竟會是誰？

剛纔在接待櫃檯露面的承辦刑警，附耳告訴康貝爾偵訊的情況。

鋼筆上只有帕克上尉的指紋，正因如此，才足以讓警方出動。可是，唯獨鋼筆主人的指紋清楚留下，未免太剛好了吧？

「留在光滑金屬表面的指紋，用生橡膠便可輕易轉印下來。」

先前似乎在哪裏聽過這種說法。

若是那個酒保，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弄到帕克上尉的指紋。

將沾附錫杯表面的指紋轉印下來後，可用在任何場所。說不定，是他悄悄偷出帕克上尉的鋼筆，清除別人的指紋，獨留上尉的指紋再放到那個地方？爲了讓康貝爾發現……

此時，裏面的房門毫無預兆地打開，茱莉亞的身影出現。

她惶惶不安地張望四周。

看到不由自主從長椅彈起的康貝爾，茱莉亞的臉龐一亮。

那一瞬間，除了茱莉亞，其餘思緒都消失在康貝爾腦中。

張開雙手迎接小跑步奔來的戀人，康貝爾下定決心。

要是茱莉亞會再度承受懷疑的目光，他絕不能告訴任何人真相。

哪怕，那是惡魔的誘惑。

哪怕，他將因愛情失去這座樂園。

康貝爾緊緊摟住撲進懷裏的美麗戀人，然後，在甜美的芳香中遺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