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算
《D機關》 · 柳廣司 · 1.6萬 字
1
島野亮佑。
來自日本的留學生。
入境戳印是一九三九年六月十五日。
文字模糊,看得不甚清楚,但入境地點應該是馬賽。
凝視自己的護照,島野歪着頭暗暗思忖。
如此說來,他在法國等於已停留一年以上,但是……
什麼也想不起來。
姓名、身份、經歷,連貼在護照上的大頭照,都不像是自己的。
(不對……我……其實是……)
忽然,一陣刺痛襲向側腦,島野不禁伸手觸碰,摸到層層纏繞的繃帶。
「用不着勉強回想,八成是頭部遭受重擊導致暫時失憶。這種情況很常見,過一段時間自然會想起來。」
島野痛得臉皺成一團,望向聲源處。
舒服的微笑,溫柔的褐色眼眸。那是個身材高挑、手腳修長的男人。
亞倫·雷涅。
他剛剛這麼自我介紹。
室內還有兩個人。
壯碩的體型配上國字臉,仔細一瞧,嘴巴線條其實很柔和的男子是尚·維克多。
另一人是瑪麗·特雷斯,屋裏唯一的女性。她脂粉不施,雀斑格外搶眼。小麥色的長髮隨意盤在頭頂,打扮得像個男人,但好好妝扮一下肯定稱得上美女。
三人都是二十五歲左右,與島野護照上的年齡差不多。
「喂喂喂。看你這副表情,該不會真的一點都不記得?」
小隊長如此判斷後聳聳肩,正要勉強下令開槍,人羣中走出一名男子。這個看似東方人的瘦小男子,無視周遭目光徑自走近老婦,轉眼就解開繩索。
島野聳聳肩。
——希特勒最好下地獄!
任事情繼續鬧大也不是辦法。
「死德國佬!鄉巴佬!喫馬鈴薯的豬!死納粹!變態法西斯!希特勒最好下地獄!」
「爲了阻止我們的行動,德國士兵揮舞機關槍,槍尾擊中你的側腦……讓你受傷實在抱歉,但這一點,哎,你就當是倒楣的意外,原諒我們吧。」
在德國軍人昂首闊步的街頭,巴黎市民繼續過着日常生活。
一九四○年六月二十二日——
頂撞德國士兵?
「我還說過其他話嗎?之後我說了什麼?」
——絕對不要主動開口,儘量讓對方說明。
瑪麗微微偏頭,盯着島野問道。大眼睛、長睫毛,果然是美人。她的翠綠瞳眸定定凝視島野。
「之後?不知道。不,等等。九○比八比二?你咕噥着這一串數字。那到底是哪來的?」
法國稱之爲生命線,耗費十年歲月與巨資剛剛完成的「馬奇諾防線」,遭德國最新銳的裝甲部隊瞬間攻破。在前一次世界大戰中成爲戰勝國、自負「世界最強」的法國陸軍,所懷抱的幻想輕易被粉碎。
正式停戰後,不只公共建築,許多民宅也遭德國駐軍接收,充當宿舍。執行這項接收任務時,德軍嚴禁趁機對市民胡作非爲,至少在表面上維持着雙方的友好合作關係。
站在窗邊的尚,哭笑不得地開口。
「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我做了什麼?頂撞德國兵?可是,這裏是法國吧?爲何會冒出德國士兵?現在究竟是怎樣的情況?」
——多管閒事。
二十二日德法簽署停戰協定,法國國土分割爲佔領區、合併區、自由區。
「不曉得,我想不起來。但是,既然有這本護照,應該是日本人吧。」
法國猝然向德軍投降。
腦中響起一道聲音。
這個念頭倏然浮現腦海。爲何會這麼想,他也不明白。
2
瑪麗噘起嘴,從桌面拿起玳瑁粗框眼鏡掛到臉上。
不過,佔據她家的德國士兵只是嘻嘻笑。腦筋有毛病的老太婆在院子吵鬧,算是小小的餘興節目。他們想必只有這種程度的認識。
他抬起頭,莞爾一笑。
尚湊近低着頭的島野問道。
島野眯起眼專注傾聽,聲音來自一個異常黑暗的地方,說話者的臉孔是一團黑影,看不分明。不,不是這樣。不對,那是——
——鄉巴佬!
亞倫的嘴角浮現淘氣的笑意,朝島野擠擠眼。
「你現在用的法語是巴黎腔,跟德國軍官是講德語。可是,你昏迷時夢囈,聽起來是俄語,八成也夾雜匈牙利語。據我所知,德軍佔領後仍有一百數十名日本人留在巴黎,但我們認識的日本人多半對這邊的語言一竅不通。」
島野露出苦笑,反問:
老婦不僅沒道歉,還繼續大罵。
「滾出我家,你們這些死德國佬!」
「那麼多種歐洲語言?」
「怎麼啦?」
實際上,德軍與巴黎市民之間也沒發生過真正的糾紛,直到這時……
島野蹙眉。
「換句話說,那個東方人就是你。」
德國士兵衝出屋外逮捕老婦,進行盤問。透過翻譯,老婦大罵德國士兵:死德國佬、鄉巴佬、喫馬鈴薯的豬、該死的納粹、變態法西斯、希特勒最好下地獄!
據說是他們三人將昏迷的島野抬進這間屋子,幫忙包紮照顧。原來如此,託他們的福,他纔沒被德國士兵帶走……
——你究竟是什麼人?
一個月後的六月十四日,德軍兵不血刃地迅速佔領巴黎。
「島野,你這副眼鏡完全沒度數。幹嘛戴這種東西?而且,你的嘴裏塞着少許棉花。之前照顧你時,因爲太礙事,我就把眼鏡和棉花取下,沒想到你給人的印象立刻截然不同,嚇我一大跳。嗯……」
「唔……」
——變態法西斯!
