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柩

1

「希、希特勒，萬、萬歲！」

男子一進屋，就高舉右手，全身僵直地立正站好。

他聲音發顫，臉因緊張而顯得蒼白。儘管說得結結巴巴，但好歹還是把整句話說完了。

在軍帽底下苦笑的赫爾曼·沃爾夫上校，隔着帽緣重新端詳這名男子。

有着塌鼻和紅臉的中年男子，手指因恐懼而微微顫抖。惶惶不安，四處遊移的褐色眼瞳，感覺不出絲毫的僞裝。

——期待落空，不是這人。

他立即下了判斷。

他腦中描繪的人不是這樣的傢伙。這種水準的人在今日納粹政權下的德國，根本無法鑽過他們一層又一層的監視網，成功達成「間諜」的任務。

沃爾夫上校微微蹙眉，再度將注意力放在男子進來之前，他一直在手中把玩的火柴盒。

——如果是這樣，爲什麼他帶着這種東西？

不管怎樣，必須問清楚詳情。看他如何回答，再做決定……

他抬起臉，與男子正面對望。

他的軍帽底下冒出一個異樣之物，那是覆蓋右眼的黑色眼罩。他在二十二年前的一場任務中失去右眼。不過……

有單眼就夠了。

在他那令人聯想到鋼鐵的冷峻灰色眼神注視下，男子開始全身顫抖。

2

——一場嚴重的車禍。

柏林郊外，兩列火車正面相撞。災情慘重，四十八人死亡，一百二十多人受傷。

車禍發生時，正巧有一隊希特勒青年團在附近進行訓練，他們馬上趕往車禍現場，援救傷患。他們同時逮捕在現場周邊徘徊的多名可疑人物，交給後來抵達現場的國防軍。

剛好當時暗殺總統的計劃纔剛曝光，他們因而懷疑這次的火車事故，可能是反對納粹政權的「不良分子」，特別是偷偷混在勞工裏的共產黨所引發的恐怖行爲。

希特勒青年團。

職業是美術商，約在一年前登記營業。店面登記同右邊的地址。

是一羣年紀介於十到十八歲，肩負德國未來的年輕人。他們逮捕的那幾名可疑人物，馬上被帶往位於柏林市內的國防軍情報局。

他說完話，正準備從房間旁的別門走出時，一名部下小跑步從房內橫越而來，在他耳邊悄聲詢問：

「搜索民宅，並向周邊住戶打聽。無論如何都要找出真木是日本間諜的證據。」

沃爾夫上校輕輕努了努下巴，架住男子手臂的那兩名部下，立刻朝手中使勁。

祕密筆記用具。

他最後轉頭瞥了一眼，看見一名部下接獲命令後，已奔回原來的位置。面帶冷笑地在犧牲者耳邊低語。

「只撿到火柴嗎？」

如今正傾全國之力投入目前的戰爭中，像列車的運行管理這類日常問題，當然無法周詳因應。這次的慘禍就是這樣的結果導致，可說是不幸的意外。然而……

「把他帶下去。行竊同胞，卻完全不當一回事，得好好矯正他腐敗的心性。只要稍微讓他嚐點苦頭，應該就會想起不少事來。」

如果這屋子的住戶是他國間諜，空屋裏可能設有某種陷阱。例如隨便開啓便會爆炸的櫥櫃。未解除機關就開燈，警報機便會作響，或是將錄音機內的記錄全部消除。他們也曾發現因弄錯按鈕順序而自行毀壞的祕密通訊機。

「叫什麼名字？」

這是真木克彥護照上所寫的住處。

「符合條件的，只有這個人。」

二十八歲，單身，無同居人。

所有人立即向他敬了一禮，朝各自的負責崗位散去。

隔着那扇厚門，傳來男子因恐懼而發出的尖叫。

經過實際調查後得知，他們全是附近的居民，因爲聽到巨大的衝撞聲而跑來觀看，或是聽人說有車禍，什麼也沒想，就直接跑來現場。簡言之，就單純只是「愛看熱鬧」。他們看見車禍現場的慘狀，心生恐懼，同時也發現青年團正睜大眼睛打量可疑人物，正準備匆匆離開時，反而被視爲可疑人物，被當場逮捕。

沃爾夫上校輕揚單手，指示部下在一旁待命。男子前額冒汗，以懇求的口吻接着說：

「他要怎麼處置？」

部下從兩側架起男子的手臂，男子一副猛然回神的模樣，朗聲大叫：

3

隔着單面鏡聽不到聲音。換言之，沃爾夫上校纔看一眼，就看出此人可疑。而且當時他還特地指示要「詳細檢查火柴棒頭」。

「不，我、我絕不會做這種事……」

沃爾夫上校朝名單瞥了一眼，旋即站起身。

「不準說謊！」

——沃爾夫上校的鼻子，隔着單面鏡嗅出狐狸的氣味。

在沃爾夫上校的示意下，身穿制服的男子不發一語地走進屋內，開始仔細搜查。

用這種火柴寫字，乍看之下什麼也沒有，但若是塗上某種化學藥品，便會浮現獨特的綠色線條。

男子眨了眨眼。

「是、是的。只、只撿到火柴。」

「交給蓋世太保那班人。」

真木似乎個性十分嚴謹。

不過，沃爾夫上校爲何會盯上這名男子——奧圖·法蘭克？

「我是問被你偷走錢包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錢包裏原本應該有他的名片纔對。」

打字印出的名單欄外，附上手寫的「死亡」兩個字。

位於柏林郊外的玫瑰大街，是道路兩旁滿是三樓建築的典型住宅街。

「在哪裏？」

「有了，不知道是他的姓還是名，是『M』開頭。好像叫MAKI（真木）什麼的。」

沃爾夫上校停步，轉頭望向身後。奧圖·法蘭克被抓住手臂，正以求助的眼神望着他。

被押至沃爾夫上校面前的中年男子，現在就像是隻青蛙。

馬上便查出了結果。

完全感覺不出屋內有人。

突然駛來數輛車輛，幾名身穿軍服的男子陸續下車。神色不安的房東打開門鎖後，隱約可以看見附近好奇的居民從住家緊閉的窗簾縫隙間往屋外窺望。

他雖然不是火災現場的小偷，但仍是趁車禍行竊的小偷，這種人根本就是人渣。活在世上對國家一點助益也沒有。既然這樣，這時候就只能拿他當犧牲品了。

他如此低聲下令，再度邁步離去。

沃爾夫上校隔着單面鏡觀察男子接受偵訊的模樣後，朝他身上的物品清單瞄了一眼，命人再次對他展開徹底的檢查。

沃爾夫上校突然厲聲訓斥：

一如登記內容，似乎確實是「獨居」。

——把奧圖·法蘭克帶過來。

「可是，可以看出他名字的東西，我都當場丟了……」

沃爾夫上校以冷峻的聲音向兩名身穿制服守在門邊的部下下令。

但根據之後的調查，事故的直接原因是紅綠燈故障。有部分配電盤劣化，出現接觸不良的問題。理應禁止列車進入的信號似乎未能正確亮燈。

無法認定這是敵國間諜引發的恐怖事件或是破壞活動。

住家會忠實反映出住戶的個性。若以專家的眼光檢視家中遺留的生活痕跡，可準確推斷出這裏住着什麼樣的人，或是他的身高、體重、年齡，乃至於容貌、個性、平時的習慣、人際關係、成長過程。

「那、那個火柴……是、是我撿到的。」

打開門後，眼前是通往二樓和三樓的樓梯。

之前一直默默守在房內角落的祕書約翰·鮑爾，迅速看過乘客名單。他站起身，向沃爾夫上校指出名單上的一行。

每次被訊問，男子那光禿的寬闊前額便冒出豆大的汗珠，一張紅臉漲得更紅了。他回答得結結巴巴，光是這樣似乎就已竭其所能。

坦白說，關於要如何處理事故現場逮捕的可疑人物，在各自主張擁有管轄權的蓋世太保與國防軍情報局之間，有不少角力之爭。雙方對於到底由誰負責偵訊一事，始終無法定案，結果由先抵達現場的情報局強行帶走可疑人物。因爲這次的事故懷疑與敵國間諜有關。

「你身上攜帶了兩個錢包。你在車禍現場，趁亂打劫，所以纔會想匆匆逃離現場。」

需要有代罪羔羊。

「咦？」

沃爾夫上校發現部下和平時一樣，故作姿態地互使眼色，但他只是嘴角上揚，露出嘲諷的笑意。因爲……

有不少同胞傷亡，釀禍的原因不該存在於這神聖的國家之中。

被蛇盯上的青蛙。

沃爾夫上校派祕書約翰調查出此事後，立即召集部下，命令他們突襲檢查真木的住處。

不用說也知道，這是間諜特有的隨身物品。只要是情報局第三課的人，都知道這點。

不知道里頭會裝設何種機關，搜查勢必得小心謹慎進行不可。

男子皺起眉頭，一副努力思索的模樣。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抬起臉來。

隨即展開搜身和嚴密的偵訊，不過被逮捕的人全部異口同聲堅稱，「我和車禍沒半點關係。」

「那是高價位的真皮錢包，不像是你這種人會有的東西。而且還很新，上頭沒有縮寫字母。裏頭只有幾張大鈔，沒放任何顯示持有者身份的物品。快坦白說，這錢包是你跟誰偷的？這錢包的主人是誰？」

其中，負責對外防諜活動的情報局第三課課長沃爾夫上校，對其中一名接受偵訊的男子很感興趣。

祕書約翰在他背後關上門。

「我們走。」

「在、在車禍現場的附、附近。」

4

「其中一個錢包很老舊，與你的身份相符。裏頭只有一些零錢。問題在於另一個錢包。」

如果是蓋世太保，肯定能從這名男子口中套出對國家有利的自白……

真木克彥，日本人。

「請等一下！我想起來了。我會乖乖說實話。請饒了我吧……」

平時冷靜如同寒冰的沃爾夫上校，難得顯露焦躁之色。

他伸長手，按下對講機的按鈕。

然而……

沃爾夫上校已無視於對方說的話，自顧自地說道：

玫瑰大街三十二號。

「您說的沒錯。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偷的。可是……不，不對。我發誓，我這不是向德國同胞偷來的。這可不能開玩笑啊，再怎麼樣，我也不可能偷自己的同胞啊。我偷的對象是外國人……而且還是黃皮膚的亞洲人，更何況他已經死了。死人根本不需要錢包，不是嗎……？」

沃爾夫上校搖了搖頭，揮除剛浮現腦中的痛苦回憶。

儘管身上物品清單隻寫了「一盒火柴」，卻找不到菸斗和雪茄。爲了謹慎起見，他隔着單面鏡確認後，發現男子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很乾淨。如果是癮君子，手指應該不會這麼幹淨。也就是說，男子明明沒抽菸，卻帶火柴盒在身上。他會懷疑火柴盒的用途，也是理所當然。

從男子口袋裏的火柴棒頭，驗出一般理應不該有的奎寧成分。

不過，他並不打算向這些蠢才說明原因。怎樣動腦，得靠自己去學習。爲了學會，就算付出慘痛的代價，也得……

他低聲下令。

生意上的記錄就不用提了，他與日本友人往來的書信、公家機關寄來的通知書等，全都井井有條地建檔整理。至於日常用品，諸如洗臉用具、食物、替換的衣服等，分別都正確地收放在應該放的地方。

「啊，經你這麼一說……」

部下之間登時瀰漫起一股困惑的氣氛。

「等、等一下！我馬上想，馬上想……」

接連被問了這麼一長串，男子面如白蠟。他雙脣顫動，說不出話來。

只要動點腦筋就看得出來。

三十分鐘後，持續調查的部下的神色半是懷疑，半是失望。

以一名獨居的年輕男子來看，說他這樣整理得過於乾淨，一點都不爲過。

但也就僅止於此了。

從家中遺留的生活痕跡浮現的真木克彥的形象，與第三課調查到的他個人經歷完全相符。真木成長於日本的富裕家庭，受過高等教育。由於他很想自立更生，因此離家，如同與家裏斷絕關係一般，遠赴歐洲學習美術。之後他對此興趣濃厚，開始自行從事美術相關的生意。

然而，儘管搜遍家中每一處角落，還是找不出真木當過間諜的證據。

不久，奉沃爾夫上校之命向鄰人打聽的部下們返回，同樣是一臉困惑。

據居民們提供的證詞，真木是個身材中等，不太顯眼的年輕男子。這一帶住了不少富裕的外國人（人稱「名譽的雅利安人」），日本人真木似乎也算是其中之一。

附近沒人和他熟識，但如果和他說話，他總是回以親切的笑容，並以流利的德語回應。

當中有人得知真木是美術商後，神情頗爲驚訝。不過，並非只有在店裏販售美術品纔算是美術商。沒有店面卻從事美術品買賣的人，在歐洲也所在多有。考量到真木的職業，他常出外旅行而不在家，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難道這次沃爾夫上校引以爲傲的鼻子出錯了嗎？

在場的部下開始懷疑。

這時，房門開啓，走進一名兩頰通紅的金髮青年，是沃爾夫上校的年輕祕書約翰。

「請恕我來晚了。」

他如此說道，向沃爾夫上校遞出一份大信封。

信封內是剛洗好的幾張照片。是約翰以情報局持有的小型相機，在柏林醫院拍到的照片。

拍照的對象，全都是一名躺在牀上的年輕人。

白色牀單蓋至胸口的位置，面無血色的臉龐比牀單還要蒼白。

真木克彥。

在列車事故中喪命的日本青年……不，他持有寫祕密筆記用的特殊火柴，是日本的間諜。

沃爾夫上校冷峻的灰色眼瞳，以幾欲貫穿照片的銳利眼神，細看每一張照片。

真木克彥雖是東洋人，卻有着輪廓深邃的端正五官。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臉上沒任何傷痕。衣服右領沾滿血漬，似乎被利刃劃破。除此之外，他的表情相當安詳，很難聯想到他是被捲入可怕車禍中的死者。