起因,是一名老婦朝佔領她家的德軍小隊揮舞拳頭,大聲怒吼:
他輕輕聳肩,沉默片刻,很快接着道:
她瞅着島野,雙頰微紅。
「你好像不太高興。」
「你究竟是什麼人?」
「不只是這樣。」
老婦被拖到門外,綁在樹上。士兵威脅她,要是不肯收回反納粹的話語及對元首的侮蔑,並好好道歉,就必須槍斃她以殺雞儆猴——那顯然不純粹是嚇唬她而已。
亞倫嘴角浮現一抹自嘲的笑。
「當然,那種情況我們怎能坐視不理。你可是救了法國老太太一命的英雄,該輪到我們拿出勇氣。我們衝上去想從德國士兵手裏搶回你。推開德國士兵後,我們拽着你的手就要逃,不料……」
巴黎被劃入德軍的佔領區。
但是,德國士兵的臉色漸漸變了。老婦怒罵的污言穢語變成這樣的內容:
老婦站在中庭舉起拳頭,皺巴巴的面孔氣得通紅,不停怒罵。吼了半天后,她改撿地上的石頭丟過去,想打破遭強佔的自家窗戶。石頭沒碰到窗戶,更是火上加油,她不禁提高嗓門。
(搞什麼?)
你這麼一提……話衝到喉頭,島野慌忙咽回去。
「你真好命。」
亞倫一頓,微微偏頭,緊盯着島野質疑道:
——別給對方情報。
「其實,我也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沒戴眼鏡、嘴裏沒塞棉花時,你看上去是個帥哥。」
島野用力嚥下口水。他有種不祥的預感,啞聲問:
一旁的亞倫喫喫笑着插話。
德國士兵?
「總之,謝謝你們救了我。」
愣住的旁觀羣衆中,旋即響起掌聲與口哨聲。另一方面,東方人立刻遭德國士兵包圍。東方人和德軍小隊長激烈交鋒幾句,魁梧的德國士兵便從兩側扣住東方人的手臂,眼看就要帶走他——
「當初是我扛他過來的。爬完樓梯後,島野忽然嘟囔着一個數字,三十二。剛剛我去外面看情況,順便數了一下,恰恰是樓梯的階數……唔,昏迷中還能數樓梯有幾階,真是特別的習慣。」
不,公平地評斷,戰時社會混亂與物資不足的狀態,在德國佔領後,毋寧可說得到改善。出乎巴黎人的意料,德軍在巴黎的表現,極爲彬彬有禮、一板一眼,甚至堪稱友好。
「沒那回事。」
雖然很多人跑來看熱鬧,但他們怕遭到波及,只是站在遠處圍觀。
——死德國佬!
「無意義的戰爭」能夠提早結束,巴黎市民多半暗自鬆了口氣。
島野抬起臉,搖搖頭。
「瑪麗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你明明是日本人,居然精通那麼多種歐洲語言。」
島野十分納悶。那些數字有何含意,他也一頭霧水。
「喂,你真的是日本人嗎?」
——喫馬鈴薯的豬!
「不行,完全沒印象。」
「這麼一提,」換成亞倫忽然想起般出聲,「在這間屋子剛醒來時,你似乎仍意識不清,喃喃自語:『爲了親愛的朋友,爲了祖國,我絕不畏死。』原來牀鋪背後的牆上刻着一行字,是古羅馬詩人賀拉斯的名言。可是,你應該看不到那行字。你頭也沒回就唸出背後的文字,我很困惑……現在纔想通,你是看着這邊牆上掛的鏡子——換句話說,你是念出鏡中倒映的拉丁文。你怎會有這種本領?」
依舊茫然的腦袋試着集中精神。
尚緊盯着島野問道。
他連珠炮似地問,三個法國人面面相覷。
德國兵十分爲難。老婦想必只是把不知從哪裏聽到的字眼直接吼出來,根本不明白意思。但是,說出這種反納粹言論,而且公然貶低元首的人絕不能姑息。
——該死的納粹!
在這種情況下,巴黎郊外的布龍尼森林附近發生一場衝突。
他感到身體反射性地一僵。
「連你衝動頂撞德國士兵,我們千辛萬苦把你救出來也忘啦?」
濃霧深處似乎有東西微微蠢動。
驀然回神,島野反射性地皺起臉。理由不明,總覺得自己不小心出了什麼紕漏。
不知爲何,尚慌忙開口。
「怎麼?是不是有點印象?」
「不過,你爲什麼這樣問?」
「要是可以,我也很想忘記。忘記納粹德國佔領祖國的現實。」
3
前年九月,德軍入侵波蘭,法國與英國一同公開宣戰。其後,歷經長達八個月的「假戰」(雙方士兵隔着能看清臉孔的近距離對峙,卻幾乎沒交戰)。五月,面對突然展開進攻的德軍,法軍從一開始就無力招架。
他到底在說什麼?