「真木的朋友還沒人到醫院去。」

下一張是右手的放大照，食指與中指有髒污，他是個癮君子。沒錯，就算他身上帶着火柴，應該也沒人會懷疑。

間諜帶回的重要機密情報，足以與戰場上一整個師團匹敵。

「摸摸看。」

「許多人看過照片後，都驚訝地說，沒想到真木原來是個美男子。當中甚至有人說『他死了之後，反而讓人比較有印象』。」

如此主張的凱茲少將從德國軍中挑選符合條件的人選，組成情報局。着手進行組織的強化和培育。

「可是……」

——日本是盟友？

凱茲少將聞言，雙肘置於桌上，低頭朝沃爾夫的履歷看了一眼，嘴角掛着淺笑。

這是間諜挑選住處的第一條件。

「在來這裏的路上，我向附近居民出示照片確認過，確實是真木沒錯。不過……」

這間屋子，整理得有條不紊，到近乎神經質的地步。雖說只是一片小小的阿斯匹靈錠，但同一個人，有可能讓它留在地上，而不去處理嗎？

「這氣味……好像是滑石粉？」

——看來，他是代表其他人向我表達意見，被迫當那隻向貓系鈴鐺的老鼠。

「間諜終究只能算是一種偷雞摸狗的愚劣行徑。我不想爲了這種事，耗用自己當軍人的寶貴時間。」

不過，這場從夏天展開的「世界大戰」，當事人都以爲只要短短數月，最多一年，便可結束這場戰爭。而在前線常可看到，因國家的緣故而分成敵我互相交戰的士兵面帶苦笑地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聖誕節我們再一起慶祝吧。」如此和親友道別。

驀地，那二十二年前的記憶，就像劃破黑雲的閃電般，在他腦海中鮮明地浮現。

「咦？您說什麼……」

他將藥錠放在掌中，轉過頭來一臉納悶。沃爾夫上校依舊保持沉默，催促他接着確認真木那隻擺在地上的手提包內有何物品。

然後派他查看辦公桌抽屜裏的文件。文件中寫的都是一般的交易內容記錄，沒任何特別之處。然而……

某個晴朗的秋日，一羣身穿華麗騎士服的男人，騎上馬背，各自帶着引以爲傲的獵犬，齊聚在館邸的中庭裏。所有男人因興奮而臉泛紅潮，人人皆因期待能捕到獵物而雙眼生輝。

他以銳利的目光，再次環視四周。

沃爾夫上校的灰色獨眼轉向他，催促他接着往下說。

一名塞爾維亞青年暗殺奧國皇太子引發了兩國間的紛爭，頓時將歐洲諸國均捲入其中，演變成大規模的國際紛爭。

沃爾夫上校命令。

只要能比對手早一步獲得更準確的情報，在目前的戰局，甚至是未來理應會到來的談判場面中，便能擁有絕對優勢。

他的視線前方，有一顆小小的白色藥錠落在打開的門後。

——一模一樣。

沃爾夫上校下巴往內收，低聲沉吟。他在腦中重組查明的事實。接下來……

最厲害的一招，就屬文件上灑上薄薄一層的滑石粉。抽屜裏先放上一些無關緊要的文件，然後朝上面灑上顏色不太醒目的粉末。這是典型的「假僞裝」，用來暴露出入侵者的存在。

在戰事火熱的歐洲，有一名錶現相當傑出的日本間諜。

「你今年幾歲？」

連眼前有什麼東西都看不出來的人，絕不可能當間諜。

約翰一臉爲難地欲言又止，最後他抬頭挺胸，一本正經地報告。

沃爾夫上校從這位仍留有少年稚氣的年輕祕書臉上移開視線，朝這間屋主已死的房子來回打量。

玫瑰大街的建築中唯獨三十二號這間房子的構造不太一樣。只有這間屋子，不但有面向大路的入口，還有可以從後院通往巷弄的出口，另外還設了一座門，可以通往與這間屋子左側馬路平行的小巷。不論從屋子正面還是後方的巷弄，都能通往後院……

「聽醫生說，他的死因是列車折斷的鐵架貫穿他的身軀，造成休克和失血。之所以表情如此安詳，應該是立即喪命的緣故。」

「日本是我國的盟友。日本的間諜暗中潛入我國，到底想做什麼？」

「那麼，有人出面收屍嗎？」

「原來如此。前一次大戰時還沒出生，是吧……」

沃爾夫上校在喉內發出輕笑。

沒人知道他的本名，也不清楚他的長相。他精通歐洲十幾國語言，善於變裝。平時看起來很不顯眼，但他會因應情況，看起來像很多人，卻又誰都不像。只知道他還相當年輕。

初聞這項傳聞時，沃爾夫幾乎馬上否定這個可能。

當時沃爾夫還是陸軍中尉。纔剛被君特·凱茲少將率領的德國國防軍情報局拔擢。

德國與日本是敵對的雙方，彼此交戰。

然而，戰爭打了半年仍未結束。

情報局當然也對敵國日本進行了情報分析。對象不只是日本的軍事力量，也包括社會、經濟、歷史、風土、宗教、人生觀等各個層面。從中得到的結論是……

「怎麼說好呢……說來有點奇怪……」

約翰抬頭挺胸，下定決心說道：

這點已毋庸置疑。問題是……

這時流傳着某個奇特的傳聞。

「不過什麼？」

「十九歲。」

「情報戰想贏得勝利，與可以組成何等優秀的間諜組織息息相關。」

坦白說，沃爾夫接受凱茲少將召見時，還一度拒絕情報局的拔擢。

爲了確保退路。

——你會是間諜？

以前他也曾聞過同樣的氣味。

狐狸的氣味……很罕見的日本狐狸。

「全都是沒什麼特別的日常用品，我家裏也有。如果這是間諜的證據，那我也可能是間諜了。」

沃爾夫上校面無表情地努了努下巴，銳利的視線投向地板某個角落。

——日本的軍隊組織沒有培訓優秀間諜的環境。

「爲什麼是日本？」

約翰以求助的眼神望向左右兩旁。

不久，宣告出發的角笛聲響起。

約翰戰戰兢兢地用手指觸摸文件表面，指尖微微發白。約翰把指尖湊向鼻子嗅聞，皺起了眉頭。

日本是德國的敵人。

那片阿斯匹靈恐怕是真木自己放在地上。爲的是藉由藥錠擺在地上的位置，來確認是否有人在他外出時偷偷潛入屋內。

「報告。」

二十二年前——

「真木是日本間諜。不會有錯。」

他的代號是「魔術師」。

5

沃爾夫上校馬上眯起他的獨眼，接着問道：

他的部下還漏了一件事。

——真木克彥是日本的間諜。

「這是真木本人，沒錯吧？」

「掉在地上的白色藥錠，怎麼看都像是阿斯匹靈吧？每家藥局都有賣。手提包裏，有可拆式襯衫衣領、刮鬍刀組、領帶夾，還有……」

沃爾夫上校低頭望着照片，如此低聲詢問。

開戰後過了一、兩年，還是沒人能預料這場戰爭會以何種形式結束，戰火一再擴大。毒氣、戰爭、機關槍、潛水艇、轟炸機等可怕的新武器紛紛投入戰局，戰場上的犧牲者不斷增加。

沃爾夫上校就像聽到某個意想不到的笑話般，臉上露出冷笑。

約翰蹲下身，伸手將它拾起。

沃爾夫上校默默頷首。

由德國、奧匈帝國、土耳其、保加利亞等國組成的「同盟國」，對上法國、俄國、英國爲主的「協約國」。

約翰一臉納悶的神情，自言自語道。

這項事實，沃爾夫上校根本懶得提。

全是一派胡言。

「我在醫院調查過真木的遺物，但沒發現任何可疑之物。我想，真木或許不是日本間諜，就只是個美術商。今天的搜索行動，也許該就此停手……」

「我並沒有說要你當間諜。相反的，你的任務是找出躲在巢穴裏的敵方間諜，把對方揪出來。換言之，這是獵捕狐狸。」

約翰這才放鬆地吁了口氣，然後微微搖頭。

在沒人看得見未來的情況下，各國爭相設立諜報機關，急於培訓優秀的間諜。

發現的東西逐一看過後，確實都是很普遍的日常用品。因此，從祕書約翰，乃至於這些理應慣於「獵捕狐狸」的第三課部下，也都被矇騙了。

「什麼事，快說。」

「報告。」

沃爾夫上校抬眼問。

祕書又說了一次，臉孔因緊張而泛紅。

「繼續搜查。」

在樹叢間行進時，獵犬們的聲音突然改變。它們已聞出狐狸的氣味。

他的手提包也一樣。裏頭放的全是一些瑣細的日常用品。像領帶夾、襯衫衣領、刮鬍刀組。不過，這些物品藉由固定模式的擺放，可以是對付入侵者的警報裝置。例如領帶夾的上端事先正確地對向襯衫衣領的右端。只要這麼做，就能知道是否有人動過手提包內的東西。

日本不久前以英日同盟爲由，向德國宣戰，攻佔德國在中國的租借地、膠州灣，以及青島。而且纔剛佔領德屬南洋諸島。看準歐洲諸國無暇顧及亞洲的可乘之機，展開這種偷雞摸狗的戰略。日本爲了提早得知歐洲情勢，就算派出間諜也不足爲奇。然而……

真木刻意挑選這間屋子的原因，沃爾夫上校已瞭如指掌。

他抬起臉，聳着肩。

他暫停思考，望向擅自發言打擾他的年輕祕書。

沃爾夫因爲這句話而改變心意。對出身於富裕貴族階級的他來說，獵捕狐狸是從小便令他深感雀躍的一種特別儀式。

一隻狐狸猛然從草叢中竄出。在獵犬的追趕下，所有狐狸發狂似地飛奔。耳朵貼着臉頰，以S形逃竄，再次衝進草叢中，越過小河。但這只是白費力氣，大批獵犬逐漸將狐狸逼至絕路。不久，騎馬的男人已趕上，和獵犬一起將狐狸團團包圍。當獵物明白自己已無路可逃時，眼中會浮現恐懼和絕望。這正是獵捕狐狸的真正樂趣，握有其他生物生死大權的優越感。所有男人歡喜地伸舌舐脣，毫不留情地殺害那隻因恐懼和絕望而發抖的狐狸。

當沃爾夫回過神來時，已同意了情報局的挖角。

任務開始後不久，沃爾夫便明白凱茲少將所言不假。

「Abwehr（情報局）」在德語中原本是「防諜」的意思。

情報局的主要任務是防諜活動，保護國家機密不被敵國的間諜竊取。但爲了達成任務，得找出隱瞞身份，偷偷藏身其中的敵方間諜，並加以獵捕。

獵捕間諜不需要確切的證據。只要有些許狐狸的氣味，亦即有間諜行爲的嫌疑，便能展開獵捕。要悄悄包圍可疑場所，一起放聲吠叫。只要間諜心想「也許我被人懷疑了」，一定會主動現身。就像因獵犬的吠叫聲而嚇得發抖的狐狸，自己從巢穴或草叢中衝出一樣。對間諜來說，最大的敵人終究還是自己內心的猜疑。

沃爾夫他們追趕現身的間諜，團團包圍對方。在得知自己無路可逃時，獵物眼中會浮現恐懼和絕望。狩獵者歡喜地伸舌舐脣，將間諜因恐懼和絕望而顫抖的靈魂一把捏碎。

沃爾夫沉溺於全新的任務中。他認定這是自己的天職。到處都嗅不到狐狸的氣味，那名人稱「魔術師」的日本間諜傳聞，一定是憑空杜撰。他滿心地如此以爲。然而……

時至今日，他還是不懂自己是如何中了對方的道。

某天，沃爾夫正在閱讀一份偶然取得的日本大使館密碼電報，大爲錯愕。德國暗中與俄國達成的機密協議內容，竟然會被日本知悉。而且那份密碼電報文中，還提到情報是來自「魔術師」。

他急忙過濾相關人員，但他完全弄不明白到底情報是從哪裏泄露。「魔術師」就如同他的稱號般，不露痕跡地展開諜報活動。

之後德軍的機密情報還是持續傳向日本。

沃爾夫之所以能知道情報泄露的事，是因爲他有獨自的管道，可以取得日本大使館的密碼電報。若非如此，恐怕一直到最後都還不知道情報泄露的事。

德國情報局傾全力追查「魔術師」的行蹤。

到處設下陷阱。

包圍所有可疑的場所，毫不猶豫地放狗咬人。

但這名暗號名稱「魔術師」的日本間諜，別說是被人逮住狐狸尾巴了，他甚至從未露面。猶如被惡魔附身的狡猾狐狸，嘲笑騎在馬背上的獵人般，一樣繼續早情報局一步奪取德國的機密情報。

而就在戰爭末期的某日，一名日本青年在軍港都市基爾郊外被捕。

逮捕理由是間諜罪。

不過，當時沒有確切證據可以證明他是間諜。別說是間諜了，從外觀根本就無法判斷這名青年是日本人。

他看起來什麼人種都像，但又都不太像。身材中等。仔細端詳他的五官，長得相當端正，但只要稍微移開目光，便想不起他是何長相。倘若詢問認識他的人，肯定會說，「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因爲他給人的印象很模糊。」