遭受質問的霎時,電流般的衝擊竄過背部。那是野生動物預知死期將至,本能湧現的恐懼。背後傳來天敵無聲無息接近的動靜,赫然察覺時已面臨毀滅——就是那種感覺。
那種情緒到底從何而來,島野完全無法理解。
三人探究的視線仍想咬穿他的皮膚、啃碎他的骨頭……
尖銳的痛楚,令他瞬間昏厥。
意識被拖進某個黑暗的場所。
黑暗深處,兩隻無光的眼睛定定凝視島野。
——你得挺過去。
耳朵深處,傳來命令式的低語。
「……島野,你怎麼了,不要緊吧?」
一抬頭,便撞上亞倫憂心的眼神。
他將雙眸對焦,輕輕聳肩,朝對方微微一笑。
「抱歉。我是什麼人?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想想,我思故我在。看樣子,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確實存在。」
他略帶戲謔地回答,三人的臉上都浮現一絲笑意。
「你該不會是攻讀哲學的留學生吧?那就是我的同類了。」
亞倫嘻嘻笑。
「我以前在大學聽過講授日本思想的課。『武士道就是看透死亡』,人生的終極目的是死亡,實在深奧。不過,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壓根搞不懂。」
「人生的目的是死亡?真不敢相信。所以,他面對德國士兵纔敢那樣亂來啊。」
瑪麗搖搖頭,目瞪口呆地咕噥。
「不管你是什麼人,」亞倫說,「你的確存在,而且,是個有意思的人物。至於其他的你就慢慢回想,反正來日方長。」
「……不,亞倫。非常遺憾,恐怕由不得你悠哉下去。」
站在窗邊的尚,從窗簾縫隙眺望外面出聲。
Resistance。
這裏遲早會響起敲門聲吧。即使假裝無人在家,對手可是一絲不苟的德國士兵,不可能關着門就輕鬆打發……
「對方是納粹。一旦被捕,不知會落得哪種下場。拷問、槍斃,也可能是送進強制收容所。無論日本人多麼信奉死亡哲學……」
「陷阱……」
「他們的目的不是要逮捕我?你們會有麻煩?」
他們走近面向馬路的窗子,自厚重窗簾的縫隙偷窺外面。
亞倫代表三人頷首承認。
島野一邊解釋,一邊感到莫名其妙。
島野一問,三人面面相覷。
「但是,『行爲』會成爲取締對象?」
法文中,這個字義是「抵抗」。換句話說——
「也是。」
「不過是一個搞不清狀況的日本留學生,不忍心看到老太太遇難,於是做出傻事。畢竟日本的教育就是要無條件尊敬長輩——我會用這藉口設法混過去。」
瑪麗一雙大眼注視着亞倫,點點頭。
下一瞬間,三人內心一驚,面面相覷,同時轉身。
「到底是怎麼回事?」
亞倫回答尚後,轉頭問瑪麗:
「這下就是二票對一票。」
「……搞不好我們被跟蹤了。」尚盯着窗外低語。
「喂,你們到底在磨蹭什麼?」
島野轉身,蹙眉問道。
瑪麗不耐煩地開口。
「所以,當初我就反對帶這傢伙過來。」
「這裏有什麼?」
亞倫勉強回答。
「我沒打算要死。」
再一次,腦中傳來聲音。
剛纔瑪麗這麼提過,原來是在說他們三人。放下雙層的厚重窗簾,大概是爲了防止屋內燈光透出去吧。此處等於是反叛分子的祕密巢穴,然而——
「那要怎麼辦!」
他再次環視屋內。
「政府和德國簽署投降協議,不代表全體國民都向德國投降。維護『內在的絕對自由』,是現代公民社會的原則。就算是政府,也不能踐踏公民的內心。」
他壓低嗓門,卻仍堅定地說:
「慢着,亞倫!不可以!」
瑪麗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
一旦被捕會受到拷問,然後槍斃,再不然就是送進強制收容所。
「島野是日本人。你想想日軍在中國的行徑,他們和納粹德國是同類。」
他停下腳步,回頭應道。
門一開,德國士兵便不容分說地衝進屋內。不一會兒,雙手交放腦後的人們,紛紛被拖到馬路上。
「挺過去。」
「我們並非採取武裝抗爭,所以……」
「可是,怎麼會……他們怎會找到這裏……怎會這麼快……?」
「政府之間簽訂的停戰協定,禁止法國全民以任何方式反抗德國。包括示威遊行、罷工、破壞活動,所有抵抗運動都遭嚴格取締,一旦被認定爲謀反,不是處死就是送進德國的強制收容所。」
「給我!」
——活下去。只要心臟還在跳動,務必活着回來。
亞倫苦笑。
島野不贊同。
「我贊成亞倫的意見。」
「不是的,島野。不是那樣。他們不是來抓你的。現在你出去,麻煩的是我們。」
「沒錯。」
亞倫一臉灰心地應道。
島野豎耳傾聽外面馬路的動靜,臉皺成一團。
「那是尚透過地下管道,好不容易弄來的。每個祕密巢穴都配置一把手槍,但是……」
島野不當回事地聳聳肩。
4
亞倫重新面對島野,溫柔的褐色瞳眸浮現強烈的光芒。
「他們是來逮捕我的吧?我不想連累老人和孩童。只要這樣能讓他們達成目的,我出去就是了。」
「哼。要不然,就是這一帶有人告密。」
島野微一皺眉,揮除腦中的聲音應道。
「當然,此時此地,我不能向你透露全部內情,不過至少請你理解,眼下我們處於非常危險的立場。」
「島野和日軍沒關係。況且,當前法國又不是在和日本打仗。」
「我們已夠小心提防,不可能被人盯上。」亞倫帶着怒意反駁。
他略爲一頓,聳聳肩。
「我自己出去。」
「不行。」
瑪麗臉色蒼白,喘不過氣似地呢喃。
架上有一臺收音機,及一套修理工具。牆邊靠着兩支用線綁在一起的釣竿。桌上散放幾個彩色花紋的法國制火柴盒。英文報紙,皺巴巴的包裝紙一疊。然後是——
尚不快地嘀咕,狠狠嘖一聲撇開頭。
「反叛分子,你們剛纔如此自稱。那麼槍在哪裏?還是有其他武器?」
——我怎麼會曉得這種事?