外頭傳來槍響。

在那漫長的沉潛期裏，不知道男子到底都在做些什麼。

當男子抬起頭時，他給人的印象陡然轉變。之前他一直戴着「給人模糊印象的面具」，但此時已完全脫落，改爲浮現出高傲的強烈表情。

沃爾夫與返回監視崗位的士兵擦身而過時，赫然發現他身上的裝備少了一項。

但大部分的間諜就算明知會被殺，還是會爲了擺脫眼前肉體的折磨，而開始供出一切。

回來時，男子一臉憔悴的模樣。在負責監視的士兵攙扶下，好不容易纔坐回原位。他系在左手的皮手銬再次被高高地吊起，偵訊者一面打哈欠，一面準備重新展開偵訊。就在這時……

他付出失去單眼的代價，學會如何動腦思考。

經他一聲喝斥，這纔有人朝他舉手敬禮，開口說明。

不管再怎麼努力搜尋，還是查不出那名男子的下落。

一直到一九三五年，國防軍情報局纔在納粹政權下復出。

沃爾夫上校沒回答約翰的問題，反倒是低聲問了這麼一句。

現在日本與德國的關係，根本就不重要。

祕書約翰一臉納悶地望着他。

——那傢伙……跑哪兒去了？

來自大日本帝國陸軍參謀總部。

他以剩下的另一隻眼睛環視周遭。

這世上只有狩獵者與獵物。

——難道那個男人正確掌握海軍會叛變的時間，而算準了逃亡的時機？

沃爾夫懷疑他是否已退出軍界，或是已不在人世。

同時沃爾夫也重回情報局。他一開始着手的工作，就是追查那名男子的下落。

手榴彈。

不過，一般人都會被眼前的痛楚給矇蔽心智。但男子的眼睛連眨也不眨一下，悍然執行此事。

那名男子曾被日本陸軍狠心背叛過。就像失去用處的畜牲般，遭人出賣，這樣還能再次爲祖國賣命嗎？沃爾夫感到懷疑，然而……

他們讓男子背倚着倉庫的大柱子，坐在地上。男子被人用堅固的皮手銬吊起左手，形成極不自然的姿勢，他其實不是被偵訊，而是被拷問。

沃爾夫上校抬起臉，再次環視這名日本青年真木的住家，嘴角上揚。

偵訊者一臉不耐地下令道。

監視的士兵東跑西竄，大呼小叫。

但就在這時，他取得一個非正式的特別情報。

他讓手榴彈在他頭頂上方爆炸。

但是當偵訊者提到他護照上登記的名字不是假名，而是直接從日本參謀總部取得的名字時，男子一時露出錯愕的表情。他低頭緊咬嘴脣。

倉庫裏爆炸後，一名男子像子彈般飛快地衝出。那人擊倒一名監視的士兵，搶下他的槍後，馬上便消失無蹤。

理應系在士兵腰間的手榴彈竟然不見蹤影，而且當事人似乎渾然未覺。

被逮捕時，他並未有任何可疑的行徑，就只是走在街上。至少沒理由突然被數十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團團包圍。

當然了，他在近距離下引爆手榴彈，一隻手應該也就此報廢。

基爾郊外的一戶農家倉庫，被徵召作爲偵訊地點。

沃爾夫看待這世界的方式，就此有了重大的改變。

那些全是他演出來的嗎？

這裏殘留的生活痕跡與沃爾夫追查的那名男子有着同樣的氣味。不，出示真木的遺照後，附近住戶的反應和證詞——「沒想到真木原來是個美男子」、「他死了之後，反而讓人比較有印象」，正是最有力的證據。

聽說那名男子在日本設立了間諜培訓機關。

傳聞似乎屬實。

但要是繼續這樣被偵訊下去，肯定只有死路一條。

到了偵訊第三天，即將天明之際。

「我不知道你們以前發生過什麼事，但現在日本算是德國的友邦。就算對那名日本間諜展開進一步的調查，也沒有用處吧？」

不必問也知道答案。

儘管身軀已殘破不堪，但男子仍舊保持緘默。

照理說，男子手傷嚴重，應該不可能在異邦藏匿太久。但過沒多久，德國的海軍在基爾軍港抗拒德皇的出擊命令，引發叛變。趁此機會，德國各地紛紛傳出暴動。最後德皇逃亡，在新設立的共和體制下，新政府向協約國投降。

我要把你燻出巢穴，當場活捉。這次一定要剝了你的毛皮。

可能是「魔術師」在組織內太過優秀。以致招人嫉妒，遭到上面出賣。

——跑哪兒去了？

「已事先封鎖新聞報導了吧？」

——要獵捕狐狸了。

沃爾夫大爲愕然。

當他醒來時，狹小的倉庫內一片狼藉。在燈光熄滅的昏暗中，悲鳴和呻吟聲此起彼落。周圍滿是飛揚的塵埃和垃圾。他感到右眼劇痛，伸手一摸，手馬上因溫熱的液體而變得溼滑，好像流血了。不論他再怎麼擦拭鮮血，有一半的世界依舊處在黑暗中。

事後，沃爾夫腦中浮現這個疑問。

人人都只顧自己性命，根本沒人在乎那名日本間諜的下落。

沃爾夫的右半邊臉受到強烈衝擊，宛如捱了一記重拳般地橫身倒地。

「……帶他去外面的廁所。」

未經情報局許可的報導，不可能刊登在報紙上。這麼一來……

一般來說，這根本是自殺行爲。

男子突然喊肚子痛。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沃爾夫上校嘴角緩緩揚起，露出冷笑。

他急忙環視四周。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德軍面臨解體的危機，情報局也不得不停止活動。

「發生什麼事了？」

就算他是再怎麼優秀的間諜，也不可能獨力創下這等豐功偉業。德國國內肯定有不少「賣國的情報提供者」。平日接觸重要機密情報的人員，肯定也有涉案。

沃爾夫感到背後寒毛直豎。

若不供出一切，就會一直接受偵訊，直到心跳停止。

初次聽聞這項傳言時，沃爾夫感到半信半疑。

男子給人的模糊印象，全是刻意僞裝。他每一刻都會改變臉孔給人的印象。藉由這個方式，讓周遭人記不住他的長相。在親眼目睹前，根本無法想象人有辦法做到這點。反過來說，只有在公開他名字的那一刻，才真正抓住這名身份不明的日本間諜「魔術師」的狐狸尾巴。

「你們在幹什麼！快向我報告狀況！」

偵訊到了第三天天將亮時，已略微放鬆，連偵訊者自己都頻頻打哈欠。男子一直在等候，見周遭人開始注意力渙散，便謊稱肚子痛。佯裝無法靠自己行走，請監視的士兵攙扶。不過，在他返回前的那段時間，周遭人還是很提高警覺。但就在男子再次被銬上手銬時，出現了短暫的破綻。男子沒放過這個機會，將他偷來的手榴彈放在掌中，並偷偷拔下保險栓。那是高超的行竊技術。利用與人擦身而過的瞬間，竊取對方錢包裏的東西而不被發覺，若沒有這等技術，一定無法辦到。不，也許技巧還在這之上……