暮色中,數輛早已亮起車頭燈的德國軍車,引擎沒熄火,直接停在門前馬路。只見穿軍服的持槍士兵,三三兩兩跳下車臺。
島野眯起眼,依序掃過屋內三人的神情,慎重開口:
「你們是抵抗德軍佔領的祕密組織成員……是這個意思嗎?」
他簡短詢問。
「可是……」
德國士兵的盤查聲,顯然更接近了。
「我們是resistance。」
亞倫像要晃動頎長的上半身般走近島野。
瑪麗欲言又止,覷亞倫一眼。
「等等,島野!你要去哪裏?」
「路上看得到的軍車數量與出動的士兵人數兜不攏。還有四人……不,應該還有五人,肯定負責監視後門。這是陷阱,門前馬路大張旗鼓的搜查是故意的。他們真正的目標,是偷偷逃出後門的人。現在從後門遁逃,等於是自投羅網。」
「到底有沒有武器?」
「到了這種地步,趁他們上門前趕緊從後門逃吧。」
待在窗邊的尚高喊。
「你胡說什麼!」
「只有一把手槍。」
不論老弱婦孺,全部一視同仁。
「尚!」
島野獨自離開窗邊,穿過房間走向通往外面的門。
「啐!每次都這樣。隨便你們吧!」
「瑪麗,你認爲呢?島野救了我們的同胞法國老太太一命,應該能告訴他內情吧?」
島野聳聳肩,手剛伸向門把,亞倫平靜地叫住他。
「好像故障了,扳機卡住……」
「德國士兵出場了。」
德國士兵顯然是在這一區搜尋「某種東西」或「某人」。比方,在佔領區公然頂撞德國士兵的反叛分子。
瑪麗瞪大雙眼,慘白着臉,歇斯底里叫道:
「槍呢?」
尚不客氣地回一句,亞倫與瑪麗異口同聲喝止:
「事情就是這樣。島野,很抱歉我們必須先走。不能再拖累你,留在這裏可能對你比較好……」
「你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
——死是最壞的選擇。
德國士兵分成幾個小隊,沿街敲響並排的民宅大門。
聽到島野的指示,瑪麗彈起似地行動。
她從書架抽出一本書,是拉伯雷的《巨人傳》。翻開封面,赫然出現一把手槍,似乎是把書頁挖空藏在裏面。
從瑪麗手裏接過槍,島野立刻進行檢查。
這是法國制的小型手槍,通稱「le francais」。
一九一四年制,是之前歐洲戰爭時的貨。
六·三五口徑,扳機是雙動式。
他取出子彈,試扣扳機。
原來如此,手槍內部似乎有什麼卡住了。
他從架上取來收音機的修理工具,開始拆解手槍,一邊對瞪着眼旁觀的三人發話:
「還有能當武器的東西嗎?」
「不,其他沒有算得上武器的……」
「這裏只剩食材。」
瑪麗說得頗爲心虛。
「『打仗時一定要儘量囤積白色物品』,這是巴黎市民自古流傳的習俗。麪粉、鹽巴、砂糖,以及……」
「……風箱呢?」
「咦?」
「有風箱嗎?」
「廚房角落應該有一臺老舊的腳踏式風箱……」
「拿過來!」
瑪麗當場跳起,直接衝進廚房。
「那是日本自古相傳的武術。」
島野拆槍的手,赫然一頓。他感到些許不對勁。謹慎起見,他再度確認。沒錯,但怎會有那種事……?
島野猛然開門,把法國青年們推出藏身的狹窄儲藏室。
島野努努下巴,提醒他們注意逐漸接近的德國士兵。
麪粉本身是不可燃物質,在平常的狀態下連點燃都很困難。
島野默默比手勢,示意三人啓動用腳踏式風箱與麪粉袋製成的簡易粉塵製造機。就在製造出最適當濃度的麪粉粉塵雲時,德國士兵踹開大門衝進屋裏。
他們往外衝時,差點撞上一名德國士兵。對方沒想到屋內會有人衝出來,驚愕得瞪大眼,島野立刻襲向他的腹部。年輕的德國士兵一聲不吭,當場倒下。之後,島野阻止亞倫搶奪昏倒士兵的槍,催促三人逃走——
數名德國士兵一齊衝進敞開的門。
「島野,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尚,這把槍是你弄來的吧?那麼,就由你保管。這下應該能用了,用的時候要小心。」
「島野……你到底……到底是什麼人?」
「其實,那不是魔法。」
5
粉塵爆炸的必要條件,包括「粉塵雲」、「氧氣」、「火源」三項。
「不然要破門而入了!」
敞開的大門外雞飛狗跳。
三人茫然相對,島野在後頭催促道:
「可惡,黑漆抹烏的什麼都看不見!誰快去開燈……」
穿過小巷,越過大馬路,再次衝進後巷,通過兩側皆是高聳石牆的蜿蜒小徑。
島野聳聳肩回答。
劇烈的爆炸聲壓倒一切,牆壁震得搖搖晃晃。
「這到底是……?」
這就是所謂的「粉塵爆炸」。
「沒時間了,動作快!」
島野氣息絲毫不亂,額頭甚至沒冒汗。
爆炸引發巨大騷動,守在後門的士兵也不得不趕往正門。
「那是……」
之後就是見招拆招。
島野莞爾一笑。
「說不定我以前是柔道選手,可惜沒半點印象。」
瑪麗難以置信地反駁。
「別扯遠了,剛剛怎麼會爆炸?發生什麼事?」亞倫問。「屋裏沒有武器——至少,沒有足以製作炸彈的材料。你究竟是如何辦到的?該不會是施展魔法?」
「難說。」島野聳聳肩。
屋內的空間大小,島野目測就能正確估量,接着要推算出最適當的粉塵濃度並不困難。
「後門那個年輕的德國士兵……你一眨眼就擺平……」
來不及思考,身體已行動。
「騙人,麪粉纔不會爆炸。」
「放心,麪包不會爆炸。」
「你們還愣着幹嘛,去後門,快點!」
「把門縫堵死?」
瑪麗終於喘過氣,凝視島野再次問道。
——誤算不稀奇,重要的是隨機應變。
「粉塵爆炸,聽過嗎?」
亞倫抹去額頭的汗水,輪流看着兩人。
疑似隊長的男人發話,下一瞬間——
後門還有一名士兵留守的確是誤算,不過……
把門縫堵死,形成密閉狀態。
「看樣子,我似乎很擅長跑步。」
尤其,懸浮空中的粉塵與氧氣的濃度比例,更是決定爆炸威力的關鍵——
面對三人緊盯不放的目光,島野困惑地撓撓脖子。
「爆炸的是你們囤積的東西——麪粉啦。」
「你怎會知道那種事?利用麪粉爆炸趁機脫身,不是一般人能夠想到的。」
第五次撞飛了門鎖。
那一瞬間,轟然爆炸。
尚上氣不接下氣,惱怒地開口。
門嘎吱作響。
「開門!立刻開門!」
就是現在!
「麪粉要是會引起爆炸,誰還敢喫麪包。」
來到安全的地方,跑在前頭的亞倫停下腳,轉身對着島野氣喘吁吁地問:
激烈的敲門聲傳來。
「島野?你究竟想幹嘛……」
二次、三次……
「開門!我知道里面有人!」
「晚點會詳細說明。」
擺平年輕的德國士兵後,腦中傳來這道聲音。
「笨蛋……那種事……更何況亞倫……我們又不是在問你這個!」
丟下屋內的混亂逃出後,便交給「生於巴黎、長於巴黎」的亞倫三人選擇逃跑路線,一路狂奔……
「不會吧……」
島野把槍與子彈交給尚,接着連珠炮般下達指令:
然而,一旦條件具全,麪粉就會爆炸。
「柔道?」
「這是怎麼回事?」
三人踉蹌跌出,便愣在原地。
瑪麗蹙起姣好的雙眉,搖搖頭。
島野皺起臉。
他們拼命奔跑,直到背後再也聽不見喧鬧聲。
然後,他們屏息躲在狹窄的儲藏室,果然傳來激烈的敲門聲。
下一秒,門板響起與剛纔明顯不同的猛烈撞擊。
利用割除玻璃的燈泡當火源。
他們前一刻待過的房間變了樣。
一般人可能不大清楚,粉塵爆炸並不罕見,例如礦坑內瀰漫的煤灰粉塵引發的煤塵爆炸。即使在天不怕地不怕的礦工眼中,煤塵爆炸依舊很恐怖。另外,儲存麪粉與砂糖、玉米粉的穀倉,或處理金屬粉末的工廠,也經常發生粉塵爆炸,往往會破壞建築物或引起火災,造成許多人喪生。
這是生在巴黎、長在巴黎的人才知道的捷徑。當然,地圖上也沒有標明。
「我知道屋裏有人,快開門!」
「爲什麼呢?我也不清楚,或許粉塵爆炸是日本人的常識。」
「分割燈泡的玻璃?」
「混蛋,假裝不在家也沒用!」
壯碩的德國士兵以肩膀撞門——或者,是用堅固的軍鞋踹門,就是那樣的感覺。
「說不定我以前是田徑隊員,可惜沒半點印象。」
蹲在石板路上的尚與瑪麗一同抬頭,望向島野。兩人仍喘得厲害。
受到爆炸的衝擊,桌子翻倒,白煙冉冉竄升,隱約可見角落躺着幾個不停呻吟的德國士兵……
「尚、瑪麗,你們聽着。」
島野眯起眼,迅速重新組好槍,抬頭道:
二個法國人面面相覷,眨巴着眼咕噥。
屋裏一片黑暗,他們等於直接衝進麪粉的粉塵中。搞不清狀況,或者說狠狠吸入麪粉拼命咳嗽的人,摸索着想開燈——
阻止亞倫奪取德國士兵的槍,也是因爲腦內的聲音如此命令。理由不明。
發現無人回應,德國士兵更是大聲叫囂。
島野對三人下達的指示,便是讓爆炸威力最大化的準備工作。
四次。
隔着一道牆,島野屏息躲在儲藏室,聽見德國士兵語帶困惑,不少人拼命咳嗽。
「亞倫,你負責把門縫堵死。尚,你去取下臺燈的燈泡,拿銼刀分割玻璃。之後我再告訴你們怎麼做。」
「島野是什麼人?確實是耐人尋味的問題,但此刻有更重要的事。島野不僅救了我們的同胞法國老太太,還幫助我們脫離生死交關的險境,這是事實。何況,島野急中生智,利用麪粉炸彈打亂德國士兵的陣腳。」
「喂喂,亞倫,等一下。你該不會……」
「我在此提議,今後視島野爲同志,向他正式提出邀請,加入我們的運動。」
「你要把來歷不明,而且是與德國結盟的日本人島野當成同志?還要邀請他加入抵抗運動?」
尚錯愕得頻頻眨眼。
「亞倫,你該不會是瘋了吧?」
「我贊成亞倫的意見。」瑪麗出聲。「拜託島野加入我們的運動吧。」
「可惡!又是你們拿手的二票對一票嗎?隨你們的便!」
尚丟下話,撇過頭,氣得側臉脹成暗紅色。
「……事情就是這樣。」
亞倫轉向島野,鄭重道:
「島野,你願意加入我們的運動——幫助我們解放祖國嗎?和我們一起創造法國的歷史吧。當然,我們不會強迫你。這是賭命的危險地下活動,要不要參加,由你決定。」
亞倫的褐色瞳眸定定直視島野。
「該怎麼說……這個嘛,稍微……讓我考慮一下好嗎?」
面對這個意外的請求,島野不知所措地回答。
「總之,趁敵人追上來前,換到比較安全的地方吧。」
語畢,島野轉過身。
他大意了。
後頸突遭重擊,眼前一黑。
6
聲音,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
偏偏出現這種誤算,真是做夢也沒想到——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什麼親熱……哪有……我只是贊同亞倫的看法,壓根沒那種意思……」
指尖沒感覺,他無法掌握手腳的位置。
一根蠟燭的光芒照亮男人的側臉。然而,狀似修道士的黑帽深深罩住他的頭部,除了下巴,幾乎看不清面孔。
「暗號是……」
他粗魯地推開瑪麗,雙手握槍,扣下扳機。
「很遺憾,我辦不到。亞倫,除非等我把你交給德軍。」
所以,這點本事是理所當然的。
星光下,浮現三道漆黑人影。
島野緩緩站起。
耳畔響起平板的低語。
這是自巴黎搭乘列車約需一小時路程的鄉下小鎮。
尚與瑪麗緊靠在一起,隔着一段距離和身材頎長的亞倫對峙……
尚咬咬脣,微微吐氣道:
堅硬的尖頭皮鞋狠踹島野一腳。
「尚,應該深愛祖國的你,怎麼會協助德國……」
他確認全身的感覺。
「別過來!要是敢再走近——」
尚低聲回答。
「計劃失敗,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這樣下去,會換成我遭德軍通緝。所以,亞倫,很抱歉我必須直接把你交給德軍。連同躺在這裏的身份不明的可疑日本人。」
島野暗自苦笑,聳聳肩,開口「告解」。
脖頸遭到重擊,向全身傳達命令的中樞神經系統停擺,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恢復。
島野的雙臂垂在身前,踏出一步。
日本帝國陸軍內部祕密設立的間諜培訓機關。
島野說着笑了,像是緩緩搖晃身軀,繼續跨出一步。
不,不僅是結城中校。在D機關,培訓生用的是假名與假經歷,不知彼此的底細。「日本留學生島野亮佑」,也是爲這次任務準備的假身份、假姓名。
是魔王。
在黑暗中跪倒的瞬間,首先浮現腦海的是對自己的嘲笑。
冥府的引渡人?