但德國情報局透過某個可靠的管道，得到一項機密情報，說這名男子就是傳說中的日本間諜「魔術師」。

「您打算怎麼處理？」

某個可靠的管道。

單手和生命孰輕孰重……

答案不問自明。

男子已無法靠自己站立，由一名負責監視的士兵攙扶着他，爲了預防他逃跑，另外派三名士兵持槍，小心翼翼地瞄準男子背後，一同隨行。

當他發現時，大爲喫驚。它就在男子被皮手銬高高吊起的左手上。手榴彈就握在他手中。而且他已用小指拔去保險栓。

根據沃爾夫調查的結果，那名男子和他一樣，似乎在一次世界大戰後就沒有任何公開活動。

但男子在爆炸的瞬間，以指尖在空中彈出手榴彈，同時使勁扭轉手臂，將身體擠進粗大的柱子後方。那是農家倉庫的堅固屋柱，特地選來作爲防止他逃脫的木釘，但男子反而利用它作爲保護自己不受爆炸所傷的遮蔽物。

那名被逮捕的男子已不見蹤影，只剩下垂吊他左手的繩子在原地空虛地搖晃。

只見人在暗處的男子，他低垂的臉似乎正發出冷笑。

男子當然也心知肚明。

這是沃爾夫從那男子身上學到的。

那是沃爾夫最後看到的一幕。

那組織雖然處在視死如歸的軍中，卻奉行「不殺人」和「不自殺」的古怪宗旨，在男子的指揮下，暗中於各國從事間諜活動。

沃爾夫以單手按住看不見的右眼，步履踉蹌地步出倉庫外。

連在一旁監視的年輕士兵，都有人不敢正視，不顧違反命令，背過臉去。

儘管偵訊者在他接受肉體暴力的空檔，在他耳畔一再如此慫恿，但始終都白費力氣。男子相當頑強，不願透露任何一名協助者的姓名。

男子被逮捕後，還是一直裝蒜。堅稱自己不是日本間諜，這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拷問極爲慘烈。

一但把他知道的全說出來，或是對方這麼認定，馬上就會性命不保。敵人絕不會讓間諜光榮地死去。間諜會像畜牲一樣被虐殺、丟棄。敵人會以槍口抵着腦袋的處決方式，扣下扳機。

隔天，德國各大報都大篇幅報導首都郊外發生的那起悲慘火車事故。

士兵們轉頭望向沃爾夫，登時露出驚訝的表情，噤聲不語。

真木肯定是那名男子親手建立和訓練的組織成員。

男子在拷問下受盡折磨，應該是沒人攙扶就無法行走纔對。

緊接着下一瞬間，隨着一聲轟隆巨響，手榴彈爆炸。

「你被祖國出賣了。遭到背叛。你已沒必要對任何人盡忠。把你知道的全供出來，這樣你就能解脫了。」

6

——我不會再讓你逃走了。

一方面透過目擊者的證詞，生動地重現車禍發生時的詳細情形，一方面大肆誇讚希特勒青年團火速趕往現場，救助傷患的傑出表現。

新聞報導清楚表明車禍原因是有一方的列車脫軌，同時根據在車禍現場逮捕的奧圖·法蘭克（四十五歲）的自白，傳達當局已逮捕多名鐵路勞工的訊息。報導指出，奧圖·法蘭克供稱，「此次的事故，是混進鐵路勞工中的反體制分子進行破壞活動所造成。」而當局也會利用這次機會，爲了將引發這起悲慘事故的不法分子從國內一掃而空，繼續展開嚴厲的偵訊。

面對眼前湊齊的各報報導，沃爾夫上校滿意地眯起眼睛。

報導內容事前經過審覈，所以自然不會有什麼問題。

他的視線落向報導的結尾處。

報導中公開收容此次車禍傷亡者的醫院名稱，當中有人至今仍身份不明，催促柏林市民儘速前往認屍。

沃爾夫上校特地指示各大報寫下這段訊息。

在這次火車事故中喪命的日本青年真木克彥，肯定是那名男子在日本成立的諜報機關成員。

真木在德國從事諜報活動。

目的是查探納粹政權真正的意向。

考量到這些年來日本在德國外交的失態，便覺得不足爲奇。

約翰他們這年輕的一代，似乎將日本視爲相交多年的友邦，不過，納粹政權改變以往對東洋的政策，不過也才這幾年的事。

一九三八年四月，納粹政權決定從過去一直給予支援的中國撤回軍事顧問團。同時禁止將武器及軍事物資輸往中國，並在隔月承認滿洲國。

滿洲事變爆發後，日本在國際中逐漸被孤立，特別是在滿蒙國境上，直接與蘇聯展開對峙，備感壓力，日本陸軍當然很歡迎納粹政權這項改變政策的作法，之後幾乎是毫無顧忌地與德國親近。

但德國納粹改變其東洋政策，其實背後有其原因。

對德國來說，拆散日本與英美的關係，讓它成爲軸心國的一員，是非做不可的好事。

結果德國以最小的犧牲，換來了最大的效果。

一九三九年八月，德國納粹宣佈簽訂德蘇互不侵犯條約，舉世爲之震驚。

日本一直堅信蘇聯是日德的共同假想敵，面對這突然宣佈的條約，不禁爲之錯愕。

「歐洲情勢複雜詭譎。」

「你們不要太過分好不好？都是因爲你們把猶太籍的醫生趕走，害得我們現在嚴重人力不足。而且還爲了一個死了一個多星期的患者，將正在動手術的我找來……」

——爲什麼？

當時的日本內閣被迫總辭，留下了這句「神祕的話語」。然而……

約翰深感納悶，說起話來結結巴巴。

計劃簡潔而完美。理應是如此，然而……

「真傷腦筋。真木真的是日本間諜嗎？」

誘餌。

沃爾夫上校突然覺得他失去的右眼一陣刺痛，皺起了眉頭。

他們與執行任務死亡而贏得榮譽的軍人不同，對間諜來說，不論何種死法，都被視爲任務失敗。可是……

「哦，這位患者啊……我記得。好像是被車禍斷折的鐵架貫穿側腹吧？如果是這位患者，在送來醫院時，應該就已經確認死亡了。死因是『外傷性休克及大量出血造成失血而死』……有什麼問題嗎？」

對間諜而言，意外死亡意謂着「任務失敗」。後續的諜報活動將無以爲續，而且不僅如此。死後在當局的調查下，之前他極力隱藏的事物——從口袋裏的暗號表，到藏在家中雙夾層抽屜裏的機密文件，全都會被攤在陽光下。他的諜報活動成果將全部化爲烏有，帶給敵人更多重要的情報。