霎時,意識遠離,彷彿被吸進黑暗深處。
蓋在地圖底下的物品,包括德文書籍、茶杯、二支鋼筆、火柴、菸灰缸……他準確無誤地列舉出十幾樣東西,順便附送書名及作者姓名,及菸灰缸殘留的是哪個牌子的菸蒂。走到考場的步數與階梯數自不消說,連廊上有幾扇窗、是開是關,甚至是主考官沒問到的玻璃裂痕都逐一指出。
島野一踏進教堂腹地,報時的鐘聲響起。
「怎麼啦?那樣可沒辦法瞄準。」
在這種情勢下,D機關事實上僅憑一人之力創立,繳出不容挑剔的成績,力壓周遭的雜音。
地獄使者?
這個令聽者毛骨悚然的冷漠聲音主人是——
島野痛得臉皺成一團。
——該死,出手居然這麼狠。
當初接受D機關的甄選時,島野中途多次差點忍俊不禁。
結城中校。
島野扯動脣角一笑,抬眼窺望聲音的主人。
「差點忍俊不禁」,不是考試內容太可笑,而是他暗暗想着:
「都是你的錯,瑪麗。」
雖然是軍方組織,成員卻非陸軍大學或陸軍士官學校出身,而是被蔑稱「地方人」的平民百姓——以帝大、早稻田、慶應或歐美一流大學畢業生爲對象,進行諜報員教育後,交付任務。爲此陸軍內部視D機關如蛇蠍,鼻息咻咻、摩拳擦掌,一有機會就想殲滅他們的人不在少數。
鐘聲向島野傳達幾項情報。
尚抵住瑪麗腦袋的槍口轉向島野。
位於鎮中心的天主教堂,是此次指定的碰面地點。
…………
他倏然回神,訝異地蹙眉。
考試內容非常奇妙,簡直前所未見。
尚粗壯的手臂勒住瑪麗脖子,緩緩搖頭。
D機關。
尚的臉上掠過一抹怯色,渾身哆嗦,槍口上下左右晃動。
亞倫的懇求聲傳來。
7
聽見淒厲的叫聲,島野再次睜眼。
「你拒絕我的求婚,說『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可是,你和亞倫卻老在我面前親熱……」
不,不對。
這次能夠完全掌控,那麼——
「騙人,我不相信!」
大概是無意識擺出守勢,減弱了撞上地面的衝擊吧。
「噢,尚,拜託放下槍。請你放開瑪麗!」
「接觸方法爲三號。」
即便如此,仍不算成功,因爲——
以「魔王」之名震懾四方的男人。
島野沉聲放話。
D機關成員奉命出任務時,會收到最符合需求的「假經歷」。從外貌、履歷、人際關係、言行舉止、口頭禪、嗜好及喫東西的喜惡,舉凡能夠徹底化身爲該人物的種種詳盡且龐大的情報皆會提供,通常是一週內,若時間緊迫,甚至兩、三天內就得完全消化——
島野答出全部的問題。
兩個人在他身旁,另一人站在對面稍遠處。
——傷腦筋,居然做到這種地步。
誤算太多。
「……爲什麼?」
「閉嘴!可惡,你們每次都是二對一,單單排除我!」
分隔罪人與神父的綠布,不知何時已悄悄拉開。
尚突然張大嘴巴,亂吼亂叫。
不過,倒是縮短了復原需要的時間。
「按照預定進行會面。」
不。
「清掃完畢——『確認沒有監視者及竊聽器。』」
尚把槍口用力抵着瑪麗的腦袋怒吼。
「九○比八比二。這是目前法國國內,旁觀者、德國內應、反抗分子的人數比例。」
沒問題。
二對一,對峙的三條人影。
比方,在桌上攤開世界地圖詢問塞班島的位置,但地圖其實巧妙移除了塞班島。若是指出這一點,會接着問攤開的地圖底下放什麼物品。或者,剛回答完從進入建築物到考場爲止的步數及樓梯階數,就被要求在數秒內讀完鏡中倒映的文章,一字不漏地複誦。
島野無聲唾罵,暫且閉上眼,迅速檢查身體狀況。
好不容易將視線聚焦。
並非如此,之所以會形成這種局面——
「……你開槍呀!」
尚喫驚地後退,拉開距離,左手依舊勒着瑪麗。
「把亞倫交給德軍,你的心或許就會向着我,於是我主動接近德軍。我以德國內應的身份監視你們,打算找出亞倫是反動分子的確證,一併交付德軍。這次的騷動是個好機會。德軍會去祕密巢穴,是我到外面查探情況時順便通知他們的。爲了避免露出馬腳,我特地拜託他們挨家挨戶搜索面對馬路的住家。全員被捕後,應該只有亞倫會移送德國的強制收容所,我和瑪麗則會一起釋放。可是……」
鏡中映出左右相反的文章,他不僅能正確重現,還能倒着複誦。
終於,他勉強稍微撐開眼皮。
他是面朝右側,蜷縮身子倒下。
如果有人細聽,或許會察覺鐘聲與平日稍稍不同。但是,能夠理解鐘聲隱藏訊息的,只有在D機關受過訓練的人。
據說,結城中校曾是優秀的間諜。他究竟是怎樣的人物?身爲D機關一員的島野也瞭解不深。
「那麼,你從以前就是德國的內應——是監視反抗分子的德國間諜?」
他停下腳步,聆聽鐘聲。
尚的左手緊摟瑪麗,槍頂着她的腦袋。
瑪麗任由槍抵在頭上,怯怯問道。
視野模模糊糊,無法對焦。
——除了自己,誰能通過這種測驗?