「要我再一次說明死因？我聽說是緊急情況，還以爲是什麼事……」

醫生話說到一半，發現沃爾夫上校臉上浮現駭人的神色，急忙接着道：

——可隨意操控日軍在遠東地區的動向。

「因爲每個人對外傷性休克的反應都不一樣。那也得看『暫時』這句話的定義而定，不過……如果是說有沒有這個可能，倒也不能說沒有……」

另一方面，日本在德國的間諜網若是在這時崩解，日本陸軍對納粹德國便完全失去了先機。爲了加以因應，他們應該會採取某種措施。這麼一來……

他伸手按下對講機按鈕，約翰馬上回應。沃爾夫上校焦躁地問道：

一定要在那名男子在真木的住處或醫院現身，或是與那名當釣餌的內應接觸時，加以捕獲。

「少廢話，回答我的問題。」

他讓那名手術中的醫生退下，改喚來火車事故發生當天輪值的護士。他把臉湊向病歷表，急切地問道：

此次的火車事故，是從柏林開往科隆的火車與返回柏林的火車迎面對撞。

當他聽完約翰的回答時，咒罵的話語忍不住脫口而出。

沃爾夫上校眯起他那隻獨眼。

沃爾夫上校坐在辦公桌前等待回報，一天比一天焦急。

真木確信，他的死不會給敵人帶來任何收穫。

被逮捕的人，會用來放長線釣大魚。或是以免責爲條件，使其改投靠我方。

但真木被捲進火車事故中殞命。遭逢事故，只能說他運氣不好。但人畢竟不是神，誰也無法預料他會死於非命。

之前德國情報局完全不知道有真木的內應存在。光想到這點，就可以確定真木是極爲傑出的傀儡師。

那個氣味不會有錯。

沃爾夫上校的獨眼瞪了他一下，約翰馬上噤聲不語。

他只說了這麼一聲，便掛斷對講機。

沃爾夫已徹底調查過真木生前的行動。不只是住家，就連他生前去過的地方，全都滴水不漏地派人監視。一有可疑人物，便馬上逮捕……

不論何種情報，都得看使用者而定。

驀地，他腦中浮現真木的死相。那並非實物，是約翰拍攝的照片。是張宛如沉睡般的安詳臉孔。沾血的襯衫衣領。

真木一直都戴着「給人印象模糊的面具」。這並不是誰都能辦到的技術。真木是受過那名男子訓練的日本間諜，不會有錯。不過……似乎又有哪裏不對勁。到底是哪裏有問題……？

儘管遭到德蘇互不侵犯條約這種嚴重的背叛，但不可思議的是，日本陸軍竟然不考慮與納粹德國分道揚鑣。非但如此，甚至對德國益發依賴。

「媽的，渾帳東西！我要出去，你跟我來。」

真木可能是名傀儡師，亦即英國人所說的間諜首腦。真木佯裝成美術商人，一面在德國四處旅行，一面與內應接觸，蒐集情報。整理從內應那裏取得的各種真假難分的情報，加以分類，再從中做出正確的情勢判斷。這正是間諜首腦的任務。

手術中突然被傳喚的醫生，忿忿不平地低語着，微微搖頭。他年約五十多歲。過瘦的身軀穿着白衣，臉上浮現疲憊之色。

爲了解救因真木的死而瀕臨危機的間諜網，他來到德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得真木遺留在某處的內應名單。

沃爾夫上校這才從情報局傾全力製作的「完美陷阱」計劃書中抬起頭來。

醫生這句話，並未傳進沃爾夫上校耳中。

於是他再度對真木位於玫瑰大街的住處展開徹底搜查，但還是查不出真木是日本間諜的線索。他們拆除地板，對閣樓、壁板的縫隙全都展開地毯式搜索，但還是找不到任何間諜的證據。

「應該不會有錯？」

一個人會背叛祖國，成爲所謂的「賣國的情報販子」，有各種原因。並非全然是對現今政權有什麼反感，或是忠於不同主義的這類政治性原因。爲了眼前少許的現金，或是滿足異性的慾望，人們便可輕易背叛祖國。當中也有人是被握住把柄，不得已而成爲內應。

不管對真木的住家展開再仔細的搜索，也始終查無所獲，就是這個緣故。真木爲了此次的「接手」，整理好一切情報後，將過去的情報全部銷燬。活動的成果全轉交給了對方。就算查探他身邊的一切，都查不出任何情報。

日本陸軍雖然動作慢了一步，但現在努力想查探納粹政權真正的意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問題在於……

那張照片。

「哪一列？您在問哪件事？」

「出去？去哪裏？」

如果能辦到這點，應該就能牽制英法的動向，德國在歐洲的戰略將無限擴展。爲此，德國的下一步棋絕不能讓日本知道。

三天過去，一週過去，死亡的真木周遭還是沒任何動靜。

真木就坐在返回柏林的火車上。

真木還是有問題沒解決，那就是他在德國栽培的內應。一旦知道真木的死訊，他的內應當中一定有人會自亂陣腳，就算有人出面自首也不足爲奇。但爲什麼至今仍未有任何動靜？

沃爾夫上校朝向某個看不見的東西，眯起他僅剩的獨眼。

沃爾夫不認爲在日本的那名男子已經掌握了真木的所有內應。

沃爾夫上校低聲如此說道，醫生馬上全身爲之一震。

他低頭朝護士遞上的病歷表看了一眼，開口道：

一般來說，間諜首腦就算對自己人也不會透露內應的身份，只會向祖國報告他根據內應提供的情報所下的結論。這是保護內應身份最妥適的作法，正因如此，間諜首腦才能與內應締結信賴關係。

沃爾夫已派人二十四小時監視真木的住處以及安置遺體的醫院。若有人打電話向醫院詢問，便會立即向情報局通報，鎖定打電話者的來源。

真木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檢視自己的行動，對此深信不疑。所以他才能以如此安詳的表情走向黃泉。然而……

這樣的狀況下，真木腦中會想些什麼？不會有別的，真木受過那個男人的訓練，是個和他有同樣思考模式的間諜。他應該早已判斷出自己的死會帶來什麼後果。

不論是因爲何種原因而成爲內應，成爲背叛者的罪惡感始終無法從他們心中消除。當他們由一位優秀的間諜首腦管理時，一切都能平安無事。優秀的間諜首腦會承接他們心中的罪惡感。但是當這位間諜首腦消失後，他們之間一定會陣腳大亂。至少會有人想前來確認真木是否真的已死。

「接手」的工作已辦妥。真木剛將他在德國蒐集到的情報全都交到某人手中。

7

別說日本那隻狐狸了，連理應會因爲真木的死而陣腳大亂的內應，也不見有任何行動。

「因爲他受了這麼嚴重的傷。研判當場死亡，應該不會有錯吧。」

驀地，他因想起某件事而抬頭。

「當天收容這名患者的是哪間病房？」

「我聽說是當場死亡。」

就是真木在德國栽培的內應，亦即之前提供德國機密情報給真木的人。

在車禍的混亂中，真木從自己的狀況來看，應該已發現自己不可能活命。生命從他的傷口一點一滴地流逝……

他從死亡的日本青年真木身上，聞到和那名男子同樣的氣味。

附近住戶看到真木的遺照後，都沒想到他是位美男子，對此深感驚訝。當中甚至有人說，「他死了之後，反而讓人比較有印象。」

「真木坐的是哪一列火車？」

一定是因爲在遠東地區與英美的對立，已陷入進退維谷的困境中。

沃爾夫不懂他們爲何沒有行動。

這正是納粹政權求之不得的結果。

「不過，就醫學上來說，結果是一樣的。我診斷爲『當場死亡』，並沒有錯。」

「去醫院。」

這就是誘餌。嚴密監控誘餌，等候狐狸上鉤。

從日本搭船到德國要一個月，若是搭機則要五天。

「這麼說來，他也有可能不是當場死亡……也就是說，車禍發生後，他可能還暫時保有意識嘍？」

沃爾夫迅速說明了情況。

但等了又等，始終沒人上鉤。

爲什麼？

他不認爲那個男人會眼睜睜看着任務因爲部下的意外死亡而失敗。爲了收拾殘局，他一定會親自上場。到時候就是他的死期。

——真木的朋友還沒人到醫院去。

按照計劃，在那名男子抵達德國之前，最少也應該先掌握一到兩名內應。但不知爲何，儘管真木這名間諜首腦已經喪命，他的內應還是像沒事發生似的，完全沒半點反應。

真木意外捲入火車事故中，被折斷的鐵架貫穿身體。

宣讀報告書的祕書約翰微微聳肩，像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沃爾夫上校對此深信不疑。

一旦知道真木已死，所有內應應該會陣腳大亂纔對。真木很謹慎地在德國佈下間諜網，只要能逮到其中一人，其他人便可一網成擒。

若是早一步被日本得知自己的意圖，德國便失去了優勢。若反過來被日本利用這項情報，在最糟的情況下，德國與日本的立場甚至有可能就此顛倒。

——那個男人一定會現身。

要設下陷阱，首先需要引誘狐狸前來的誘餌。

「……是二○二號房。」

吩咐約翰退下後，沃爾夫上校獨自待在辦公室內，深深陷入椅子中，盤起雙臂，靜靜尋思。

真木的遺容無比安詳。

他突然覺得腦袋猛然一晃。

儘管如此，情況應該還是很有利纔對。

間諜首腦愈是優秀，失去時影響愈大。

當時約翰曾如此說道。難道……

年輕護士怯生生地應道。

「當天二○二號房就只有他的遺體嗎？」

「那天醫裏滿是病患……但還是不可能將傷患和死者放在同一間病房，所以應該是和一位因車禍亡故的老先生放在同一間病房裏……」

沃爾夫上校登時以可怕的眼神望着約翰，接着問：

「有人來領取那名老先生的遺體嗎？」

「他好像沒有親人，遺體現在還寄放在醫院裏……」

話說到一半，護士露出猛然想起某事的神情。

「對了，某天有一名紳士前來確認那名老先生的身份。雖然他說着一口流利的德語，但可能是個外國人。」

「外國人？是什麼樣的人？」

「他打扮得相當講究，是位非常客氣的紳士。深戴着一頂軟呢帽，所以看不清他的長相……」

護士露出沉思貌，兩頰略微泛紅，接着說道：

「對了，他就算在室內，仍戴着白色的皮手套。單腳有點跛，還拄着柺杖。」

——竟然有這種事……

沃爾夫上校瞪大他那隻獨眼。

難道那名男子就是真木交接的對象？

護士說的話，斷斷續續傳進錯愕的沃爾夫上校耳中。

「當時我帶領他走進病房……就在那時，醫生把我叫去……是的，雖然只是很短的時間，但我猜那位先生當時是獨自在病房裏。之後我與他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所以和他打了聲招呼，他只對我說一句『抱歉，那不是我朋友』……」

那張照片。

不同於剛纔的另一張照片，浮現沃爾夫上校腦海。

死亡的真木身上穿的襯衫右領沾有血漬，而且像是被利刃劃破一般。

真木的棺木擺在最旁邊。

「已死的間諜，就像別人穿過的舊鞋，沒半點用處。」

「他的遺體送來醫院時，原本眼睛是睜着的。但後來我發現，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

沃爾夫把臉從望遠鏡上移開，朝左右張望。

沃爾夫上校親自指揮部下監視那場葬禮時，也清楚感覺這麼做只是白費力氣。

那名男子帶走了膠捲，在德國情報局着手調查前。

真木並未將他在德國的內應名單留在家中。不過，除了他的住家外，似乎也沒其他藏匿處了……

那名年輕護士的話語，在他耳畔響起。

可以望見神父在胸前微微比了個十字。

始終不見那名男子現身。

最後還是沒人出面領取真木的遺體，他便被葬在柏林郊外的公墓。

如果衣領上的血漬，是真木死前最後留下的訊息呢？

8

沃爾夫上校站在原地發愣，但心裏相當肯定。

那名男子又像魔術師一樣，消除了所有線索。

並列的棺木共有五具。

——襯衫的右邊衣領藏有重要情報。

沃爾夫上校命部下暗中監視那場葬禮。

葬禮的出席者，都是因爲工作的緣故，形式上前來參加的人員。

在一輛停在遠處的車子內，有人正以高性能的小型望遠鏡監視葬禮的進行。

於是男子沒放過獨處的機會，以利刃劃破真木襯衫的衣領。接着取走縫在衣領中的微縮膠捲。之後……

葬禮的出席者依序圍繞棺木，拋下花束，由聘僱的聖職人員獻上簡單的祈禱詞。儀式極爲簡單。

要葬進公墓裏的，都是沒有親人，無人前來收屍的死者。

他離開醫院，與列在名單上的人接觸，並做好處置，不讓真木的死在內應之間造成影響，徹底消除任何證據……

對間諜而言，死代表一切都已結束。

五天後——

不久便輪到他。出席者圍着真木的棺木，漠不關心地拋下花束。遠遠可以看見身穿黑衣的神父手抵胸前，口中唸唸有詞。

——如果是那個男人，就有可能這麼做。

對間諜首腦而言非常重要，而且也是保密對象的內應姓名，真木總是隨身攜帶——也就是說，他將拍下名單照片的微縮膠捲縫在襯衫衣領的兩片布料中間？

眼前的棺蓋，悄靜無聲地闔上。

「交接」後，那名男子得知真木搭乘的火車出事的消息。雖然封鎖了報導，但事故發生後，湧來不少看熱鬧的人羣，很難完全封鎖消息。那名男子火速搭車趕往柏林。爲了確認事故帶來的影響，他造訪收容死者和傷患的醫院。當時真木應該已經死亡。但那名男子正確解讀了真木死前留下訊息。

真木的葬禮，是逮捕那名男子的最後機會……

理應是設計周詳的陷阱，結果完全白忙一場。因爲在設下陷阱時，狐狸早已叼着誘餌逃離。

——對了，有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

——他不會出現了。

在那起火車事故中亡故的人，一起舉辦共同葬禮。

沃爾夫很不是滋味地承認這項假設。

他再次往望遠鏡內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