他沒真的笑出來,是因爲發覺一起接受測驗的人,似乎和自己是「同類」——優秀得恐怖,而且個個擁有強烈的自負心。
之後,島野與他們一同在D機關受訓,例如學習處理炸藥和無線電,及操縱飛機。在D機關,除了請知名大學教授講解醫學、藥學、心理學、物理學、生物學等課程,也從監獄帶來道上響叮噹的扒手及開保險箱的專家進行實技指導。此外,還有魔術師示範掉包物品,傳授舞技、撞球、易容術。最奇特的是,甚至找職業小白臉表演如何追求女人。
激烈的武術訓練結束後,在冰冷的水中穿着衣服游泳,徹夜未眠地移動,還得把前一天奉命背下的複雜暗號運用自如。在完全的黑暗中,只能靠指尖的觸覺拆解各國軍隊使用的手槍,並重新組合至能夠使用的狀態。
訓練生全都面不改色達成要求。
實際上當然不容易,只不過是在被迫測試肉體與精神的極限時,告訴自己:
——這點小事我肯定做得到。
這麼想的,絕非島野一人。
待鐘聲響完,島野纔打開教堂的門走進去。
習慣明亮的戶外陽光後,教堂內感覺異常黑暗。但是,他立刻藉着事先戴上眼罩、已適應黑暗的左眼切換視野。
左手邊靠牆有個箱形小房間。
告解室。
那是天主教稱爲「和好聖事室」的特殊場所。在那裏訴說的內容絕不會外泄——
「接觸方法爲三號。」
想起指令,確認四下無人後,島野迅速從告解室的布簾縫隙鑽入。
在黑暗中跪下的瞬間,腦中浮現的是對自己的嘲笑。
島野一走下鄉村小鎮的車站月臺,三名結伴的陌生法國老婦便叫住他。雖然他假裝不懂法語想擺脫對方,老婦仍緊緊糾纏,耽誤不少時間。好不容易打發老婦,也不能拔腿狂奔,畢竟在小鎮街道上奔跑的外國人太顯眼,所以差點錯過指定時間。
這是天大的誤算。
來到此地還會惹上這種麻煩,實在是出乎意料,因而及時抵達後,他總算鬆口氣。安心之餘,意識險些被吸入黑暗深處。
——法國老太婆是我的罩門。只要碰到她們,就會出現過多導致誤算的因素。
島野心想,苦笑着繼續報告。
誤會就太大了。
尚提供反抗組織有問題的槍,爲什麼?
訓練生們既未苦笑也沒反彈。
「要論可能性,比方說,對了——」
在尚的眼中,島野想必形同黑壓壓的怪物。那一刻,島野模仿了結城中校的氣勢。
島野的任務本身並無誤算。
於是,島野借用了結城中校的氣勢。
唯有出現能夠團結他們的絕對象徵性人物,今後法國的反抗運動纔可能蓬勃發展。維琪政府已徹底成爲德國的傀儡,不可能存留足以統御反抗分子的人物。
戰前無論在國內外都風評極差,但祖國戰敗遭到佔領的緊急關頭,或許需要的正是他這種自我色彩強烈的人物。
本來就沒有被擊中的風險。
恰恰相反,島野是要確保沒人會在那種狀況下喪命。尚粗壯的胳膊緊緊勒住瑪麗,一旦被激怒,極有可能扭斷失戀對象的脖子。
意即,交出修好能用的槍(至少對方這麼以爲)時,已能大致預測尚的後續行動。
包括自己是何許人,及應該做什麼。
「日本人果然不怕死。」
不過,這也在「可能發生的誤算」範圍內。
島野說着,朝持槍不斷髮抖的尚又走近一步。
「島野!你在哪裏!」
眼前彷彿浮現瑪麗搖頭慨嘆的模樣。
在老婦慘遭槍殺前出面,當然不是基於「搞不清狀況的日本留學生,見老太太有難挺身相助」或「在日本接受的教育就是要無條件尊敬長輩」之類的理由。
爲了找出原因,島野特意將修好的槍交給尚。
「怎麼啦?那樣可沒辦法瞄準。」
倒也奇怪,拿到槍的人必然會想開槍。換句話說,行動模式很單調。在島野看來,把槍交給尚,等於限定尚行動的可能性。
島野不能任她被殺。
最後是兩支釣竿(deux goal)。
「你先回國吧。下一班白山丸號是最後一艘返國的船。」
眼前一片漆黑,清醒時他已躺在地上。
D機關聚集的,全是自負心如此強烈的人。
雖經巧妙僞裝,仍看得出故障是人爲的,顯然是蓄意讓槍不能使用。若是如此——
架上有一臺收音機,及一套修理工具。靠牆豎着兩支釣竿。桌上散放幾個彩色花紋的火柴盒。英文報紙。皺巴巴的包裝紙一疊——
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是法國政府倉促向德國投降時,亡命英國的將軍。
畏怯的尚必定會把槍口對着島野。爲了瞄準目標,他只能雙手握槍。爲了保護自己,他不得不放開瑪麗。島野迅速在腦中盤算,何況——
「對日本人而言,生命的終極目的就是死亡。」
那一瞬間,島野倏然逼近,扣住尚的胳膊往地上一甩。
因刺激而暫時混亂的僅限表層記憶,只要學會將任務所需的情報輸入無意識層就行了。
修理到一半,島野發現不太對勁。
島野下達指示,二人立刻反應過來,撿起掉落的手槍,幫島野壓制昏倒的尚。
正因如此,D機關的成員會接受訓練,在那樣的狀態下任務所需的情報也不會混淆。
教老婦說那些話的是島野。
彩色火柴盒大概是製作法國國旗的材料。
結城中校就像接受罪人告解的虔誠修道士,淡淡聆聽島野分析法國反抗軍。
——希特勒最好下地獄!
島野接過槍,進行拆解、修理。雖然記憶尚未恢復,雙手卻自行動了起來(這就是「將任務所需的情報與技術儲藏在無意識層」)。
中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當時,尚突然重擊他的後頸——
接下來,只要等尚自己露出馬腳。
島野繼續低聲「告解」。
之後,不難想象亞倫與瑪麗會怎麼談論這次的遭遇,島野忍不住好笑。
一定很害怕吧。
「槍好像故障了,扳機卡住……」
將藏在書裏的槍交給島野時,瑪麗這麼告訴島野。
「(這把槍)是尚辛苦弄來的。」
最後一艘返國的船?
刻意揉皺的包裝紙顯然是障眼法。拿廢紙包裹東西寄出去,裏面的東西會被檢查,包裝紙卻不會被檢查。那包裝紙上,想必以隱形墨水寫了字,或是利用簡單的亂數表印刷最基本的密碼文。依郵戳判斷是海外寄來的包裹。英文報紙。收音機調到英國廣播公司(BBC)的頻率。還有——
亞倫一定會以內行人的口吻解釋吧。
——這並非難事。
況且,這次任務另有目的。
然而,記憶也因此完全恢復。
一九一四年制的法國舊型手槍,島野就算揹着手也能組裝。
等他們回過神,島野已消失無蹤。
一旦有人喪命,往往會成爲周遭的焦點。無論身處何種場合都要避免引起注目,這是間諜的鐵則。
在D機關,不只日軍的武器,也蒐羅別國軍隊使用的槍械,訓練他們在黑暗中憑指尖的觸感拆解重組。光聽到槍聲,他們就能鎖定槍支種類,判斷可裝填的子彈數量、能否連續發射,及其他優缺點。
這些都是間諜落入敵方手中,遭到拷問時,可以想見的事態發展。
「現階段,法國國內的反抗分子以學生爲主,多是偶發行動。無法確他們是不是有武器來源的組織。」
島野在氣憤德國士兵接收自宅的老婦耳邊,灌輸反納粹的言詞,並施加暗示,把她送到德國士兵面前。
野心家。
「武士道就是看透死亡。」
不把人當人看待的法西斯主義者。
如同島野報告的比例,目前在遭德國佔領的法國,反抗分子屬於極少數派。這樣下去,難以維持組織性的活動。一旦組織的行動停滯,出現尚那種叛徒的機率也會提高。
不,並非如此。
——只要沒製造出屍體,亞倫就能收拾善後。
既然打定主意,當務之急便是從尚的手中救出瑪麗。
倔強頑固。
遭尚堅硬的皮鞋踹頭的島野,確認能完全控制身體,緩緩起身,然後——
亞倫這麼提過。
果真如此——
尚亂吼亂叫,粗魯地推開瑪麗,雙手舉槍,扣下扳機。
想起尚畏怯的神情,島野不禁冷冷一笑。
外來的衝擊往往會造成人類記憶的混亂。
九○比八比二。
「所以,您看怎麼辦?要繼續跟進嗎?」
而且,島野第一發填裝的是空包彈。
「亞倫、瑪麗,撿起槍!壓住尚!」
如同島野的預測,在德國士兵帶走他前,亞倫等人伸出援手(倘若該時點他們沒介入,執行另一個計劃即可)。一片混亂中,他的頭部遭到重擊暫時失憶,要說是誤算也堪稱誤算。原本打算讓德國士兵恰當地揍一下,受個最低限度的傷,不料被拽住手臂,受到超乎想象的重擊,纔會落得失憶的下場——
「告解」結束,島野從容問道。結城中校依舊側着臉,嘴巴幾乎沒動,低沉冷漠地應道:
——該死的納粹!
亞倫涉及反德運動,而且是運動領導者,這一點事前已查明。藉由幫助老婦贏得他們的信賴,混入他們之中,趁機確認、掌握反抗分子在法國被佔領下的實態——纔是此次任務的真正目的。
通常是頭部受到重創,或者藥物、電流的刺激。
「居然敢反擊持槍的對手……」
背後傳來亞倫的叫聲,但很快就聽不見。
真可憐。
島野皺起眉。
沒想到,今天魔王——結城中校會現身(之前島野接觸的都是代號「地獄使者」或「來自冥府的引渡人」的法國當地通信員)。
——變態法西斯!
島野話一頓,眯起眼,準確憶起在祕密巢穴零星目睹的物品。
桀驁不馴。
島野的目標打一開始就是亞倫等人。
至於怎麼處置暴露叛徒身份的尚,就要看亞倫身爲反抗軍領導者的手腕了。不過——
訓練期間,結城中校向半信半疑的培訓生說明。
——那種小事自己不可能做不到。
他是將一切可能發生的誤算列入考量後,才執行任務。例如——
日本政府很快會與法國開戰。
受德軍在歐洲連續閃電進擊的成果吸引,日本政府打算與德國締結軍事同盟。「小心沒趕上巴士。」日本軍人之間公然流傳着這樣的私語。雖然早有耳聞,但是——
不會吧。
島野啞然,不禁搖搖頭。
果真如此,那纔是這次任務最大的誤算。
的確,德國以閃電攻勢降服號稱擁有歐洲最強陸軍的法國。可是,那純粹是法軍的失誤,因爲他們忽視兵器與戰略的近代化,只想到壕溝戰。反觀納粹德國,對於今後理當會與英國相爭的制海、制空戰,根本看不出明確的願景。
前幾天剛這麼報告過,爲什麼——
島野眯起眼,終於明白結城中校特地現身的理由。
報告受到漠視。
或遭陸軍內部壓下?
日本政府不顧島野提供的情報本該做出的結論,硬是決定與德國締結軍事同盟。結城中校怎麼看待此一事實?哪怕他沒戴那頂深深遮住臉龐的帽子,島野還是無法想象。
他只清楚一點。
「日本留學生島野亮佑」的假面具,已派不上用場。
最後一艘返國船隻出航,當地還有留學生未免太不自然。若因身份罕見導致舉手投足皆引起側目,不可能執行間諜任務。
任務終了。
結城中校的登場,就是要向島野宣告這件事——
驀然,亞倫帶着體貼微笑的褐眸浮現腦海,島野發現自己微微感到遺憾。失憶期間,他與他們並肩行動。他們正式邀請入夥,他困惑不解。島野愉快地回想着……
低沉的話聲傳來,他赫然回神。
——你要留下也沒關係。
他不禁苦笑。
既然恢復記憶,他無意再與普通人一起玩間諜遊戲。
「我會回去。」
全是帶有甜美氣息的漂亮口號,想必有許多人樂於爲任一標語奉獻生命。無論是現在、過去,或是未來。然而——
D機關成員乃是結城中校親手挑選,克服嚴格訓練的菁英——專業間諜。他們不會遭任何話語擄獲,更不可能爲那種東西犧牲性命。
「但是,下次請給我稍微有點骨氣的任務。」
活下去。
活着歸來報告。
對,說不定,亞倫他們會名留青史。改變歷史的往往是他們這種普通人的行動。
那是D機關成員被賦予的使命。
島野聳聳肩。
信賴。友情。夥伴。解放祖國。
他不認爲自己會把想法寫在臉上。只是,他忘了對方是結城中校,從些微的眼神流轉便能正確解讀他的想法。